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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蛮生长》作者：如琢【CP完结】
　　一句话简介：
　　年下半养成系爱情
　　简介：
　　冷静沉稳粘人攻X前期阳光后期沉郁受
　　许野X程玦 半养成系 HE
　　八年前的程玦来到了爷爷生活的小山村，遇到了粘人又可爱的小男孩许野。
　　他会和程玦说：“你长得真好看，是不是演电视剧的？”
　　程玦：“……”
　　他还会说：“我好喜欢你啊，程玦。”
　　程玦：“……”
　　程玦陪着小小的许野放羊，给他过生日，教他跳舞，告诉他什么是理想之大，未来之远，还让他要到水云湾之外的世界去看看。
　　那时候的许野以为时光不过就是晨起晚歇，有河流，有青草，有羊群，还有程玦，哪里会知道，原来时光也有离别。
　　“程玦，我是许野。”
　　八年后的这一句话，拉开了程玦和许野迟到已久的重逢。
　　程玦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许野，他已经长成了高大帅气的少年，沉稳，克制，冷静，并且强势的闯入程玦的生活。
　　所有人看来高冷狠绝的许野，在程玦面前却也会露出像小狗崽的一面，他会撒娇，会无辜，会粘人，还会对程玦说：“你说我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就让这颗星星从天上落下来，陪着你。”
　　程玦一步步沦陷，陷入爱情与理智的矛盾纠葛里，直到他从小就教过的小孩对他说：“你的小孩很可怜，如果他最爱的人不要他。”
　　于是，那颗最亮的星星落在了程玦的心里。
　　标签：HE 正剧 剧情
　　


第1章 
　　程玦坐在大巴车上，扭头盯着窗外，盯了半天，觉得眼珠子疼。
　　全是山。
　　这山跟没完了似的，一个山头连着一个山头。
　　山上是大片的树，就连现在走的这条泥巴路，也被遮天蔽日的树盖得严严实实，得透过夹缝儿才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程玦转过头，旁边是位光着膀子穿花裤衩的大爷。
　　大爷呼噜打得正香，哈喇子都快流到脖子了。
　　车突然颠了一下。
　　过道里放的俩竹篓也跟着颠了一下。
　　车里一阵鸡飞狗跳，过道对面的大妈操着方言骂了一句，抬脚踩在竹篓上，才没让里头的两只鸡飞出来。
　　程玦叹了口气，转头打开窗户，带着铝味儿的空气从外面飘进来。
　　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得俩小时。
　　他打开背包拉链拿出一件T恤，垫到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座位靠背上，插上耳机打开音乐给自己催眠。
　　睡吧睡吧，睡醒就到了。
　　后来他就真的睡着了。
　　直到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水云湾到了！有下的没？”
　　程玦揉揉脖子，抬手：“有。”
　　司机一个急刹车停在泥巴路上。
　　程玦拎着皮箱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一圈儿，终于确定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就只有泥巴路对面的一户人家。
　　这是三间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搭出来的房子，门框抬头挂着一块木板儿，上面用红油漆刷出来六个大字。
　　水云湾小卖部。
　　小卖部开着门，屋里黑漆漆的，勉强能看清有张破桌子，后面几个木架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东西。
　　程玦抬手敲了敲门框：“请问，有人在么？”
　　屋子里趿拉声响起来，出来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大裤衩，光着上半身，怀里还抱了个小姑娘。
　　程玦：“……你好，请问你知道程著家怎么走么？”
　　“谁？”男孩站在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哪个村的？”
　　程玦回头看了一圈儿，冲小男孩道：“这不是水云湾？”
　　“这还没到水云湾，水云湾要往里头走。”男孩脚踩拖鞋往前蹭了几步，指着前头那条小路，“再走个十里才到。”
　　“十里？”程玦觉得自己现在腿都快软了，他索性把皮箱放到一边：“有进去的车吗，客车什么的？”
　　“客车？没有。”
　　男孩坐到旁边的石头上，顺手把怀里抱着的小姑娘放到地上，指着刚才大巴车离开的那条路：“今天赶集，水云湾刘家大爷去了，我看他赶了马车，你等跟他坐车吧。”
　　行吧，马车就马车，总比拉着箱子走十里路好。
　　程玦坐到箱子上，偏头冲男孩道：“行，谢谢哥们儿。”
　　对方没答话，就盯着他看。
　　程玦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只能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
　　炙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偶尔有风吹过，树荫在地上慢悠悠地摇晃。
　　“你从城里来的？”男孩先开了口。
　　天气又潮又热，程玦“嗯”了一声，拎着自己T恤领口抖了抖，瞥了眼坐在地上抓着石头要往嘴里塞的小姑娘：“这是你妹妹？”
　　“不是。”男孩“啪”地一声把小姑娘的手拍下去，“我闺女。”
　　程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新打量着小男孩：“……你多大了？”
　　“17。”
　　“17岁就有小孩……你不念书了？”程玦震惊。
　　“谁17还念书啊？”男孩看了他一眼，“他妈12就不念了。”
　　“那她多大了？”程玦又问了一句。
　　“你说孩他妈？”男孩站起来把快要爬到泥巴路上的小姑娘拽回来，“16了，去年5000块钱从里头村子娶的。”
　　程玦：“……”
　　12岁不念书，16岁生孩子。
　　程玦继父的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昨天他走的时候，对方还赖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吃着冰激凌吹空调，说要花5000块买黄牛票去看演唱会。
　　程玦现在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盯着坐在地上玩石头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扭头冲男孩道：“你们这儿都这样，十来岁就不念书，还是就你家这样？”
　　“都这样啊。”男孩挺奇怪地看着他，“你们城里人不是？”
　　程玦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不知道有16岁的孩子不读书还嫁了人。
　　或者说不是嫁了人。
　　而是以5000块钱，一张演唱会黄牛票的价钱，卖给了人。
　　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却已经做爸爸的男孩，以一种习以为常地口吻说，都这样。
　　程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都拿不准他来的这个叫水云湾的小山村到底是什么地方。
　　程玦觉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除了连绵的山和翠绿的树，什么都看不到。
　　他抹了把脸，冲男孩道：“有水么，兄弟？”
　　男孩手里拽着小姑娘的衣领子，头也不抬地：“矿泉水，6块钱一瓶儿，要不要？”
　　“6块？”程玦真的笑出声了，“哥们儿，你什么牌子的矿泉水？”
　　“不知道，你要不要？”
　　“要。”程玦把腿伸直，伸了个懒腰，“要一瓶儿。”
　　反正都到这地儿了，6块钱的一瓶的矿泉水也没什么奇怪的。
　　男孩拎着他闺女搁到程玦跟前：“你先给我看着，我去拿水。”
　　程玦盯着小女孩身上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还是伸手拉住了。
　　男孩不一会儿拎着一瓶矿泉水出来了。
　　“就这矿泉水还6块钱一瓶儿？”程玦颠了颠手上软了吧唧的塑料瓶儿，“哥们儿，农夫山泉也没这么贵。”
　　男孩瞥了他一眼：“从城里运来的，路费不要钱啊？”
　　“……你说得对。”程玦冲对方竖了个大拇指，扯开塑料瓶儿上印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包装扔一边。
　　行吧。
　　到现在这地步，也别矫情了，喝不死人，能解渴就行。
　　“你那会儿说的……刘家大爷什么时候到这儿？”程玦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还得1个钟头。”男孩往集市那头看了一眼。
　　程玦突然想起来一件挺重要的事儿，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信号。
　　“这儿是不是没有手机信号？”程玦抬起头。
　　“没有。”男孩回头道，“镇上的小卖部里有电话，本地2毛，长途3毛。”
　　“我靠。”程玦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真服了这鬼地方。
　　他就这么拎着瓶儿矿泉水等了半天，终于看见有人赶着辆马车从泥巴路上过来了。
　　赶车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弯腰驼背，脸上全是皱纹，把马车缰绳拴到小卖部门口的那棵树上。
　　“刘大爷，他水云湾的，想坐你车。”男孩指着老头道。
　　老头瞟了程玦一眼，扭头冲男孩道：“你爹呢？”
　　“屋里头睡觉。”
　　刘大爷拎着个小口袋进了屋。
　　屋里俩人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地。
　　“……这个好抽……”
　　“……听说……被抓起来了……”
　　“……可不是……说是……染上病了……”
　　“……这个又不染病……”
　　程玦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刘大爷从屋里出来，盯着程玦打量：“你哪里的，找水云湾的哪个？”
　　程玦捏着半瓶矿泉水站起来：“刘大爷，我找程著，他是我爷爷。”
　　“程著？”刘大爷道，“那个教书的？早死了，前年他儿媳妇回来办的丧事。”
　　程玦“嗯”了一声：“我知道，我就回来看看。”
　　老头奇怪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人都死了，不知道他还想回来看点什么。
　　“100块钱。”老头道。
　　“嗯？”程玦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不是要坐我的车进村？”老头走到树边解开缰绳，“100块钱把你拉过去。”
　　“100块？”程玦都气笑了。
　　他从市区一路买票到这儿的钱加起来都没有100块，这赶马车的老头开口就要这么多，是觉得他这匹马拉的是法拉利？
　　程玦抱着胳膊靠在小卖部的门框上：“大爷，100块贵了吧，十里的路程，我打车也要不了这么多。”
　　“那你打车走。”老头就跟瞅准了他一定会坐这辆法拉利牌马车似的，拽得很：“我的车就这个价。”
　　“30块钱。”程玦冲老头道，“的确不能白坐您的车，但太贵了我也不愿意。”
　　“不讲价，100块就100块。”老头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他，“不坐拉倒。”
　　“得嘞，那您慢走。”程玦挥挥手，“不麻烦您，我自个儿溜达着进去就行。”
　　他不是没带钱，也不是付不起100块，他就是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就十里路程而已，五公里他都跑了好几年了，就算是拉着行李箱走到水云湾也没什么。
　　老头没再说话，转头赶着马车走了。
　　程玦没动，看着晃晃悠悠往前走的马车。
　　大概走了十来米，老头突然拉住缰绳，扭头冲程玦道：“35块，最低了！”
　　程玦笑了一下：“您早说不省事儿了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马车，走得很慢，一路上全是坑坑挖挖的土路，感觉这马一个不小心就能尥蹶子把他颠下去。
　　土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但是看起来好像挺久没人种，很多都成了荒地。
　　太阳还是晒，程玦找了件衣服顶在脑袋上遮阳。
　　刘大爷回头看了一眼：“城里孩子就是娇气。”
　　“真不是我娇气。”程玦琢磨着反正坐着没事干，聊聊天也挺好，毕竟他得在水云湾这地儿待好几个月，“我家那边阴雨天多，也热，就是没这么晒。”
　　“城里太湿，不舒服。”刘大爷评判，“等你进了村就知道，村里树多，一点不热。”
　　不知道晃荡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来，老头指着前头一条小路：“往前走个两分钟，看见山头上有两户人家，有一家就是，找不到你再问。”
　　“成，谢谢您。”程玦拎着皮箱下了车，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敢说，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比这儿还偏的地儿了。
　　一眼看过去就只有山，一个人影都没有，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树，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隔得很远，要是不扯着嗓子喊，估计邻居说话都听不见。
　　耳朵边就没这么安静过，除了虫鸣鸟叫，这地儿简直就像没人住。
　　程玦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也就空气好点。
　　没有汽车尾气的味儿，也没有铝味儿。
　　不像市里，污染得厉害，不管走到哪儿，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铝味儿。


第2章 
　　程玦拖着行李箱顺着山路往前走，刚转过弯儿，就看见俩小孩在前头打架。
　　一个穿蓝色短袖的小男孩把一个小胖子压到地上，抡起小胳膊就是一拳头：“你大爷的！让你骂我妈！我凑死你！”
　　“呜呜呜，我要告我爸你打我！”小胖子扯着嗓子嚎，撑着胳膊挣扎着往起坐。
　　“想告你就告去！”穿蓝短袖的小男孩硬是把按到地上，“下回你还敢骂我妈，我就再揍你！”
　　小胖子哭得嗓门更大了。
　　程玦看得脑袋疼，敲了敲行李杆儿：“让让，我过去你俩再继续成么？”
　　俩小孩正专心致志地打架，冷不防突然有个陌生声音，都愣住了，打人的也不打了，扯着嗓子嚎的也不叫了，全都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程玦。
　　程玦叹了口气，没再管他俩，拖着行李绕道往前走。
　　刚走两步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他。
　　回头一看，是那个穿蓝短袖的小男孩，还没到他胸口高，长得跟个黑煤球似的，脖子上挂了串儿钥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程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也跟着他往前走。
　　程玦停下来看着小男孩：“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男孩道：“你长得真好看，是不是演电视剧的？”
　　程玦：“……”
　　小男孩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你从城里来的？”
　　程玦心想这儿的人可真爱问这句话，他看着眼前的小煤球：“你知道程著家怎么走么？”
　　“你说谁？”小煤球吸了下鼻子。
　　程玦道：“就是以前你们这儿的老师……”
　　“程老头他家？”小煤球伸长胳膊指着前头，“和我家挨着，就在那个山头。”
　　说完就往前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冲着程玦挥手：“走，我领你去！”
　　程玦拉着行李箱：“……走吧。”
　　走了一会儿到了小孩说的地方，其实不是山头，是半山腰，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开出片空地。
　　两户人家半掩在小树林的这片空地里。
　　“这边是程老头他家。”小孩指了指其中一座院子，又指着另外一座，“这边是我家。”
　　程玦站在门口，看着半山腰的几间土坯房，半天都没说话。
　　实打实的危房。
　　墙外面糊着的土坯都掉得差不多了，没有玻璃，窗户上贴着几张破破烂烂的报纸，黑漆漆的房顶还有点斜，整个房子看着就跟要塌了似的。
　　院子是用石头砌的一人高的围墙，里面长的杂草快有边上这小孩高了，大门就是一个木栅栏，歪歪扭扭地立在那，一阵风就能刮跑了。
　　院里还有棵歪脖子树，风一吹，树叶就跟着簌簌地响。
　　“你怎么不进来？”小男孩十分利索地把栅栏拉开，冲程玦道，“进来啊。”
　　程玦盯着这个破院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拎着行李箱进去。
　　“你来程老头家干什么？”小男孩蹲在门口仰头看他。
　　“这是我爷爷家。”程玦从书包里把钥匙翻出来，看了眼上锈的门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你爷爷？”小男孩站起来，“我以前没见过你。”
　　“以前我没来过，这是第一次回来。”程玦打开锁，伸手推了下门，不知道积了多久的灰尘纷纷扬扬地飘起来，程玦忍不住咳嗽，往后退了一步。
　　“你以前没回来？”小男孩也不嫌呛，还往他跟前挤，“一直在城里？”
　　“哥们儿，让让，我先把东西拎进去。”程玦掐着小煤球的后脖颈儿把他挪到一边，提着行李进了屋。
　　“你说话真好听。”小男孩屁股后头跟着他，“城里人都这么说话？”
　　程玦没吱声，里屋黑漆漆的，看不太清。
　　“你怎么不说话？”小男孩绕到程玦前头，仰头看他。
　　程玦低头，眼前这小煤球快跟背景融为一体了，俩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地盯着他看。
　　程玦扶着旁边的墙：“知道灯在哪儿么？”
　　“知道啊。”
　　小孩喊了一句，跑到墙边，拉了下灯绳，“咔哒”一声，屋里闪了闪。
　　灯亮了。
　　程玦眯了下眼。
　　外屋简单地放着饭桌和柜子，里屋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书架。
　　老旧的五层书架上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放满了书。
　　程玦抬手在书上面抹了一下。
　　一层灰。
　　他从书包里把那件铺在大巴靠背上的T恤找出来，这玩意肯定没法穿了，当抹布得了。
　　刚进来的时候看见水龙头在院子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程玦拿着T恤往出走，小孩在后面跟着他：“你以前怎么不回来？”
　　“不想回来。”程玦弯腰看了看生了锈的水龙头。
　　“为什么不想回来？”小孩蹲在他旁边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回来做什么。”程玦费了点劲儿才把水龙头拧开，结果嘶嘶响了一会儿，也没出水。
　　小孩往前凑了凑：“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程玦扭头看着蹲在他对面的小煤球：“你叫十万个为什么？”
　　“什么是十万个为什么？”小孩睁大眼睛看着程玦。
　　“……”程玦看着眼前这小孩，“你不回家？”
　　“不回。”小孩蹲在对面端详他，刚张嘴想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句。
　　“小野——你又去哪儿了——”
　　小孩愣了一下，站起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程玦喊：“我明天再来找你！”
　　“哎，等下。”程玦本来想说声谢谢的，结果这小孩说跑就跑，瞬间就没影儿了。
　　算了，等下次见面吧。
　　把T恤拧干了挂在外面沥水，在几间屋子里翻了一圈儿，总算在墙角找着一把扫帚，蹲那一看，上面都结网了。
　　“对不住了啊，兄弟。”程玦抬脚在蜘蛛网上蹭了蹭，“您另外找地儿安家吧。”
　　程玦拿着扫帚开始扫地，是真的扫地。
　　因为这屋里的地面没铺木板，没铺砖头，就是实实在在的土地。
　　扫帚一扫，地面的土就跟着往起飞，乌烟瘴气，程玦呛得咳嗽，觉得自己站在里头就跟要腾云驾雾似的。
　　程玦拎着扫帚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飞飞洋洋的灰尘。
　　“靠！”他认命地把扫帚扔到一边，开始擦桌子。
　　桌子擦了两遍，程玦看了眼手上已经变成抹布的T恤，伸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一手的黑，他把T恤扔到桌子上去找洗涤灵，找了一圈儿，连块肥皂都没看见。
　　最后只能打开行李箱把洗面奶拿出来，往T恤上挤了点，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总算看着比刚才干净点。
　　折腾了大半天，这几间小破房子总算勉强能住人。
　　程玦坐在床边喘了口气，开始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书，电脑，衣服，床单，录音机，磁带，耳机，还有一袋子零食。
　　这些都是他妈给他收拾的，本来他打算背上书包就走，结果他妈硬是拽住他不松手，抱着他掉眼泪：“妈对不起你，都是妈没用。”
　　他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估计就是安慰的话，他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还听见继父的儿子嘟囔了一句“拖油瓶”。
　　程玦看到装零食的袋子里有两袋方便面，想着煮碗面当晚饭得了，不过锅碗瓢盆倒是有，就是没有电饭锅电热锅，也不知道怎么生火。
　　程玦盯着手里的两袋方便面瞅了一会儿，最后又扔回了皮箱。
　　太累，懒得再折腾。
　　饿着得了。
　　程玦洗了个脸，打算铺床的时候才想起来没有被子，他记得外屋的柜子里倒是有，但是这么多年没人住，这被子肯定没洗过也没晒过。
　　最后从行李箱里把床单拿出来，直接在床板儿上铺开，又卷了几件衣服当枕头，才关了灯。
　　躺到床上才发现，真他妈……硌人，一翻身都能听见骨头嘎嘣嘎嘣响。
　　程玦叹了口气，直挺挺地躺在木头板儿上，盯着从纸糊的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
　　这个地方的晚上特别安静，除了外边偶尔的虫鸣，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玦闭上眼睛睡觉，没再翻腾脑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事儿。
　　结果这一晚上就没消停，一会儿梦见他妈哭着跟他说，你爸不在了，妈妈要怎么办，一会儿又梦见高考成绩出来，大家都着急报志愿，最后梦见周斯年站在操场上问他，程玦，咱俩以后还能做朋友么？
　　一直到天亮，感觉自个儿胳膊有点痒，程玦缓缓睁开眼。
　　一只蜘蛛正爬在自己胳膊上。
　　“我靠！”
　　程玦猛地坐起来，挥了下胳膊把它抖到地上。
　　蜘蛛兄弟摔了个仰朝天，翻了个跟头叉着腿从屋里溜达出去。
　　程玦抹了把脸，抬头在这间破房子里看了一圈儿。
　　这真他妈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就算再不是人住的地方，爷爷也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再破，也是他的家。
　　醒了就睡不着，程玦起床洗完脸，打开外屋的柜子，里面放着一卷行李，几件旧衣服。
　　行李倒是挺干净的，就是摸着有点潮。
　　程玦翻出来一块破布垫在外面墙头上，又把那卷行李抱出去铺开，趁着有太阳，把被子晒了。
　　外边看着比屋里亮堂多了，他干脆搬了个躺椅放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头，就着冷水啃完一袋方便面，靠在躺椅上开始看书。
　　偶尔有风吹过来，树荫底下很凉快，的确挺舒服的。
　　其实他应该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一下，但是现在他有点烦，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着看着也就没那么烦了。
　　但是他昨天晚上没睡好，两页书都没看完就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第3章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突然感觉肚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有点疼。
　　程玦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低头一看是个大青枣。
　　“我摘的。”
　　一个小孩儿的声音。
　　程玦抬头，看见一个小男孩骑在墙头上，一条腿晃来晃去的，手上拿了个大青枣，嘴里还咬了一个，俩乌溜溜的眼珠子正盯着自己看。
　　程玦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孩就是昨天那个黑煤球。
　　“你尝尝，特别甜。”黑煤球自己咬了一口大青枣，见他不吃，又说了一句。
　　“你把我砸醒的？”程玦拿起大青枣晃了晃。
　　小孩愣了一下：“我叫你了，你没听见。”
　　程玦道：“没听见你就能砸人？”
　　“那我现在给你扔一个，你接住。”小孩说完就要把手上的大青枣扔过来。
　　“别，待会儿！”程玦赶紧叫住他，“你先从上面下来成么？”
　　他看得心惊胆战，怕这小孩从上面摔下来。
　　“哦。”小孩把手里的枣揣兜里，俩手扒着墙头，两三下就从上面跳下来，动作利索得跟野猴子似的。
　　“就剩一个了，给你。”小孩跑过来，把兜里那个大青枣举得高高的递给程玦，“不信你尝尝，特别甜。”
　　“你这没洗就吃了吧？”程玦把书放到一边，接过小孩递给他的大青枣拧开水龙头，“下回吃水果前要洗干净才能吃……”
　　“不用洗。”小孩跟着他过来，“这棵树我知道，没打药。”
　　“没打农药也要洗。”程玦弯腰把两个大青枣洗干净，“这上面细菌太多了，你这么点儿的小孩吃了更容易生病……”
　　“细菌是什么？”
　　“细菌就是……”程玦说到一半停下来，扭头，“嘿，你这小孩问题还挺多。”
　　“嗯。”小孩盯着程玦手里两个洗干净的大青枣，“你怎么不吃？”
　　“我吃一个就行。”程玦把另外一个还给小孩，“这是你家种的？”
　　“不是。”小孩接过大青枣，搁衣服上蹭了蹭，“王富他们家种的。”
　　“……别往衣服上蹭……”程玦从对方手里把枣儿拿回来重新洗了一遍。
　　小孩蹲在旁边看着他。
　　“行了，吃吧。”程玦把洗好的枣儿塞到小孩手里，“你刚说是王……什么家种的？”
　　“王富他们家。”小孩“咔嚓”一声咬了口青枣，“就是昨天在村口，让我给揍哭的那个胖子。”
　　“……你把人都揍哭了，还去摘人家的枣儿？”程玦看着眼前这小孩。
　　“是他先摘的！王富先摘我们家的！”小孩不吃枣了，拧着眉毛道，“他都把我家枣树弄坏了！”
　　“他这叫偷。”程玦抱着胳膊，“他偷你家的，你就反过来偷他家的？”
　　“他先偷的。”小孩道。
　　还挺倔。
　　“别管谁先偷的，偷东西就是不对。”程玦拿着青枣坐到躺椅上，“他偷你家的枣儿，你就想办法治他，但是你不能学他。”
　　小孩跟着他站在躺椅旁边。
　　“有人干了坏事儿，你不能也学他去干坏事儿，不管是因为什么。”程玦屈指在小孩脑门儿上敲了一下，“听到没？”
　　“听到了。”小孩揉了下眼睛，“你的手真好看。”
　　程玦：“……”
　　小孩接着道，“手指头又长又白，跟电视上的人一样。”
　　程玦：“……”
　　小孩往前凑了凑，“你看的是什么书？”
　　“小说。”程玦指尖一动，翻到下一页，咬了一口青枣。
　　是挺甜的。
　　“小说是什么？”小孩歪凑到程玦旁边跟着一块看，“故事书？”
　　“跟故事书差不多。”程玦往前翻了翻，“大人看的叫小说，你们小孩看的叫故事书。”
　　“这个字是你写的？”小孩指着小说扉页上的两个字。
　　程玦点点头，“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小孩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不认识这俩字？”程玦道，“你几岁了，念几年级了？”
　　“11岁啊。”小孩抠着手指头，小声儿道，“该念六年级了。”
　　程玦挑眉，六年级的小孩不认识“玦”挺正常的，但是应该认识“程”字。
　　“你这一看就没好好念书。”程玦从书里抽了一张白纸，往纸上写了个字，“第一个字读程，cheng，二声。”
　　“程。”小孩跟着读了一遍。
　　程玦把第二个字写到纸上，“第二个字读玦，jue，二声。”
　　“你叫程玦？”小孩看着他。
　　“嗯。”程玦点点头。
　　“我叫许野。”小孩突然开口，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玦。
　　程玦道：“许野？言字边的许，田野的野？”
　　“这样。”小孩从他手里抓过笔，埋头写了一会儿，把纸递给程玦，“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你这字写得真是……”程玦看着纸上这俩字都乐了，拿过笔在小孩写的两个字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能好好写字么？见字如面，你这字写成这样，别人都不想看你这个人。”
　　“你写得真好看。”许野摸了摸程玦的字，咧嘴冲他笑。
　　程玦挑了挑眉。
　　昨天他没注意，就记得这小孩个子不高，长得跟黑煤球似的，大约在土里滚了一天，灰头土脸的。
　　这会儿应该是刚洗了脸，总算能看清楚模样。
　　挺好看一小孩。
　　两道眉毛特别英气，眼眶有点深，眼睛长得很漂亮，睫毛又长又密，搁阳光下一看，毛茸茸的。
　　现在这么咧着嘴笑，有点可爱。
　　“小伙儿长挺帅。”程玦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有点扎手。
　　“帅是什么。”许野拿起那张纸叠了几下。
　　“你这傻孩子，连这个都不知道。”程玦有点想笑，“长得好看的男生就能说长得帅，懂了没？”
　　“那你长得帅。”许野道。
　　程玦笑了：“谢谢夸奖。”
　　许野把那张纸塞进兜里，搓搓脑门儿：“嗯，程玦，我想喝水。”
　　“只有凉水，没有热水……”程玦停住看他，“小崽子，你得叫我哥哥吧？”
　　“我想叫程玦。”许野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程玦好听啊，我喜欢。”
　　程玦啧了一声：“行吧，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有水吗，程玦。”许野道。
　　“只有凉水。”程玦道，“你知道怎么烧热水吗？”
　　“知道啊。”许野比划了一下，“把铁架放到院里，点着柴火就能做饭烧水。”
　　“在院子里？”程玦有点惊讶，“烧水和做饭都在院子里？”
　　“就是在院子里啊！”许野挺奇怪地盯着他，“你今天没吃饭？”
　　程玦道：“没有。”
　　“我家有粉，你要吃吗？”小孩道。
　　“我……”
　　“你等我去拿！”小孩不等他把话说完，转身就往外跑，“我奶奶做的粉，特别好吃。”
　　“不想吃。”程玦把后半句话说完的时候，许野已经跟野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地跑远了。
　　程玦笑着摇头，翻开看到一半的书。
　　没看两页，小孩就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盆子一个碗：“就是这个粉，在水里煮了就能吃。”
　　“怎么煮？”程玦把书放到一边，接过盆子看了一眼，就是他们这里人经常吃的那种粉，里面放着几片菜叶子，边上的碗里放了点酱料。
　　“我教你，我会。”许野跑到院子里搭起来的棚子底下。
　　“找什么？”程玦站起来也跟着过去。
　　“铁架子。”许野抱住一个大箱子要往起搬，“找着了，就在底下！”
　　程玦赶紧伸手要接过来：“哎，你放那儿别动，我来……”
　　许野直接把箱子搬了起来，“哐当”一声放到旁边，弯腰拽了个铁架子出来，“就用这个做饭，我奶奶说，做饭的时候要找硬柴火，硬柴火耐烧，做饭快……”
　　程玦看了看小孩手里的架子，又看了看边上快有小孩高的箱子，笑了笑，伸手在许野肩膀上捏了两下：“你挺有劲儿的。”
　　“你说话真好听。”许野手里拽了个铁架子，仰着小脑袋瓜盯着程玦看，“我也想像你这样说话。”
　　“我哪样说话……”程玦说到半截顿住，“哥们儿，咱能先把这架子放下么，这么拎着不累？”
　　“不累。”许野把铁架子从里头拽出来搁到院子里，“哥们儿，这么说？”
　　“割么？”程玦乐了，“不是割么，是哥们儿，儿化音。”
　　“哥—们—儿？”许野瞪大眼睛，又学了一遍，“这么说？”
　　“不是。”程玦蹲到许野跟前，“后面俩字儿一块念，哥们儿，这么读。”
　　“哥们儿？”小孩咽了下口水，“这样？”
　　“挺聪明，学得够快的。”程玦点头，“再教你一个，你是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这么说。”
　　许野抓了抓耳朵，嘿嘿笑起来：“小孩儿，我不是小孩儿啊，我要长大的。”
　　“再说一个。”程玦有点想笑，“今儿的天儿倍儿好。”
　　许野愣了愣：“……今……今儿的……天儿……天……天儿好……”
　　说到后来都结巴了。
　　程玦笑得不行，趴在小孩肩膀上嘎嘎一通乐：“你这小孩儿也忒逗了……”
　　“小孩儿。”许野道。
　　程玦又是一通乐。
　　小孩不知道程玦在笑什么，也跟着傻笑，挠了挠后脑勺：“做不做饭，哥们儿。”
　　“嗯，做饭。”程玦终于止住笑。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儿，突然觉得这小院子也不错，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虽然房子是破了点，但是能遮风挡雨，在歪脖子树下看书很凉快，也很安静。
　　而且还有一个傻兮兮，挺逗人的小孩。
　　就连这段时间堵在心里的一堆事儿都散了不少，总算能喘口气。


第4章 
　　程玦从屋里拎出来一个水壶，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这壶上落了一层灰，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洗了好一会儿，总算勉强能用，没办法，别说洗洁精和清洁球了，他现在连块抹布都没有。
　　程玦装了一壶水放到刚才拿出来的铁架子旁边：“柴火……”
　　“我帮你拿！”许野站起来往院子外面跑，不一会儿就抱了一小捆柴火回来了。
　　“哎，你这……”程玦两步跑过去从许野怀里把柴火接过来，放到地上，“怎么拿这么多？”
　　“拿少了不够用呀。”许野拿了几根柴火放到铁架子下面，冲程玦道，“你有火吗？”
　　“我来。”程玦捡了几根小树杈放到柴火堆旁边，“咔哒”一声用打火机把小树杈点着。
　　许野没说话，蹲在旁边看着他。
　　微弱的小火苗一点点亮起来。
　　许野突然道：“你这样点不着。”
　　程玦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于是，两个人不说话了，就蹲在地上盯着那团火。
　　结果，火苗越来越小，灭了。
　　程玦：“……”
　　“这样肯定着不了啊！”许野用木头棍把柴火往起挑了挑，又从程玦手里拿过打火机把小树杈点着，用手拢住火苗，趴在地上轻轻吹气。
　　摇摇晃晃的火焰终于热烈燃烧起来。
　　许野从地上爬起来，把水壶挂到架子上。
　　“你会的还挺多。”程玦看着着起来的柴火，有点惊讶。
　　十来岁的小孩，点火的架势这么熟练，看来平时没少干这事儿。
　　“我还会做饭。”许野抬手蹭了蹭脸，“我们家我做饭。”
　　“你做饭？”程玦挑眉道，“你才多大就会做饭了？”
　　“是我做饭呀。”小孩转身打开水龙头，把盆子里的米粉洗干净放到一边，“水开了放进去，一会儿就煮好了。”
　　水烧得很快，程玦把水壶提下来，把米粉装到一个盆子里，搁到架子上，又倒上刚烧开的水，拿锅盖盖好。
　　“你刚说你要喝水？”程玦问了一句。
　　“恩。”许野抓抓额头：“好渴啊。”
　　“等会儿，我找个杯子。”程玦进屋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只能拿了几个碗出来洗，“没有杯子，就拿碗喝吧。”
　　程玦倒了碗水放到一边凉着，又往铁架子底下加了几根柴火，扭头问许野：“你们这儿有卖东西的地儿么？”
　　要在这儿住好几个月，他得把这些常用的东西买了。
　　“小卖部？”许野点头，“有啊，村外头就有。”
　　“……有没有更大的……”程玦想起来自个儿刚下大巴车看见的水云湾小卖部，“能买大米，被子这些东西……”
　　“那要去赶集。”许野想了想，“镇上才有卖米的，没买过被子，有卖衣服的……”
　　“赶集？”
　　“对呀，你要去赶集吗？”许野盯着程玦，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一起去，我奶奶不让我自己去。”
　　程玦想起来好像是有赶集这么一回事，自己昨天坐的马车就是去赶集回来的。
　　“怎么去？坐马车去？”程玦觉得有点热，拉着许野往树荫底下挪了挪。
　　许野站在树荫底下，仰头看他：“嗯，村里有人赶马车去，我们跟着坐上，要是没人赶车，我们就走到村外头等车。”
　　“……走出去？”程玦啧了一声，“从这儿走到外头这得走多长时间啊，等你走到天都黑了。”
　　“我走过，很快就能到，不用天黑。”小孩有点着急，“肯定有赶马车的，那样我们就不用走啦。”
　　程玦没出声，他其实不太想去，主要是太远了，就算是像许野说的坐马车去，光路上也得折腾半天，他正寻思着要不找村里人买点米，几个月应该也用不了太多……
　　“镇上的小卖部有橘子糖。”许野突然开口，“你要跟我一块去我就给你三块。”
　　“给我三块橘子糖？”程玦有点想笑，“你给我三块……一共多少块？”
　　“一共十二块。”许野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特别好吃。”
　　“你还挺大方的。”程玦忍不住笑了。
　　“那去吗？”许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程玦没回答。
　　他当然对许野说要给他的三块橘子糖没兴趣，不过他的确应该去一趟镇上的集市，镇上有电话，他得打个电话。
　　他从市里跑到这儿，他妈肯定担心，不往回家打个电话他妈还不知道怎么惦记他。
　　程玦回过神儿来，低头一看，发现小孩正看着他，乌溜溜的黑眼珠子，倍儿精神。
　　“那……去吧。”程玦点点头。
　　“真的？”许野睁大眼睛。
　　“真的。”程玦按着许野的小脑袋揉了揉，“难不成还骗你？”
　　“啊！要去赶集啦！”许野高兴得跳起来。
　　“看你这傻样。”程玦也笑，“不就个集市么，有那么好玩儿？高兴成这样？”
　　“镇上有可多好玩的。”许野兴奋地看着他，“你们城里有什么？”
　　“什么有什么？”程玦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差不多可以吃了。
　　“谢非说城里还有碰碰车和飞船，真的吗？”许野道，“城里是不是还有医院，是给人看病的地方。”
　　“你不是要喝水？”程玦摸了摸盛着水的碗，“慢点喝，还是有点热。”
　　许野接过碗，趴在碗边上喝了点。
　　程玦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想起刚才许野说的医院，随口道：“你怎么还知道有医院？”
　　“有人得病了啊。”许野抬起头，“到城里的医院去看，说看不好，就回来了。”
　　“得病？什么病？”
　　“我不知道什么病。”许野摇头，“反正我奶奶说治不好的。”
　　“也许是没碰到合适的医生，不过有些病的确现在治不好。”程玦把锅里煮好的粉捞到碗里，“你也吃点？”
　　“嗯。”许野探头往锅里看，“你还没和我说你们城里有什么？”
　　程玦拌好两碗粉，递给许野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坐到躺椅上：“你说的碰碰车、飞船和棉花糖，城里都有，城里还有动物园，游乐场，商场，还有许多人和车……”
　　许野端着碗蹲在许野脚边，仰头直愣愣地看他：“城里有这么多东西？”
　　程玦挑了一筷子粉，怎么说呢，不好吃也不难吃。
　　他们这边的人都爱吃粉，好像就只有他不怎么喜欢。
　　“你怎么不在城里待着？城里多好呀！”许野还在盯着他，饭都忘吃了。
　　是的，城里什么都有，为什么他不在城里，偏要跑到这么偏僻的小山村里。
　　“因为我在城里没有家。”程玦回答。
　　许野道：“那这里是你家吗？”
　　“这里？”程玦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间小房子，“这里是我爷爷家……就算是我家吧。”
　　小孩大概听不懂，不再问了，就只捧着碗，蹲在程玦旁边看着他。
　　程玦屈指在小孩脑门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快吃饭。”
　　小孩点头：“哦。”
　　程玦吃了一碗粉，喝了汤，这才感觉舒服点。
　　旁边的许野还在吃。
　　程玦盯着小孩看了一会儿。
　　挺逗一小孩儿。
　　长得好看，以后大概是个小帅哥。
　　还挺善良，刚认识就跑来送他青枣和粉，还帮他生火做饭。
　　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开始做家务，城里头这么小的孩子连自己衣服都不会洗。
　　挺可爱的。
　　就是字写得丑了点。
　　不过也没关系，自己可以顺手教教他。
　　想到这程玦怔了一下，忍不住低头自个儿笑了。
　　大概是遗传他爷爷，总想着教别人这个，教别人那个。
　　不是好习惯，要改。
　　“你家里就你一个小孩儿？”程玦道。
　　“就我自己呀。”许野吸溜一口粉，含糊道，“嗯……我爸不在家，我和我奶奶在家，还有小叔，还有大良，可是大良现在不在，他生病了，小叔带他去城里看病了……”
　　“大良是谁？”程玦道。
　　“大良就是大良啊。”小孩道，“我奶奶捡到他的时候就叫他大良。”
　　程玦有点惊讶。
　　大良是许野奶奶收养的弃婴？
　　“他得了什么病，很严重？”程玦问。
　　“我也不知道大良得了什么病。”许野迷茫地看着程玦。
　　“你也不知道？”程玦想了想，冲许野道：“应该没什么事，等从医院回来就知道了。”
　　“恩。”许野点头。
　　“那你妈妈呢？不在家？”程玦道。
　　“不是啊。”小孩喝了口汤，抬头道，“我妈死了，我没见过她。”
　　程玦愣了愣。
　　这小孩儿这么小，妈妈就去世了？
　　许野看起来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难过的事情，大概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对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的妈妈没有太多感情。


第5章 
　　程玦拍了下许野的小脑袋瓜：“等着，我回屋给你拿个好吃的。”
　　“啊？”许野端着碗站起来，“我跟你去。”
　　“别，你先把饭吃完了。”程玦站起来进了屋。
　　他在行李箱里翻了翻，拿了一盒巧克力和一盒跳跳糖。
　　他妈总觉得他是小孩，给他买的零食全是这种，其实他早就不吃零食了。
　　出去一看，小孩果然把饭吃完了。
　　“巧克力，跳跳糖，吃过没？”程玦把包装盒晃了晃。
　　“没有。”许野眨着眼睛，有点迷惑地看着陌生的小盒子。
　　程玦把两盒零食递过去：“尝尝喜不喜欢吃。”
　　许野没动。
　　“怎么了？”程玦问。
　　许野看了他一眼，慢慢抬起胳膊，脏兮兮的小手在包装盒上摸了一下。
　　程玦正准备递给他，小孩儿突然把手缩回去了，转身就跑：“我要回家了！”
　　“嘿，你跑什么？”程玦站起身跑了两大步，掐着小孩儿后脖颈把他拽住，“怎么了？”
　　小孩儿仰起头，小声道：“我奶奶说，不让我要别人家的东西啊！”
　　“那你也不至于转身就跑啊！”程玦乐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没欺负我。”小孩道。
　　“嗯，那你更不用跑了。”程玦现在明白了，这小孩大约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给我带青枣，又请我吃粉，还帮我生火做饭。”程玦把小孩儿拉到树荫底下，“所以我送你零食吃，感谢你，这叫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许野有些茫然，“没听过。”
　　“礼尚往来就是……”程玦思考了几秒钟，决定用最容易理解的大白话和他解释，“礼尚往来大概就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明白了没？”
　　“那我以后也对你好。”许野突然开口，黝黑的眼睛看着程玦。
　　程玦笑道：“没看出来你这小孩儿嘴还挺甜。”
　　许野也跟着笑，傻兮兮的。
　　“行了，现在把零食收了，尝尝好不好吃。”程玦把盒子塞到许野手里。
　　“可是，可是我奶奶会骂我的啊！”许野犹犹豫豫。
　　“没事儿，不会骂你。”程玦揉了揉小孩儿短短的发茬，“你把我说的‘礼尚往来’告诉她，她就不会骂你了，我保证。”
　　“那好吧。”许野点了下头，“但是我还是要回家，我要去放羊了。”
　　“放羊？”程玦看着许野，“你不上学，要去放羊？”
　　“对啊，每天上午都要放羊。”许野说，“放完羊才可以去学校，不然羊都饿死了。”
　　程玦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听故事，不然这么点的小孩儿怎么会不去上学，却要去放羊？
　　可他突然又想起来在水云湾村口遇到的那个男孩，大概在这里，小孩子不上学已经是平常事了。
　　程玦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玦，我要放羊去了。”许野抱着两个包装盒，仰头看他。
　　“嗯？”程玦回神，叹了口气，“去吧。”
　　小孩儿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咧开嘴笑：“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程玦道：“好。”
　　“那我走喽！”小孩儿得到回答，十分开心地跑了。
　　程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到躺椅上继续看书。
　　这个水云湾有千万不好，可有一个地方好。
　　那就是安静。
　　安静到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他很喜欢。
　　不像在市里，只要一回家，就别想消停。
　　或者那不应该称之为家，至少不是他的家。
　　继父儿子的针锋相对，继父女儿的任性骄纵，妈妈的委曲求全。
　　这些都让他觉得厌烦。
　　不过，庆幸的是，这一切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大概是前一天看书睡得有点晚，程玦醒来的时候快十点了。他洗漱完打开门，看见窗台上放了一碗粉和一碗酱料。
　　是许野给他的。
　　小孩儿应该是过来找他玩儿，看他还没起，就把东西放他窗台上了。
　　程玦按照昨天许野教他的方法，在院子里生火把米粉煮了。
　　他端着碗一边吃米粉一边想，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尽快把生活需要的东西买好。
　　吃完饭，他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开始写东西。
　　这篇小说他写了大概三分之一，现在正卡在男主角受伤的地方。
　　程玦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修了下大纲，改成男主角受伤，逃命的时候无意间闯入一个山村，遇到了一个无名小童。
　　他写东西的时候经常一有灵感就容易忘记时间，等到他写写停停终于把这个情节写完，已经下午了。
　　程玦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着是不是该弄点吃的？
　　像昨天晚上那样煮袋方便面将就一下？
　　毕竟除了煮面，他好像也没有其他能吃的东西。
　　程玦正准备行动，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他转过头。
　　许野正像只小猴子一样，三两下扒住栅栏跳进院子，动作十分敏捷迅速。
　　“不能开了栅栏进来？”程玦担心小孩儿摔倒，想过去扶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许野已经跑到他腿边。
　　“这样快啊！”许野道。
　　“你着急做什么？”程玦在小孩儿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以后别这样，太危险。”
　　许野点头：“程玦，你把我早上给你的粉吃了吗？”
　　程玦指了指洗干净放在一边的碗：“吃完了，谢谢你的粉。”
　　许野道：“早上我来叫你去我家吃饭，你还没起床，我奶奶说那就给你端过来一碗粉，让我下午再叫你去我家吃饭。”
　　“你奶奶叫我过去吃饭？”
　　“嗯。”
　　程玦想了想，道，“成，正好我也过去看看许奶奶。”
　　老人家叫他去吃饭，不去的话好像不太礼貌，而且是爷爷的邻居，既然他到了这里，怎么说都应该去看望一下。
　　就是他没带什么东西，这里也什么都买不到，空手过去不合适。
　　算了，去赶集的时候再买吧。
　　“那现在去呀！就要吃饭了！”许野去拉程玦的手。
　　程玦低头。
　　小孩儿的手很小，很软，拽着他的手指。
　　就是有点脏兮兮的。
　　程玦忍不住把他拉到水龙头底下：“咱先把手洗干净成吗？”
　　“我早上洗啊。”许野道。
　　“不管早上洗没洗，现在脏了就要再洗一次。”程玦打开水龙头，又挤了点洗手液，“记住，以后吃东西之前必须把手洗干净，记住没？”
　　“记住了。”许野道，“程玦，这个瓶子里是什么？”
　　“洗手液。”程玦把小孩儿这双脏兮兮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你早上用什么洗手洗脸？”
　　“香皂啊。”许野道，“你的洗手液好多沫沫！”
　　“嗯。”程玦把泡沫冲干净，“行了，夏天就不涂护手霜了，冬天记得涂点，不然手疼。”
　　许野闻了闻自己的手，惊讶地看着程玦：“好香啊！”
　　程玦抬手刮了下小孩的鼻子：“柠檬味的。”
　　许野家跟他爷爷家隔了一条小沟渠，就几步路的距离，房子跟爷爷家的挺像，都是危房。
　　稍微好点的是，许野家有人住着，打扫得也干净，不像爷爷家，看着跟片荒地似的。
　　屋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个老太太。
　　许野拉着他，冲老太太喊：  “奶奶，程玦来啦！”
　　老太太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搁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奶奶您慢点。”程玦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你是程老头他孙子？”老太太估计年纪挺大了，弯腰驼背得厉害，仰着头费劲儿地看着程玦。
　　程玦点头：“奶奶好，程著是我爷爷。”
　　“哦哦。”老太太揉揉眼睛，浑浊的眼珠盯着程玦端详一会儿，“你跟你爷爷长得挺像。”
　　程玦笑了：“挺多人都这么说。”
　　“孩子，饿了吧，先吃饭……”老太太拉着程玦往旁边饭桌上走，“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是家里种的菜，多吃点……”
　　“奶奶，您怎么做了这么多菜？”程玦把扶着老太太坐到桌边，惊讶地看着一桌子菜，“不用这么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许野跟着跑过来，坐到程玦旁边。
　　“不麻烦。”老太太拿筷子开始往程玦碗里夹菜，絮絮叨叨地，“多吃点，以前你爷爷总和我们念叨你，说他小孙子聪明伶俐……现在你都长这么大了……”
　　程玦笑了笑：“我爷爷以前总念叨我啊？”
　　“是啊，说你长得俊，学习好……”老太太拉着程玦的手跟他说话，“你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跟你爷爷一样，会读书，能识字，我们村里逢年过节的对联都是你爷爷给写……”
　　老年人的手很温暖，说话慢声慢语，程玦心里感叹，幸好许奶奶不像那个赶着法拉利的刘大爷。
　　“孩子，你几年级啊？”许奶奶把夹得满满的一碗饭菜塞到他手里。
　　“谢谢奶奶。”程玦接过饭碗，道，“我刚高考完，现在等着成绩出来报大学。”
　　给他夹完菜，老太太又给许野夹菜：“都念大学了啊，要去哪里念大学啊，肯定是大地方……”
　　许野趴在饭桌上盯着程玦看。
　　“嗯……”程玦想了一会儿，道，“申请了国外的大学，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大学是哪啊？远吗？”许野坐直身体。
　　程玦笑道：“大学是学校，有的远，有的不远，国外的大学远。”
　　“去那么远啊？”老太太道，“家里人要不舍得了……”
　　“还不一定能考得上。”程玦道。
　　“考得上，你爷爷说你很伶俐，学习好……”许奶奶哈哈笑。
　　程玦也笑。
　　许野在旁边突然开口：“我也想去。“
　　“你又去哪啊？”许奶奶问。
　　“去大学啊。”许野道。
　　老太太笑着连连摆手：“太远了，你去不了……”
　　许野道：“程玦都能去啊。”
　　程玦拍了一下许野的后脖颈：“你也能去，等你长大就去。”


第6章 
　　许奶奶做饭很好吃，而且老太太还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一顿饭吃完程玦都觉得有点撑。
　　吃完饭，太阳正要落山，晚霞像染料一样晕染在天边。
　　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做针线活，花白的头发上铺满落日余晖，许野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和他面对面绕线。
　　眼前的风景很美，仿佛能入画。
　　程玦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许野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咧嘴傻笑，程玦抬手揉了揉小孩儿后脑勺。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程玦道：“孩子，你从大地方来，到这小村子，住得惯不？”
　　“还可以，这里安静。”
　　程玦来的这几天没出过爷爷那个院子，除了许野，也没有人去找过他，如果不是今天到许奶奶家里吃饭，他甚至都觉得这个水云湾没有其他人。
　　程玦想起一件事情：“奶奶，这里集市是什么时候？”
　　“你要去赶集啊？”许奶奶道，“还有好多天才到。”
　　“很快就到了啊。”许野一听到赶集的事，线也不绕了，眼巴巴地盯着。
　　程玦想了一会儿，冲许奶奶道：“奶奶，您方便借我床被子和粮食吗？等过几天去赶集，我买了再还您。”
　　距离下次集市还有好多天，他总不能饿着不吃饭，也不能每天都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他要是开口和奶奶买，老太太不一定要他的钱，索性就借点粮食，等他去集市买了再还。
　　老太太笑起来，眼角布满皱纹，右手颤颤巍巍地拍了拍程玦胳膊：“借被子干什么，你就住奶奶这，你爷爷家没打扫房子，住不了人，就在这里吃饭，你想吃什么我给做，就怕你这城里的孩子，吃不惯……”
　　程玦也笑：“哎，奶奶做饭好吃，我今儿都吃撑了。就是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在我爷爷家住几天，要是我真住不惯再到您家麻烦您。”
　　“不麻烦。”老太太道，“我们都不识字，往外面寄个信，都是你爷爷给写好了，我们拿去寄，收回来的信，也是你爷爷给读，谁们家结婚了，要给当证婚人，还要教村里的小孩上课……水云湾就你爷爷这么一个文化人……”
　　“我爷爷还给人家当证婚人了？”程玦乐了。
　　许奶奶又拿起手里的针线活，一边缝一边道：“当了啊。别人做不来的，你爷爷会。”
　　“你爷爷讲课，我还去了。”许野突然开口。
　　程玦有点惊讶：“你听过他的课？讲的是什么？”
　　许野搓搓脑门，小声道：“我没听懂啊。”
　　程玦啧了一声：“一看就没好好听。”
　　许奶奶捏了捏许野的脸：“你这小皮猴，就是漫山遍野的跑。”
　　许野叫着躲开，冲老太太道：“我不去山上跑了，我要去赶集，程玦说他赶集带着我，我要去！”
　　“你们两个小孩，不行……”老太太摆手。
　　许野喊道：“怎么不行了，我认识路啊。”
　　“那也不行，集上人多，把你丢了没处找去。”老太太还是不同意。
　　眼看着小孩儿要着急，程玦赶紧接话道：“奶奶，让他跟我去吧，以前我也总带着亲戚家小孩出去玩，比他还小，没事的，正好也让许野带我在集市上转转，我还没赶过集呢。”
　　程玦说完，冲小孩使了个眼色。
　　许野愣了一下，转头抱着老太太胳膊：“奶奶我听话，肯定不乱跑，回来给你买糖葫芦。”
　　“哎呦。”许奶奶哈哈笑起来，捏捏许野的小脸蛋，“去吧去吧，我看是你嘴馋想吃。”
　　许野高兴地满院子跑。
　　一直聊到快天黑，程玦才拿着从许奶奶家借的东西回家。
　　快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还不放心，拉着他说了好几次，说她家的菜园子离得不远，让许野带着他去摘菜，最后又说让他别自己做饭，过来这边来吃。
　　程玦保证会经常过来，老太太才放他回去。
　　在水云湾的日子其实很惬意，这里风景好，空气好，安静没人打扰，这段时间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在院子的树荫下看书或者写东西，除了没有网络没有信号以外，好像没什么不适应。
　　程玦早上一开门，看到有个人蹲在家门口，他愣了一下，发现是许野。
　　“嘿，你大早上蹲这儿干嘛呢？”程玦屈指敲了敲门框。
　　“来找你啊，你起太晚了。”小孩道。
　　“晚么？”程玦看了下手表，“这才7点，不晚吧。”
　　“可是我5点就起了啊。”许野跟在程玦后面走到院子里，“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程玦拿小破壶接了点水放到架子上，“你5点起来做什么？”
　　“起来先喂鸡，再喂猪，然后和奶奶一块做饭啊。”许野道，“你不饿吗，还没吃饭。”
　　“你家还养了鸡和猪？”程玦记得小孩和他说过他要放羊，现在看来不光有羊，还有别的。
　　快成动物园了。
　　“对啊。”许野道，“养鸡才有鸡蛋吃，过年的时候把猪宰了，就有猪肉吃了。”
　　程玦没说话，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儿。
　　“你爸呢？”程玦问。
　　他来这段时间就没见过许野的爸爸，也没听许野他奶奶说过。
　　许野突然不说话了，低头抠着地上的小石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儿道：“我爸爸被关起来了啊，他喝醉酒跟别人打架。”
　　程玦皱眉：“关起来？关哪儿了？”
　　许野低声道：“关到派出所了，奶奶和我说的。”
　　大概是酗酒，又和别人打了架，被关在派出所，过段时间应该就放出来了。
　　看样子，这小孩他爸挺不靠谱，更别指望着能挣钱养家。
　　“你们家里靠谁挣钱？”程玦道。
　　许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块小石子划来划去，不说话。
　　程玦也没说话，蹲在小孩对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许野抬起头。
　　“我小叔种田挣钱。”小孩睁大眼睛看着程玦，“我长大也能挣钱，我很快就长大了。”
　　“你长大了要怎么挣钱？”程玦问。
　　“放羊啊。”许野把手里的石头扔了，“我长大就能放很多羊，能挣很多钱啊。”
　　“你这样放羊挣不了很多钱。”程玦道，“要是能挣很多钱，你小叔怎么不放羊，他都是大人了。”
　　许野愣住，大概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架子上水烧开了。
　　程玦冲了两碗奶粉，没办法，没有杯子，只能用碗。又拆了一袋切片面包，递给许野一片。
　　“这是什么？”许野接过来。
　　“面包。”程玦指着一碗牛奶，“把牛奶也喝了，你这小矮个儿，不好好吃饭以后都长不高。”
　　“我挺高的呀，谢非长得还没我高。”许野道。
　　“谢非是谁？”程玦道，“和你一起玩儿的小孩儿？”
　　“谢非就是谢非啊。”许野道，“他现在不在家，大良也不在，等他们回来你就知道了。”
　　程玦想起来大良是许野奶奶收养的：“快回来了吗？”
　　在许野家吃饭的时候，许奶奶也没说这件事，不知道这个叫大良的小孩情况怎么样了。
　　“快回来啦！”许野笑起来，“小叔都带他出去好多天了。”
　　两个人喝完牛奶，许野道：“我要去放羊了。”
　　“还放羊？”程玦心想感情刚自己的话都白说了，又反应过来羊就在那里，现在又不能立刻处理，不放还能怎么办，于是又问，“你去哪儿放羊？”
　　“去东边的山头。”许野踮起脚指着远处，“把羊赶到那边，让他们吃草就行了。”
　　程玦道：“一直在那儿，不换地儿？”
　　“下午换地儿。”小孩学他的儿化音，“程玦，你去吗？”
　　“嗯？”程玦正在洗碗，随口道，“去哪儿？”
　　“去山上放羊啊。”许野跳到一旁的凳子上，蹲在上面看着程玦，“你去吗，和我一块，山上还有青枣。”
　　“我去放羊干什……”程玦顿了一下，点头，“去就去。”
　　自从来这儿他基本没怎么出去过，今天就出去看看。
　　小孩儿赶着羊出来的时候，程玦忍不住乐出声。
　　许野戴着顶草帽，挎着个土黄色的小布包，手里还甩着根小鞭子，这小孩就这么土里土气的，走在一群羊后面。
　　说是一群羊，其实一共也就五只。
　　“快走啊，程玦。”小孩跑过来拉他。
　　“走走走。”程玦拽了拽许野挎着的小布包和小鞭子，“你这包和鞭子……挺好，谁给你做的？”
　　“我奶奶和我小叔啊。”许野仰头看他，草帽滑下来一点，遮住了眼睛，“好看吗，我让我奶奶和小叔给你也做一个。”
　　他抬手给许野把草帽戴好，小孩正睁着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
　　程玦忍不住笑了。
　　土是土了点，但挺可爱的。
　　这么丁点儿的小孩，又瘦又小，戴着大草帽，挎着小布包，走在一群羊后面，要自己一个人到山上去放羊。
　　而放羊，只是他一天中的一项工作，他还要早期喂鸡喂猪，生火做饭。
　　挺让人心疼的。
　　“挺好看的。”程玦捏捏许野肩膀，“谢谢，不过不用给我做，我有书包。”
　　“那你带水了吗？”许野把自己的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一会儿渴了要喝。”
　　“带了。”程玦拍了拍自己的运动背包，“还带了我们两个人的午饭。”
　　“我中午不吃饭啊。”许野甩着小鞭子，把几只羊往前赶，“程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手机。”程玦抬手晃了晃，“可惜这里没信号，要不然可以打个电话。”
　　“哦。”许野点头，“我去赶集的时候看见了，镇上有人用。”
　　“嗯，那边应该有信号，咱们去的时候试试。”程玦站在山脚下，前面是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从这儿上去？”
　　“对呀，从这条路上去就到了。”
　　程玦深吸一口气：“走，出发！”
　　许野跟着挥了下鞭子：“出发！”


第7章 
　　放羊的地方是一片挺平坦的半山腰，稀稀疏疏地长着几棵树，还有一条小河流过，草算不上多，但五只羊吃还是没问题的。
　　许野把羊赶到小河边，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道：“你去那等我，我给你摘青枣。”
　　“去哪儿摘青枣？”程玦环顾一圈儿，还真看到一棵枣树，“那棵树？”
　　“对啊。”许野把草帽挂到背上，小皮鞭整理好放到布包里，“这棵树没人要，都可以摘。”
　　“我跟你一起去吧。”程玦道。
　　两个人往枣树那边走。
　　“程玦，你摘过枣吗？”小孩仰头问他。
　　“没有。”程玦认真想了一会儿，他还真没摘过。
　　“那我教你啊。”
　　“教我什么？摘枣？”两个人走到枣树下，程玦仰头，靠下的能够到的位置已经被摘光了。
　　“教你爬树，爬到树上就能摘枣了呀。”许野说完，双手抱住树干，脚下瞪了几下，直接就蹿到树上，回头冲着下面的程玦道，“看，就这样。”
　　“哎，你好好抓住。”程玦真怕他掉下来，叹了口气，“咱能慢点么？你也不怕摔下来。”
　　他都没反应过来，这小孩就跑树上去了。
　　就是一小野猴。
　　“没事啊，我天天都爬树。”许野摘了个青枣冲程玦晃了晃，“给。”
　　“谢谢。”程玦抬手接住，很新鲜的枣，上面还带着露珠。
　　“你要上来吗？”许野又摘了个枣，擦了擦刚准备放到嘴里，又停下来，愣愣地看着程玦道，“还没洗……”
　　“乖，你可算记得了。”程玦啧了一声，“待会儿去河里洗了再吃。”
　　“我记得啊，你和我说的话我都记得呀。”许野把手里的青枣放到小布包里，低头冲程玦道，“你上来吗，我们一块摘……”
　　“别，我就不上去了。”程玦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骑在树杈上的小孩，“这树撑不住咱俩，会断。”
　　小孩晃了晃腿，整棵树都跟着晃。
　　“我靠，别晃！”程玦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你当心掉下来。”
　　“我试试呀。”许野拍了拍树杈，叹了口气，“好像是会断……”
　　“你一小孩叹什么气？”程玦乐了，“跟小老头似的。”
　　“我难过呀。”许野道。
　　程玦惊奇：“你难过什么？”
　　“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坐在树上。”许野又摘了几个青枣，放到他的小布包里，“树上高，看得远，我想跟你一块看。”
　　许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往包里放枣，背着大草帽坐在树杈上，清晨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丝丝缕缕地漏到他身上。
　　这小孩带着稚气的声音，就像沾着露珠的晨光一样，照到他心上。
　　程玦挑眉，勾起嘴角：“那等过几天碰到大大树了，咱俩一块爬上去。”
　　两个人拿着摘好的枣到河边去洗，河水潺潺，清澈见底。
　　“这条河里有鱼没？”程玦道。
　　“没有。”许野蹲在河边一颗一颗地洗青枣，“你想捞鱼？那要到大河里才有鱼。”
　　“不捞鱼。”河水微凉，缓缓流过手指的感觉很舒服，程玦在河里洗了洗手，从背包里找到一个塑料口袋，把洗干净的青枣放进去。
　　两个人洗干净青枣开始往那棵树下走。
　　许野“咔嚓”咬了口青枣，仰头看着程玦，咧嘴笑：“好甜啊。”
　　程玦自己也吃了个青枣，低头瞅着小孩傻乎乎的小脑袋，笑道：“嗯，是挺甜。”
　　许野嘿嘿傻笑，抬手牵住程玦手指，跳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唱歌。
　　程玦笑他：“这么高兴？”
　　“对啊。”许野晃了晃程玦手指，“你明天也能和我一块来放羊吗？”
　　“可以。”程玦点头，这里环境挺好，看书不错。
　　“哇！”许野一下跳起来。
　　树下很大一片荫凉地，还有一块平整的石头。
　　程玦把背包拿下来放到一旁，从里面翻出一本书坐到石头上。
　　“这本书叫什么。”许野把草帽摘下来扔到一边，凑近程玦，“还是那本呀。”
　　“《The  Great  Gatsby》.”程玦翻到小说封皮，“中文译名叫《了不起的盖茨比》。”
　　许野迷惑地看着他。
　　“嗯，怎么说呢？”程玦想了一会儿，扭头冲许野解释道，“简单来说，这本书讲了一个……挺有争议的故事，一个出生贫寒的穷小子，为了追求富家小姐，用了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终于成了有钱人，最后却又因为富家小姐被人杀死了。”
　　许野没什么反应，很明显没听懂。
　　程玦又道：“其实故事挺老套，但是有一点很让人动容，盖茨比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他有一个很纯粹的梦想，他的梦想就是黛西，那个富家小姐。这个梦想让他执着，坚韧，无坚不摧，让他从穷小子变成亿万富翁。可他本质上还是那个追逐梦想的年轻人，对黛西的爱，仍旧是他最初的梦。”
　　许野像听天书一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程玦啧了一声：“得，再简化点，这就是讲追逐梦想的故事，懂了么？”
　　“梦想是什么？”许野道。
　　程玦曲起一条腿，右手撑腮，边想边道：“梦想是一种美好的期望，即使付出努力也很难实现。”
　　许野趴在石头上，一条腿垂着，晃来晃去：“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我的梦想？”程玦偏头看着许野，挑眉笑起来，“我的梦想不如说我的理想，理想还现实点，我的理想是以后能做一名医生，救死扶伤。”
　　“医生？”许野道，“是镇上穿白衣服给人看病的吗？”
　　“嗯，你说的应该也是医生。”程玦点点头，“不过我想做的那种医生，需要给病人做手术。”
　　许野有点发愣，程玦说这句话的时候，笑起来的眼睛很亮，好像有光。
　　程玦没有注意到小孩儿，继续道：“我申请了英国的学校，现在正在等offer，应该快有结果了。”
　　许野茫然道：“英国是哪，怎么去，坐车吗？”
　　程玦乐了，捏了捏许野后脖颈：“英国是一个国家，很远，坐车去不了，要坐飞机。”
　　“飞机？书上画的那个吗，白色的，老师说能在天上飞？”许野不晃腿了，睁大眼睛看着程玦，“我没坐过。”
　　程玦点头：“就是那个，你现在还小，以后长大有机会坐。”
　　许野突然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玦：“那你还回来吗？”
　　“嗯？”程玦愣了一下，“什么？”
　　许野又问了一遍：“那你还回来吗？你要坐飞机去英国，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程玦这次听懂了，盘腿坐好，“肯定会回来。等我在国外把想学的东西都学会，就会回来，到省城的医院做医生，治病救人。”
　　“嗯。”许野点头。
　　“你的理想呢？”程玦问。
　　“啊？”许野茫然地看着程玦道，“我不知道……”
　　程玦曲起一条腿，靠在树干上：“老师没让你们写过那种作文么，就‘我的理想’什么的。”
　　他记得小时候读书那会儿，老师经常让写的一篇作文就是“我的理想”。
　　那时候他的理想是什么？
　　大概是成为科学家？或者是老师？
　　太久了，已经记不清。
　　“好像写过……”许野不确定。
　　程玦：“你这一看就没好好上课……你想想你以后想干什么，当老师，医生，或者是别的？”
　　许野双手托着下巴，盘腿坐在程玦对面想了好一会儿，最后道：“以后还是放羊啊，和现在一样。”
　　程玦伸手在许野短短的发茬上揉了揉：“除了放羊，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除了水云湾，也有很多很多地方可以去，你应该……”
　　程玦说到这里停住。
　　应该什么？
　　从小在水云湾长大，碰上一个不靠谱的老爸，全靠小叔辛苦种田维持他和年迈的奶奶生活，还收养了一个生病的小孩。
　　就目前这些情况来看，他也不知道眼前的小孩应该怎么样。
　　许野看他半天不说话，只盯着自己发呆，于是凑近道：“程玦。”
　　“嗯？”程玦回过神儿，“你叫我名字叫得听顺口啊，叫哥哥。”
　　“你名字好听。”许野慢慢眨了下眼，又叫了一遍，“程玦。”
　　这小孩眼睛很漂亮，睫毛又长又密，阳光下看着毛茸茸的。
　　很可爱。
　　叫他名字的时候是挺认真的语气。
　　就是奶声奶气的。
　　程玦突然觉得心软了：“行吧，你想叫就叫吧。”
　　许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程玦也忍不住笑：“傻不傻啊。”
　　山上的空气很干净，微风带着晨露的清新，远处的小河边偶尔传来几声羊群的“咩咩”声，懒洋洋的，仿佛带着初夏的慵懒和惬意。
　　程玦靠在树干上读完几十页书，不经意间转头，看见许野正趴在石头上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呢？”程玦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又落回小说，指尖翻过一页。
　　“程玦，你的手真好看。”许野突然道。
　　“手有什么好看的，你这半天就盯着我看，好看么？”
　　“好看啊。”许野抬手学着程玦的动作，翻了一页书，“这样就好看。”
　　程玦乐了，屈指点了下小孩脑门儿。
　　“你长得也好看。”许野坐起来，伸手摸了下程玦眼角，“这里。”
　　小孩手指小小的，在程玦眼角蹭了蹭，他觉得跟自己的心被这小孩挠了似的。
　　“哎，宝贝儿。”程玦笑着抓住许野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挠，“那叫泪痣。”
　　许野觉得痒，嘿嘿笑着躲：“我觉得好看呀。”
　　程玦抬手在小孩脑门上敲了一下：“小屁孩一个，知道什么？下次把书拿来，一边放羊一边看书，省得闲着没事。”
　　“可是我看不懂。”许野说。
　　“哪儿看不懂我教你。”程玦道。
　　“唉。”许野坐在石头上，叹了口气，“真是烦恼啊。”
　　程玦不解：“你小小一个人，还知道烦恼？”
　　“知道啊。”许野像模像样地撑着额角，“我都不会看书学习，多烦恼。”
　　程玦笑得不行：“你这也算烦恼，那我的烦恼不是更大？”
　　“你有什么烦恼？”许野十分惊讶，在他心里，程玦什么都会，怎么会有烦恼呢？
　　“恩……”程玦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水云湾吗？”
　　“不知道。”
　　“因为我和我哥吵架了。”程玦道。
　　“那你生气了，就从城里跑到这里啦？”许野问。
　　程玦点头：“差不多。”
　　也不能说是简单的生气，只不过是长久以来的情绪终于爆发，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个环境待一段时间，想到从来没有来过爷爷这里，于是就来了。
　　“那你哥哥为什么和你吵架？”许野撑着下巴。
　　“为什么？”程玦一时没想好怎么像许野解释这种复杂的关系。
　　许野倒是又自己问道：“因为他不喜欢你吗？”
　　程玦愣了愣，失笑：“恩，算是不喜欢吧。”
　　许野看起来没听懂。
　　程玦解释道：“他不是我亲哥，我爸因为生病去世了，我妈又和一个叔叔结了婚，他是那个叔叔的儿子，哦，那个叔叔还有是一个女儿，跟你一样大。”
　　许野看起来有些恍然：“你们不是亲生的啊，他肯定不喜欢你。”
　　“恩，还挺聪明。”程玦揉了揉许野的头发，“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们俩见了面就打架，你说这是不是烦恼？”
　　其实用不喜欢来形容继兄和他的关系有点简单。
　　在对方眼里，他是多余的拖油瓶，在他眼里，对方是他最烦的那种人，无知，狂妄。
　　这就是很多重组家庭无法避免的矛盾。
　　其实，说到底，的确就是许野说的不喜欢。
　　“是挺烦恼的。”许野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行了。”程玦深吸一口气，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儿，“以后放羊的时候，带着书，哪儿不会我教你。”
　　“哦。”许野抓着程玦一根手指，歪头看他，“程玦，城里人是不是都看书？你和程老头都爱看书。”
　　程玦道：“也不算是，是读书能让人学会很多东西，看到更大的世界，这样你才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需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程玦解释完，又问：“能听懂么？”
　　许野拽着程玦的手指捏了一会儿，仰头道：“要是不读书，就不知道细菌是什么，不知道英国在哪里？”
　　“差不多，大概就这么个意思。”程玦打了个响指，“这不是挺聪明么！”
　　许野歪头趴在程玦手里的那本书上，眨着漂亮的眼睛：“那我也要读书！”


第8章 
　　接下来的几天，程玦没什么事情就和许野一起去山上放羊。许野在旁边复习功课，他拿着电脑写东西或者看书。
　　他写东西有个毛病，一旦灵感来了，就非得把整个情节都写完，停都停不住。
　　中间基本没有做别的事情，除了许野带着他去菜园子摘了两次菜。
　　菜园子在另外一座山上，得从村子里穿过去，不过村子也不大，所以距离不远。
　　许野找了小竹篮给程玦，自己背了个小竹篓。
　　走了一小会儿，前面一片空地上坐着不少人，稀稀疏疏的，全都懒洋洋地靠在树荫下的石头上，看起来百无聊赖。
　　这大概是村子里一个聚会聊天的地方。
　　他俩走过来的时候，这些人不约而同全都盯着他们看，一边看一边小声议论。
　　“就是这个啊，以前那个程老师的孙子。”
　　“看着就像城里人。”
　　“他来干嘛？”
　　“不晓得啦。”
　　程玦：“……”
　　其实他挺无语的。
　　他发现这里的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喜欢议论来议论去，而且还是当着你的面议论。明明他本人就在这里，但就是没人问，偏偏要一边盯着他看，一边相互议论。
　　直到俩人走出一段距离，程玦问：“这些人怎么都不去干活？”
　　刚才他大致扫了一眼，那些人里面有很多年轻男人，现在正好是上午，这些人都不用去干活的么？
　　“干什么活啊？”许野转头看他。
　　“干什么活？”程玦觉得奇怪，“你小叔叔要种田，刚才那些人不用去吗？”
　　许野有点茫然：“我不知道啊。”
　　那估计是不用，不过这些人什么活都不干，生活来源是什么？
　　程玦和许野一起去摘过两次菜，每次都是一样的情景。
　　有一次在许野家吃饭的时候，程玦突然想到这件事就问了一句。
　　许奶奶道：“哦，这个啊，不种田，政府给发救济金的，就靠着救济金活了。”
　　程玦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忍不住诧异：“救济金能有多少？”
　　许奶奶说了个数字。
　　程玦难以置信：“光靠这点钱能活？”
　　许奶奶说：“种田就不给救济金了，这点钱不多，拿上了就饿不死，种田要干活，这里人懒，不愿意去田里干活。”
　　程玦基本明白了。
　　要是想生活得好点，就自己种田干活，毕竟这样赚的钱比救济金多，但是要辛苦，就像  许野小叔这样的。但是这里大部分人都不会去种田，因为懒，所以靠着救济金过日期，种了田的基本就不属于贫困人员，不发放救济金，所以村口才有那么多没人种的荒地。
　　程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地方都穷成这德行了，竟然还能因为懒不去干活，就靠着救济金过日子。
　　这和混吃等死有区别吗？
　　许奶奶叹气：“唉，有些人也种不成田，身子坏掉了。”
　　“身体不好？”程玦问。
　　“也不算。”许奶奶扯了扯手里的线，“有的人喜欢抽DY，把身体都搞垮了。”
　　“抽大烟？”程玦很震惊，“您说水云湾？”
　　“是啊。”许奶奶道，“村里人抽这个的，都抽好多年了，都是自己种的，现在管的严不让种啦。”
　　“他们除了抽这个还抽别的吗？”程玦问。
　　如果只有这个，可能是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最怕的是有别的。
　　许奶奶怕他好奇，摆摆手道：“你不要管了，你还是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无论程玦怎么问，许奶奶都不再说了。
　　“千万不要抽那个啊。”许奶奶一边缝衣服一边道，“这种东西抽上就戒不掉了，慢慢身体就不行了，还怎么干活啊。”
　　许野在一旁插话：“为什么不能戒呀？”
　　“戒不掉的啊。”许奶奶说，“你不知道，村里牛立和他儿子抽那个，穷得啊，把自己闺女都嫁了，才刚十来岁，可怜的。”
　　程玦这想起来，他刚到水云湾，在那个小卖部碰到的男孩，说他的媳妇就是别的地方买来的。
　　“牛小凤天天都哭。”许野说，“她和我说她不想嫁人。”
　　“牛小凤？”
　　“就是牛立他闺女。”许奶奶也叹气，拿手绢擦了擦眼睛，“不想嫁也没办法啊，她爸和她哥哥整天就会抽，家里穷的饭都吃不上，嫁过去还能吃饱饭，要不然早晚得饿死……”
　　程玦觉得自己真是“大开眼界”，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突然发现这个被翠绿色的风景和安静的氛围覆盖下的小山村，可能会给他更多震撼。
　　下午放完羊，程玦和许野赶着羊群从山上下来，走到半路遇到两个老头。
　　俩老头边走路边聊天，程玦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大概。
　　“……治不好……等死……”
　　“……全身都烂了……说是传染……”
　　程玦放慢脚步，忍不住皱眉。
　　许野甩了甩小皮鞭，扭头道：“程玦，你怎么不走啦？”
　　他还没回答，两个老头已经过来了。
　　其中一个老头跟另外一个说：“这个就是以前那个程老师的孙子，说是市里来的。”
　　另外一个老头道：“他爷爷不是早没了吗，他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
　　俩老头议论完了，还看了程玦一眼，没再说话的，扛着锄头走了。
　　程玦现在已经习惯这些人的毛病，一边往前走一边问许野：“你们这里有人得了病，治不好？”
　　“是呀。”许野往前赶着五只羊，抽空回答程玦的问题，“好几个人都病了，去市里和省里治不好，就回来了……我奶奶和我说的。”
　　“知道是什么病吗？”程玦又问。
　　许野摇头，草帽有点大，遮住了眼睛：“不知道啊。“
　　程玦扶着帽檐给他把帽子戴好：“什么时候的事情，大概有多久了？”
　　许野拽了下草帽带，想了一会儿道：“不知都，好久了呀。”
　　程玦没再说话。
　　全身溃烂。
　　治不好。
　　会传染。
　　就凭这些症状不能确定是什么病。
　　他俩顺着山路把五只羊赶回家，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个小胖子站在栅栏边上。
　　“大良！”许野手里挥着鞭子，冲着对方喊了一声。
　　程玦想起来，大良就是许野奶奶收养的小孩。
　　小胖子慢慢地朝着他俩走过来。
　　许野也顾不上五只羊了，两步跑到大良对面：“大良，你和小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良并不看许野，只是慢吞吞道：“刚回。”
　　程玦跟着走过去才发现，大良说话不利索，五官不端正，面部表情有点呆滞，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
　　程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许野拉着程玦道：“大良，这是程老师的孙子，程老师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教书的老师。”
　　大良也不知道听懂没，慢慢转身往回家走，“吃……吃饭……”
　　“这是大良？”许野看着那个慢吞吞，摇摇晃晃的背影，“他多大了？”
　　“和我一样大。”许野仰着头道，“就是大良长得比我高，我奶奶说，有人先长个，有人后长个，我就是后长个的。”
　　程玦啧了一声：“你这小孩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你怎么知道你后长个儿，万一你是个小矮子呢？”
　　“我不是小矮子，我能长高的啊。”许野有点着急，踮着脚道，“我爸就长可高了，我能和他长一样高。”
　　“那你得好好吃饭，多吃蔬菜才能长高。”程玦冲许野摆摆手，转身回家，“快回去吧，明天见。”
　　许野跑到程玦对面，眨着眼睛道：“你去我家吃饭吧。”
　　程玦乐了：“这个不行，我不能总去你家吃饭啊。”
　　“为什么啊？”许野不明白。
　　“这还为什么？”程玦失笑，刮了下小孩鼻子，“哪有人天天叫别人去家里吃饭呀？好了，快回去吧，奶奶等着你呢。”
　　可最后还是去了许野家吃晚饭。
　　许野的小叔叔过来叫他，搓着手说，还没见过程老师的孙子，他刚从外面回来买了菜，让他过去吃饭。
　　程玦立刻不好意思了，给大良和许野带了点零食就过去了。
　　许野的小叔叔叫许益，是个老实木纳的年轻男人，不怎么说话，皮肤晒得很黑，手上是常年干活的茧。
　　程玦，许奶奶，许益，大良，许野，五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
　　大良用勺子吃饭，一勺饭也就能吃到半勺，剩下半勺饭撒得桌子上全都是。
　　“大良，你勺子拿得不对。”许野把自己的碗搁到桌子上，手把手地教大良怎么用勺子。
　　许益不好意思地看着程玦：“大良他……他……”
　　“没事的，许哥。”程玦摇摇头。
　　许奶奶叹气。
　　程玦沉默片刻，冲许益道：“许哥，去市里的医院看，大夫怎么说？”
　　许益抓抓头发，道：“医生说是智力障碍，天生的，不好治，让到什么中心做康复……太贵了……”
　　如果是天生的智力障碍，的确不好治疗，需要漫长的康复训练，花费很多的时间和金钱。
　　显然，许野家不具备这个条件。
　　而且即使有了条件，也不一定能治好。
　　许益抹了把脸，叹气道：“是我们给耽搁了，捡到他的时候还小，后来也没发现，等长大了点才看出来……”
　　弃婴有很大一部分是存在身体缺陷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父母要遗弃孩子。
　　虽然孩子有天生缺陷也不能成为父母遗弃骨肉的原因，可现实情况就是如此。
　　许奶奶拿起手绢擦了擦泛红的眼角：“怎么办……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也是傻子，可怎么办……”
　　“大良不是傻子！”许野突然开口，“他长大，我也长大了啊，我能养活他！”
　　许奶奶还是拿着手绢擦眼睛。


第9章 
　　程玦直到吃完饭回家，都一直在想大良的问题。
　　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天生的智力障碍的确很难治愈，但是如果后天人为干预进行康复，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缓解，效果好的话，甚至可以做到基本的生活独立。但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那基本没有任何好转的可能性。
　　看现在的情况，大良应该是没有得到合理的康复治疗。
　　程玦想到以前看过一些报道，有专门的公益机构可以资助智力障碍儿童进行康复治疗，他可以试着联系一下，或许可以成功。
　　“程玦。“
　　旁边突然有人出声。
　　程玦吓了一跳，转身就看见许野蹲在他旁边，手指头抠着鞋帮，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眨巴着看他。
　　大良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
　　“哎，进来怎么不出声。”程玦松了口气，拉着小孩的手把他拽起来，“别扣鞋……多脏……”
　　许野跟着他去洗手。
　　“程玦，大良是傻子吗？”许野突然问。
　　程玦看了小孩一眼：“谁说大良是傻子？”
　　“村里的人都这么说，奶奶也这么说。”许野抿了抿嘴，又问了一遍，“大良是傻子吗？”
　　程玦关了水龙头，拽了两张纸巾慢慢给许野把手擦干净。
　　许野很听话，安静地站着等待程玦的答案。
　　程玦给许野洗完手，扭头去看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的大良。
　　大良低着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对于他和许野的对话，好像完全没听到或者没听懂一样。
　　程玦回头，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许野道：“大良不是傻子，他只是生病了，是智力方面受到损伤。”
　　“真的吗？”许野瞪大眼睛，“这个病能治好么？”
　　“不好治。”程玦如实道，“要去市里，或者省城，要花很多钱，要治很长时间。”
　　“可是我没有钱啊。”许野低头抠着手指，小声道，“我也去不了省城，太远了。”
　　程玦蹲下来，双手扶住许野的肩膀。
　　小孩很矮，又瘦又小，细胳膊细腿的。
　　只是一双眼睛，澄澈纯粹，又黑又亮，带着点倔强，就这么执着地看着他。
　　挺让人心疼。
　　“现在情况的确不太好，可是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程玦认真地看着许野，“目前的确没法到专门的康复中心看医生，但是我们自己可以帮助大良做一点简单的康复训练，就算效果不明显，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我们自己？”许野茫然地看着程玦，“那要怎么做啊？”
　　程玦扭头看了看依然坐在那里的大良，拉着许野走过去，蹲在大良对面。
　　大良就像没看到他们一样，垂着头，目光呆滞地用手指挖地上的土，地上已经被他挖了一个小坑，可他仍然在重复这个动作。
　　程玦看了一会儿，伸手拽了根掉在地上的树枝，折了一段递给大良。
　　大良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用手指挖土。
　　程玦也没勉强，收回手，用小树枝在地上挖土。
　　挖了一会儿就把手里的小树枝递给大良。
　　但是大良一次都没接。
　　许野也学着他，找了根小木棍挖土，挖一会儿就把木棍递到大良手边：“大良，用这个挖，别用手。“
　　大良依旧没反应，只是重复自己的动作。
　　许野低落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别着急啊。”程玦揉了揉小孩的发顶，“刚开始就是这样，咱们得有耐心，一点点教他，拿木棍去挖土这事儿，对我们来说挺容易的，但是对大良来说很难，因为他生病了，对不对？
　　许野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程玦，重重地点头：“嗯！”
　　程玦笑了：“乖。”
　　于是两个人搬了小凳子，坐在大良旁边陪着他挖土。
　　程玦顺手拿过没看完的小说，摊在膝盖上继续看，许野时不时把自己的小棍子递给大良。
　　他就这么一边挖坑一边看书，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许野突然出声。
　　“程玦。”许野小声儿叫道。
　　他立刻抬眼看过去。
　　大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不再用手指挖土了，而是盯着许野手上的木棍，眼神好像没有聚焦。
　　程玦屏住呼吸，轻声对许野道：“你慢慢把手里的木棍递给大良。”
　　许野紧紧地盯着大良，小小的手指抓着木棍缓缓递到大良手边，小声儿道：“大良，别用手，用这个。”
　　可大良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许野准备收回木棍的时候，大良突然伸手，用脏兮兮的手指去抓许野递过来的木棍。
　　许野缓缓松了手。
　　大良慢吞吞地，终于抓住了那根木棍。
　　“程玦。”许野仰头，满眼惊喜。
　　程玦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
　　像大良这样的小孩，会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能做的就是一点一点，耐心地让大良走出自己的小世界。
　　哪怕只能走出一步而已。
　　接下来，许野放羊的时候，时不时地带着大良，复杂的学习做不了，只做一些简单的训练。
　　“大良，你跳的不对。”许野站在格子里头，转身道，“你跳我这里，和我跳一块。”
　　大良站在后面的格子里，低头抠着手指不说话。
　　“哎，大良。”程玦走过去，拍拍大良肩膀，“我看，像我这样。”
　　大良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不再搭理程玦。
　　程玦也不在意，站在旁边做了个起跳的动作，一下越过两个格子，稳稳落在许野旁边。
　　“大良，你也跳过来呀。”许野回头冲大良喊。
　　大良不理他们，只顾着抠手指。
　　许野低下头，抿了抿嘴。
　　“没事儿。”程玦用力揉揉许野头发，“不着急，慢慢来。”
　　“嗯。”许野点头，“我再去教大良。”
　　许野跑到大良旁边，一边和大良说话，一边教他怎么跳，来来回回好几遍，许野累得快喘气的时候，大良总算慢慢地跳对了一次。
　　这已经算快了，有时候甚至一整天，他和许野反反复复地教，大良还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学不会。
　　“从七沟八梁的黄土坡走来，我是黄河边鲜嫩的山丹丹。”
　　许野站在树底下，举着语文书朗读。
　　“黄……河边。”大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小声嘟囔。
　　远处是明媚的晨光，清澈的小河叮叮咚咚地流过，大片的青草肥美茂盛，五只小羊咩咩叫着，在小河边低着头吃草。
　　“没读完，大良。”许野把书放下，纠正道，“这么读才对，‘我是黄河边鲜嫩的山丹丹。’”
　　大良又道：“山丹丹。”
　　许野：“……黄河边鲜嫩的山丹丹。”
　　大良抠着手指：“黄河边。”
　　程玦在旁边一通笑。
　　哎，费劲是真费劲，可爱也是真可爱。
　　没办法，就先这么慢慢教着，一点一点总能学会的。
　　程玦笑着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身上，他悠闲地晃着腿，看着旁边俩小孩站在树底下读课文。
　　其实，也蛮有趣的。
　　程玦早上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起来摘下窗帘往外看了看，雨下得挺大，哗啦啦从天上掉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水流。
　　远处是朦朦胧胧的雾气，隐约遮住了翠绿色的山。
　　水云湾雨天不太多，大多数都是大晴天。
　　程玦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潮湿低温的空气扑面而来。
　　直到程玦吃完早餐，雨还是没停。看来今天只能待在家里了。
　　程玦把复读机和听力训练拿出来，转了转手里的笔，扭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戴好耳机，打开了复读机。
　　听着听着，就感觉窗户外面有人叫他。
　　程玦抬头看过去。
　　一个小孩双手扒在窗台上，头发湿乎乎的往下滴着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程玦愣了一下，扯掉耳机站起来往外屋走，推开门喊：“许野，快进来！”
　　许野看到他开了门，松开扒着窗台的手跳下来，踩着地上的水坑跑进屋。
　　“下这么大雨还往出跑？”程玦摸了摸小孩身上的短袖，全湿透了。
　　“来找你呀。”许野抹了把脑门上的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程玦。
　　“雨停了再来找我也行啊。”程玦拉着许野到里屋，找出毛巾开始给小孩擦脸，“淋雨容易生病。”
　　许野被他擦头发的动作晃得差点站不住，断断续续小声儿道：“可是……可是昨天说好今天去放羊的呀，但是今天下雨了啊……我要过来和你说，下雨就不去放羊了……”
　　程玦手上的动作停住，蹲下来看着许野：“就为了和我说这件事，淋着大雨跑过来？”
　　“是呀。”许野点头，被雨水沾湿的眼睫毛又长又密。
　　程玦有点心疼，抬手揉揉许野的小脑袋：“傻不傻啊。”
　　许野这身衣服肯定是不能穿了，程玦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快换上，要不然感冒。”
　　“哦。”许野把上衣脱下来，抬手去拿程玦手上的T恤。
　　“等会儿。”程玦按住许野肩膀，眯起眼睛看着小孩锁骨下方。
　　一条十多公分的伤疤斜斜地横在许野胸口上方，一直爬到左边锁骨上。


第10章 
　　“谁弄的。”程玦抬手抚上许野的这道疤。
　　“嗯……”小孩低下头，小手指抓着湿衣服，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爸……”
　　“你爸？”程玦难以置信，“你爸把你打成这样？”
　　“他不是故意的。”许野小声儿道，“他喝醉酒了啊。”
　　“他打过你几次？”程玦拿起手里的衣服给许野穿上，“就打过你这一次，还是好多次。”
　　“就这一次。”许野拽着身上宽大的T恤，，“他喝醉了，拿着打碎了的玻璃瓶子，我去拉他，他一挥手，就划到我了。”
　　如果是一次喝醉酒后误伤，那还可以说是不小心，但如果是多次故意殴打，那就不可原谅。
　　程玦没说话，他弯腰认真看着许野，沉声叮嘱：“他要是再打你，就告诉我。”
　　许野抿了抿嘴，点头：“恩。”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许野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桌子上的复读机：“程玦，这个是什么？”
　　“复读机。”程玦解释道，“里面放了磁带，可以放出声音。”
　　“复读机？”许野睁大眼睛看着程玦，“怎么放声音啊？”
　　程玦把耳机拔掉，拿过复读机：“这样，按这个键，就能播放声音……”
　　一串英语响起。
　　许野瞪着程玦手里的复读机：“他在说什么，怎么听不懂啊？”
　　程玦乐了：“这是大学英语，你还听不懂。”
　　许野点点头：“哦。”
　　“这个复读机还可以录音。”程玦换了盘空白磁带，“按这个键，然后把复读机放近，开始说话……”
　　许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玦。
　　程玦把复读机靠近自己，按下录音键，笑着道：“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许野愣愣地。
　　程玦把复读机放到桌子上，指着播放键：“按一下，刚才我录的话就能听到了。”
　　“按一下就能听到你说的话？”许野惊讶地看着程玦。
　　程玦点了点按键：“对，按一下就可以，你试试。”
　　“嗯。”许野抿着嘴，慢慢伸手，食指在播放键上按了一下。
　　复读机里传来程玦带着笑意的声音。
　　——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啊！”许野瞪大眼睛，十分惊奇。
　　“好玩儿吧？”程玦看着，觉得这小孩挺可爱，忍不住捏了捏许野的脸蛋，“来，你自个儿录一个。”
　　许野学着程玦把复读机放在嘴边，咧着嘴傻笑，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程玦程玦，我是许野。”
　　程玦跟着笑出声。
　　许野按了播放键，小孩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复读机里：“程玦程玦，我是许野。”
　　窗外仍是雨天。
　　两个人，一大一小，面对面坐在书桌边，笑得像傻子。
　　程玦继续听今天需要完成的听力练习，许野就在对面跟着一起听。
　　小孩听得很认真，就是一点没听懂。
　　“快吃午饭了。”程玦看了眼时间，“今天中午和我在这吃吧，外面还在下雨。”
　　“不行啊。”许野从凳子上下来，“我要回去吃饭，我奶奶还在家呀。”
　　程玦把伞找来递给许野：“那拿着伞回去，要不然又淋湿了。”
　　许野接过这把黑色的伞：“这个怎么用啊？”
　　“小笨蛋一个。”程玦啧了一声，接过伞，“按这个是打开，按这个是收起来。“
　　“哦。”许野点点头，走到门口把伞按开，回头冲程玦道，“那我回家了呀，程玦。”
　　程玦摆了摆手：“快回去吧，明天见。”
　　许野拿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撑开雨伞，跑进大雨里。
　　程玦看着小孩跑出院子，正准备关门回去，院子的拐角处突然冒出一个黑色的伞角。
　　许野把头从伞下伸出来，伸长胳膊使劲儿冲程玦挥了挥，喊道：“程玦，明天见。”
　　傻里傻气的。
　　程玦失笑，也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的确见了，但是没有去放羊。
　　“今天不用去放羊了？”程玦问。
　　“不去啦！我小叔叔说今天他没事干，他帮我去放羊。”许野开心地笑起来，“程玦，我们今天去外面玩呀！”
　　“可以。”程玦靠在椅子上，点头，“不过，前提是得把今天需要看的书看完。”
　　“啊？”许野睁大眼睛，“今天也看书吗？”
　　程玦屈指在小孩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一下：“不是今天要看书，是每天都要看书，你的书呢，带了么？”
　　“没带。”许野道。
　　程玦挑眉：“那回去拿。”
　　“嗯。”许野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程玦你等我啊，很快的。”
　　程玦跟着喊了一句：“慢点跑，别摔了！”
　　不一会儿许野就回来了，把每天放羊用的小布包搁到书桌上：“拿过来了。”
　　“你这书就从来没看过吧。”程玦把课本从小布包里拿出来，随便翻了翻，“这书新得跟刚发的似的。”
　　“没看过。”许野吸吸鼻子，“我也看不懂啊。”
　　“看不懂？”程玦哼了一声，“老师都讲过的吧，是你没好好听。”
　　“嗯……”许野挠了下脑门儿，“那怎么办？”
　　“我再给你讲一遍。”程玦把课本放下，转着手里的签字笔，“这次你要是再不好好听，那就没办法了。”
　　许野立刻爬上凳子坐好，翻着书道：“这么多，从哪儿开始？”
　　“我看看。”程玦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翻开其中一页道，“这里。”
　　许野眼睛跟着程玦的手指缓缓移动：“富贵不能……嗯，嗯……不能移，嗯……武不能屈……”
　　“你这嗯嗯啊啊唱歌呢？”程玦拿过一只铅笔在这句话上写了几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么读。”
　　许野看着标注出的拼音，跟着读了一遍。
　　“没错。”程玦打了个响指，“淫是过度的意思，移是改变动摇的意思，这句话是说，在 富贵时，能控制自己不过度挥霍，在贫困时，能不改变自己的意志，在受到威逼时，不屈服。”
　　程玦抬眼：“懂了没？”
　　许野有点茫然。
　　“瞅你这小傻样！”程玦乐了，“成吧，我再说得简单直白点，你好好听。”
　　许野立刻直挺挺地坐在书桌前，一脸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玦。
　　程玦转着手里的笔，靠在椅子上：“举个例子，比如你现在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但是你能不过度挥霍，如果你现在是一个穷人，没什么钱，你不会因为穷而改变自己的目标，如果受到别人的逼迫，你能不屈服。”
　　“这些你都可以做到，那你就是真正有品格的人，是真正的的男子汉大丈夫。”
　　程玦解释完后没有再说话，耐心地等着对面的许野。
　　“我现在是穷人啊。”许野突然开口。
　　“嗯……”程玦点头，单手撑着下巴，“是的，所以，你现在需要怎么做？”
　　许野也学他，小手撑着下巴，晃了晃腿道：“我不能因为贫穷，改变自己的目标。”
　　“挺聪明，是这样。”程玦道，“就算现在生活很贫困，但是不能因此就放弃自己的目标，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你现在还小，先简单记住意思，等到以后真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再回过头想想这句话，就知道怎么选了。”
　　程玦笑了一下，眼神温柔，他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看书不是简单的记住上面有什么字，有什么话，还要明白书里讲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你明白的这些道理，要真的能做到。”
　　许野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记住了！”
　　俩人看完书，已经快要吃午饭了。
　　“程玦，我要回去吃饭了啊，吃完饭再找你玩。”许野坐在凳子上伸了个懒腰。
　　“去吧。”程玦把书合住，“我也要准备做饭了。”
　　程玦做好饭，吃到一半，听到外面一阵争吵声，声音挺大的，听着好像是从许野家传过来的。
　　他听了几秒，站起身往许野家走，争吵声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着哭声。
　　程玦快步跑到许野家院子里，正看到许奶奶坐在一旁哭，许益正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打架，许野一边拉架一边喊：“呜呜呜爸，小叔，别打了，别打了……”
　　程玦冲过去把许野拽开，按住他脑袋压了压：“乖，待在这儿别动，听话。“
　　许野仰起头，眼睛泛红地看着程玦。
　　程玦瞥了一眼打得不可开交的俩人，眼睛扫了一圈，从一旁的饭桌上拎起一个啤酒瓶，两步走过去，“哐”地一声把啤酒瓶砸到旁边的柱子上，玻璃渣子溅得四处都是。
　　许野瞪大眼睛。
　　打架的两个人停下动作，扭头看着程玦。
　　程玦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个啤酒瓶，盯着高个子男人道：“你吓到许野了。”
　　男人拧眉看着他：“你谁啊？”
　　程玦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啤酒瓶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粘的灰：“把你手上拿着的东西放下。”
　　这个男人手上拿着一个小布包，许野的小叔和他抢的就是这个。
　　男人阴沉着脸：“你他妈哪儿来的，用得着你管？”
　　程玦皱眉，抱着胳膊往前走了两步：“没听懂？”
　　男人骂了一句，突然朝程玦挥出拳头。
　　程玦后撤一步躲过，伸手拽住男人小臂。
　　男人愤恨地盯着他。
　　“许野身上的伤也是你打的吧？”程玦冷声问，“这么喜欢打架，要不今天和我打一架？”
　　“滚你妈……”对方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程玦手指在对方手肘处用力按了一下。
　　“啊——”男人大喊一声，踉跄着往后退，捂着胳膊跌坐在地上。
　　“爸！”许野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扭头看着程玦：“程玦，我爸怎么了？”
　　“没事。”程玦揉了揉小孩脑袋，蹲到许刚旁边，盯着对方的眼睛：“抢自己弟弟的钱也是抢劫，抢劫是犯罪，不是在看守所里关十来天能完事儿的，怎么也得进监狱里蹲个几年。”
　　许野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许奶奶也不哭了，呆呆地盯着坐在地上的许刚。
　　许益抓着手里的包，低声道：“也……也不是……”
　　“酗酒打架，抢劫，虐待儿童。”程玦俯身凑近许刚，“我看你是真想坐牢啊？”
　　许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吐了一口吐沫，捂着胳膊站起来摔门回了屋子。
　　程玦站起来。
　　许野抓着程玦衣服下摆：“程玦……”
　　“别害怕。”程玦牵住许野的手，转身冲许益道，“现金别放在家里，去镇上办一张卡，密码别告诉别人。”
　　许益叹气：“唉，真是……真是……”
　　许奶奶又开始拿着手绢擦眼睛。


第11章 
　　程玦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许野，冲许益道：“许哥，你看看许奶奶，我带许野出去一下。”说完，程玦牵着许野出了院子。
　　“去哪呀？”许野低声问。
　　小孩垂着头，只能看到侧脸。
　　“去我那里。”程玦道，“你腿磕破了，去包一下。“
　　许野“嗯”了一声，低头跟着程玦。
　　程玦进屋把医疗包翻出来，是一个很小的便携包，妈妈给他准备的。
　　他把医疗包放到旁边，又接了盆温水，冲许野道：“你坐到床边上。”
　　许野听话地坐到床边。
　　小孩的裤子被磨出了洞，两个膝盖上都是血，和破了的布料粘在一起。
　　程玦蹲下来，拿着剪刀，盯着许野的膝盖看了一会儿，抬眼：“有点疼，坚持一下，不要乱动。”
　　许野垂着眼睛，点点头。
　　程玦动作非常缓慢地把许野的裤子剪开，可仍旧会拉扯到伤口。
　　许野一声没吭，紧紧地抿着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疼么？”程玦用清水把伤口处理干净，用棉签沾着药水一点点把药涂上。
　　许野没说话。
　　程玦停下动作，抬眼。
　　一滴水珠掉下来。
　　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啪嗒啪嗒往下掉。
　　“哎，怎么突然哭上了？”程玦把手里的棉签放到一边，正想拍拍小孩的背，安慰几句。
　　许野突然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程玦愣在原地。
　　小孩的胳膊没什么重量，软软的搭在他肩膀上，哭也不大声，就埋头在他脖颈上掉眼泪。
　　程玦感觉自己衣服都被眼泪沾湿了，他拍了拍许野后背，放缓声音：“别哭啊宝贝儿，是不是太疼了，没事，抹完药就不疼了。”
　　许野趴在他肩膀上，晃了晃小脑袋，没说话。
　　程玦笑了一下：“得，你再哭一会儿，眼泪都要把我冲走了。”
　　许野收回胳膊坐好，脸上全是眼泪，不说话也不看程玦，就垂着眼睛坐着。
　　有点可怜。
　　“好了，先说说为什么哭。”程玦也坐到床边，用拇指给许野擦眼泪。
　　许野抬起头，慢慢眨了下眼，睫毛被沾湿，璀璨漂亮的眼睛里覆着一层眼泪。
　　程玦突然就觉得心疼了。
　　他抬手揉了揉许野的发茬，轻声问：“没事，告诉我为什么哭。”
　　许野抿抿嘴：“我害怕。”
　　“你爸爸和你小叔打架，所以你害怕？”程玦问。
　　“我爸说，要是小叔不把钱给他，他就要打死小叔。”许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程玦握住许野后颈将他按到怀里：“乖啊，许野别哭，现在不是没事了么，我没让他打死小叔。”
　　“可是……他还抢钱，他要把家里的钱都拿走……”许野终于大哭起来，抱着程玦，哽咽道，“他都拿走我们怎么办啊……他都拿走，就没钱……没钱给奶奶买药，没钱给大良看病了……他都拿走，我们就没了啊……”
　　“哎，不会的，不让他拿走。”程玦心里一阵难受，用力抱着许野，“我没让他把钱拿走，程玦没让他把钱拿走，对不对，别哭了，嗯？”
　　“程玦，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许野哭到抽噎，“是不是我长大了……就能挣钱……”
　　程玦点头：“是，你好好念书，长大就能挣钱了。”
　　“程玦，我想我妈。”许野闭着眼小声道。
　　“嗯。”程玦拍了拍许野后背，“你妈妈肯定也想你。”
　　许野一直哭到睡着。
　　程玦把许野放到床上，拉开薄被子盖好。
　　他把医疗包收起来，刷完锅，也跟着躺到床上准备睡午觉。
　　这张床不太宽，不过他和许野睡也不算挤。
　　许野睡得不太踏实，拳头紧紧握在一起，偶尔抽噎一下，沾湿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像受到惊吓似的，轻轻颤动。
　　程玦侧躺着却睡不着，他让这小孩哭得心都要碎了。
　　挺可爱的一个小孩，又聪明又能干，还懂事听话。
　　就是过的太辛苦。
　　每天要干很多活，很累，没机会好好去上学读书，没有妈妈，却有一个酗酒还抢钱的不靠谱爸爸。
　　待在水云湾这种闭塞的小山村，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只知道以后赚钱的方法是放羊。
　　这样的人生，想想就觉得可怕。
　　程玦无声的叹了口气，凑过去亲了亲小孩的脑门儿。
　　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
　　程玦睁开眼睛，看到许野正悄悄看着他。
　　小孩见他醒来，像是不好意思了，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钻。
　　程玦乐了：“哟，小哭包不哭了？”
　　许野抬头，有些害羞地笑起来：“嗯。”
　　“成，不哭就好。”程玦撑着胳膊坐起来，“那到外面玩儿一会儿，你上午不是说想去？”
　　许野看起来不太有精神，但还是跟着坐起来，揉揉眼睛：“好啊。”
　　两个人去爬山，一直爬到山顶，这里可以俯瞰整座村庄。
　　“有点累。”程玦撑着膝盖呼了口气。
　　这山挺高，他这个常年跑五公里的人都得喘口气。
　　“不累啊。”许野站在旁边，看着程玦，“我觉得不累啊。”
　　“你还小。”程玦站直，伸了个懒腰。
　　“我不小啊，我很快就长大了。”许野指着山下，扭头冲程玦道，“那俩房子是我家还有你家。”
　　还真是。
　　程玦往山下望去。
　　傍晚的水云湾很漂亮，夕阳西下，整座山村都被染上金粉色，袅袅炊烟从屋顶上升起，被微风吹散在晚霞里。
　　程玦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山下大声喊：“啊——”
　　许野睁大眼睛看着他。
　　程玦喊完这一声，感觉心里瞬间轻松不少。
　　“你也喊一声试试。”程玦冲许野扬扬下巴。
　　“我也喊一声？”许野有点疑惑。
　　“对。”程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万里苍穹，“不开心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几声，发泄发泄，就觉得好多了。”
　　许野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两步站到程玦旁边，学他的样子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啊——”
　　回声远远地传开。
　　程玦又冲着山下喊了一句：“我是程玦——“
　　许野跟着喊：“我是许野——”
　　“我今年18岁！”
　　“我今年11岁！”
　　“我要做医生！”
　　“我要快点长大！”
　　“我喜欢落日！”
　　“我喜欢云彩！”
　　“我喜欢森林！”
　　“我喜欢程玦！”
　　“……”
　　程玦愣了一下，瞅着许野乐了：“嘿，你这小孩儿！”
　　“我好喜欢你啊，程玦。”许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十分可爱，这笑融在傍晚的落日余晖里，像金灿灿的太阳小花，开到人心里。
　　“我也喜欢你啊。”程玦笑着蹲下来揉了揉小孩发顶，然后扶住许野两个小肩膀，“许野，每个人这辈子都不一样，有的人活得很容易，但是大部分人活得都挺难。如果不凑巧，你活得很难，那也没关系，你要记住，越难的人生，往往越精彩。”
　　许野眨着眼睛，看起来不太懂。
　　程玦揉揉小孩后脑勺：“现在不明白也没事儿，先记住，以后就明白了，记住了么？”
　　许野点头，十分认真地看着程玦：“记住了！。”
　　两个人在夕阳里往回家走。
　　走到院门口，许野就不走了。
　　“怎么了？”程玦看他。
　　“嗯……我不想回去。”许野仰头冲程玦小声道，“程玦，我今天能去你家吗？”
　　“这么粘人。”程玦不由笑了，“行啊，去呗，你要是不嫌弃我做饭难吃，我家床小就行。”
　　许野道：“床不小啊。”
　　程玦点头：“那你也得回家和你奶奶说好，要不然奶奶不放心。”
　　“我现在就去！”许野往回家跑，边跑边回头冲程玦道，“那我一会儿去找你啊，程玦！”
　　程玦快把晚饭做好的时候，许野过来了。
　　“程玦，明天我们就能去县城了！”许野边跑边喊。
　　程玦正把锅里的菜往盘子里盛，抽空回头看他一眼，吓得赶紧喊了一句：“哎，你慢点！”
　　这小孩手里端着个碗，还跑得跟百米冲刺似的。
　　“程玦，我奶奶说明天谢非的姥爷要去镇上，我们跟着一起去！”许野跑到程玦跟前，手里端着碗，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程玦冲许野扬扬下巴：“你先把碗搁那儿，我真怕你给摔了。”
　　许野把碗放到桌子上，追在程玦后面：“奶奶说谢非的姥爷赶车去，我们明天和他一起去。”
　　“坐那种毛驴车去？”程玦把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饭。
　　“对啊。”许野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冲着程玦点头，“你要是不想坐毛驴车，我们就坐到外面的马路上，然后到那里等汽车，汽车可快了，一会儿就到镇上了。”
　　马路就是程玦来那天下车的地方，有个小卖部。
　　程玦点点头：“行，那咱俩就到那去坐汽车，能快点到。”
　　“嗯！”许野咧着嘴笑，用力点头。
　　程玦失笑：“嘿，有这么开心？”
　　“开心啊。”许野捧着碗，眼睛笑得弯起来，“县城里有橘子糖，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程玦随口道：“外面这么好玩，那你以后要不去外面吧，可以去上学，工作。”
　　“啊？”许野愣了一下，垂下眼睛没说话。
　　程玦觉得惊讶：“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镇上的么？”
　　许野用筷子扒拉了两下，抬头冲程玦道：“可是……可是我们这里没人去外面上学工作啊。”
　　“一个都没有？”程玦有点不相信，“没人去外面打工么？”
　　按道理来说，现在进城务工应该挺普遍的，难道水云湾没有人去么？
　　“没有啊。”许野道。
　　程玦觉得有点奇怪。


第12章 
　　两个人把饭吃完，刷了碗。
　　许野道：“程玦，我们明天去镇上都要干什么啊？”
　　这小孩对明天去赶集这件事有点兴奋。
　　“你想干什么？”程玦把笔记本拿出来。
　　“我也不知道啊。”许野跟在他身边，“我奶奶说，我明天过生日，可以多买点桔子糖。”
　　“你生日？”程玦扭头看他，“明天？”
　　“对呀。”许野道。
　　“那还挺巧。”程玦转身蹲下来揉揉小孩后脑勺，“正好，明天带你去县城过生日。”
　　“过生日要做什么？”许野问。
　　“吃蛋糕，照相片，收礼物。”程玦把电脑开机，“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儿。”
　　许野这才注意到桌子上这个屏幕亮起的东西：“这是什么？”
　　“笔记本电脑。”程玦打开文档，开始浏览昨天写的小说内容，“用来办公，看电影上网什么的。”
　　许野好奇地看着程玦手指在上面敲来敲去：“好像电视机。“
　　“嗯，是有一点像。”程玦扭头冲许野道，“我先写点东西啊，一会儿教你怎么用电脑，你把今天上午学的东西再复习一下，一会儿考你。”
　　许野点头：“哦。”
　　“乖。”程玦拍了拍小孩后脑勺。
　　今天的内容写起来很顺，他觉得自己没有写多久，可写完这一段天都快黑了。
　　程玦伸了个懒腰，转头一看，许野也正瞧着他。
　　程玦抬手打了个响指：“你看我干嘛，书看完了么？”
　　“看完了呀。”许野点点头。
　　“来。”程玦伸手，“把书给我，考考你，看看你这小屁孩有没有认真学。”
　　许野立刻挺直腰板坐好，一张小脸严正以待。
　　程玦把今天给许野讲的内容全都考了一遍，这小孩都答对了。
　　他竖起拇指：“不错啊，都对了，明天还得继续好好读书。”
　　“明天还要读书啊？”许野趴在桌子上，瞅着程玦道，“我们明天不是要去赶集吗？”
　　“晚上回来读。”程玦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读书要持之以恒，不能断断续续，半途而废，嗯？”
　　许野抿抿嘴，点头：“哦，好吧。”
　　“怎么听着还有点不情愿了。”程玦乐了，把电脑转向两个人，“得了，给你看个好玩儿的，算是奖励。”
　　“你在做什么？”许野坐在程玦旁边，趴在桌子上看着对方拿鼠标点来点去  。
　　“找个电影。”程玦敲了下键盘，“好了，动画片。”
　　程玦找的是一部蛮有趣的动画片，小孩和成年人都可以看。
　　许野坐直身体，瞪大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是电视吗？”
　　“不是电视。”程玦解释道，“这是电脑，这里没有网络，这些电影都是提前下载好，才可以播放的。”
　　“电影吗？”许野转头去看程玦，“电视上也放电影，这里面有很多电影吗？”
　　“嗯，有一些。”程玦教了一遍许野怎么播放电影，“你自己找，想看哪个随便，我去洗衣服。”
　　“嗯……”许野慢慢用手指摸了摸电脑键盘，小声儿道，“会坏吗？“
　　“不会，随便玩儿。”程玦道。
　　他用洗衣盆接好水，开始坐在院子里洗衣服，耳机里在放英文歌，没注意许野看的是什么电影。
　　等他洗完衣服过去瞅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一对男女正在跳舞。
　　“这俩人在干嘛？”许野仰头问。
　　“在跳舞。”程玦看了几秒，“圆舞。”
　　“你会跳吗？”许野道。
　　程玦勾起嘴角：“这个我还真会一点。”
　　他的确会一点圆舞，是在16岁的时候学的。
　　他继父当时给他办了生日宴会，他跳了圆舞。
　　“程玦，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许野崇拜地看着他，“你什么都知道，会念书，还会跳舞。”
　　程玦忍不住笑，捏捏小孩的鼻子：“还挺会夸人。”
　　“那能教我跳舞吗？我都不会。”许野道。
　　程玦乐了：“你才多大，跳不了。”
　　“程玦。”许野喊了他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在漫天星光下，璀璨无暇。
　　程玦低头和这小孩对视，过了一会他笑着摇头，拍了拍小孩的后脑勺：“行，教你跳舞，你这么看着我，我能不答应吗？”
　　“为什么呀？”许野歪着头问。
　　程玦笑了，弯腰看着眼前的小孩：“因为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啊。”
　　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有谁忍心拒绝呢？
　　“为什么像星星呀？”许野又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程玦失笑：“因为你的眼睛好看，就跟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一样。”
　　许野扬起小脑袋看了一会儿璀璨的夜空，冲程玦道：“那星星好看还是我的眼睛好看呀？”
　　“还学会比较了啊？”程玦乐了，抬手摸了摸许野的眼睛，“当然是我们许野的眼睛最好看了。”
　　许野弯着眼睛笑起来：“程玦，还跳舞吗？”
　　“怎么还记得跳舞啊？”程玦笑得不行，“行，跳吧。”
　　程玦找了一段圆舞曲，把电脑音量调大，末了冲许野挑眉一笑，伸手道：“这位小先生，我能有幸邀请你跳一支舞么？”
　　水云湾的夏夜，宁静凉爽，四周是幢幢黑影，漫天繁星却像嵌在海里的宝石，闪闪发光。
　　程玦就这么站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就着一点音乐，笑着向面前的许野邀一支舞。
　　许野直直地坐在小板凳上，惊讶地瞪大眼睛。
　　程玦笑着勾了勾手指：“发什么呆，来呀。”
　　“嗯……”许野愣愣地站起来，把手放到程玦的手上。
　　小孩的手很小，害羞似的握成拳头，没什么重量的放在他手心。
　　他弯腰将许野的手放到自己腰侧：“教你跳男步，我来跳女步，右手要这样……”
　　许野突然嘿嘿笑起来。
　　程玦啧了一声：“你还笑，你知道我弯着腰教你多累。”
　　“好玩呀。”许野咧嘴笑，眼睛很亮，好像有光。
　　“哪儿好玩？”程玦慢慢教他，“跟着音乐，先迈这只脚，然后这样……”
　　夏天的晚上很凉快，细微的蝉鸣声偶尔响起，月光很亮，白玉一样照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露天的小院里跳着一只圆舞。
　　程玦教了几遍，许野总算跳得有个大致模样。
　　“好了。”程玦关了电脑，“该睡觉了，下次再学。”
　　许野突然开口：“程玦，等我长大，你和我跳舞就不用弯腰了。”
　　程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在小孩脖颈上捏了捏：“小屁孩，你长大就不和我跳舞了，要跳也是和小姑娘了。”
　　“不是啊。”许野道，“我长大了也想和你跳舞。”
　　程玦失笑：“成，等你长大了再和我跳舞。”
　　谢非的姥爷姓赵，赶了辆马车，车上还装了好几袋子粮食，大概是要送到县城去卖。
　　赵大爷几乎不怎么说话，只闷头赶车。
　　程玦和许野倒着坐在马车车尾，两个人的腿随着马车颠簸晃来晃去。
　　“程玦，你会唱歌吗？”许野偏头看他。
　　“会几首吧。”
　　“我也会。”许野晃着小短腿，突然就唱起来了，“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一字一句，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带颤，又可爱又好笑。
　　程玦笑得不行。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许野摇头晃脑唱完后面一句，“程玦，你为什么笑？”
　　程玦咳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没什么啊，觉得你唱得好。”
　　“恩，我唱歌很好听的。”许野肯定地点点头。
　　程玦笑得捂住脸。
　　许野不知道他为什么笑，问道：“程玦，你会唱歌吗？”
　　“会几首。”程玦笑着点头。
　　“我想听你唱歌？”许野扶着脑袋上的草帽，“你能给我唱吗？”
　　“行啊。”程玦说，“给你唱一首我和朋友经常一起唱的吧。”
　　“朋友？”许野问。
　　“恩。”程玦道，“你不是也有朋友吗，那个叫谢什么的来着……？”
　　“谢非。”许野说。
　　“对，谢非就是你的朋友。”程玦说，“我也有朋友。”
　　“那你朋友是谁啊？”许野问。
　　“我朋友？”程玦想了想，“杨铎。”
　　他没有说周斯年，因为他不知道他和周斯年还能不能做朋友。
　　“哦。”许野点头，“那你唱歌吧，和你朋友一起唱的。”
　　程玦右手轻轻打着拍子，在阳光明媚的清晨里，开了口。
　　“——无聊望见了犹豫
　　达到理想不太易
　　即使有信心
　　斗志却抑止
　　谁人定我去或留
　　定我心中的宇宙
　　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程玦声音阳光明朗，像是流淌的清泉，许野看着有些发呆。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
　　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OH……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
　　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OH…  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
　　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
　　“好听吗？”程玦转头看着许野。
　　“好听。”许野愣愣地说。
　　程玦逗他：“你听懂了吗，就说好听。”
　　“没听懂。”许野小声说，“可是那也好听啊。”
　　程玦捏捏许野的脸，解释道：“这是首粤语歌，你听不懂也正常，以后能听懂的时候，好好听一下啊。”
　　“记住啦。”许野晃了晃腿，歪头看着程玦。
　　“小屁孩。”程玦笑着拍了拍许野的小脑袋瓜。


第13章 
　　这个小镇不大，一个镇政府，一个医院，一个中学，再加一条杂货街。
　　赵大爷跟他们在街头分开。
　　在水云湾那种闭塞的小山村呆久了，再来到镇上，竟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程玦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个挺破的小镇，冲许野道：“走呗，先逛逛。”
　　“嗯。”许野抓着程玦的手指。
　　两个人沿着杂货街往前走。
　　许野突然出声：“这是棉花糖。”
　　“嗯？”程玦回头，看到一辆小三轮上插着许多雪白的棉花糖。
　　“你要吃？”他低头问，这种东西就是哄小孩的，看着好看，吃起来忒甜。
　　“嗯……我不吃。”许野抿了下嘴，握着他手指往前走。
　　“待会儿。”程玦拽住许野，转身道，“大哥，弹个棉花糖，现弹的啊，要不然不要。”
　　“行嘞，马上就好。”
　　“我不要呀，我不想吃……”许野小声念叨，拽了拽程玦，想要走。
　　“别走啊。”程玦蹲揉了揉小孩后脑勺，“没事儿，咱俩买一个一起吃，我好长时间没吃棉花糖，都忘了什么味儿了。”
　　“甜味呀。”许野表情认真道，“谢非和我说的，他吃过，比桔子糖还甜。”
　　程玦点头：“你看，我都忘了，那咱们买一个尝尝，看是不是甜的。”
　　“可是很贵啊。”许野垂下眼睛，小声儿道，“上回和小叔来，小叔说贵，就不吃了。”
　　对于许野的家庭来说，大概用几块钱买一个哄孩子的棉花糖，的确有些贵了。
　　“没事儿。”程玦扶着许野肩膀道：“我买一个，咱们俩一起吃，不贵。再说了，又不是天天买，就今儿买一个，怎么样？”
　　许野又想了一会儿，道：“可是我奶奶说，不能花别人的钱啊。”
　　“我又不是别人。”程玦刮了下小孩的鼻子，“你忘了？我是程玦啊。”
　　“你是程玦呀。”许野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点头，“嗯！”
　　几句话的功夫，棉花糖弹好了。
　　程玦付了钱，把棉花糖递给许野：“尝尝呗。”
　　“好像天上的白云啊。”许野接过棉花糖，看了好一会儿，踮着脚尖放到程玦眼前，“你也吃。”
　　程玦蹲下来：“成，那咱俩一起吃。”
　　“嗯！”许野咧着嘴笑，凑近棉花糖，慢慢咬了一小口。
　　程玦也笑，跟着在另外一侧咬了一口。
　　“好甜啊，程玦。”许野哈哈笑起来，嘴边沾了一点棉花糖。
　　“甜吧。”程玦抽了张纸巾给许野把嘴擦干净，牵着他手，“走了，咱俩还得去买东西。”
　　“去买什么呀？”许野一手牵着程玦，一手拿着棉花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买点生活用品。”程玦瞅着许野笑，“这么高兴，走路都用蹦的？”
　　“高兴啊。”许野咧着嘴笑，扭头冲程玦道，“好甜呀，程玦。”
　　程玦晃了晃许野的手：“得，你喜欢就行。”
　　两人沿着杂货街往前走，程玦终于看到一家看起来像样的服装店，就是没听过这个牌子，但是看装修还可以，最起码这已经是这条街上看起来稍微拿得出手的店了。
　　“进这里看看。”程玦牵着许野往店里走。
　　“啊？”许野手里的棉花糖还没有吃完，“你要买衣服吗？”
　　“我不买，给别人买。”程玦在店里瞅了一圈，这服装店还挺全，大人小孩的都有。
　　店员挺热情的，过来问他买什么衣服。
　　“给小孩买。”程玦指了指许野，“这么大的小孩，有合适的吗？”
　　“有有有。”店员很热情地准备给他推荐。
　　“我不买衣服啊。”许野茫然地看着挂了一屋子的衣服。
　　“我知道。”程玦推着许野肩膀跟着店员往里走，“我给别人买，你帮我试试呗。”
　　“哦。”许野点头。
　　程玦指着店员推荐的几件衣服，冲许野道：“哪件最好看？”
　　许野仰头端详了一会儿，指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这个好看。”
　　“我也觉得这件好看。”程玦对店员道，“麻烦帮拿一件他能穿的号，先试一下。”
　　许野听话地站在镜子前，让程玦给他换上新衣服。
　　“换好了。”程玦道，“来，站好，我看看。”
　　许野立刻站得直直的。
　　“这小孩穿这件衣服可真好看。”店员笑着道，“长得这么俊，以后肯定是个招小姑娘喜欢的。”
　　程玦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盯着许野看了一会儿。
　　许野笔直地站在那，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看着程玦。
　　“挺帅！”程玦笑着打了个响指，扭头冲店员道，“就这件。”
　　程玦又买了件大人穿的衣服，才拎着东西出了店。
　　整条街快走到头的时候，看见一家蛋糕店。
　　“走，进去买个生日蛋糕。”程玦拉着许野往店里走，“过生日不吃生日蛋糕哪儿能叫过生日啊。”
　　许野被程玦拉到店里的玻璃柜台前，呆呆地看着里面漂亮的小蛋糕。
　　“喜欢哪个？”程玦问。
　　许野抓着上衣下摆，小声儿道：“我没吃过呀。”
　　“没事儿，没吃过才要吃。”程玦指了指玻璃柜台的几个蛋糕，“选一个，看看喜欢哪个？”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程玦捏了捏许野瘦小的肩膀，“你过生日，我给你买生日蛋糕，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你给我买生日蛋糕，嗯？”
　　“你过生日？”许野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我生日还早，到时候告诉你。”程玦道，“先挑蛋糕，一会儿咱俩还得干别的呢。”
　　“嗯。”许野盯着玻璃柜，指着其中一个，扭头冲程玦道，“要这个。”
　　程玦顺着看过去。
　　挺漂亮的一个小蛋糕。
　　是一条小白狗趴在草地上。
　　“行，那就这个。”程玦直起身对店员道，“新做一个要大概要多久？”
　　“两个多小时吧，今天做蛋糕的人有点多。”
　　程玦定好蛋糕，刚要牵着许野出去，兜里突然响起一阵音乐。
　　程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自己的手机铃声，水云湾没信号，这手机快一个月没响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是杨铎。
　　“喂。”程玦牵着许野推门从蛋糕店出去  。
　　电话那头没出声。
　　就在程玦以为对方不准备说话的时候，杨铎终于开了口。
　　“我操——竟然打通了我操！”
　　程玦乐了。
　　许野仰头看他。
　　程玦冲他摇摇头，继续牵着小孩沿街往前走：“怎么了？”
　　“怎么了？我操你还问怎么了？”杨铎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你他妈的消失了这么长时间！电话给你打了八百个！你说怎么了？”
　　“哎，我的错。”程玦低头笑，“我走之前不是和你说了么，要去我爷爷家待一段时间。”
　　“你是说待一段时间。”杨铎咬牙切齿，“你没说你要关机失踪啊！”
　　“冤枉。”程玦道，“真不是我关机玩儿失踪，是这边没信号。”
　　杨铎明显不信：“你蒙谁呢？这都21世纪了，你告诉我没信号？”
　　“是真的没信号。”程玦拉着许野靠在墙边，“你不知道这儿有多偏，就是山里的小村子，别说信号了，我就是想买点东西，都得坐大半天的车去镇上赶集，你今天给我打通电话，那是因为我现在在镇上。”
　　“我操不会吧！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儿啊！”杨铎震惊。
　　“真就是这样，不信你来看看。”
　　“我才不去。”杨铎哼了一声，“你说你，高考完就参加个同学聚会，然后就跑没影了，班里同学谁都找不着你，周斯年见天儿往我这打电话找你，我怎么知道你去哪儿了？”
　　“他给你打电话了？”程玦愣了一下。
　　“不然呢？”杨铎无语，“你俩真是……我早跟他说过你对他没那个心思，他还不相信，非得跟你挑明……”
　　“哎，你够了。”程玦打断他。
　　“行行，我不说了，你还嫌我啰嗦。”杨铎无语片刻，突然大声道，“靠！你他妈是不是还没查成绩啊？“
　　“嗯？”程玦也才想起来，点头，“是还没查，我这里没网。”
　　“我操啊！你这个淡定的语气可真欠揍！”杨铎仿佛已经有气无力，“你也别查了，我告诉你吧，班主任说了，你的成绩，国内大学除了清北随便选。”
　　“嗯，知道了。”程玦点点头。
　　“就这样？就没了？”杨铎难以置信，“就这反应？”
　　程玦乐了：“那还要怎么样？站在大马路上吼两嗓子？”
　　“靠！真是的！”杨铎忿忿道，“我拼死拼活就刚过一本线，你想上哪个大学随便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和我比做什么，我又不在国内读。”程玦安慰他。
　　杨铎倒是突然想起来，在电话那头问道：“你收到offer了么？”
　　“我还没看邮箱，一会儿找个网吧看一下。”
　　“还一会儿个屁啊。”杨铎看着比他还着急，一叠声地催他，“快点快点，现在就去查，你要不去我就告诉周斯年现在能联系上你了，让他打给你。”
　　“服你了。”程玦无奈，拉着许野去找网吧，“现在就去查，行了吧。”
　　“程玦，我们去哪啊。”许野道。
　　“去找个网吧。”程玦回答。
　　杨铎在电话那头问：“和谁说话呢？”
　　“一小孩，住我爷爷家隔壁。”程玦低头看看许野，在对方头顶上按了按，“挺可爱的小孩。”


第14章 
　　“哦。”杨铎没把这个放在心上，继续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打算去旅游呢。”
　　“我不去了。”程玦看到一家网吧，拉着许野往里走，“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成吧，知道了。”杨铎叹了口气，“我要是你，估计也不想回家面对继父继兄继妹。”
　　程玦扯了下嘴角，换个话题：“你打算报什么专业，想好了么？”
　　“没想好。”杨铎道，“我是想学摄影的，但是我妈不同意……你真的决定学医了？”
　　程玦让网管给开了电脑，许野就坐在他旁边，好奇地盯着网吧里一排排电脑。
　　“决定了。”程玦等待电脑开机，“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杨铎声音十分苦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铁了心让我报师范，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老师更好的工作。”
　　“其实也可以考虑。”程玦说，“但是报专业还得看自己意愿，别的建议都是参考而已。”
　　“那你是怎么下定决心学医的？”杨铎突然问，“我是记得你就说过，阿姨也不想让你学医，觉得太辛苦。”
　　“杨铎，我的理想就是成为医生，不会因为我妈不同意或者觉得辛苦就放弃。”
　　杨铎没说话。
　　“想想我们以前总唱的那首歌。”程玦笑了笑，轻声唱了一句，“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杨铎也笑，往后接了一句：“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有没有豁然开朗？”程玦问。
　　杨铎嘿嘿笑：“你别说，还真有点。”
　　程玦“恩”了一声：“别冲动，还是得好好考虑，毕竟专业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好，记得了。”杨铎顿了一下，“你查到邮件了没？”
　　“刚开机。”
　　“我靠……我怎么有点紧张。”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程玦失笑，打开网页准备登录邮箱。
　　“我当然紧张。”杨铎在电话那头翻白眼，“你要是真出国，咱俩得多久才能见一面啊。”
　　“也就几年时间，毕业我就回来了。”程玦道，“我打开邮箱了。”
　　杨铎一下子屏住呼吸，轻声问：“有offer么？”
　　“congratulations！”程玦看着屏幕上的邮件，读出第一个单词。
　　“我操！牛逼啊！”杨铎感叹，笑着道，“真拿到offer了！”
　　“拿到了。”程玦也笑，快速浏览邮件内容，“三个月以后开学。”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快挂电话的时候，杨铎突然道：“前几天我去医院，看到阿姨也去了，是生病了么？
　　程玦愣了一下：“我妈去医院了？”
　　“对啊，我就看到个侧脸，本来想过去和阿姨说几句话，结果她上电梯了，我没追上。”
　　“行，我知道了。”程玦沉默一下，“我一会儿打电话的时候问问她。”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就挂断了。
　　他和杨铎打电话的时候，许野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
　　“再等会儿啊。”程玦捏了捏许野胳膊。
　　许野很乖地点头：“嗯。”
　　程玦笑着拍拍他肩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是我。”程玦道。
　　“小玦，是你啊。”妈妈听起来挺高兴，“你不生妈妈气了？妈妈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你爷爷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
　　“我没生气，爷爷家没信号，今天我到这边镇上才能打电话。”程玦皱眉道，“妈，我同学看到你去医院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啊？”妈妈似乎停顿了一下，“没事，前几天感冒了，去医院看看，这两天好差不多了。”
　　“真的没事？”程玦严肃道，“妈，有事情不要瞒着我。”
　　“真的没事，不骗你。”妈妈笑道，“小玦，你在爷爷家里怎么样，是不是不适应，有好好吃饭吗？”
　　“还可以，邻居挺照顾我的。”程玦看了眼旁边的许野，“他家有个小孩挺可爱。”
　　“啊，是吗？那很好啊，我还怕你自己孤单。”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程玦笑着道，“我收到国外那所学校的offer了，三个月以后开学。”
　　“真的吗？”妈妈声音十分惊喜，“太好了！我家小玦真厉害！”
　　程玦把录取的事情和妈妈说了，又问了她那边是不是还好，得到确定后才算放心。
　　他打完电话，拉着许野从网吧出来准备去找个照相馆。
　　网吧门口站着两个人，很年轻，估计和他差不多大，非常瘦，染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穿着夸张的衣服，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许野拉紧了程玦的手。
　　程玦看了一眼，牵着许野往前走。
　　“兄弟，抽烟么？”其中一个年轻人突然过来挡在程玦面前，手里夹着根烟递过来。
　　程玦盯着对方泛青的眼眶看了两秒：“不抽，谢谢。”
　　他说完拉着许野要走。
　　“这么不给面子，兄弟？”另外一个也跟过来拦在前头。
　　许野紧紧攥着程玦的手，小声儿喊了一句：“程玦。”
　　程玦捏了捏许野的手，低头道：“没事。”
　　两个人拦在他们跟前，一副今天你不抽了这根烟，就别想走的架势。
　　周围不断有人看过来，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
　　程玦突然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凑近对方，压低声音道：“哥们儿，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这烟里有什么？”
　　对方眼睛猛地抬头。
　　“让开，我就当今天没看到这个事儿。”程玦拍了拍对方肩膀，凑到年轻人耳边，“我是外地人，不熟悉咱们这儿的情况，要是一个不小心闹大了就不好了，你觉得呢？”
　　对方死死盯着他。
　　程玦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用力。
　　两个人僵持不下。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年轻人开口：“行了，人家不抽烟就算了，走了。”
　　对方这才收拿烟的手，看了程玦一眼，转身走了。
　　“好了，没事了。”程玦牵着许野打算去找个超市买些生活用品。
　　“嗯。”许野还是很紧张，紧紧地跟着程玦。
　　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程玦停下，弯腰看着许野，低声道：“镇上有人吸毒？”
　　许野愣愣地看着他：“吸毒？”
　　程玦想了一会儿，解释道：“有点像抽烟，有的是抽白色的粉末……”
　　许野仍旧很茫然。
　　“那你有没有见过注射器？”程玦其实想问的是有没有人用注射器吸毒，“就是带着针头，透明的……”
　　“有注射器呀。”许野道，“水云湾就有啊，我在牛小凤她家见过……”
　　程玦没想起来牛小凤是谁：“她家的注射器是干什么用的？”
　　许野摇摇头：“不知道啊。”
　　程玦皱了下眉。
　　“程玦。”许野拉了拉他衣袖，小声儿叫他，“咱们走吧？”
　　程玦回神，搭着许野肩膀：“恩，走吧。”
　　“尺寸都在这边墙上贴着，你可以先看看。”照相馆不大，就一个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帽子男指着其中几个介绍，“这些大一点的裱起来挂到墙上，一般大小的装相框就行，再小一点的放钱包里或者放到项链里。”
　　“喜欢哪个？”程玦冲许野扬扬下巴。
　　“这个好看呀。”许野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像一颗心。”
　　“这个是不是有点小？”程玦道。
　　许野说的那张照片，是一颗心的形状，也就拇指大小。
　　“这个也不小。”帽子男从一旁架子上取了一条链子，“照片放到这里面的，打开就能看到。”
　　程玦接过来。
　　链子上的坠子是扁圆形，很小巧，铁艺雕花的复古风格，有点像怀表，打开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拇指大小的相片。
　　“喜欢？”程玦拎着链子把吊坠在许野眼前晃了晃。
　　许野的小脑袋瓜跟着左右摇晃：“喜欢啊，可以戴着。”
　　“成，那就这个。”
　　选了一张背景幕布，浅蓝色的，有两只海豚。
　　帽子男调了一会儿照相机，冲许野道：“过来，站前头，摆个姿势。”
　　许野站到幕布前。
　　程玦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站在旁边。
　　帽子男道：“来，摆个姿势。”
　　许野道：“要照相了吗？”
　　帽子男道：“……是啊。”
　　许野迷茫地转头：“程玦，你不和我一起照吗？”
　　程玦愣了愣，笑道：“我不照，今天你过生日，给你拍就行。”
　　小孩慢慢眨了下眼，乌溜溜的眼睛珠子澄澈明亮：“可是我想跟你一起拍照片呀。”
　　程玦挑眉。
　　帽子男笑道：“这是你弟弟吧，兄弟俩感情真好。”
　　许野还在问：“程玦，你和我一起吗？”
　　程玦低头笑了一下，走到许野跟前：“好，一起一起。”
　　帽子男给俩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拿着相机站在前头：“我数一二三，就开始了啊，不要眨眼。”
　　许野闻言立刻站直，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紧张地看着照相机。
　　程玦勾起嘴角，揽着许野肩膀蹲在他旁边，抬手比了个耶。
　　窗外是夏日骄阳，在这一方天地里，一台相机将这瞬间定格。
　　帽子男坐在电脑前修图：“洗几张啊，都洗成那种小的吗？”
　　“两张吧。”程玦道，“一张小的放项链里，一张放钱包里。”
　　帽子男把洗好的照片递给程玦。
　　程玦一看就乐了。
　　照片里的许野站得笔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像一只紧张的小狗崽，自己则蹲在许野旁边，微笑着比了个手势。
　　“挺好看。”程玦把其中一张装到钱包里，另外一张放到项链，“来，小狗崽，过来给你戴上。”
　　“小狗崽是谁？”许野问，“是我吗？”
　　“不是你还能有谁？”程玦又开始笑，“一会儿你看看你像不像。”
　　“哦。”许野听话地站到程玦跟前。
　　程玦蹲下来，把项链戴到许野脖子上，拍了拍小孩胸脯：“挺好看。”
　　许野拿过项链低头看了好一会，冲程玦弯起眼睛笑：“嗯，好看。”
　　程玦捏了捏小孩的脸颊：“好好戴着啊，不许丢了。”
　　“不会丢的啊。”许野道。
　　两个人又去买了些东西，取上订好的蛋糕，把东西放在赵大爷的马车上，坐着大巴车回去了。


第15章 
　　下车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
　　“程玦，我们走山路吧。”许野指着前头，“从那边的山上走，很快就到啦。”
　　“你认识路？”程玦看了眼前头连绵的山。
　　“认识的。”
　　“行，那走山路吧。”
　　两个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了山，落日的余晖洒满田野，两个人并肩走在田埂上。
　　许野不知道在哼什么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程玦侧头看他：“这么高兴？”
　　“就是高兴啊！”许野摇头晃脑，“今天吃了棉花糖，好甜啊，还拍了照片，程玦，我们晚上回去吃蛋糕吗？”
　　“嗯，晚上回去就吃。”程玦也笑，夕阳的余晖给他的瞳孔镀了一层金色，“我今天也高兴。”
　　许野扭头：“为什么呀？”
　　“因为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程玦停下里，在许野头发上一通乱揉，“我能到想去的学校读书了。”
　　“你能去读大学了吗？”许野睁大眼睛，“考上了吗？”
　　“考上了。”程玦挑眉，笑道，“当然考上了。”
　　许野跳起来：“哇！那你是不是以后就能当医生了啊？”
　　“是啊。”程玦点头，眼里尽是明亮笑意。
　　“好厉害！”许野大喊。
　　风吹起程玦的头发，飞舞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扬头迎着夕阳余晖，站在广阔的原野山岩上张开双臂，扬眉一笑：“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少年意气风发，想当世界之王，仿佛万里苍穹任他迎风翱翔。
　　许野学他，也张开双臂，一张小脸上满是灿烂笑容。
　　“走了！”
　　程玦拉着许野的手，一大一小在落日原野上奔跑，笑声沿着少年飘扬的衣角一路洒下。
　　到水云湾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程玦把给许奶奶和许益买的东西拿过去，老太太不肯要，说是不让他乱花钱，程玦劝说了一会才让许奶奶收下。
　　“大良，书好不好看啊？”许野蹲在旁边问。
　　今天去镇上，给大良买了几本书，都是一些简单的画册，其实是给小孩子读的。
　　大良也不说话，就低头把手里的书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看懂了什么。
　　许奶奶拿着手绢擦眼睛：“真是……买了也看不懂啊，他能懂什么……”
　　“奶奶你别着急。”程玦蹲到大良旁边，把翻乱的画册整理好，“慢慢学，总能学会一点，你看大良现在都知道骂人了。”
　　前几天他俩带着大良去放羊，回来的时候碰到一个小男孩，皮肤黝黑，脑袋圆乎乎的。
　　他本来没怎么注意，结果这小男孩看到他们过来，对着大良就骂了一句：“傻子！”
　　程玦想开口教育教育这小孩，站在一旁的大良突然声音特别大地喊了一句：“你傻子！”
　　程玦：“……”
　　许野：“……”
　　自从程玦见到大良，从来没听过他能这么利索地说完一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大良特别有气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揍人。
　　这小男孩也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估计是没想到以前怎么骂都不出声的人，怎么今天突然开口骂回来了，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傻子。”大良又骂了一句，还往前走了一步。
　　“大良。”许野也有点愣。
　　“哎，行了。”程玦实在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
　　他上前拉住大良，主要是怕大良真的去揍这小孩，毕竟大良现在下手没轻重，别真出了事儿。
　　小男孩看样子本来还想再骂回去，但是看程玦他们人多，估计又不敢，愣了片刻，突然跑了，边跑还边回头看。
　　大良又往前走了一步，看样子还想再骂一句。
　　“哎哟，大良，差不多了。”程玦扶着额头一通乐。
　　大良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还在一本正经地盯着早就跑没影的小男孩。
　　许野有些茫然：“大良，你怎么学会骂人了啊？”
　　大良慢吞吞地看了许野一眼，转身嘟囔着走了：“回家……回家……”
　　程玦笑够了，拍着许野肩膀道：“估计是这段时间教他有效果了，潜移默化就会学别人了。”
　　虽然学的是骂人，但是也算进步了。
　　许益和许奶奶都不吃蛋糕，程玦领着许野回到自己这边。
　　“饿了吧？”程玦把生日蛋糕放到院里的小桌上，冲许野道，“先过来洗手，洗完了就拆蛋糕。”
　　“程玦，你过生日也吃蛋糕吗？”许野跟着站到水龙头旁边。
　　“嗯。”程玦挤了点洗手液，拉过许野开始给俩人洗手，小孩子的手小小得，软软的，程玦不由放轻动作，“先吹蜡烛，许愿，然后吃生日蛋糕。”
　　“许愿是什么？我不会呀。”许野垂着眼睛站在一旁，冷白色的月光像霜一样覆在他睫毛上，小孩很听话地让程玦帮他洗手。
　　程玦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心软，就好像有人在他心上裹了一层棉花糖。
　　“不会就不会。”程玦伸手点了点许野的鼻尖：“没事儿，哥哥教你。”
　　“恩。”许野鼻尖上沾了点水珠，笑嘻嘻地看着程玦。
　　蛋糕不太大，正好两个人吃。
　　程玦拆了系带，蛋糕盒外面有一个纸质的小皇冠，挺漂亮的。
　　“来，给你戴个小皇冠。”程玦把小皇冠折好给许野戴上，将盒子拆开，露出一个小蛋糕。
　　“啊。”许野戴着顶小皇冠，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生日蛋糕。
　　有点傻。
　　但是很可爱。
　　“先把蜡烛插蛋糕上。”程玦撕开塑料包装，把蜡烛递给许野。
　　许野接过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边缘，抬头问程玦：“这样吗？”
　　“对。”程玦点头。
　　两个人一起把一圈蜡烛插完，程玦划着一根火柴，火焰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许野惊叹地看着蛋糕上十一簇小火苗，“原来是这样的啊，以前没见过。”
　　淡淡的烛光将许野的脸照亮，小孩惊喜的眼睛被镀上一层光芒。
　　“好看吧。”程玦打了个响指，笑着道，“现在可以许愿了。许愿就是想几件你实现的事情，闭着眼睛在心里想就行，别说出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野立刻听话地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开心道：“许完愿望了。”
　　“生日快乐啊，许野。”程玦道，“十二岁了，小狗崽。”
　　“你也快乐呀。”许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了！”程玦拍了下掌，“吹蜡烛！”
　　许野吸了一大口气，鼓着腮帮子一下吹灭所有的蜡烛。
　　“切蛋糕。”程玦把塑料刀递给许野，“尝尝好不好吃。”
　　“你先吃。”许野切了一块蛋糕递给程玦，眼睛亮晶晶地，“好吃吗？”
　　“还不错，挺好吃的。”程玦尝了一口，味道的确还可以，至少比他想象的好吃多了。
　　“我觉得好好吃啊。”许野也咬了一口，嘴角沾着一点蛋糕渣。
　　程玦乐了，揉了揉许野头发：“那多吃一块。”
　　许野今天显然很开心，话很多，一边吃蛋糕一边端详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程玦，你说这个照片好看吗？”
　　“嗯。”程玦点头，“挺好看的。”
　　过了一会儿，许野捏着手里的项链：“这个照片真好看啊。”
　　“哎哟，宝贝儿。”程玦笑得不行，弹了下许野脑门儿，“说第几遍了，小话痨。”
　　许野有点不好意思：“我喜欢啊。”
　　程玦失笑：“喜欢就好好戴着啊。”
　　许野一直玩到很晚才回家，程玦突然记起来一件事。
　　“等会儿，我拿个东西给你。”程玦拉住他，返回屋里把今天在镇上买的衣服拿出来递给许野，“来，拿着。”
　　“啊？”许野没反应过来。
　　“送你的生日礼物。”程玦蹲下来，揉揉许野的头发，“过生日都有生日礼物，拿着。”
　　“可是已经有照片和蛋糕了啊。”许野小声说。
　　“那不算生日礼物。”程玦道，“这个才叫生日礼物。”
　　许野眨了眨眼睛：“我以为你给别人买的。”
　　“傻，逗你的呗，要不然这衣服你也不给试啊。”程玦拉过小孩的手，“行了，快拿着，明天就能穿新衣服了。”
　　许野慢慢把衣服接过来，抬头小声道：“程玦，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程玦忍不住笑，也小声道：“因为你可爱，招人喜欢啊。”
　　许野道：“你也招人喜欢呀。”
　　“我都多大了，能招谁喜欢。”程玦失笑，“小孩才招人喜欢。”
　　“招我喜欢啊。”许野道。
　　“嘴真甜。”程玦笑得不行，捏捏许野的脸，“好了，赶紧回去睡觉，这么晚了。”
　　许野“恩”了一声，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然后凑过来在程玦侧脸上亲了一下。
　　小孩的动作很轻，像是羽毛在脸颊挠了一下。
　　程玦顿时愣住了。
　　许野却像是害羞了，低着头偷偷看他，小声道：“程玦，谢谢你。”
　　程玦突然就觉得一颗心像化了一样。
　　这小孩怎么这么招人疼。
　　程玦笑着抬手用力捏了下小孩的后颈：“不客气啊，许野的。”
　　许野抱着衣服走了，刚走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了？”程玦问。
　　许野笑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星星，他抬起小小的手挥了挥：“拜拜啊，程玦。”
　　“拜拜。”程玦也晃了晃手，“小狗崽。”


第16章 
　　程玦洗漱完了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看着看着想起许野，这小孩因为一块蛋糕，一张照片高兴了一整天，傻不拉几的小屁孩。
　　程玦不由得又开始笑。
　　笑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继父家的女儿，跟许野一样大，上次过生日的时候收到一大堆礼物，都没拆完就扔到储物间，说买的蛋糕一点都不好吃，全抹着玩儿了。
　　都是这么大的孩子，完完全全两个性格。
　　程玦叹了口气。
　　继父对女儿怎么教育，和他没有关系，他也从来没有插过话。不光是这些事情，其实对那个家里的所有事情，只要和妈妈没关系的，他一概不管不问。
　　即使是这样，继父的儿子还是看他不爽。
　　当然，这个他理解，要是反过来，他估计看对方也不爽。
　　家里好好的，突然多出来个外人，给谁谁都会不爽。
　　所以他俩基本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经常两句话的功夫就能打起来，不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停不下来。
　　程玦已经尽量避免和对方发生冲突，毕竟要考虑妈妈的处境，再加上继父对他的确很好，他生日的时候甚至专门给他办了生日宴会，想要带他接触生意上的人脉关系，甚至好几次流露出以后想让他和自己儿子一块接手生意的意思。
　　但是程玦对这些一概不感兴趣。
　　他只想在国外顺利读完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早上去放羊的时候，走到半路听见一阵吵闹声，好像是在吵架，声音里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喊。
　　“这是怎么了？”程玦有点懵，这大早上的，一出门就碰见吵架的。
　　许野也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知道呀。”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一道木栅栏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院子里打架。看样子像是夫妻，男人一边开口大骂，一边把女人按在地上，揪着女人头发往地上一顿猛磕，女人捂着脑袋尖叫着躲避。
　　“我靠。”程玦立刻将背上的包扔给许野，两步跨过栅栏跳进院子里，一把拽住男人衣领将对方推开，“干什么呢！”
　　那个男人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被打的女人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脸上都是伤，嘴角都破了。
　　两个人都一脸愣怔地看着程玦，大概是没想到能突然冲出个人。
　　许野跟着跑进来，站在程玦旁边仰起头看他。
　　程玦冲地上的女人伸手想把她扶起来：“你……”
　　“你是谁啊！”女人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程玦大喊，声音尖细，“谁让你打我男人的！”
　　程玦有点懵，他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这个女人喘了口气，扒拉了一下粘在脸上的头发，叉着腰：“问你呢！把我男人打坏了你赔得起吗！”
　　程玦这回明白了，他大概碰到了传说中的泼妇。
　　“行吧，要是您愿意挨打，算我多管闲事。”程玦啧了一声，把许野往身后藏了藏，他怕这女的发起疯碰到小孩。
　　“我不管！反正你今天打了我男人！”这个女的不依不饶，拍着大腿又吼又叫，“你要是不赔钱，就别想走！”
　　栅栏外面围过来几个人，站在门口瞅着院子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程玦突然觉得想笑，刚才这个女人被打的时候，尖叫声比现在还大，也不见附近有人过来拉架，倒是现在他插手了，才有人凑过来看热闹。
　　许野拉了拉程玦的手指，小声道：“程玦，要去放羊了。”
　　“嗯。”程玦按住许野小脑袋瓜，没再搭理这个女人，接过许野手里的书包想要出去。
　　这女人看程玦要走，突然冲过来拉住他胳膊：“赔钱！不给钱别想走！”
　　程玦条件反射想要挥开，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许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这个女的，挡在程玦前面像小狼狗一样凶狠地大喊：“别拽他！”
　　女人没防备，摔到地上跌在他男人旁边，有点懵地看着许野。
　　围在外面凑热闹的人不议论了，全都看着许野，像是没想到这个小孩还能这么虎。
　　程玦也挺惊讶，他抬手搭在许野肩膀上，弯腰看看小孩：“哎，没事儿。”
　　许野跟没听到他说话似的，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对面的人，仿佛对方再有一个动作，他就要扑上去咬人。
　　“许野。”程玦突然有点担心，是不是把小孩吓着了，他捏捏许野脖颈，“宝贝儿，别害怕，没事儿了啊。”
　　许野呼出一口气，凶狠地瞪着对面的人：“你要再碰他，我就揍你！”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突然大哭起来，拽着旁边的男人哭喊：“没天理了，毛都没长齐的屁孩子都能欺负我了！你管不管啊！”
　　“闭嘴吧！”男人大约是觉得丢人，一巴掌拍到女人脑袋上，站起来生拉硬拽地把女人往屋子里拖。
　　女人边骂边哭，被拽进了屋子里。
　　许野抿抿嘴，拉着程玦就往出走，栅栏外面围观的人全都让到一边看着他俩。
　　直到走出去一段路，看不见别人了，许野都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然一脸倔强地拽着程玦往。
　　“停，等一会儿。”程玦拉住许野。
　　许野站住，回头看他。
　　程玦虽然不想笑，但是实在忍不住，他咳了一声问：“你的羊呢？”
　　许野有一瞬间的茫然，小脑袋四处看了一圈，才“啊”的一声冲程玦道：“羊都跑啦！”
　　“对啊，羊都跑了，现在才想起来。”程玦啧了一声，“刚才你哪儿来的劲儿啊，一下把人推那么远。”
　　“她拽你。”许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地，“我就推了她。”
　　“恩，我知道。”程玦点头，“那你也不能往前冲啊，你一个小孩，万一不小心打到你怎么办？”
　　“那她打你怎么办啊？”许野拧着眉，“我不能让别人打你。”
　　程玦挑眉。
　　许野又道：“谁要是打你，我就揍他。”
　　程玦乐了，明白许野是在保护他。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一直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很爱他，但是性格软弱，大多数时候是他在撑着。
　　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对他来说很新奇但又很窝心，尤其对方还是许野这样的小男孩，握着拳头，凶巴巴地挡在他前面，想要为他阻挡来自别人的伤害。
　　让人觉得感动，又觉得可爱。
　　程玦勾起嘴角，把许野拽过来，用力在他小脑袋上一顿乱揉：“没白养啊，都会护着我了。”
　　许野被他弄得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才站直。
　　“那就，谢谢宝贝儿。”程玦乐了一声，捏着许野肩膀，“不过，咱俩还是先去找羊吧，一会儿真跑丢了。”
　　“啊，我的羊。”许野这才想起来，慌慌张张地拉着程玦就往回跑。
　　程玦一边跑一边笑。
　　哎，多可爱的小孩啊。
　　放羊回来的时候，许奶奶扶着栅栏站在门口，许益跟着站在旁边。
　　“奶奶，你怎么出来了啊。”许野跑过去。
　　“小野，你早上和人打架了？”许奶奶佝偻着腰，拉住许野的手，有点担心，“今天别人和我说，你打杨家媳妇了。”
　　“妈，许野没打她。”许益有点无奈，“我刚问了别人，没打。”
　　“我没打她啊。”许野戴着草帽，仰起头撇了下嘴，“她拽着程玦不松手，我就把她推开了。”
　　许奶奶道：“那怎么拽着程玦不松手啊……”
　　程玦看着估计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索性道：“奶奶，咱先进去，我一会儿跟您慢慢说。”
　　“那先回去。”许奶奶又端详着许野和程玦，叹气道，“打着了没有啊，身上疼不疼……”
　　“不疼啊。”许野把小鞭子收起来放到书包里，回头冲程玦道，“程玦，你今天在我们家吃饭吧。”
　　程玦有点想笑，这小崽子成天想着让他去自己家吃饭。
　　“行行行，先进去。”程玦扶着许奶奶往回走，老太太身体不行，担心许野，大概已经在门口站大半天了，身体受不了。
　　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程玦几句话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许奶奶拉着许野和程玦又问了几遍有没有受伤，才道：“我说的呢，小野现在不打架了啊，怎么又有人说他打架，一开始我以为是和王家那个孩子……”
　　“我才不理王富。”许野道。
　　“王富？”程玦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骂我，还偷我家枣。”许野道。
　　程玦想起来了，许野以前和他说过。
　　许益叹着气道：“杨家媳妇就是那样的，唉，以前那个赵老师也好心管过的，结果还被讹了钱，唉，真的是……”
　　“赵老师？”程玦问。
　　“就是我们老师。”许野回答。
　　程玦明白了，估计是爷爷走了以后，新来的老师。
　　大良“哐当”一声把碗放到桌子上，站起来想要走。
　　“大良，你的饭没吃完啊。”许野拽着大良，“一碗饭都没吃完，你晚上要饿了。”
　　“不吃不吃。”大良嘟囔，挣开许野要走。
　　“他不想吃算了。”程玦道，“我那有零食，晚上给他吃。”
　　许奶奶道：“别理他，又不好好吃饭。”
　　许野道：“大良闹脾气了。”
　　“嗯？”程玦有点惊讶，“闹脾气？”
　　“对啊。”许野抱着碗，点头，“今天放羊没带大良去，大良生气啦。”
　　程玦乐了，心想大良蛮聪明的啊，都懂得闹脾气了。
　　“以后再碰见杨家打架，别管了。”许益冲程玦道，“这里的人，唉……”
　　“没事儿，许哥。”程玦点头，“我以后不管就行了。”
　　他明白许益的意思。
　　他可以助人为乐，也可以见义勇为，但是他不想当圣父，不想被人坑，也做不到以德报怨。
　　今天的那个女人，或者说这个村子里和她差不多的人，没有必要帮。
　　这种人，你帮她不能让她走出困境，还会让她反咬一口。或者说，你以为她处于困境，可她自己都还不觉得那是困境。
　　所以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虽然绝对了，但是也不是一丁点道理都没有，因为你实在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一个正真需要帮助的可怜人还是一个纯粹的奇葩。
　　“那以后不管了啊？”许野巴拉了一口饭，抬头看着程玦。
　　“尽全力平不平事，尽可能济需济人。”程玦打了个响指，“不管是遇到不公的事儿，还是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尽力就行了，别勉强。”
　　“听懂了没？”程玦说完，问道。
　　“懂了。”许野捧着碗点头。


第17章 
　　自从知道不带大良去放羊他会闹脾气之后，程玦都让许野尽量带着他，要不然大良自己在家也是蹲在院子里挖土，和他们一块出去至少还能学着说几句话。
　　程玦的那本书早就看完了，现在他和许野一块去放羊就带着电脑，坐在树底下写小说。
　　这本小说他差不多写了三分之一，正写到回忆的部分，这时候的男主角还是少年，意气风发，风流倜傥，他尚且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他的整个家族都会因为他而覆灭。
　　等他失去所有记忆，再次转世时，早已历经千年。
　　今天下山的路上，程玦教了许野一首儿歌。
　　许野甩着小鞭子，摇头晃脑地开始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前面的羊“咩咩”地叫。
　　“小星星。”大良说了一句。
　　程玦纠正：“满天都是小星星。”
　　大良也不理他，又说了一句：“小星星。”
　　程玦失笑，摇摇头。
　　正是傍晚，遍地都是夕阳，落日余晖里，袅袅炊烟从一户户老旧的房子上升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牛叫。
　　许野在前面追着五只羊跑，回头喊道：“程玦，大良，快走啦！”
　　“来了。”程玦应了一声，看着许野戴着草帽撒腿往前跑，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虽然水云湾很穷，很闭塞，很偏僻，这里的人愚昧无知，庸碌懒散，可眼前的风景还是很美。
　　许野奔跑的背影，羊群的叫声，大良的喃喃自语，落日熔金，炊烟袅袅，飞鸟掠过树梢。
　　这一切都充满了非常浓郁的烟火气息。
　　吃过晚饭，许益在院子里编竹篓，许奶奶坐在摇椅上缝衣服，晚风凉爽，穿过树林的时候沙沙作响。
　　程玦和许野帮忙绕线，顺便说脑筋急转弯。
　　“冬瓜，黄瓜，西瓜，南瓜都能吃，什么瓜不能吃？”程玦问。
　　“什么瓜不能吃啊？”许野手里拿着线团，单手撑着下巴颏，“北瓜？”
　　程玦乐了：“有北瓜这个东西？”
　　“那是什么瓜啊？”许野想不出来。
　　许益和许奶奶在一旁笑。
　　程玦也笑，抬手在许野脑门上敲了一下：“傻瓜呗。”
　　“傻瓜？”许野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去挠程玦痒痒肉，“你骂我是傻瓜。”
　　“哈哈哈……”程玦笑着往后躲，“啧啧，你这个小傻瓜，现在才反应过来……”
　　两个人一通闹，许益和许奶奶看着他俩笑。
　　“小星星。”一直坐在凳子上翻画册的大良突然出声。
　　“嗯？”程玦和许野停下来，顺着大量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出现一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很亮。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良突然低着头唱了一句歌词。
　　“满天都是小星星。”
　　语速有点慢，但是却很清晰。
　　程玦：“……”
　　许野：“……”
　　旁边的许益和许奶奶都惊呆了，半大天都没说话。
　　还是许野先回过神，开心地跳起来：“大良会唱歌了！”
　　“哎，真的是。”许益也高兴得不得了，黝黑的脸上都是笑意，“真学会唱歌了啊，真的是……”
　　许奶奶拿起手绢擦了擦眼，有点哽咽：“会唱歌了……大良也会唱歌了……”
　　程玦笑着鼓掌：“不错啊，大良，继续努力。”
　　大良却像是不明白周围的人在惊叹什么一样，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翻画册了。
　　许野兴奋地绕着大良转圈儿：“大良会唱歌啦，大良会唱歌啦。”
　　程玦乐了：“看你疯的。”
　　许野哈哈大笑，许益和许奶奶也跟着笑，夜幕下，小小的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上山放羊的时候，小路边上的一户人家正在搬东西，挡住了路，许野赶着羊，带程玦换了一条路走。
　　其实就是从旁边绕了一下，也没多远，但是这条路走了没多久，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程玦看到有个老头坐在门口的石头旁边。
　　其实说坐不太对，应该是瘫。
　　这个老头瘫在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一阵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
　　程玦不由得皱眉。
　　“程玦。”许野突然拉住他手指。
　　程玦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许野：“怎么了？”
　　许野没说话，抿着嘴把程玦往墙边拉。
　　这小路本来就不宽，两侧都是石头院墙，这下他俩都快贴着对面的墙根走了。
　　程玦有点没明白许野这是怎么了，不过他也没功夫琢磨，因为他们走到老头旁边了。
　　这次离近了，程玦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腐烂的味道。
　　这个老头瘦得厉害，几乎皮包骨头了，双眼紧闭靠在石头上，眼圈青黑，衣服外面露出来的地方，包括脸，脖子，胳膊，全是大片的创伤，像是疱疹，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发脓，连同皮肤上的污垢和脏得看不出样子的衣服粘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程玦愣在原地，步子都忘了往前迈。
　　几只羊“咩咩”的叫声。
　　“程玦。”许野小声叫他，声音有点着急，“快走啊。”
　　程玦回过神，跟着许野走出巷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震惊。
　　“他……”程玦偏头看着许野，“怎么回事？”
　　“他就是得病的人啊。”许野甩了甩手里的小鞭子，“奶奶说这个病会传染的，看到得病的人就要赶紧走，不能碰。”
　　再问其他的，许野也不知道了。
　　水云湾里头，这样的病人估计不少，许野以前就跟他说过，很多人得了病去市里也没治好。
　　看样子像是皮肤病，但是什么皮肤病能发展成这样还治不好？
　　“程玦？”
　　“嗯？”程玦回神儿，看着趴在他旁边的许野，“怎么了？”
　　“你怎么啦？”许野歪头看他，“我叫你好几声了。”
　　“没事儿。”程玦叹了口气，索性关了电脑，翻开许野的书教他功课。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程玦背靠树坐着，手指在书上敲了一下，“知道什么意思吗？”
　　许野趴在程玦腿边，把大青枣在程玦手上蹭了蹭：“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程玦乐了，“你念书就是去糊弄人吧？”
　　小孩左手撑着下巴，咬了口枣，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这句话是说，一个人能力有限不得志的时候……算了，简单点跟你说，含蓄了你也听不懂。”程玦侧头看着许野，“这就好比，你很穷只有一碗饭的时候，你自个儿吃就行了，不用给别人……”
　　“不对。”许野突然打断他。
　　“哪儿不对？”
　　许野抓着枣爬起来坐到程玦对面，婆娑的树影在他身上晃来晃去：“我要是只有一碗饭，我不吃，给你吃。”
　　程玦愣了一下：“给我？”
　　“嗯。”许野点头，眼睛在阳光下又黑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玦，“我不吃，给你吃。”
　　程玦像是心里又开出了叫做许野的太阳小花，他抬手在小孩后脑勺上揉了揉：“嘴还挺甜。”
　　许野嘿嘿笑起来，咬了一口青枣：“挺甜。”
　　“挺甜。”大良在旁边低着头，学了一句。
　　“傻不傻。”程玦看着两个小孩，忍不住笑起来。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赶着五只羊往回家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许野突然道：“赵老师。”
　　程玦没听清：“什么？”
　　“赵老师。”许野指着另外一条小路上走过来的一个人，“我们老师呀。”
　　程玦顺着看过去。
　　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了副眼镜，穿着白色短袖，看着很年轻。
　　离得不远，对方很快就走到他们跟前。
　　“许野，你今天又没去上课。”年轻男人道。
　　许野晃了晃手里的小鞭子，仰头道：“老师，我要放羊啊。”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冲着程玦道：“你是程老师的孙子？”
　　程玦点点头。
　　年轻男人又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回我爷爷家看看。”程玦说完，有点疑惑，“你是……”
　　“我是刚来过来的支教老师。”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叫赵越，刚大学毕业。”
　　“刚毕业？”程玦有点惊讶地看着赵越，“你刚毕业就来支教？”
　　赵越点头：“在这里做两年支教老师，回去直接读研。”
　　程玦了然地点头，明白这是一种保研的方式。
　　赵越和他们顺路，三个人一起下山，路过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地。
　　赵越看他一直看着这些荒地，解释道：“这里的人不怎么种地，全靠救济金过日子。”
　　程玦点头：“听说过。”
　　赵越又道：“其实政府给这些人在附近找好了工作，都没有人去做，所以这儿一直都是有名的贫困村。”
　　程玦叹了口气，他现在真心觉得这儿的人没救了。
　　毕竟，医生只能治病，政府只能扶贫，没有人能救懒啊。
　　程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赵老师，这个村子里那些人是什么病，看着好像是皮肤病，溃烂面积挺大的……”
　　“你不知道？”赵越十分意外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程玦愣了愣。
　　“这是水云湾啊。”赵越显然不明白他的疑惑。
　　程玦还是没懂：“水云湾怎么了？”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水云湾。
　　赵越不再说话了，他停下脚步，像是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惊讶的看着程玦。
　　程玦仍旧茫然，但心里却已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程玦。”许野看他们停下来不走了，于是拽了拽程玦的衣角，“你怎么了？”
　　“没事儿。”程玦笑了一下，拍了拍许野的肩膀，再一次追问赵越，“赵老师，水云湾到底怎么了？”
　　“我以为你知道……”赵越摇摇头，“你爷爷在这里那么久，而且你来这儿之前都没了解过情况？”
　　“没有。”程玦摇头，“我就是回来看看。”
　　他的确没了解过什么情况，他以为水云湾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村，最多偏一点，穷一点，闭塞一点，他也不过是回来看看爷爷住过的地方，这需要了解什么情况。
　　赵越露出一种悲戚的情绪，像是有些艰难似的开了口：“水云湾……是艾滋病高发地区，因为这里有很多人在吸毒。”
　　程玦瞬间觉得像是有无数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他握紧有些发颤的手指，低下头去看身旁的许野。


第18章 
　　小孩像是有些无聊，摇头晃脑的挥着小皮鞭，他显然没有听懂他们说话的内容，也不知道他长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程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一些：“不可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爆发时间不长，也就这一年半载，不关注的人大概的确不知道，不过早晚会传开的。”赵越道，“这里的人以前抽大烟，后来是用注射器直接毒品，艾滋病就是这么开始的。”
　　溃烂，治不好，传染。
　　程玦瞬间回忆起之前细碎的片段。
　　刚到水云湾时候刘大爷在小卖部里头隐约的聊天，放羊下山遇到的两个人讨论起的“传染，全身溃烂”，镇上想让他抽加了料的烟的青年，许野说的曾经见过的注射器。
　　这些之前散落在程玦记忆里的碎片，在这个瞬间，终于被拼凑完整。
　　“没有人管吗？”程玦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这么多人都得了病……”
　　“吸毒已经在控制了，可是艾滋病控制不了。”赵越道，“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得了艾滋病，你知道的，这病不光通过毒品传播，还有其他途径，没有办法的。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有医疗机构的人过来，让村里人验血，可是这里的人不愿意，双方起了冲突，一个患了艾滋病的村民抓伤了医生，后来就没人来了，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根本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多无知，他们不在乎自己得了病，也根本不懂什么是艾滋病毒。已经得了病的人继续吸毒，因为毒品可以缓解痛苦，还没得病的人和得了病的人接触，得病以后也跟着吸毒。有医院提供过救助，可是没有人愿意去治疗。”
　　“为什么不愿意去治？”程玦难以置信。
　　即使是绝症，能控制或者缓解一些也好。
　　“因为治不好。”赵越缓缓道：“所以，他们觉得，还不如继续吸毒来得舒服。”
　　程玦沉默地站着，大概是因为太过震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越又露出那种悲悯的神情看着他：“这里只有毒品和艾滋病，你不该来这里的。”
　　程玦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为什么来？”
　　赵越抬眼看着绿树成荫炊烟缭绕的小山村，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我以为救了他们的心，就能救他们的命，后来发现，我根本救不了他们的心。”
　　程玦坐在躺椅上，手里拿了本书。
　　正是傍晚，天边的夕阳绚烂多彩，茂密的树林在晚风里簌簌作响，整个水云湾在暮色里显得安静沉寂。
　　许野趴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咬着铅笔，小声道：“程玦？”
　　“恩？”程玦转头，“怎么了，哪儿看不懂？”
　　“没有看不懂啊。”许野晃了晃脑袋，睁大眼睛看着程玦，“你怎么啦，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没事儿。”程玦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
　　这几天他的确有些心不在焉。
　　赵越的话像是往他心里扔了颗炸弹，直接把他炸懵了。
　　水云湾虽然偏僻，落后，这里的人们也的确懒惰，无知，愚昧，可他觉得也就是这样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山村，竟然充斥着毒品和艾滋病。
　　而这些情况爷爷当年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但他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爷爷是想做什么？
　　程玦抹了把脸，怔怔地盯着手里的书。
　　大约是教书育人。
　　用知识让这里的人开阔眼界，辨别是非，以此来拯救他们的心，从而改变他们狭窄而无望的人生。
　　可还是徒劳无功。
　　爷爷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所有的年华和心血都留在了这个小山村，可还是没有改变这里根深蒂固的传统。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里的现状？
　　程玦总觉得心里一阵不安，四周的静谧不再让人感觉悠然，倒更显得死气沉沉。
　　“程玦，我都写完了。”许野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
　　“恩。”程玦伸手，“拿过来我看看。”
　　许野站起来把作业本递过来，趴在程玦腿上撑着下巴看他。
　　程玦揉了揉小孩的头发。
　　他也问过许益和许奶奶，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许益摇着头说没办法，以前是这里的人不愿意出去，现在是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程玦问为什么。
　　许益叹着气告诉他，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水云湾的人得了艾滋病，这个病传染，外面的人一听说是水云湾来的，不管有没有生这个病，立刻先离得远远的，就算他们真的想出去打工赚钱，也没有人愿意要他们的。
　　程玦无言以对。
　　就好像怎么样都是绝路，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才可以走出困境。
　　“程玦。”许野叫他，“你怎么不看我写的字呀？”
　　程玦回神，看到许野撑着下巴趴在他腿上，一双大眼睛璀璨漂亮。
　　他打起精神，笑着捏了捏许野的脸蛋：“看，这就看。”
　　无论怎么样，好好读书是没错的。
　　“程玦，你是不是要走了啊？”许野不晃腿了，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恩？”程玦从书本里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我听见你和奶奶说话了呀。”许野像是在回忆，“你和奶奶说，拿到录取通知书了，等开学就去念书了，程玦，什么时候开学呀，你去念书了，我能去找你吗？”
　　“还早着呢。”程玦胡乱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等快走了肯定告诉你啊，不着急。”
　　“那我能去找你吗？”许野又问了一遍。
　　程玦没有回答。
　　小孩也说话，就只眨着星星似的眼睛看着他。
　　程玦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许野的眼睛，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带他走吧，把许野从这里带走，你不能把他留在这的。
　　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他以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你走了，许野就只能自己留在这里，难道你要让他像这里的其他小孩一样，在无知、愚昧、庸碌里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吗？
　　这是许野，你忍心吗？
　　程玦的心在发抖，他极力忍住才没有将那句心里的话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抵住小孩的额头，轻声说：“我回来看你好不好？”
　　“好呀。”他这样说，许野便相信了，于是小孩嘿嘿笑起来，抱住程玦的脖子，“我等你啊，程玦。”
　　程玦开始教许野更多东西，比以前更急切，也比以前更严格，他像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许野能用得上的都教会他。
　　“让你记住的电话记住了吗？”程玦把手里的书合住，“给我背一遍。”
　　“找警察打110，找火警打119，找急救打120。”
　　“路上遇到别人问路怎么办？”
　　“指给他方向。”
　　“那对方要让你带他去呢？”程玦追问。
　　许野晃了晃小脑袋：“不去，大人不会让小孩带路的，没准是骗子，让他去找别人。”
　　程玦点点头，又问：“出去玩，不熟悉的人给的水和食物怎么办？”
　　“不吃呀。”许野回答。
　　“还有呢？”程玦问，“在饭馆和娱乐场所离开座位回来呢？”
　　许野想了一会：“都不吃，也许有坏人偷偷往里面放东西啦。”
　　“怎么和同学相处？”
　　“不欺负别人，也不让别人欺负。”
　　“要是有人欺负你呢？”
　　“打他啊。”许野回答。
　　“怎么教你的？”程玦敲了一下许野脑门，“再重新说。”
　　“恩……”许野摸摸脑袋，“要找老师和朋友帮忙，不管用的话就要自己想办法治他，让他不敢欺负我，反正不能一开始就打架，也不能让别人一直欺负我。”
　　“再背三篇古诗。”
　　“可是我今天已经背了好几篇古诗了呀。”许野撑着下巴坐在树底下，“程玦，好累啊。”
　　程玦手里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小孩。
　　许野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的看着他。
　　程玦把手里的书放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那歇会。”
　　大约是最近知道水云湾的现状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糟糕，他有些急躁，想要迫不及待地帮助许野走出去。
　　“许野，你敢不敢一个人出去读书？”程玦尽量放缓声音，“到外面去，没有小叔和奶奶。”
　　许野有些茫然，伸懒腰的动作都停下：“一个人？”
　　“对。”程玦点头，“一个人。”
　　许野眨了眨眼：“那是要去哪里啊？”
　　“去县城，市里或者省城。”
　　“我不知道啊。”许野茫然的看着程玦，“我自己怎么去呀？”
　　也是，在此之前，许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大人去镇上赶集，他又怎么能想象一个人去外面念书呢？
　　“我想想，让我想想。”程玦捏了捏许野的肩膀，“我想到就告诉你。”
　　他现在只能想到也许可以去提供住宿条件的学校读书，只是花费可能会是问题，但应该也不是没办法，可以申请困难救助金。
　　这些都不是最困难的，最难的其实在于他能否说服许奶奶和许益让许野继续读书，甚至独自一人到外地上学，又或者更难的，是许野自己愿不愿意，最更难的，就算许野真的能走出去，面对来自未知世界的恶意，他能不能抵抗所有困难坚持下去。
　　程玦这样看着对面的许野，像是看到了他狭窄昏暗满是荆棘的未来，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小孩未来的路顺利一些？
　　这天，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树下看书，程玦检查完许野写的字，正想考考他今天背诵的课文有没有都记住，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声音是从远处传过来，听得不真切，有些乱糟糟的。
　　程玦觉得奇怪，水云湾一直都很寂静，他来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喧闹声。
　　“出去看看。”程玦把书扔到桌子上，准备起身。
　　许野抓着手里的铅笔，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不去了吧？”
　　“为什么不去？”程玦更惊讶了，“外面怎么了？”
　　许野睁大眼睛：“就是……就是……”
　　程玦站起身，往许野脑袋上揉了一下：“我出去看看。”
　　许野扔下手里的铅笔，追着跑出去。


第19章 
　　天气已经暗下来，两个人顺着声音一路过去，远远地只能看见手电筒晃来晃去，十多个模糊的人影围在一起。
　　“程玦，我们回去吧。”许野拽着他的袖子，小声道，“我想回家。”
　　程玦盯着远处：“乖，待会儿。”
　　又往前走了几步，程玦借着昏暗的光线眯起眼睛，一个满脸血迹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院子门口的一块木板上，身上的衣服脏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脓疮和污血。
　　勉强能看出来年龄很小，约莫还是少年。
　　程玦在看清的瞬间只觉得呼吸停滞，仿佛周围的空气被抽干，眼前迅速聚起一层薄雾。
　　围观人群仿佛终于意识到有人来，齐刷刷地转身。
　　有人出声：“这是程老师他孙子。”
　　众人木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又转头，窃窃私语地商议什么。
　　程玦不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的不安在加剧，好像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事情。
　　许野紧紧地挨着他似乎十分紧张，但是又不像是害怕。
　　人群突然动起来，几个人走到一旁，借着手电筒的灯光程玦看清楚，这几个人身边有一大推柴草。
　　这几人在柴草堆旁捣鼓了一小会儿，“砰”的一声，火光燃起，骤然在黑暗里照亮一大片空地。
　　程玦不由得眯了下眼。
　　点火的人四下散开。
　　剩下的站在院墙边的人有了动作，他们弯腰抬起少年身下的木板，朝着火堆走去。
　　程玦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这些人要做什么，他两步冲过去挡在火堆前，对着抬着木板的人大声吼道：“你们疯了吗，他还没死！”
　　“就快死了啊！”站在前头抬木板的人出声，没什么表情的看着程玦，“早晚都得烧，早点烧了还保险。”
　　说完便要绕过程玦。
　　程玦抬手顶住木板，扫了一眼缩在木板上的少年，对方的眼睛又大又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胳膊朝他微微抬起，手指无力地抓着。
　　他收回目光，压住堵在嗓子的哽咽，一字一句道：“他还没死，你们这是故意杀人。”
　　那人又道：“得了这种脏病，本来就该死，等这些人都死完了，水云湾就干净了。“
　　他的语气仿佛躺在木板上的少年是一堆垃圾，扔进火堆里烧了不仅不可惜，还干净。
　　“他该不该死你管不着。”程玦手上用力前推，极力压抑心头的怒火，凝眸看着这些人，“你们今天把他烧死了，就是杀人。”
　　抬着木板的人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其他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们围成半圈冲着程玦走过来，眼神戒备。
　　“程玦！”许野跑过来拽着他袖子，仰头着急道，“我们回去呀，程玦！”
　　程玦没说话，他在第一个人向他出手时，一把将许野拉到身后，朝着对方的膝盖踹过去。
　　他觉得愤怒，觉得荒谬，木板上躺着的是一条生命，不论得了什么病，可他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程玦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把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扔到火堆里烧死。
　　许野在一旁尖叫，可是程玦听不清，只觉得愤怒像火一样从头到脚将他席卷，他不知道和这些人纠缠着打了多久，那个躺在木板上的少年一直睁着漆黑的大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祈求的神色，程玦觉得是那个少年在向他求救，没有人会放弃生存的权力，所有生命都值得敬畏。
　　他死死地守着最后的防线，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烧死这个少年。
　　“他要死了！”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程玦突兀地停住，视线里整片浓郁的黑向他扑来，他转头，看到仍然被抬在木板上的少年。
　　那少年的脸被摇曳的火光照亮，眼睛大而空洞，里面最后的一丝光芒熄灭，骨瘦如柴的胳膊缓缓垂下。
　　周围开始嘈杂起来。
　　“这回终于死了。”
　　“可算是死了。”
　　细碎的火星漫天飞扬，火焰像是要将整个天空燃烧。
　　那几个人抬着木板朝火堆走过去。
　　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他们直直地挺立在火堆旁，表情毫无波澜地看着被抬在木板上的少年。
　　这少年已死。
　　而人群里无人哭泣，无人言语，仿佛要被焚烧的是一堆破烂垃圾。
　　程玦怔怔地后退，直到看到那个少年被仍进火海，火光在一瞬间吞没他的身体，火焰愈演愈烈。
　　转身离开，越走越远，身后烈火燃烧，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他突然觉得可悲，甚至觉是荒谬可笑。
　　他这个从外面来的人还在苦苦思索，要怎么样才能解决这里的现状，而现在，水云湾的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村里的少年像垃圾一样扔到火里烧掉。
　　也许这就是最赤裸丑陋的人性。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心可以到这种地步。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可这些人的病在心上，在人性上，这样的人你，医生要怎么才能救？
　　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许野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程玦突然停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光，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夜，整个村子像是要被吞进无边的黑暗里。
　　“程玦。”许野小声叫他。
　　程玦看着眼前的许野，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孩就生活在水云湾。
　　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天他们看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生活的地方对他的一生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山村，其实是一只怪兽，它张着獠牙，无情的将这里所有人的生命吞噬。
　　程玦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许野的眼睛很漂亮，漆黑明亮，像曜石一样，可他却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少年，那少年的眼睛也是这样，黑漆漆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程玦眼眶有些发酸，他无法控制的想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孩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被抬在木板上的那个少年。
　　双眼空洞，身体溃烂。
　　“程玦。”见他不说话，许野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怯怯的，大约是刚才被他吓到了。
　　“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程玦开口，他用力握住许野后颈，“你相不相信程玦？”
　　许野愣愣地道：“我相信啊。”
　　“那好，许野。”程玦把小孩拉近，“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好好记住，知道么？”
　　也许他管不了水云湾的其他人，但是眼前的小孩，他想管。
　　“嗯。”许野点头。
　　程玦低头沉默了一会，才看着许野的眼睛低声道：“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是你得知道，水云湾就是个很小的地方，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你得到外面去看看。就算外面的世界你不喜欢，你也一定要去过才知道，不喜欢你可以再回来，但是你一定要去看。”
　　许野眨了眨眼，小声道：“可是我怎么去呀？“
　　“好好读书。”程玦道，“许野，就算你周围的人都不读书，也没有人想让你读书，你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是你最有可能离开水云湾的办法。”
　　许野眨着眼睛看着他。
　　“记得了吗？”程玦摸了摸许野漂亮的眼睛。
　　“记得了。”许野听话的点头，小孩的眼睛漆黑的天空下璀璨明亮，“要读书。”
　　程玦闭着眼睛，凑过去额头抵着许野额头，叹息般的轻声道：“对，要读书。”
　　只有读书，你才能明白是非，辨别黑白，才能在黑暗里找到一盏灯。
　　然后，依着这盏灯，前行。
　　……
　　程玦和许野去放羊的时候又碰到了赵越。
　　“赵老师，你有空吗？”程玦道，“我想和你聊聊。”
　　赵越好像对他的话不意外，指了指前方：“走吧，跟你们一块去放羊。”
　　许野赶着五只羊在河边吃青草，大良揣着双手跟着他转来转去。
　　程玦和赵越坐在那棵树下的石头上。
　　两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程玦才发现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赵越先起了话头：“前几天的事情你知道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但是程玦却明白。
　　“恩。”程玦沉默了一会，“你以前也遇到过？”
　　“遇到过。”赵越点头，“我比你还冲动，不仅拦着他们，还要报警，当时刚到这，年轻气盛，看到这种事情一点都没法忍，我去拦他们，但是拦不住，就说要报警，结果当然没成功，被那些人拉回来给揍了一顿。”
　　“你……”程玦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赵越摆摆手，“没大事，他们也顾及我是外面来的，怕闹出事情交代不了，就是挨了几下拳头，不碍事。”
　　“那后来呢？”程玦问。
　　“后来我就明白了，也想通了。”赵越转头看着不远处的小河，“这里的人，观念都是根深蒂固的，要想改变哪那么容易，别说是你去拦他们一个晚上，就是一年，十年，都不一定改得了。你爷爷在这里待了那么久，你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程玦沉默，最后只能问：“那就没有什么办法？”
　　“也不是没有。”赵越转头看着他，“我是觉得，如果办法改变现有的状况，那不如冲破这些禁锢。”
　　“什么意思？”
　　“让还有希望走出去的人，尽量走出去。”赵越的眼睛亮了一点，“我已经在说服村里孩子的家长，让小孩多读书，如果有可能考到外面去上学，那就有希望了。”
　　这和程玦想的一样，这也是这段时间他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水云湾困境的办法了。
　　赵越又道：“只要能有人出去，村子里的人就被会迫看到新的可能，只要有一个人冲破这里的禁锢，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程玦忍不住道：“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赵越知道程玦想说什么，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你得去念大学，许野说你要到国外，那很好，等你毕业回来，见识到更多，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第20章 
　　程玦肯定会去读大学，真正需要救治的人远远不止水云湾的人，他需要把目光放的更长远。
　　但是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却他什么都做不了，这让他觉得不安。
　　早上拿电脑的时候，一不小心把电脑摔到了地上。
　　“啊。”许野跑过来，“是不是摔坏了啊？”
　　“应该没有。”程玦弯腰把电脑捡起来，放在桌子上开机。
　　开机倒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屏幕一直闪，根本没法用，可能刚才摔的那下把屏幕摔坏了。
　　程玦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许野皱着眉。
　　“你发什么愁。”程玦倒是笑了，捏了下许野的脸蛋，“拿到镇上去修修就好了。”
　　许野又高兴起来：“那是不是又能去赶集啦？”
　　“是。”程玦失笑，屈指敲了敲许野的脑门儿，“去给你买桔子糖。”
　　“好啊。”许野开心地跳起来。
　　程玦看着许野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过了好一会，也笑起来。
　　小狗崽，希望你永远可以这么开心。
　　程玦去许奶奶家里吃饭的时候，提过好几次许野读书的问题，一开始许奶奶和许益听不太懂，也不太关关心，他们总觉得这么大一个水云湾，大家都没念书，不也都活的好好的，念书又能有什么用。
　　可是程玦劝说得多了，许益和许奶奶又开始动摇了。
　　许益抽了口烟，叹气道：“唉，这念书真的有用？怎么你这么说，那个赵老师也这么说，说是念书才能有出路……”
　　“念书真的有用。”程玦看着许益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许哥，您是明白人，您应该知道，要是许野不念书，就只能在水云湾放羊种地，他连字都不认识，以后写个信都不会，就算他带着粮食到镇上去卖，他连复杂的数都不会算……”
　　“这倒是。”许益点点头，“不识字是不方便，前几天村子里有人去卖粮食，还被骗了……”
　　“对啊。”程玦又道，“要是许野能读书认字，以后也许还能去外面工作，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至少也好几千。”
　　“好几千？”许益有些吃惊，“那确实不少了。”
　　“去外面工作啊？”许奶奶有些意外，“这不行吧，咱们这没人出去啊，这不行。”
　　“奶奶，您别着急。”程玦按住许奶奶的手，慢慢道，“以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去工作的，但是外面要的人都是上过学有文化的人，没文化的去了也是受苦，万一到那时候大家都能去，许野没念过书去不了，那多可惜，您说是不是。”
　　许奶奶有些犹豫：“这个……我也不知道这个……”
　　许益倒是开口：“好像是这么回事，之前我去镇上，碰到别的村认识的人，他们那边以前也没人出去干活，这几年慢慢也有了，据说挣了不少钱，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是这个意思。”程玦点点头，“要是出去了，觉得不喜欢就再回来，但是不管怎么样，肯定还是要读书的。”
　　许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倒也没说不让小野去念书，就是这孩字闹腾，他自己也不大去，我们也没什么文化，不懂这些，也没人管他……”
　　“没关系。”程玦说，“我都和许野说好了，他肯定去念的。”
　　“那他想去就去。”许益吸了口烟，笑着道，“家里有我在，也不指着他一个小孩子，他想念就去念，没准以后真学会了，过年还能让他写副对联。”
　　程玦说服了许益和许奶奶，对许野也没有放松，他时不时就会告诉许野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才有机会去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最后许野撑着小脑袋，叹了口气：“程玦，我记住了呀。”
　　程玦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小崽子，还嫌我烦了。”
　　“没有呀。”许野揉揉脑门，无辜道，“你只教我念书，都没有和我玩。”
　　“去镇上带你玩。”程玦捏了捏许野软乎乎的小脸蛋，“买桔子糖。”
　　这次倒是没有等很久，赵大爷很快就去了镇上。
　　但是许奶奶说什么都不让许野跟着程玦一起去，程玦猜测，许奶奶大概是怕他再给他们花钱。
　　许野不太开心，早上程玦快出发的时候还撅着嘴。
　　“哎哟，还生气呢？”程玦逗他，“没事儿，忘不了给你买桔子糖。”
　　“我不要桔子糖。”许野拉着他不撒手，“我要跟一块去赶集。”
　　“宝贝儿，听话。”程玦按着许野肩膀，“奶奶说不让去，那咱们就不去了，你想要什么我买回来，好不好？”
　　“那你还回来吗？”许野委屈巴巴的。
　　“回来啊。”程玦乐了，“干嘛不回来。”
　　“恩。”许野吸了吸鼻子，“那你快点回来，我等你啊。”
　　“行，我保证快点回来。”程玦在许野脑门儿上亲了一口，“行了，我走了啊。”
　　“拜拜啊，程玦。”许野站在门口，抿着嘴跟他挥手。
　　许益站在旁边笑：“怎么这么粘人啊，小野。”
　　程玦也笑：“他还小呢。”
　　“我不小。”许野气鼓鼓地，“我很快就长大了。”
　　“行，你不小。”程玦笑道，“我回来你就长大了。”
　　许野又和他挥手：“那你快回来。”
　　“好。”程玦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程玦到了镇上，走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修电脑的。
　　他把电脑拿给老板看了一会儿，老板指着笔记本电脑：“显示屏坏了，得换一个了。”
　　程玦想了想：“成，那换一个吧。”
　　估计修了还得坏，索性换一个。
　　程玦坐在店里等着老板修电脑，顺手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直到挂断都没人接，程玦觉得奇怪，又打了一遍，妈妈一般都把手机带在身上，很少会出现不接电话的情况，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小玦？”他妈的声音有点哑。
　　“妈，你怎么了？”程玦道，“生病了？”
　　“没事，我挺好的。”他妈妈笑了一声，“小玦你最近怎么样，在爷爷家开心吗？”
　　程玦还没回答，手机那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3床的病人，可以去准备手术了。”
　　程玦愣了愣：“妈，你住院了？”
　　电话那边只有嘈杂的声音，没有回答。
　　“妈，说话，你怎么了？”程玦一下子站起来，提高了声音。
　　正给他修电脑的老板忍不住抬头看他。
　　手机那边过了几秒钟，终于有了声音。
　　“我没事，就是……就是感冒……”他妈轻声道，“小玦你别担心，妈妈没事。”
　　可是这话真的没有说服力。
　　为什么一个感冒的病人会和一个准备做手术的病人住一起？
　　可是不管程玦怎么问，他妈就只说没事，叫他不要担心，他没办法，只能先挂了电话。
　　修完电脑，程玦直接去车站坐车返回水云湾。
　　他的确很担心，他妈妈有点软弱，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依赖他爸，后来爸爸去世了，就什么事情都压在心里，实在难过就抱着他哭一场，然后擦擦眼泪，继续过日子。
　　这些年寄人篱下，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忍，但是跟他妈妈有关的事，他一点也没让过，他妈一个人带着他走过的这些年，没有人知道有多难。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妈妈住院了，但是到底情况怎么样，他不清楚，他的行李都还在水云湾，如果快点的话，应该还能赶得上今天去县城的客车，这样明天他就能到家。
　　下了大巴车，程玦一刻没停，凭着记忆里许野带他走过的山路，几乎是跑着往水云湾赶。
　　他记得上次他和许野走在这条山路的时候，晚霞落日，旷野山原，心情轻松自在。
　　可现在他独自走上这条路，只觉得焦急担心。
　　程玦到水云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村口停着一辆大巴车，但是程玦没怎么注意，他一路回家整理好行李，拎着皮箱从爷爷的小院子里出来，突然想起还没和许野道别。
　　许奶奶颤颤巍巍地扶着窗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道：“孩子，你怎么突然说要走啊？”
　　“哎，奶奶您慢点。”程玦松开皮箱扶住老太太，“我家里有点事，先回去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过几天我就再回来。”
　　大良坐在一旁低着头看图画书，听到说话声，抬头看了程玦一眼，又低下头看书了。
　　“哦，那你要回去得赶紧走了，晚了就赶不上去县城的车。”许奶奶扶着窗台往屋里走，“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路上饿了吃……”
　　“奶奶，不用拿，我包里带着。”程玦扶着许奶奶坐下，道，“许野呢，不在家？“
　　“不在家。”许奶奶道，“说是今天学校要拍什么照片，村里孩子都去了。”
　　程玦简单和许奶奶说了几句话，然后拍了拍大良肩膀：“大良，我得回家一趟，过几天见。”
　　大良慢吞吞地抬头，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大概是没时间等许野了，小孩一会儿回来发现他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哭。
　　程玦回头看了一眼水云湾，托着行李箱往村外走，转过弯的时候前面远远地过来一群人。


第21章 
　　他一下就看到人群里的许野。
　　小孩穿着生日那天送他的短袖，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面小红旗，正和旁边的小孩说话。
　　程玦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过了几秒钟，许野朝他跑过来。
　　“程玦，你电脑修好了吗？”
　　现在是中午，天气很热，许野脑门儿上都是汗。
　　“修好了。”程玦扯了张纸给许野擦了擦汗。
　　“你看我的书包，今天新发的。”许野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睛弯弯地看着程玦，“里面还装了画笔。”
　　大概是哪个公益机构来做活动，带给小孩子们一些学习用品，再拍一些照片带回去宣传。
　　“挺好看的。”程玦蹲下来，双手搭在许野肩膀上，“许野，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呀？还要去镇上吗？”许野正低头抠着书包背带，没在意。
　　“不是，我要回家了，回市里。”程玦道。
　　许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回市里？为什么要回市里啊？”
　　“因为我家突然出了点事情，我现在得回去了。”程玦心里有点难受，捏了捏小孩后颈，“我回家看看，没什么事情我再回来，嗯？”
　　“可是你怎么突然要走啊？”许野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你和我说好多天才走，没有说你现在就要走啊……”
　　“唉，宝贝儿，别哭啊。”程玦看他一哭，心里更难受，“过几天我就回来了，我保证，肯定回来。”
　　离开学还有段时间，足够他回水云湾一趟。
　　许野只看着他掉眼泪：“程玦，我不想让你走。”
　　“小朋友你怎么哭了？”
　　刚才从远处过来的一群人里，小孩都各自回家了，就剩下穿着志愿服装的几个工作人员。
　　看到小孩哭，都围过来问怎么回事。
　　程玦简单解释了两句，几个志愿者告诉他，他们就是从市里来的，现在要回去，正好顺路。
　　“别哭。”程玦给许野擦擦眼泪，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了一串数字，把这张纸撕下来递给许野，“这是我手机号码，给我打电话就能听见我说话了。”
　　许野哭到抽噎，睁大眼睛看着他，里面都是眼泪：“那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如果没事的话，几天就回来。”程玦把许野搂在怀里，拍拍他的背，“你好好读书，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
　　许野也抱着他，程玦能感受到小孩细小的胳膊正用力环着他的肩膀。
　　“小野，让程玦走吧。”许野的小叔叔拉着许野胳膊，要把他拽开。
　　“我不要我不要！”许野用力抓住程玦胳膊，眼睛里全是眼泪，“我不要程玦走！我不要程玦走！”
　　“哎，别哭啊。”程玦觉得自个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揉了揉小孩脑袋，“没事儿，我很快就回来，别哭了啊。”
　　许野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程玦，我想跟你一块走，我能跟你一块走吗？”
　　程玦心里难受得厉害，他亲了亲许野额头：“乖啊，许野，你太小了，还不能跟我一块走。”
　　他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又怎么能带走许野。
　　许野终于大哭起来：“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不要跟你分开……”
　　几个志愿者在一旁道：“我们得走了，要不然时间来不及，下午预报说有雨，这边都是山路，不安全。”
　　“小狗崽，别哭。”程玦眼前一阵模糊，他捧住许野的脸，用大拇指把眼泪擦干净，靠过去跟他额头贴着额头，“许野，你好好读书，咱俩很快就能见着了，记住没有？”
　　许野哭到喘不过气。
　　程玦又问了一遍：“记住没？”
　　“记……住了……”许野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哽咽地道，“程玦，我记住了。”
　　程玦用力捏了捏许野肩膀，将他推到许益怀里，站起来径直朝着大巴走过去。
　　“程玦！程玦！”
　　许野在后面哭着喊他，嘶声竭力地。
　　程玦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有志愿者问他：“你还好吧？”
　　程玦嗓子堵得厉害，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直到大巴车开走，程玦才透过玻璃窗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许野追着车跑，摔倒，爬起来，再跑，再摔倒，再爬起来，再跑……
　　小小的身体被甩下，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程玦收回目光，心里难受得厉害，脑子里全是许野追着车跑。
　　他突然记起来，自己都没来得及给小孩买桔子糖。
　　早上说好要给他买的。
　　他趴在前面的座椅上，忍过心里这阵难受，安慰自己，妈妈应该没什么事，到时候他再回来看许野就行了，就分开几天而已。
　　他一定会回来的。
　　桔子糖也会买的。
　　许野是被吵醒的。
　　有人一直在他耳朵边叫：“许野，许野……”
　　他揉着眼睛起来，看到有个人坐在床边。
　　谢非见他醒来，高兴道：“许野，我给你带了薯片，从城里买的。”
　　许野没说话，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谢非把一袋薯片递到许野跟前：“可好吃了，番茄味的呢。”
　　许野把胳膊拿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程玦走了。”
　　“嗯？”谢非没听清，“谁走了？”
　　“程玦。”许野抬眼看着谢非，嗓子有点哑，“就是程老师的孙子，在这里住的，他走了。”
　　谢非抱着薯片袋子，跟着问：“为什么走啊？“
　　“我也不知道。”许野摇头，“他回市里了，我想去找他。“
　　“市里？”谢非道，“我刚从市里回来……”
　　“我想去找他。”许野抿了抿嘴，冲谢非道，“城里大吗？”
　　谢非想了想：“挺大的呀，比我们这里大，有很多路，还有很多车和很多人，我都不认识。”
　　许野道：“程玦给我电话号码了，我能给他打电话。”
　　“可是我们这里没电话啊。”谢非挠挠头，“镇上才有电话，要去镇上打。”
　　“下次去镇上就打。”许野伸手在裤兜里掏了一下，没掏到，他立刻把裤兜翻出来。
　　空的，什么都没有。
　　“纸呢？”许野看着空空的裤兜。
　　谢非：“……什么纸？”
　　“程玦给我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了。”许野紧紧盯着裤兜，过了两秒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裤子不是上午那条。
　　他上午穿的是黑色裤子，现在这条是蓝色的。
　　肯定是有人给他换了裤子。
　　许野从床上跳下去，穿着鞋就往出跑。
　　“许野，你去哪啊？”谢非把怀里抱着的薯片扔到床上，跟着追出去，“不吃薯片了吗？”
　　许野跑到院子里，许奶奶正坐在树底下缝衣服。
　　“奶奶，我上午穿的裤子呢，黑色的那条。”许野几步冲到许奶奶跟前，“你放哪了呀？”
　　“黑色的裤子？”许奶奶一边缝衣服一边道，“我洗了啊，你裤子上都是土，没法穿了，我就给洗完晾了。”
　　许野扭头去看院子里的铁丝绳，那条黑色的裤子果然晾在上面，他跑过去两下把裤子拽下来。
　　裤兜还是空的，没有那张纸。
　　“奶奶，我裤兜里那张纸呢，有张纸的呀？”许野紧紧抓着手里的裤子，“你把那张纸放哪里了？”
　　“好像是有张纸……”许奶奶抬起头，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我掏出来跟垃圾一块倒外面了。”
　　许野：“……”
　　他把裤子随手扔到一边就往外跑。
　　“你去哪啊？”谢非在后面追。
　　俩小孩一前一后跑到垃圾堆跟前。
　　许野二话不说开始翻垃圾。
　　谢非茫然道：“许野，你找什么呢？”
　　“一张纸。”许野头也不回地道，“程玦给我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电话号码。”
　　“一张纸？”谢非跟着翻垃圾，小声念叨，“一张纸一张纸……”
　　俩人蹲在垃圾堆旁边翻了半天，许野突然喊：“找到了！”
　　“在哪？”谢非赶忙凑过去看，“1503566……咦，后面看不清了啊。”
　　刚下过雨，纸张都被淋湿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前面七个数字，后面几个数字看不清了。
　　两个小孩蹲在垃圾堆旁边说话。
　　谢非道：“怎么办，看不清楚了啊。”
　　许野捏着手里的纸：“去找赵老师，赵老师有办法，念过书的人都聪明，程玦就念过书。”
　　谢非被说服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念过书的人是不是真的聪明，但还是点头赞同：“走，我跟你一块去。”
　　于是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拿着张破纸去找赵越。
　　“你这……”赵越推了推眼镜，看着许野道，“这是谁的电话号码，不能再问问其他人有没有吗？”
　　许野道：“没有了。”
　　赵越为难道：“后面四个数字一点都看不清，这就意味着四个位置上，每个位置上都有10种可能性，4个位置就意味着这个电话号码有10000种可能性，你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一个一个试的话，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谢非：“……没懂。”
　　赵越叹气：“肯定听不懂，你俩就没怎么去上过课。而且这也不是小学内容。”
　　许野道：“老师，那我怎么知道都有什么电话号码？”
　　“是这样的。”赵越扯了张纸，拿笔在上面写写算算，“一共有四个位置，每个位置可能是0-9这10个数字中的一个，那么第一个位置就有10种可能，同理……”
　　“……所以一共有10000个可能的号码。”赵越放下笔，抬头朝俩小孩看过去。
　　俩小孩一脸茫然。
　　赵越认命道：“……再讲一遍吧……”
　　毕竟碰到愿意主动来问问题的学生可真难得，他来这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把村子里的小孩子聚齐过。
　　总是有人不来上学。
　　谢非听到半截儿实在坚持不下去，悄悄跑到外面，蹲在地上画圆圈。
　　他一边画一边想。
　　程玦是谁？
　　许野为什么要找他？
　　他才去市里没多久，许野就有新朋友了吗？


第22章 
　　谢非画了一会儿圆圈，回头看看许野还没出来。
　　于是又继续蹲在地上画。
　　过了好一会儿，许野终于出来了。
　　谢非跑过去：“许野，你学会了吗？”
　　“会了。”许野皱着眉，手里攥着几张纸，“可是不知道是哪个号码，要一个个试，试很久。”
　　“那怎么办呢？”谢非苦恼地双手托起下巴蹲在地上。
　　许野也蹲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起蹲在地上发呆。
　　“谢非，你姥爷什么时候去镇上。”许野突然问。
　　谢非想了想：“好像过几天就要去。”
　　谢非的姥爷经常去镇上卖粮食。
　　许野道：“能带我一起去吗，我想去打电话。”
　　“能啊。”谢非点头，“我让我姥爷和你奶奶去说，到时候我和你一块去。”
　　许野回到家的时候，许奶奶正坐在大门口，见到他回来便急急忙忙站起来：“跑哪去了，你中午哭了好半天，都哭得睡着了，再乱跑要中暑。”
　　“嗯嗯。”许野扶着奶奶往家里走，“奶奶，我知道了。”
　　两人往屋里走，许奶奶边走边道：“程家小孙子还给你留东西了……”
　　“他留什么了？”许野立刻问。
　　“好像是本书，还有个什么东西，在柜子里放着。”许奶奶刚要进里屋去拿，许野两三步跨进去，拉开柜子，看到一部复读机和一本书。
　　许野怔怔地看着这两样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出来。
　　许奶奶在外屋喊他：“小野，过来吃饭啊，你中午都没吃饭，奶奶给你留饭了。”
　　许野把东西抱在怀里往外跑，头也不回地喊：“奶奶，我一会回来再吃。”
　　许奶奶扶着桌子往外瞧：“哎哟，又往哪跑，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许野一口气跑到程玦家门口，从栅栏上翻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前他过来，总能看见程玦在树底下的躺椅上坐着看书，现在躺椅还放在树底下，却没有程玦了。
　　许野吸了下鼻子，走过去爬上躺椅，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一本书，一部复读机。
　　许野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程玦走了，就剩下自己在这里了，程玦给他的电话号码也让他给弄坏了，他不知道程玦要多少天才能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和程玦说上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随着微风晃动的树底下，只有一个小孩在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许野抹着眼泪翻开桌上那本书，看到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离别的意义就在于告诉你，有些人在你生命里是限定时间的，可如果相处的时光是美丽的，那我便希望将这限定的时光无限延长。许野，好好长大，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程玦留。
　　许野睁大眼睛盯着书页上的这段话，这是程玦的字，他能认出来。
　　他紧紧盯着这段话，嘴唇无声地张合，默默记在心里，就像程玦无数次教他的那样，一字一句的刻进脑海里。
　　第二天许野带着大良去放羊，谢非也跟着去，俩小孩边赶羊边说话。
　　谢非道：“我和我姥爷说了，他过两天就去镇上，到时候让他和你奶奶说，你和我们一起去。”
　　“嗯。”许野点头，挥着小皮鞭，“你知道打电话多少钱吗？”
　　谢非想了想：“好像是一毛钱一分钟吧，我姥姥给我妈打过电话，我记得她说过。”
　　“你去市里你妈妈带着你出去玩了吗？”许野问。
　　“去了游乐园和商场。”谢非垂下眼，小声儿道，“我也没有天天都能见到我妈，她让我和姥姥住在一个房子里，过几天才来看我一回。”
　　“啊？”许野扭头，“你妈妈不和你住一起？”
　　谢非摇头，低声道：“不住一起。”
　　两个人没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谢非指着许野道：“你脖子上戴着什么啊？”
　　许野摸了下脖子，将那条很细的链子从衣服里拽出来：“照片，和程玦一起照的。”
　　“照片在哪儿啊？”谢非凑过去，“我看看。”
　　许野小心翼翼地打开吊坠的盖子，往前递了递：“这就是照片啊。”
　　谢非盯着小小的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抬头道：“许野，这就是程玦啊，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好像电视上演的人啊。”
　　“照片拍得没有他长得好看。”许野抿抿嘴，指着照片道，“他这里有颗痣，照片拍不出来。”
　　“有颗痣？”谢非凑近了去看，“哪里啊？”
　　“就这里。”许野指了指自己眼角，“很小的，远了也看不见。”
　　“哦。”谢非有些茫然地点头，不太明白长了颗痣就怎么了。
　　许野又盯着手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回衣服里。
　　过了一会儿，许野问道：“谢非，你以后想去市里或者省城吗？”
　　谢非没听懂：“去那么远干嘛？”
　　“念书，上班。”许野接着道，“以后就在市里待着，不回水云湾了。”
　　“我没想过啊。”谢非惊讶地看着许野，“我们这没啥人去市里呀。”
　　许野捏了捏手里的鞭子，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谢非的姥爷果然要去镇上，许野和许奶奶磨了半天终于得到跟着去的机会。
　　许野坐在马车上，总觉得太慢，好不容易到了镇上，他直接拉着谢非去找电话亭。
　　电话亭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问：“打电话？”
　　许野点头：“嗯。”
　　老板指了指旁边的几台固定电话：“打吧，长途两毛，市话一毛。会用吗？”
　　“我会。”谢非走过去端详了一会儿，冲许野道，“先打哪个？”
　　许野跟过去道：“按我写的顺序，先打这个。”
　　“嗯。”谢非把听筒拿起来递给许野，“这个放到耳朵边。”
　　然后开始照着许野纸上写的号码拨号。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许野紧张地攥着电话，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声音。
　　电话被接起来。
　　“喂，哪位？”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程玦？”许野抓着听筒，心砰砰地跳动，大声道，“是程玦吗？”
　　“不好意思，您打错了吧？”电话那头的人回答。
　　许野一下子愣住：“你不是程玦？”
　　“我不是。你打错了。”对面的人挂了电话。
　　许野愣愣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
　　“怎么了？打通了吗？”谢非在旁边有点着急地问。
　　许野有些茫然地看着谢非：“他说他不是程玦。”
　　“啊？”谢非也有点茫然，“那还打吗？”
　　许野抿抿嘴：“打。”
　　“嗯。”谢非照着纸上的电话号码往下打。
　　许野握着听筒。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它说是空号。”许野道。
　　“空号？”谢非有点不确定地道，“那就是这个号码打不通？”
　　“嗯。”许野道，“那就打下一个。”
　　“唉，等会。”电话亭老板看了半天，终于插上话，“你俩这是打什么电话啊？”
　　许野展开手里的纸：“不知道是哪个号码，要都试一遍。”
　　老板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电话号码：“不知道号码那也不能这么试啊，这得试到什么时候啊？”
　　“那怎么试？”许野扭头看他。
　　“哎。”老板有点纳闷，这小孩年纪挺小，气势倒是很足，他一时语塞，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纸，“算了算了，你试吧，不过一会儿打电话的人多了你就不能试了啊，打不通的我这边不收费，你一直试又打不通，影响我生意的。”
　　许野点点头：“嗯。”
　　于是许野和谢非又开始围着那部电话。
　　老板看着俩小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撇撇嘴，回自己柜台上玩电脑去了。
　　俩人挨着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有打通了说不是程玦的，有关机的，有无法接通的，有空号的，有没人接电话的。
　　来电话亭打电话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开始排队了。
　　许野放下听筒，站到柜台前：“多少钱？”
　　老板看了眼机器：“市话13分钟，长途7分钟，一共2块7。”
　　“这么贵？”谢非瞪大眼睛。
　　“对。”老板点点头，“你俩每次打电话都不超过一分钟，但是还是按一分钟来算的。”
　　许野把钱从兜里掏出来。
　　奶奶一共给了他五块钱，打电话就花了两块七。
　　许野攥了攥手里那张五块钱，递给电话亭老板：“嗯。”
　　两个人从电话亭出来，正好是中午，街上行人车辆挤在一起，有点吵。
　　他俩蹲在电话亭门口的阴凉处。
　　许野低着头，觉得眼睛越来越模糊，过了一会儿，“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滴到地上。
　　谢非抓了抓耳朵，小声道：“许野，你怎么啦？”
　　许野以前哭过一回，就是许野他爸喝醉酒，拎着啤酒瓶要打人，不小心把许野划伤了，流了好多血。
　　那天晚上他去找许野，许野哭了，说好想妈妈，他就和许野说，他也想，后来许野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可是这次许野怎么了啊，是因为电话没打通，找不到那个叫程玦的吗？
　　谢非有点想不明白，怎么他放假回来，许野就不一样了呢？
　　“我没事。”许野抬起胳膊胡乱擦擦眼睛。
　　谢非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道：“打电话好贵啊。”
　　“嗯。”许野点头，声音有点闷闷的：“因为打了好多个。”
　　谢非道：“可是我们还有好多没打呀。”
　　许野没说话。
　　谢非等了一会儿，见许野还没回答，就问：“那咱俩下回来还打吗？”
　　许野道：“总这样不行。”
　　谢非道：“那怎么办？”
　　许野没再说话，整张脸都皱起来。


第23章 
　　两个人回水云湾以后，只能等着下一次谢非外公去镇上才能跟着打电话。
　　谢非跑到许野家里去找他玩，许野不在。
　　“他去哪了呀？”谢非问许奶奶。
　　“不知道啊。”许奶奶正在缝衣服，随口道，“这孩子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怎么了……”
　　“嗯……”谢非想了一会儿，扭身往村口跑，到了以后果然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穿了件黑色的短袖。
　　谢非知道这件短袖，许野和他说这件短袖是程玦送给他的，是生日礼物。
　　这几天许野一直穿这件短袖，许奶奶让他换一件穿，许野也不肯，穿脏了晚上就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第二天早上干了继续穿。
　　谢非跟着蹲到旁边。
　　许野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非道：“许野，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啊？”
　　这几天，许野一有空就跑到村口的路边，什么都不干，就蹲在那等着。
　　许野低着头，过了一会儿道：“我刚开始见到程玦，就是在这。”
　　那天他正和王富打架，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真好听，他回头就看见一个人正拉着行李箱站在路上，这人个子高高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长得又白又好看，站在太阳底下好像会发光一样。
　　他一下子就看愣住了，也不和王富打架了，站起来就跟着程玦走了。
　　“那你现在等着他也不回来呀？”谢非疑惑。
　　许野抿抿嘴：“程玦说他会回来的。”
　　程玦走的时候跟他说，事情弄完了就回来，所以程玦一定会回来的，程玦不会骗他。
　　谢非抓了抓脑门儿：“哦。”
　　过了好几天，两个人又和谢非的姥爷去了一次镇上，这次电话亭的老板都认识他们了，看他俩进来就招呼道：“又来打电话啊？”
　　许野“嗯”了一声，就去拨号。
　　还是和上次一样，打了好多个，都没打通。
　　老板一边找零钱一边道：“这么满满的一张纸，你俩打到什么时候啊？”
　　许野没说话，拿着零钱走了。
　　下午回去的时候，许野和谢非到村门口从马车上跳下来。
　　许野蹲在路边。
　　谢非也跟着蹲在旁边：“许野，我姥爷说，下次去镇上要等七八天。”
　　许野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电话号码的纸，低着头没开口。
　　谢非见许野不说话，也跟着低下头，胡乱在地上划来划去。
　　太阳还挺大的，俩人蹲在阳光底下一小会儿，脑门上就出汗了。
　　“这样不行。”许野突然说，“我想去市里。”
　　谢非：“？？？”
　　许野抬起头看着谢非：“程玦不会骗我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要不然他肯定就回来了。”
　　谢非被晒得发晕：“可是咱俩怎么去市里啊？”
　　对他们来说，跟着家里大人到镇上玩一天，都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更不要说去市里，水云湾一共去过市里的人也没多少个，他俩小孩怎么去了。
　　许野又道：“而且程玦还说，水云湾是个很小的地方，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应该到外面去看看。”
　　谢非有点茫然：“……什么意思啊……”
　　他突然觉得许野说的话他听不懂了。
　　许野抠着地上的土，慢慢道：“要是不去外面看看，一直待在水云湾，除了放羊能做什么？我不想一直都放羊。”
　　“嗯……”谢非道，“可是我们怎么去啊？”
　　“读书。”许野扭头看着谢非，“程玦说，一定要读书，好好读书就有机会去外面。”
　　谢非皱眉：“可是水云湾以前没人去市里读书啊。”
　　“那你想去吗？”许野道，“如果我们不读书，以后就只能在水云湾放羊，种地，天天都这么过，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你以后想这样吗？”
　　谢非喃喃道：“我不知道……”
　　“我不想。”许野道，“我想去读书，想去外面，还想找程玦。”
　　谢非有点茫然，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许野道：“你要是念书就能去外面，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找你爸和你妈，就不用非得等到放假才能去。”
　　谢非惊讶：“真的？”
　　“真的。”许野点头。
　　谢非擦擦脑门上的汗，往许野身边挪挪，抬头看着对方道：“那咱俩一块去。”
　　许野也看他，眼睛里带了点光：“那说好了？”
　　谢非笑嘻嘻道：“说好啦。”
　　许野也弯起嘴角笑，重重点头：“嗯。“
　　两个人蹲在路边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再去找一下赵老师。
　　他俩到赵越家里的时候，赵越正在备课，一边写教案一边问：“怎么了？”
　　许野背着手站在赵越办工桌旁边：“老师，怎么样才能去市里或者省里念书啊？”
　　“嗯？”赵越停下笔，抬头惊讶地看着许野，“你想去那念书吗？”
　　许野点头：“嗯。”
　　赵越一时没开口。
　　据他了解，目前水云湾的小孩基最多小学念完就辍学，男孩子帮着家里干活，女孩子嫁人，虽然他正在尽力说服这里的人知识改变命运，但是家长一点相应的念头都没有。
　　但这些话和小孩子说不合适。
　　赵越想了想：“你俩现在没法直接去市里或者省城念书，因为成绩达不到。但是可以先在村里念完初中，再考到县城读高中，从县城的高中，考到市里或者省城去读大学。”
　　“考到县城念高中？”许野道，“什么时候考？”
　　“中考的时候。”赵越道，“读完三年初中就中考，成绩好的，去县城的一中读高中，考的不好的，去二中，连二中都考不上的，那就只能花钱读高中了。”
　　“县城的有两个高中？谢非道，“这俩高中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一中师资条件好，考重点大学的人多，所以到一中念高中需要成绩好，成绩不行的，就只能去二中了。”赵越叹了口气，看着俩小孩，“所以，你俩还是好好学习吧。”
　　赵越第二天看到许野和谢非的时候真的没想到，他以为昨天不过是俩小孩心血来潮，结果还真来上课了。
　　他记得这俩孩子以前基本就没怎么来过学校。
　　讲完一节数学课，赵越走到许野桌子旁边：“有哪儿没听懂吗？”
　　许野和谢非齐刷刷地抬头：“有。”
　　赵越道：“哪儿没懂，我再讲一遍。”
　　许野道：“都没懂。”
　　谢非道：“我也是。”
　　赵越擦擦眼镜，认命地道：“……那我再给你们讲一遍，中午吃饭完找我。”
　　环顾教室，破桌子破凳子，零零散散地坐着三五个孩子。
　　这里是把周围三五个村子的学生集中到一起，找个房子当作教室，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都在这个教室。
　　就这样，来念书的学生加一起也没超过十个。
　　赵越叹了口气，没办法，好不容易有俩愿意好好读书的学生，他真的不忍心放弃。
　　晚上的时候许刚回来了，他大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平常就在镇上游手好闲，喝酒打架，没钱了就回家里要，钱拿到手就走。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围着桌子吃饭。
　　许刚戳着盘子里的炒鸡蛋：“这鸡蛋怎么炒的，炒这么老，还有鸡蛋味吗？”
　　许野攥着筷子：“这是看到你回来，奶奶给你炒的。”
　　许刚皱眉：“你顶撞谁呢，我是你老子？”
　　许奶奶把碗放下：“唉，怎么了这是？”
　　许野抿抿嘴：“奶奶做饭很累，你要是觉得不好吃，以后自己炒。”
　　“有你说话的份？”许刚顿时阴沉了脸，“啪”地把筷子摔到桌子上：“你又没去放羊吧？三天两头的耍懒，到时候羊能卖几个钱！”
　　许野紧紧地捧着碗，突然大声道：“我不想天天都放羊了，我要去县城念书！”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是许奶奶先开口：“你这么小，怎么去县城念书啊？”
　　还不等许野回答，许刚道：“念个屁书！念书有什么用！不想放羊？不放羊你以后能干什么！等着喝西北风啊！”
　　许益放下筷子：“大哥……”
　　“那放羊有什么用啊，以后一辈子都放羊有什么用？”许野眼神倔强地盯着许刚，“我不要一辈子都放羊，我要去念书。”
　　许刚手指隔空点了点：“怎了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说完，他一把把凳子推开，脸色阴沉地进了屋。
　　许奶奶拿出手绢擦眼睛：“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事，奶奶。”许野接过手绢，给奶奶擦了擦，“不用管他，先吃饭。”
　　许益叹了口气：“唉，先吃饭吧。”
　　吃完饭，许益到门口干杂活，许野刷了碗，看见许奶奶坐在院子里发呆，大良蹲在旁边拿着树杈在地上划来划去。
　　“奶奶，你怎么不回家里坐着呀？”许野走过去。
　　“你过来。”许奶奶冲他招招手，“奶奶问你话。”
　　许野蹲到许奶奶对面：“问什么？”
　　“你跟奶奶说，你真想去县城读书啊？”许奶奶紧紧抓着许野的手，“怎么突然想去县城读书了？”
　　许野点点头，小声儿道：“奶奶，我不想长大也在水云湾放羊，我想去外面念书。”
　　许奶奶睁着模糊的眼睛：“怎么去外面念书啊，你一个小孩子，家里又没人能和你去。”
　　许野道：“没事呀，我问了赵老师，他说县城的学校都有住宿的地方，交了住宿费就能住，到时候我把羊卖了，攒够学费，就去县城念书。”
　　“唉，你爸爸说念书没用，奶奶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以前水云湾也没人出去念书。”奶奶握着许野的手，声音带着点哭腔，“你怎么就想去念书了，都不放羊了……”
　　“奶奶，念书肯定有用。”许野道，“就算念书没用，我不想念了，到时候再回来放羊，放羊啥时候不能放？”
　　许奶奶擦擦眼睛：“嗯，那你想念就念吧。”


第24章 
　　许野上午要去放羊，没法去学校，只能下午去，他功课落下太多，不是几天时间就能补上的。赵越给他和谢非从小学五年级的知识开始补习。
　　每天除了做饭，干杂活，放羊以外，能用来看书的时间实在不多，晚上看到很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又得起来做饭，干活，放羊，经常晚上看书看到趴在桌子上睡着，还得奶奶叫他醒来去床上睡。
　　放羊的时候碰见了王富，以前他和王富总打架，现在他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念书，竟然好长时间都没见着对方。
　　王富也赶了一群羊，站在路边瞅了许野一会：“听说你还念书呢？”
　　许野“嗯”了一声，准备赶着羊下山，他还要去上课。
　　王富又道：“你不好好放羊，念什么书，念书有用吗？”
　　许野挥了下鞭子：“不知道。”
　　王富看了看许野的羊，又看了看自己的羊，哼了一声，扬着眉毛得意道：“我的羊比你的肥多了，我妈说能卖好多钱。”
　　许野瞥了眼王富，他的羊肥不肥许野不知道，王富肥了不少，他倒是看见了。
　　王富见他不说话，又道：“我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傻逼啊，念书没用的，你看看村里谁天天念书了？”
　　许野没有理他，赶着羊往山下走。
　　要是以前王富敢骂他傻逼，他一定冲过去把对方按到地上凑一顿。可是现在他突然就不想这么干了。
　　因为他发现，他和王富已经不是同样的人了。
　　许野下山的时候发现村子里的墙上刷了很多标语，大多是艾滋病的防护知识，村子里以前是没有这些的。
　　他本来不太懂这些，但是赵越在教室里讲过，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会传染的病叫艾滋病。
　　许野没有仔细去看这些标语，但是奶奶以前也告诉过他，不要和生病的人接触，看到了要离得远远的。
　　他经常去程玦爷爷家里的院子里，从墙头上翻进去，坐在树底下，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给程玦写信，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那里发会呆，心里默默地和程玦说会话再回去。
　　偶尔他看着书，突然觉得好像程玦就坐在他旁边一样，可他一抬头，只看到旁边的空荡荡的躺椅，根本没有程玦。
　　这时候他就会觉得难过，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可是程玦还没有回来，他也没有打通程玦的电话。
　　但是他不会难过太久，他得好好看书，考上县城的高中，再考上市里的大学，才能去找程玦。
　　程玦有事不能回水云湾，那他就去找程玦，也是一样的。
　　“我那会去办公室，看见这回的考试成绩了。”谢非把书包放下来搁到树底下，“你考了361分，我考了352分。”
　　许野想了一会儿：“还是考不上一中。”
　　“嗯，好像是。”谢非道，“不过赵老师说了，我们俩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许野点点头，拿出一张纸在在上面写了一会儿。
　　谢非靠坐在石头上，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你又写信呢？”
　　“恩。”
　　谢非坐起来，双手托着下巴：“你今天写的什么？”
　　“不能告诉你。”许野看了他一眼，“你也不能偷看。”
　　“好吧。”谢非说，“许野，赵老师说快期末考试了，让我们好好看书。”
　　许野点头：“好。”
　　这个学年过去一大半了，再过段时间就要期末考试，这一年里，除了干活以外，基本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书了，一开始就只能考四五十分，后来总算及格了。
　　中间他和谢非又去了几次镇上，按着顺序打电话，可都不是程玦的号码。
　　“也许程玦去了国外，电话才打不通的。”谢非说，“前几天赵老师讲课的时候不是还说了吗，国外很大的，都说英语，我们听不懂的。”
　　许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电话号码没打完，还得打。”
　　而且程玦说他念完书就会回来的，回到省城的医院里当医生，救死扶伤，治病医人。
　　有时候路过村口，他就会盯着看一会，总想着万一程玦就像那天一样，突然拉着行李箱回来了。
　　可是程玦都走了一年了，还是没有回来。
　　有一次大良和他一起去放羊，路过程玦家门口突然就站住不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了好一会儿，大良才指着程玦家说：“等等。”
　　许野这才明白，大良原来也知道程玦不在了。
　　他吸了下鼻子，拉着大良道：“大良，等我考上高中，就能去找程玦了。”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许野默写完古诗，拿出程玦送给他的那本书，认认真真地把扉页上的那段话读了一遍。
　　离别的意义就在于告诉你，有些人在你生命里是限定时间的，可如果相处的时光是美丽的，那我便希望将这限定的时光无限延长。许野，好好长大，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
　　然后合住书，打开复读机，按下播放键。
　　——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程玦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许野趴在桌子上听了一会儿，把复读机收起来，准备睡觉。
　　明天还要期末考试呢。
　　谢非头点在桌子上一直打瞌睡。
　　许野推了他一下：“别睡了，要考试了。”
　　“嗯？”谢非一脸迷茫地坐起来，搓搓脸，“哦，考试。”
　　许野看着老师在讲台上拆试卷，双手不自觉地在课桌下握成拳。
　　只有几个学生来考试，赵越一边监考一边批改卷子，当天成绩就出来了。
　　“挺好，又有进步。”赵越把卷子递给许野，“满分120的卷子，每门课都上了80分，不错，继续努力。”
　　许野接过卷子看了好一会儿，有点不好意思地冲赵越笑了：“嗯。”
　　赵越笑着拍拍他肩膀：“快回家吧，给你家长看看，家里人肯定都挺高兴。”
　　许野带着试卷回了家，不过他没有把卷子给奶奶和小叔叔看，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还有一把小锁。
　　许野把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拿出来，打开盒子，将折好的试卷放进去。
　　“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
　　许野回头，看见是许刚，拎着半瓶酒醉醺醺地靠在门框上。
　　“没干嘛。”许野把铁皮盒子锁好放到柜子里，转身从屋里出去。
　　日子流水一样地过，许野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不够用，以前除了放羊和干活，有大把的时间和谢非漫山遍野的跑、爬树、摘枣、和王富打架。
　　可现在，连看书的时间都得靠熬夜挤出来。
　　赵越说他和谢非基础实在太差，从不及格到及格容易，但是从及格到优秀，很难。
　　而且他的钱还没攒够。
　　他把最开始的五只羊卖了，一共卖了四千多块钱，后来又让小叔帮他买了十只羊，养大之后又卖掉，卖了八千多。
　　当初买羊的钱是借的，要还，这两年田里收成不好，再加上要给奶奶买药，卖羊的钱其实没攒下多少。
　　许野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攒起来的钱放进铁皮盒子里锁好。
　　这是他要去县城读书的钱。
　　许野问过赵越，去县城念高中，卖羊的这些钱，一个学期都不够，他又让小叔帮他买了十只羊，等到明年再卖了，不知道能不能攒够一年的花费。
　　这两年他个子长得很快，衣服都没法穿了，许奶奶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给他缝衣服。
　　“许野！我回来了！”
　　许野正坐在奶奶旁边看书，听到声音抬头，看见谢非像风一样跑进来。
　　“奶奶！”谢非跑到许奶奶跟前，“我回来了，来找许野玩。”
　　“谢非回来了啊？”许奶奶笑着打量了他一会儿，“长高了，跟小野一样，衣服都小了，得重新改。”
　　“我妈给我买新衣服了。”谢非笑嘻嘻地说。
　　许奶奶放下针线：“小野，奶奶也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不用啊。”许野摇头，“奶奶缝的衣服挺好的，买衣服要花钱，得攒钱去县城念书。”
　　许奶奶叹气：“等卖点粮食，应该能凑够。”
　　许野抿抿嘴：“没事，凑够学费就行，别的钱再想办法。”
　　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刚回来了。
　　“小野，这次羊卖了多少钱？”许益问。
　　许刚皱眉去看许野：“谁让你卖的羊？”
　　“要凑学费就卖了。”许野道，“卖了八千多。”
　　许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许奶奶叹气：“也不知道够不够啊。”
　　“没事，奶奶，慢慢攒。”许野扒拉脸一口米饭，“先凑够一个学期的，以后的再想办法。”
　　“嗯。”许益也点点头，“等粮食涨价了，再卖点粮食，凑凑下半年的。”
　　许野没说话。
　　这几年粮食收成不好，卖不了太多钱，除了家里花销，剩下的给奶奶买药都勉强，没办法凑学费。
　　许益又道：“要不然，再多养些羊，我给放着。”
　　许野心里一阵难过。
　　前几天他听村里人聊闲话，说有人给小叔叔介绍对象，但是小叔叔不同意，大家都说是因为小叔叔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奶奶，爸爸，他，还有大良，所以没法娶媳妇。
　　许野擦了下眼睛，抬头冲小叔叔道：“不用啊，小叔，我听老师说，学校里有勤工俭学，就是学生在学校干点活，能挣零钱，等去了我试试。”
　　“有这个事？”许益惊讶地看着许野。
　　“真的。”许野点头，大口扒着米饭，“小叔叔你别养羊了，种田就很累了。”
　　刷了碗，许野正准备再看会儿书，刚要进屋，就看见许刚从屋里出来。
　　许野叫道：“爸”。
　　许刚“嗯”了一声。
　　这两年他和他爸基本不怎么说话，这次也一样，他爸什么也没说，就到院子里给自行车打气了。
　　大概又要出去。
　　许野没在意，进屋开始翻开书背课文，背了两句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记得他柜子的门是关着的，怎么现在突然开了一点。
　　许野站起来把柜门拉开。
　　柜子里的铁皮盒子开着，那把小锁被弄坏了扔到一边。
　　盒子里只剩一条手绢，钱全没了。


第25章 
　　许野抓着铁皮盒子愣了一下，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许刚正骑着自行车准备出去。
　　谢非刚好来找他玩儿，跑进院子：“许野！”
　　许刚回头看了一眼，立马脚上用力一蹬，想走。
　　许野大声道：“谢非，栅栏关上！别让他走！”
　　谢非立刻反应过来，拽着把手就把栅栏拉上了。
　　许刚被卡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盯着谢非：“滚蛋！”
　　谢非不动。
　　许野跑过去，挡在栅栏跟前：“把钱还我！”
　　“滚一边去！”许刚蹬着车子往前移了点，“我不知道什么钱！”
　　许野握紧拳头：“盒子里的钱，我要念书用的，还我！”
　　“放你娘的屁！老子拿你什么钱了！”许刚把自行车扔到一边，“给老子让开！”
　　许野死死盯着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把钱还我！”
　　“你大爷的，我是你老子，你跟谁说话呢！”许刚大骂，拉起袖子就朝着许野抡过来一拳头。
　　一直站在一旁的大良突然扑上去把许刚压在地上，他本来就胖，这一扑直接压得许刚倒在地上一时起不来。
　　“滚一边去！”许刚剧烈地挣扎，用力推开大良，“你这个傻逼。”
　　“你傻逼！”大良现在骂人十分利索，压着许刚就是不起来，还一直骂他，“你傻逼。”
　　许野冲过去把大良拉开，一拳头朝他爸脸上砸过去。
　　他只觉得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火直接窜到脑门上。
　　时不时的骂声，扇到脸上的巴掌，喝醉酒后没轻重的拳打脚踢，这些他都能忍，咬咬牙就能挨过去。
　　可是现在他忍不了了。
　　铁皮盒子里的钱，就是他唯一的盼头，现在他爸就连这点盼头都要给他掐灭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谢非在旁边都看愣了。
　　他俩从小没少和王富打架，但是从来没和自个儿爹打过。他是见不着爹，许野是总被他爹打。
　　这冲击力太大，他直接愣在原地了。
　　直到许刚扯着嗓子嚎，他才反应过来，冲上去的时候他还在想自己到底是该拉架还是该帮着许野揍他爸。
　　可他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许野已经打红了眼。
　　许刚别看个子高，这么些年酗酒无度，身体早就不行了，现在许野不要命地拿拳头往许刚身上招呼，许刚还真打不过。
　　“许野！”谢非着急地想要把许野拉开，大喊道，“许野！别打了！行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谢非自己一个人都拉不开，他扭头扯着嗓子喊：“小叔，小叔，快来啊，许野和他爸打架了，快来啊！”
　　这时候许益才听到声音跑进来。
　　两个人一起把许野和许刚拉开。
　　许益拦在中间，着急地看着许野：“小野，这是怎么了啊？”
　　许野站起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冷冷盯着对面的许刚：“把钱给我！”
　　“你敢打我？”许刚抹了下脸，手上全是血，他恶狠狠地瞪着许野，“你个不孝玩意，敢打你老子？钱就是我拿的！一分没给你留！老子今天就不给你！”
　　“大哥？”许益震惊地回头，“你把小野的钱拿走了？”
　　“就是我拿的，怎么了？”许刚破口大骂，“去他妈他的钱，老子的钱！”
　　许野突然平静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再问你一遍，给，还是不给。”
　　许刚啐了一口：“不给！”
　　“行。”许野点头，突然冲过去推开许益，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拎起放在一旁劈柴用的斧头，把许刚推到墙上。
　　许野把斧头架在许刚脖子上，赤红着双眼道：“把钱拿出来！”
　　许刚吓得哆嗦，尖叫着大喊：“他要砍人！他要砍他亲爹！”
　　谢非都快吓傻了，喃喃道：“许野，你干嘛啊？”
　　“小野，快把斧头放下啊！”许益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小叔……小叔帮你啊，别……别怕。”
　　“哎，怎么了这是？”许奶奶扶着院墙慢慢走过来，看着眼前这样子吓声音都变了，“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啊？”
　　许益一看老太太都进来了，怕把她吓着，着急地往前迈了两步想去把许野拉开。
　　许野回头：“别过来！”
　　许益顿时停在原地。
　　许野脸上都是汗，衣服上全是土，他用力把斧头抵在许刚脖子上：“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也行，那咱俩今天就都别活了，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一斧子把你砍了，再一斧子把我自己砍了，咱俩就这么下去见我妈吧。”
　　许刚这回是真有点吓着了。
　　因为眼神不会骗人。
　　许野的眼睛阴郁锋利，他开始觉得把斧子架在他脖子上的孩子，没准儿真的会一斧头砍了他。
　　许刚白着脸道：“你……你先把这玩意拿开，听到没，先拿开！”
　　许野死死盯着他：“先把钱拿出来！”
　　两个人僵持着。
　　许奶奶哭起来：“你……你拿那个钱？那是给小野念书的，小野没日没夜地看书放羊……你拿他的钱？”
　　许奶奶说完就开始拿出手绢捂着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许刚喘着气咬牙，过了一会儿，呸了一口道：“这么几个破钱，至于吗！老子给你！“
　　说完从背后摸出来一个袋子，摔到地上。
　　许野把斧子收起来，放开许刚。
　　“你给我等着！”许刚拿指头点了点许野，一把推开他，走了。
　　许野把地上的钱捡起来。
　　“唉，真是……真是。”许益在一旁叹气。
　　“这都造的什么孽啊，造的什么孽啊！”许奶奶哭道，“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妈，没事了。”许益安慰道，“明天我把这些钱都拿到镇上去存了，把卡拿回来给小野。”
　　许野抹了把脸上得汗，把斧子扔到一边，也跟着安慰许奶奶：“没事了，奶奶别哭了。”
　　安慰完奶奶，谢非跟着许野进了屋。
　　铁皮盒子被许刚撬了锁，螺丝都掉了。许野蹲在地上修盒子，谢非跟着蹲在旁边，大良拿着本画册坐在一边。
　　半晌，谢非道：“许野，你都流血了。”
　　“没事。”许野抹了嘴角的血，抬头看了一眼谢非，“刚才是不是吓着了？”
　　“也没有……”谢非挠了挠脑袋，“……你刚才不会真想砍了你爸吧？”
　　许野没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呢？”
　　谢非想了想的：“我觉得应该不会。”
　　“嗯。”许野低着头拿锤子敲铁皮，“我没想把他怎么样，就吓唬吓唬他，省得他没完没了。”
　　“打他。”大良坐在旁边，突然开口。
　　“哎，刚才大良多厉害啊。”谢非逗他，“直接就扑上去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
　　“恩。”许野摸摸大良后脑勺，“我们大良现在可聪明了。”
　　大良低着头翻书，也不理他俩了。
　　“你衣服都破了。”谢非指着许野的领口，“开线了。”
　　许野抬手把短袖脱下来，黑色的衣服上全是土，大概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被许刚拽的，领口缝的针线都开了。
　　“衣服小了。”谢非说。
　　确实小了，这几年他长得快，很多衣服都不能穿了，这件其实也不能穿了，但是他还一直穿着，袖口磨得起毛，因为洗过太多次，都有些泛白了。
　　许野摸了摸黑色短袖得领口：“以后不穿了。”
　　这是程玦送给他的衣服，已经穿不了了，只能好好收起来。
　　原来程玦已经离开这么久了，久到他长大了，程玦都还没有回来。
　　许野把衣服放到一旁，继续修盒子。
　　“哎，这都什么事。”谢非叹气，“你爸怎么这样啊？
　　许野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他以前也这样，什么活都不干，就会抢家里的钱。”
　　谢非托着下巴：“我都没见过我爸。”
　　“你爸和你妈不是在市里吗？”
　　谢非的妈妈是水云湾唯一外出打工的人，至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据说是谢非的妈妈出去打工，在市里碰到了谢非他爸，俩人就结婚了，然后生了谢非，但是都要上班没法带小孩，就交给姥姥养，只有寒暑假的时候，谢非的姥姥才带着谢非到市里去找他爸妈。
　　所以谢非家比他家有钱，至少谢非读书的学费，不用靠放羊来攒。
　　谢非点头：“是在市里，可是我就只见过我妈，没见过我爸啊。”
　　许野扭头看他：“你放假去市里，你爸都不在家？”
　　“不在。”谢非一边想一边说，“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姥姥，我妈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我问我爸去哪了，我妈就说在特别远的地方工作，回不来。”
　　许野也想了一会儿，道：“那就是去挣钱了，等我们俩去市里念书了，你就能去找你爸了，他总不能天天都不回家。”
　　谢非点头：“嗯，说得也是。”
　　许野拿改锥把螺丝拧上：“我卖羊的钱不知道能不能够一年，等去县城念书了，我得想办法挣钱，不然学费都交不了。”
　　“要怎么挣钱啊？”谢非道，“你想好了吗？到时候我跟你一起。”
　　许野把修好的铁皮盒子锁住：“想好了告诉你。”
　　说是没事，但许野怎么都睡不着。
　　水云湾的晚上太过安静，许野躺在床上甚至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翻了个身，把脖子上的吊坠拽出来，借着月光可以看清里面的照片。
　　照片里的程玦就在他旁边，搂着他肩膀比了个耶。
　　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程玦的照片。
　　许野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眼泪滴下来落到了枕头上。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如果今天让他爸把那些钱拿走了，他该怎么办。
　　那是他一边上学一边放羊才攒下来的钱，是他的学费，有了学费他才能去县城念书，才能去找程玦。
　　他突然很想程玦。
　　如果程玦在这里的话，肯定会把他爸打跑，会保护他，会抱着他说，许野，别哭啊。
　　可是程玦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等了好久都没有回来。
　　许野紧紧攥着手里的吊坠，喘了口气，抿着嘴把哭声憋回去。
　　没关系的，许野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程玦肯定是有事情才没回来的，他一定会等着自己，自己去找他就是了。


第26章 
　　初三最后一个学期，许野把最后一批羊卖了。扣掉所有成本，留下给奶奶买药的钱，再留下家里的花费，正好攒够了一万块，一年不知道够不够，但是一个学期肯定是够了。
　　距离考试没多久了，把羊卖了以后许野有更多时间看书，直到考试前，他和谢非天天往赵越家里跑，赵越也几乎把所有的空余时间用在辅导他们学习上。
　　不管有没有准备好，考试还是来了。
　　这段时间许刚几乎没回来，不知道又在哪里喝酒赌博。
　　考试前一天，许野认真把文具都准备好，很早就睡了，睡前他看着窗外漫天的小星星，小声儿道：“程玦，我要去考试了。”
　　中考考点设在县城，水云湾就只去了许野和谢非两个考生。
　　他俩进了考点都有点愣。
　　谢非小声道：“老师，这个学校好大啊。”
　　有操场，还有教学楼。
　　赵越笑着轻声道：“县城的学校都是这样的，这是初中，高中比这还大，你俩好好考试，以后就能在大学校上课。”
　　老师把学生送到考场门口就不能进去了，看着他俩核对完信息，赵越冲他俩握着拳头道：“别紧张，加油！”
　　许野和谢非一起点头：“嗯。”
　　赵越笑着摆摆手，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也很耀眼。
　　考完试就放假了，成绩至少得半个月才出来。
　　正好是田地里最忙的时候，许野一直帮着许益在地里干活，期间又和谢非去了一次镇上，还是没联系到程玦。
　　写着电话号码的那张纸上做满了标记，空号的，关机的，无法接通的，打通了不是程玦的，全都一个一个写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吃了晚饭，许野正在院子里劈柴火，谢非蹲在旁边。
　　“赵老师？”谢非突然出声。
　　许野回头，看见赵越手里拿着东西从门口进来，他把斧子放到一旁：“老师，你怎么来了？”
　　“成绩出来了。”赵越把手里的纸递过来，“你俩先看看。”
　　许野有点紧张，他咽了一下喉咙，从赵越手里接过纸。
　　总分526，下面还单列了每个科目的成绩。
　　许野捏着成绩单，抬头道：“老师，一中分数线是多少？”
　　“541分。”赵越叹气，“差了15分，一中去不了了，但是去二中没问题。”
　　许野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成绩单。
　　“唉，我差了39分啊。”谢非小声儿道
　　赵越不忍心俩小孩难过，安慰道：“这个成绩其实不错了，比之前进步很大，去哪个学校念书是次要，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己用心学，比其他管用多了。”
　　许野倒也没觉得多难过，一中二中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他的目标是能去读高中，现在高中考上了，那目标就实现了。
　　许奶奶和许益听赵越说了考试成绩的事，别的他们也不懂，就知道许野考上了高中，能到县城去读书了。
　　他俩听了也高兴，毕竟许野没日没夜地看书，现在终于考上了，也不算白费力气。
　　于是许奶奶硬是留下赵越在家里吃饭。
　　这是高兴的事情，许益拿了瓶白酒出来，喝过两轮后，赵越有点醉了，笑着拍拍许野肩膀：“真好啊，你俩是水云湾第一批出去念书的人，总算是送出去两个，送出去两个了啊。”
　　许野和他碰了下杯：“谢谢老师。”
　　赵越一口饮尽，红着脸道：“以前年轻，不懂为什么程老师愿意在这个地方教那么多年书，现在突然就懂了，不是想不想，是应该不应该。”
　　猝不及防提到程玦的爷爷，许野愣了一下。
　　赵越眼眶泛红，声音里有点哽咽：“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音的发声。有一份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许野和谢非都认真听着。
　　“鲁迅先生说得对啊。”赵越已经醉了，趴在桌子上轻声道，“我念了那么多年师范，就是为了教书育人，现在……不就是教书育人么，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能送出去几个算几个了……”
　　“赵老师喝醉了。”谢非小声儿说。
　　“恩。”许野道，“老师开心。”
　　他记得程玦还在的时候，赵越说过他在水云湾待两年就可以回去读研究生。现在两年早过了，赵越还是没有走。
　　他好像懂了为什么赵越没有走，又好像不懂。
　　许野没对小叔叔和奶奶说没考上一中的事情，主要是他们根本也不知道县城到底有什么高中，他就只说了成绩和去念书的事情。
　　至于他爸，一直到开学他都没见着。
　　整个暑假，许野都和小叔叔在田里干活，没有其他收入，只能种田。水云湾种田的人不多，也就几家，其余的连田都不种，就死等着国家发的救济粮。
　　他家全靠小叔叔一个人，年轻，勤快，能吃苦，能靠着种田维持生活，要不然就他爸每天那个样，他们都得饿死在大街上。
　　快开学的时候，许野睡醒午觉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许奶奶在门口和别人说话。
　　“听说你孙子要去县城念书了？”
　　这是王富他奶奶，许野能听出来。
　　“嗯，过几天就走。”这是许奶奶。
　　“哎呦喂。”王富奶奶夸张地喊了一声，“真稀奇啊，咱们水云湾可没听说过有人出去念书啊。”
　　“是啊，没听过。”其他人跟着道。
　　许奶奶没说话。
　　王富奶奶又道：“这念书有啥用啊，要我说，还不如像我家王富，早点寻摸着找个媳妇生孩子呢！”
　　“生孩子才是正经事，念书能干什么。”
　　“听说去外面念书可费钱了，这么大个小子不去放羊，念什么书啊。”
　　其他人一句接一句议论。
　　许野站起来正想往出走，许奶奶开口了。
　　“我家小野想念就念。”许奶奶道，“你们孙子想念还考不上，这本事也不是谁都有的。”
　　许野又坐回去。
　　众人沉默了一瞬。
　　王富奶奶又道：“哎，这本事我们也不想都要啊。”
　　“就是，这有什么啊。”
　　“没啥了不起。”
　　“没本事就让你们孙子老老实实放羊吧。”许奶奶道。
　　众人又沉默，大约是觉得没意思，纷纷道：“走了，回家了，该干活去了。”
　　然后一阵脚步声，估计是散了。
　　许野看着洗衣盆里的自己的倒影，心想，奶奶一直性格软弱，但是保护他的时候，却很强硬。
　　开学前一天傍晚，许野爬到山上。
　　依旧是夕阳西下，袅袅炊烟，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了程玦。
　　许野在山顶上站了好一会，耳边仿佛又想起程玦温柔的声音。
　　“每个人这辈子都不一样，有的人活得很容易，但是大部分人活得都挺难。如果不凑巧，你活得很难，那也没关系，你要记住，越难的人生，往往越精彩。”
　　许野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向前一步，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山下大声喊——
　　“程玦程玦，我是许野，我要去外面读书了！”
　　他的声音远远的回荡在山间，惊起一片飞鸟。
　　许野仰头看着掠过天际的鸟群，在心里小声说，如果你们能遇到程玦，可不可以帮我告诉他，告诉他，水云湾的那个小孩很想他。
　　晚上吃了饭，许野正和奶奶坐在房檐底下说话，大良坐在一旁看画册。
　　小叔叔拿出一个塑料袋过来：“小野，嗯……昨天去镇上，顺手给你买了两件衣服，明天就去县城念书了，穿得不好了让同学笑话。”
　　许野愣了一下，接过塑料袋。
　　许益有点局促地搓着手：“叔叔不会买，你看看喜不喜欢？”
　　许野把衣服拿出来捏在手里，一件深蓝色的短袖，一条黑色的裤子。
　　许野觉得心里难受，他吸了下鼻子，抬头看着小叔叔道：“挺好看的，明天念书就穿上。”
　　许益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哎，你觉得好看就行。”
　　许奶奶叹气：“是该买件衣服，城里人条件好，我们家比不了，也不知道小野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奶奶说完，又拿着手绢擦眼睛。
　　许野把衣服收起来，拍了拍奶奶的背：“没事啊，奶奶，谁敢欺负我啊，我就是去念书的，好好念书就行了。”
　　许奶奶一直叹气：“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奶奶说，奶奶去学校找他们去！”
　　“嗯嗯。”许野在一旁点头。
　　许奶奶摸着许野的头发，浑浊的眼睛带着湿润的笑意：“小野以后肯定有出息。”
　　许益也笑了：“小野以后就是读书人，有文化的。”
　　许野把衣服抱在怀里，靠着奶奶肩膀：“奶奶，我放假就回来了。”
　　“嗯。”奶奶拍拍许野胳膊，“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许益也道：“没事，你不想念了就回来，叔能养你。”
　　“养你。”大良在旁边跟着说。
　　一家人笑起来。
　　许野把头埋在奶奶肩膀上：“嗯。”
　　水云湾再不好，也是他的家，家里有奶奶，有小叔，有大良。
　　但是他不能一辈子都在水云湾，他想念书，想到外面去看看，更想去找程玦。
　　这条路不一定顺利，但是一路走下去，总能走到他想到的地方，遇见他想遇见的人。


第27章 
　　第二天开学，许益带着许野和谢非过去，谢非的姥爷把三人和行李用马车送到村外，他们三个再坐着客车去县城。
　　许野和谢非都没在县城逛过，许益倒是也来过几次，但是不知道二中怎么走。
　　三个人扛着行李，顶着大太阳，一边走一边打听，走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因为是开学，门口堵满了私家车，来来往往都是学生和家长。
　　许益背着两捆行李，许野和谢非每个人拎着两个大包裹，三人满头大汗，在一群家长和学生中间十分显眼。
　　他们跟着人群进了学校，看见很多家长围在布告栏前头看分班表。
　　许野冲许益道：“小叔，我和谢非过去看看，你把行李放下来歇一会。”
　　许益把行李放到地上：“把包给我，你们俩过去。”
　　许野和谢非跑过去，布告栏前头都是人，他俩个子高，站在后面一个班一个班地找自己名字。
　　谢非突然喊了一声：“许野，你在7班！”
　　许野找到7班名单，果然看到自己名字：“你呢，看到没？”
　　“还没。”
　　“在这，也在7班！”许野指着靠下的位置，“在后面这。”
　　“哎，咱俩在一个班啊。”谢非道。
　　“嗯。”许野拉着谢非往回返，“走，先把行李放过去。”
　　宿舍楼一共五层，他们在3层，门上和床上都贴着姓名，许野和谢非分在了一个宿舍，普通的学生住宿条件，上下床，六人间，每人一个铁皮柜子。
　　他们来的时候宿舍还没人，许益给他们安顿好就回去了，从县城到水云湾的车不多，去晚了怕赶不上，他俩把东西整理好，在宿舍待了好一会，还没人来。
　　许野站在窗户前头往楼下看了看，太阳底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原来住楼房是这样的，以前没住过，今天是第一天。
　　他抓着窗沿忍不住想，都挺好的，就是住宿费太贵了。
　　“许野，咱俩出去看看吧？”谢非躺在床上。
　　许野把纱窗拉上：“恩，先去学校里转转。”
　　俩人在学校逛了一圈，找到了操场，体育馆，教学楼，食堂。
　　“这学校这么大呀。”谢非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笑得很开心，“刚才我看到体育馆里还有人打篮球，是不是咱来也能去啊？”
　　“能啊。”许野点头，“体育课就能打。”
　　谢非嘿嘿笑：“许野，这里真好呀。”
　　“恩。”许野也觉得很好，至少离程玦又近了一步，“饿了吗？”
　　“有点饿。”谢非摸摸肚子，中午了，他俩还没吃饭，“去哪吃午饭？”
　　许野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去食堂？”
　　他们刚才路过了学校食堂。
　　“食堂开饭了吗？”谢非道。
　　“应该开了，中午了。”许野道：“不知道在食堂吃饭多少钱？”
　　谢非道：“在外面吃饭都贵，我妈说的  。”
　　“食堂也算外面？”
　　“算吧，饭馆也算。”
　　他俩蹲在学校路边的树荫底下说话，谢非还好，许野干了一个暑假的农活，晒得更像小煤球，路过的学生和家长都奇怪地看着他俩，这俩小孩蹲树底下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他俩完全没感觉自己奇怪，还在继续商量。
　　许野道：“先去看看，要是太贵就不吃了，找别的地方。”
　　谢非点头：“嗯，那先去看看。”
　　俩人终于商量好，一起往食堂走。
　　饭点快要过了，食堂里人不多，窗口阿姨看见他俩没穿校服，就知道是新来的学生。
　　“你俩是新生吧？”阿姨挺客气地道，“来，想吃哪个菜？”
　　俩人站在窗口看了看，四个菜。
　　许野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多少钱？”
　　“西红柿鸡蛋？这个1块钱一份。”阿姨手里的勺子挨个指了指，“烧茄子也1块，素菜都一样，剩下俩荤菜都是1块5一份，米饭2毛一份。”
　　许野愣了一下：“素菜1块钱一份，荤菜1块5一份？”
　　阿姨点头：“是呀，你们小男孩要一个荤菜一个素菜一份米饭就能吃饱，小女孩都要到半份米饭。”
　　谢非撇撇嘴，凑到许野旁边：“贵，还吃吗？”
　　“吃。”外边估计比食堂还贵，许野道：“要一份西红柿鸡蛋，一份米饭。”
　　“哎，不要荤菜吗？”
　　“不要。”
　　俩人端着餐盘面对面吃饭。
　　谢非塞了一嘴米饭，“咱俩以后都来食堂吃饭？”
　　“嗯。”许野点头，扒了口饭，“有点贵，我的钱好像不够。”
　　谢非托着下巴：“要不然  咱俩去外面找活干吧，多少能挣点。”
　　“不知道能去干什么。”许野想了想，“不着急，过几天再看看。”
　　两个人吃了饭，又在学校里转了一会儿，快两点的时候教学楼开了门。
　　好多学生一齐往楼里走，许野和谢非跟着进去，他们班在二楼第一间教室，上楼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一个声音：“你是几班的呀？”
　　谢非转头，看到是一个女生，皮肤很白，一双大眼睛正看着自己。
　　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在水云湾的时候小孩本来也不多，仅有的几个小女孩也跟他们一样，整天漫山遍野的跑，全身上下都土土的，跟小男孩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冷不丁一个白白净净，长着一双大眼的女生和他说话，他突然就不知所措了。
　　谢非于是傻愣愣地道：“我是7班的。”
　　“我也是7班的唉。”女生眼睛弯弯的，“好巧呀，你叫什么名字啊？”
　　“嗯……”谢非挠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叫谢非。”
　　“你好呀，谢非。”女生歪了歪头，笑着道：“我叫张诗颜。“
　　教室很大，明亮整洁，木质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学生，和水云湾破破烂烂的教室相比，天差地别。
　　张诗颜往里走了几步，回头笑着道：“走呀，我们挨着坐吧，好不好？”
　　谢非脸都有点红，跟着走进去，还不忘回头冲许野做口型：“过来啊。”
　　三个人挨在一块坐，许野和谢非同桌，张诗颜坐在谢非前头。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但是很安静，可能因为刚开学，大家都不认识，没什么人说话，只有个别在小声聊天。
　　谢非悄悄往四周看了看，班里的同学都穿着崭新的衣服，有的男生穿着他以前去市里在商场看到的运动鞋，他不记得名字，但是记得很贵。
　　谢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旧的鞋，抿着嘴悄悄把脚收回去一点，可眼角又看到许野已经有些磨破的鞋。
　　前桌的张诗颜转过来，冲谢非小声道：“你中考多少分呀？”
　　谢非正低着头，听到说话声才抬眼，他有些脸红，小声道：“我考了502。”
　　“你好厉害呀。”张诗颜有点惊讶，“我才考了486分唉。”
　　“也还行……”
　　“唉，我要是能考上一中就好了。”张诗颜努了下嘴，“那样我妈就不会天天啰嗦我了。”
　　谢非有点迷惑：“二中不好吗？”
　　在他看来，和水云湾相比，这已经足够好了。
　　“当然不好了，和一中比差远了。”张诗颜道，“一中每年好多能考上重点的，二中就差远了，三年加起来估计也没几个人能考上本科，更别说重点了。这儿的教学质量太差了，老师上课就是糊弄，学生就更不用说了，来二中念书的，除了成绩不行的，还有和社会上人瞎混的地痞流氓，别提多乱了。”
　　谢非愣住了。
　　张诗颜继续小声八卦：“前几天我还听以前的学姐说，上个学期二中两个男生打架，其中一个被打得直接躺地上起不来了，流了很多血，后来被救护车拉走了。”
　　许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张诗颜悄悄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他是你朋友吗？”
　　“是啊。”谢非点点头，“他叫许野，跟我一个地方的。”
　　“一个地方的？”张诗颜道，“那你俩是哪里的呀？”
　　“我俩……”谢非话说到一半，有人推开前门进来。
　　教室安静了。
　　进来的是个男老师，长得又高又壮，大概三十多岁。
　　男老师把手里的书放到讲桌上，看了眼底下的学生：“大家好，我是你们班主任陈立亚，教数学的，欢迎大家来到二中读书。”
　　教室稀里哗啦地响起一片掌声。
　　陈立亚道：“别的废话我就不说了，下面大家轮流做一下自我介绍，简单说下姓名，哪里人，平常的特长爱好什么的，来吧，先从这边开始。”
　　班里的同学开始自我介绍，大部分都是县城的，小部分是周边村子里的。
　　谢非听了一会，小声儿对许野道：“别人都说特长是唱歌，钢琴，那咱俩说什么啊……”
　　总不能说是放羊吧。
　　许野侧头，轻声道：“就说没特长。”
　　谢非：“啊？没特长？”
　　“嗯。”许野道，“没事，我先说。”
　　很快轮到许野，他拉开凳子站起来：“我叫许野，也许的许，田野的野，我是水云湾的……”
　　教室里有一瞬间诡异的安静，距离他最近的几个同学全都一下子站起来躲得老远，所有同学全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第28章 
　　许野愣怔地站在原地。
　　谢非也愣了，一脸茫然。
　　“我操！他是水云湾的！”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许野回头，看到是一个男生，头发挺奇怪，两边剃得很短，中间支棱着，没见过这样的发型，看着挺别扭。
　　这句话就像开关，教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
　　“水云湾啊，竟然有水云湾的！”
　　“我靠不是吧，这么倒霉？”
　　“这会传染的吧，我要跟我妈说给我调别的班去。”
　　……
　　在满教室的议论声里，许野茫然地站着，四周无数的目光像箭一样冲他射过来。
　　厌恶，鄙夷，避之不及。
　　他不明白原因，却能够分辨敌意。
　　许野站在那，沉默地盯着这些人。
　　“行了，都安静！”陈立亚吼了一嗓子，皱眉道，“都干什么呢，给我坐好！”
　　“老师，我不和他挨着！”许野旁边的男生喊道。
　　“我也不要和他挨着！”
　　“老师，我要换座位！”
　　“行了！安静！”陈立亚用力拍了下桌子，“吵什么吵！”
　　班里勉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野身上。
　　陈立亚拿出学生名单翻了翻，他也是今天才拿到的名单，上面只有学生姓名和成绩，其他信息没有，他也不知道这个班里有水云湾来的。
　　陈立亚放下名单：“除了许野，还有没有水云湾来的学生？”
　　谢非抿了抿嘴，站起来：“老师，我也是水云湾来的。”
　　“我靠，怎么还有一个！”
　　“他俩都是水云湾的啊！”
　　“这也太吓人了！”
　　……
　　“叫什么名字？”陈立亚问。
　　“谢非。”
　　陈立亚想了一会儿：“许野和谢非是吧，你俩知不知道水云湾是艾滋病高发区？
　　许野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只知道村里有人生病，相关的防治宣传报贴了不少，所以他也知道这个病是叫艾滋病，会传染，但是他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他以为其他地区也是这样得，并不知道水云湾是所谓的高发区。
　　陈立亚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儿，班里同学都在低声议论，眼神不停地瞟着许野和谢非。
　　这件事情不解决，估计没法上课。
　　“行了，都安静。”陈立亚拿起学生名单，“许野和谢非跟我出来一下，其他同学先在教室待着。”
　　许野和谢非跟着陈立亚穿过走廊，到了教师办公室。
　　陈立亚把他们带到办公桌旁：“你俩先在这等一会儿。”
　　说完就走到办公室窗户边开始打电话。
　　等了一会儿，陈立亚还没过来。
　　谢非凑到许野旁边，小声道：“许野，咱俩怎么了啊？“
　　许野看了眼还在打电话的班主任：“水云湾得艾滋病的人很多，他们怕被咱俩传染。”
　　谢非有点懵：“咱俩没得病啊。”
　　许野点头：“嗯，我知道。”
　　谢非皱眉：“那他们怕什么？”
　　许野道：“怕被咱俩传染。”
　　谢非：“……”
　　去医院做检测
　　陈立亚终于挂了电话，走过来冲许野和谢非道：“我和学校领导说了一下你俩的情况，领导的意思是先带着你们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携带这个病毒。”
　　谢非皱眉：“老师，我俩没病。”
　　“没去医院做过检查，谁都不能保证你们没问题。”陈立亚严肃道，“这里是学校，万一你们俩携带病毒，就有可能会传染给其他学生，这非常危险。”
　　谢非没说话。
　　陈立亚缓了口气，又道：“放心，就是做个检查，没问题大家都放心，这件事我需要通知一下你们家长，父母电话是多少，和我说一下。”
　　“水云湾不通电话，没信号，我们家也没手机。”许野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现在突然开口，“让我俩去检查也行，但是我们没钱，有人出钱就去。”
　　陈立亚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许野会这么回答，他盯着这小孩看了一会儿，点头：“行，我把这个情况和领导说一下。”
　　然后又去窗台边打电话。
　　谢非看了一眼陈立亚，小声儿道：“咱俩真要去医院检查吗？”
　　“去。”许野道：“程玦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反正咱俩没得病，他想让去那就去，只要不是我们花钱就行。”
　　“懂了。”谢非点头。
　　陈立亚打完电话，过来道：“我和领导说了，检查费用学校出，一会儿安排好车，我带你俩去医院，现在先回教室。”
　　许野和谢非跟着陈立亚回了教室。
　　他们一走到门口，吵闹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直直地看着他们。
　　陈立亚走到讲台边：“刚把两位同学的情况和学校说了一下，一会我带着他们去医院检查，后续情况看检查结果，现在先回到座位上。”
　　“老师！”有一个同学举手，“万一他们有病怎么办，我不要挨着他俩坐。”
　　“我也不要！”
　　“老师，我和他俩一个宿舍，我现在要求调换宿舍。”
　　谢非紧紧抿着嘴站在教室前头，全班同学的眼光和议论就像一根根小针一样刺到他心里，他忍不住想低下头，却看到张诗颜突然站起来。
　　“别吵啦！”张诗颜冲全班同学道，“都有没有常识，艾滋病传播途径你们以前的老师没讲过吗？坐在一个教室上课又不会传染，再说了，人家有没有生病还不知道，吵什么啊？”
　　一个发型奇怪的男生道：“那不行，万一他俩有病呢？”
　　“李旭维，你这么害怕啊？”张诗颜道，“那要不你就回家别来学校了。”
　　李旭维：“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张诗颜很无辜，“我这是为你好，万一你因为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被传染了呢？”
　　“你是不是故意的？”李旭维气道，“你……”
　　“行了，安静！”陈立亚敲敲黑板，“许野和谢非先坐教室最后面，和他俩一个宿舍的同学一会搬到空宿舍住，暂时先这样，谁还有意见？”
　　没人说话。
　　陈立亚把手里的书扔到讲桌上：“都没意见？那班会继续。”
　　开完班会三点多了，陈立亚带着他俩坐学校的车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跟他们说过几天来拿结果。
　　陈立亚把他们送到学校就下班回家了，这时候已经放学了，学校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
　　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都没饭了，他俩从学校的小超市里买了个烧饼。
　　两个人蹲在操场的看台旁边啃烧饼。
　　太阳正要落下，金灿灿的余晖洒满整个操场，整座学校十分安静，再也没有白天熙熙攘攘。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非闷闷地道：“许野，我想回家。”
　　他好好读书终于来了这里，却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许野啃了口烧饼：“放假就回。”
　　谢非没说话。
　　许野把烧饼收起来，沉默地蹲在看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
　　旁边的谢非揉了下眼睛。
　　许野抬起胳膊搂了搂谢非肩膀：“没事，不用想别的，就记得咱俩的目标，好好念书，离开水云湾去市里或者省里读书，这里咱们待不久，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谢非扭头看他：“真的，咱俩能去市里？”
　　“真的。”许野点头，“好好念书就能去，程玦和我说的，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谢非点点头：“恩。”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班主任扬了扬手里的检查报告：“结果出来了，都是正常的，许野和谢非没有携带艾滋病毒，现在都没问题了吧？”
　　“哇哦！”教室里有人怪叫，“没病哎！”
　　有人跟着议论：“真是新鲜，水云湾还有没病的啊？”
　　谢非拳头握在一起，许野抬手按住他，低声道：“没事。”
　　“叫什么叫！”陈立亚不耐烦地把几张纸摔在桌子上，皱眉看着底下的学生，“这才开学几天，就有任课老师跟我反映，逃课去网吧的，上课睡觉的，迟到早退的，打架斗殴的，都他妈想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就趁早给我混蛋！”
　　全班鸦雀无声。
　　“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陈立亚抬手点了点这些学生，“别一个个觉得自己挺牛逼，我在社会上混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玩尿泥呢！”
　　“都听着没？！”陈立亚吼了一嗓子。
　　“听到了！”
　　“课代表！”
　　“到！”
　　陈立亚把一沓卷子扔过去；“发了，下课收上来，没做完的都他妈的别吃饭了！”
　　课代表战战兢兢地发作业。
　　谢非低头小声冲许野道：“老陈这暴脾气……估计班里能消停几天。”
　　班主任找他和谢非谈过话，问他俩用不用把座位往前调整一下，许野说不用，班主任又说正在给同学做思想工作，等找个合适的时间让他俩搬回去和班里同学住一起。
　　许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非道：“算了吧，老师，我俩住得挺好的，搬回去了人家又嫌我俩水云湾来的，多麻烦，搞得大家都不爽，空宿舍这么多，又不是没地方住了。”
　　他说的这么直白，倒是让班主任没法说话了。
　　最后陈立亚只能说，这事儿以后再定，又安慰他俩好好学习，别的事情别放在心上。
　　谢非出了办公室就撇嘴：“假惺惺的。”
　　“正常。”许野没什么表情，“他就是一个挣工资的老师，跟赵越老师不一样。”
　　“也是，又不是人人都是赵老师。”谢非叹了口气，抬头看见走廊上的学生都盯着他俩看，一边看一边小声相互议论。
　　谢非拧着眉，拳头紧紧攥着。
　　“走了。”许野扫了一眼走廊上这些人，推了推谢非肩膀，“快上课了。”
　　“恩。”谢非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走了。
　　他俩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这一路上的注视和议论声就没断过。
　　谢非觉得有点烦。
　　他们来二中一个多月了，几乎每天都这样。
　　一开始谢非觉得是因为大家害怕被传染，所以才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他理解，毕竟是人之常情，要换做他，没准儿他也害怕，他安慰自己等检测结果出来肯定就没事了。
　　结果一点改观都没有。
　　在教室上课没人愿意挨着他俩坐，宿舍没人愿意和他俩住一间，甚至去食堂吃饭，他俩周围的座位都没人愿意坐。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许野和他说，因为他们是从水云湾走出来的，身上贴着水云湾的标签，不管他俩有没有携带病毒，只要这个标签在，这些人就会一直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
　　谢非忿忿底想。
　　水云湾出来的怎么了？
　　丢人吗？
　　我正正经经做人，碍着谁了？


第29章 
　　回宿舍的时候，听到宿管在一楼喊：“许野！谢非！在不在啊！有人给你们打电话！”
　　他俩对视一眼，急忙冲到宿管老师办公室。
　　整栋宿舍楼就只有宿管值班室有电话，而且只能接不能打。他俩经常听见宿管喊学生过去接电话，大多是家长打过来的。
　　水云湾没有电话，许野和谢非也没想过家里会给他们打电话，现在猛地接到，有点不知所措。
　　他俩凑到电话听筒旁边，有些紧张地“喂”了一声。
　　“许野，谢非？”对方有些不确定。
　　“赵老师？”
　　赵越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还以为打不通呢。”
　　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谢非就觉得心里有点难受，本来也没觉得怎么样，可现在突然就想家了。
　　“赵老师，你在镇上吗？”许野问，“你和谁一起去的？”
　　“我和你小叔，还有谢非姥爷。”赵老师笑着问，“你俩怎么样，在二中念书还好吗？”
　　谢非听到这句话，鼻子有点发酸，他揉揉眼睛：“挺好的呀，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学校也很大。”
　　“那就好，哈哈，还怕你俩不适应。”赵越又说了几句，就把电话给了许益。
　　“小野，有没有好好吃饭啊？”许益在电话那头问。
　　许野点点头，又想起小叔看不见，于是回答：“好好吃饭了，奶奶和大良还好吗？”
　　“都挺好，奶奶和大良也好。”许益连忙道，“钱够不够花，不够小叔给你送过去，前几天又卖了粮食，有钱。”
　　许野低着头，视线有些模糊：“小叔，你放心，我钱够花，卖粮食的钱你留着家里用。”
　　“那你不够了和小叔说啊，小叔给你拿过去。”许益又道，“有没有人欺负你，老师同学都好不好？”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许野抿了抿嘴，“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你们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许益笑着道，“要是不想念了就回来，没事，小叔养得起你。”
　　许野“恩”了一声：“记住了，小叔。”
　　许益又把电话给了谢非姥爷，许野走到一边去等着。
　　窗外阳光很好，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谢非和他姥爷说完了电话，吸了吸鼻子去拉许野：“许野，走了。”
　　俩人回了宿舍。
　　谢非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我姥爷说我姥姥想我想得都哭了。”
　　许野：“……”
　　“许野，我有点想家。”谢非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许野走到打开柜子整理东西：“过年吧。”
　　谢非爬起来凑到许野旁边，他皱着脸：“还有好长时间呢。”
　　许野打开铁皮盒子，把刚写好的信放进去：“没多长时间，很快就到了。”
　　“你怎么把这件衣服也带着了？”谢非指着许野铁皮盒子里的那件黑色短袖，“不是不能穿了吗？”
　　许野的视线落在那件衣服上，很旧很小的一件短袖，有些褪色，领子还有缝线的痕迹，这样不起眼的一件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铁皮盒子里。
　　这是程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当时程玦带着他去镇上玩，路过服装店的时候带着他进去，里面挂着很多新衣服，程玦  问他哪一件好看，他就选了这件。
　　其实那是他并不知道这是程玦送给他的，但是他穿上这件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还是睁大了眼睛。
　　小时候的衣服大多是奶奶拿大人的衣服给他改的，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镜子里穿着新衣服的自己，悄悄用手指摸了摸衣服下摆。
　　很漂亮的新衣服，穿着也软软的，很舒服。
　　“挺帅。”程玦当时笑着说。
　　程玦笑，他也跟着笑。
　　然后晚上回去的时候，程玦就把这间衣服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他问程玦。
　　程玦回答他，因为你可爱，招人喜欢啊。
　　他跟着说，你也招人喜欢啊。
　　程玦就笑，我都多大了，能招谁喜欢。
　　他就说，招我喜欢啊。
　　“没什么。”许野回答谢非的问题，“想带就带着了。”
　　没什么，想带就带着了，喜欢罢了。
　　不管怎么样，书还是要读，学还是要上。
　　大课间，谢非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和许野聊天。
　　“嗨，谢非。”张诗颜坐到谢非前面的空位上，“一会儿一块去食堂吃饭吧？”
　　她一过来，班里同学就不约而同的朝着他们这边看，因为到目前为止，张诗颜是全班唯一一个会主动找谢非和许野聊天的人。
　　“啊？”谢非坐直身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今天不回家吃饭啊？”
　　张诗颜家就在县城，不用住宿，每天放学了就直接回家。
　　“不回。”张诗颜笑着道，“我爸妈今天都加班，让我在学校吃了饭再回去。”
　　谢非看了一圈儿班里的同学：“恩……”
　　“诗颜，有人找。”门口坐着的同学喊了一句。
　　“谁啊？”张诗颜往后门看了看。
　　“9班的。”同学又道，“过来给你送巧克力的！”
　　班里同学开始笑着起哄，一齐喊着：“快去啊，张大美女。”
　　张诗颜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好，班里同学都爱闹她。
　　“好烦啊，怎么又是他。”张诗颜冲旁边的同学道，“快，帮关上门，就说我不在。”
　　“唉。”班里同学又跟着叹气，像是十分可惜。
　　张诗颜没管那个送巧克力的男生，也没管班里起哄的这些人，她歪头看着谢非：“谢非，你还没回答我，晚上一起吃饭啊？”
　　谢非正直愣愣地看着刚才的一幕，张诗颜叫他，他才回神。
　　“你还和我们一起吃饭啊？”谢非看了张诗颜一眼，低下头抠着桌子沿儿，“别人连话都不和我俩说。”
　　“管他们干嘛？”张诗颜吐吐舌头，冲着谢非挤眉弄眼，“书都白读了，什么也不懂，听风就是雨的，白痴。”
　　谢非被张诗颜的小表情逗笑了，他小声道：“那一起去吧。”
　　“这就对了呀。”张诗颜笑着眨眼睛，又冲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野道，“许野，一起吃晚饭啊，我去占座，你俩去打饭。”
　　许野正在做数学题，头也不抬地道：“可以。”
　　张诗颜又去和谢非聊天，聊了一会儿，谢非手里抓着作业本问：“刚才那个男生叫你，你怎么不出去啊？”
　　张诗颜迷惑的眨着眼睛：“我又不喜欢他，出去做什么？”
　　谢非抿了抿嘴：“我看他长得挺帅的，你不喜欢吗？”
　　“他哪儿帅了啊？”张诗颜睁大眼睛，很惊讶，“和你比差远了啊。”
　　谢非脸一下就红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张诗颜。
　　张诗颜趴在桌子上开始笑，一边笑一边小声道：“谢非你真的好可爱啊。”
　　谢非更不好意思了：“你快别笑，要上课了，赶紧回去。”
　　“好啊，那我回去啦。”张诗颜挥挥手，“吃饭见。”
　　一直到上课，谢非都还在红着脸傻笑。
　　“你怎么了？”许野看了他一眼。
　　“没事啊。”谢非咳了一声，摸了摸肚子，“饿了。”
　　“一会儿就吃饭了。”许野说。
　　“恩。”谢非笑着道，“吃饭。”
　　三个人一起吃完晚饭，又去操场绕了一圈才往回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张诗颜一眼就看见是李旭维那伙人。
　　“烦死他了。”张诗雅小声嘟囔了一句，拉着谢非转头就走，“我们从那边走。”
　　许野扫了一眼，也看到了那个发型有点奇怪的男生，他没说话，转身跟着谢非和张诗颜。
　　“哎哟，这么巧啊？”李旭维在后面喊了一声，“水云湾的同学们，别急着走啊。”
　　许野和谢非停下来，转过身。
　　“想干嘛啊，李旭维。”张诗颜皱眉，“这才刚开学，别没事找事儿啊。”
　　路过的学生都停下来，围在不远处看热闹。
　　“不想干嘛。”李旭维手里拍着篮球，往前走了两步，“和我们水云湾的同学聊聊天啊，要不然老师又说我歧视同学，那多不好。”
　　前几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学生的面说他歧视同学，校园暴力，一点情面没留的批评了他一节课。
　　他心里窝的这把火，总得找个地方撒出去。
　　谢非挣开张诗颜拉着他的手，挽起袖子就想上前。
　　许野拦住谢非。
　　李旭维这才把目光集中在许野身上，手里啪啪地拍着篮球，饶有兴趣地瞧着对方。
　　一起打篮球的几个男生都跟在他后面，表情不屑轻蔑。
　　“你叫什么？”许野问。
　　李旭维拍篮球的动作停了。
　　围观的学生有人没忍住，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你他妈放什么屁呢！”李旭维后面的同伙忍不了了，红着脸指着许野，“这是你维哥，李旭维！”
　　“哦。”许野道，“你叫李旭维啊。”
　　李旭维笑得很僵硬，他上前一步，左手搭在许野肩膀上：“兄弟，脾气挺硬啊？”
　　许野瞥了眼李旭维的手：“没办法，天生的。”
　　“挺好。”李旭维点点头，右手猛地用力，篮球“啪”地一声被掷到地上，弹出去很远。
　　“啊！”有几个离得近的女生往后躲。
　　李旭维按着许野肩膀把他压到墙上，眼神有些凶狠：“你知道你惹到我了吗？”


第30章 
　　“许野！”谢非拧着眉就要过去。
　　许野偏头看过去：“没事。”
　　谢非用力攥着拳头，一张脸绷得紧紧地。
　　“李旭维，你有完没完！”张诗颜烦得不行，“你快松手，一会儿教务老师来了！”
　　这会正是放学以后的巡查时间，教务老师的确有可能过来。
　　李旭维倒也没想刚升高中就被叫家长，他笑了一下，松开手拍了拍许野肩膀：“别紧张，和你开个玩笑。”
　　许野看了他一会儿，也勾了下嘴角：“开玩笑而已，有什么可紧张的。”
　　李旭维挑眉：“这就对了嘛，都是同学，要搞好关系啊。”
　　“谁和你同学？”张诗颜推开李旭维，拉着许野和谢非就走，“回教室了。”
　　回去的路上，张诗颜叮嘱他俩：“别搭理李旭维，这家伙就是个地痞流氓，初中就开始到处打架，一点好都不学。”
　　“那也不能总这样啊。”谢非想起来刚才就觉得生气，“这他妈是傻逼吧？”
　　“算了。”许野道，“先忍忍。”
　　他俩刚来二中，什么情况都还不清楚，别闹出什么事情来，这书也没法念了。
　　“许野，刚没事吧？”谢非有点担心，抬手按了按许野肩膀。
　　“没事。”许野摇摇头，“最近小心点，他估计还会找茬。”
　　“知道了。”谢非叹了口气，又问张诗颜，“他会不会为难你？”
　　“我没事。”张诗颜调皮的眨了眨眼，“我爸和他爸认识好多年了，他要是敢欺负我，他爸能敲破他脑袋。”
　　周末的时候许野又去打了电话，但仍旧没有联系上程玦，手里那张记录着手机号码的纸已经划掉了一部分，一次次打下去，总有一天会打完。
　　“要是电话都打完了还找不到程玦，那怎么办啊？”谢非问。
　　许野低头攥着手里皱巴巴的纸，沉声道：“没关系，也许是他换了手机号才联系不上……我可以去省城找他。”
　　程玦说过，他肯定会去省城做医生的。
　　“省城太远了，咱俩连车票钱都不够。”谢非抬手抹了把汗，抬手遮了下阳光，“咱俩是不是得找个活干挣钱啊？”
　　许野抬眼看了一圈，这离学校不远，挨挨挤挤的有不少小店。
　　“去那边看看。”许野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店。
　　俩人问了几个店铺都不缺人，也没有计划招兼职的。
　　“应该是距离学校近，想找的早都找了。”许野说。
　　“那下次咱俩往远走走。”谢非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啊，咱俩还没吃饭呢。”
　　“走吧。”
　　体育课，老师吹着哨子让他们绕着操场跑圈。
　　连一圈都没跑完，队伍后面突然一声惊呼。
　　大家都停下来围在旁边。
　　体育老师跟过去：“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摔倒了。”谢非低着头坐在地上，左边膝盖流了血。
　　许野抬眼，看见李旭维挑眉冲他比了个中指。
　　体育老师看了下伤口，让谢非先到旁边先坐着，一会儿找车送他去医务室。
　　许野扶着谢非一瘸一拐地往看台边走：“李旭维？”
　　“嗯，就是那个傻逼。”谢非骂了一句，叹气道，“算了，忍忍得了，要不然这事真没完。”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等着。
　　天气很热，许野的汗顺着侧脸滴下来落到地上，他盯着谢非血淋淋的膝盖，没说话。
　　谢非见他一直发呆，伸手晃了晃：“许野？”
　　“疼么？”许野抬眼看他。
　　“还行。”谢非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膝盖。
　　许野看着谢非的侧脸，突然想起来，以前在水云湾的时候，谢非跟着他漫山遍野的跑，和王富打过那么多次的架，的确也受了不少伤，但是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这是第一次。
　　他俩从小都生活在水云湾，但是谢非还是要比他过得好一些。虽然总是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但是谢非不用做饭，喂鸡，放羊，也不用面对酗酒赌博还要抢钱的父亲，在水云湾那样的环境里，谢非的姥姥和姥爷对他几乎算是溺爱了。
　　谢非不是一定要出来的，也许留在水云湾，谢非也可以过得不错，没有必须出来的理由。
　　是他，说服了谢非，和他一起去外面看看，谢非才从水云湾离开，和他到了这里。
　　可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的，反而还需要承受毫无理由的恶意。
　　这些恶意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因为他只记得读书，然后去找程玦这件事，其他的他并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谢非不一样。
　　这些他可以承受的，谢非却不一定可以轻易接受。
　　“对不起。”许野突然说。
　　对不起，不该让你忍耐，不该因为我的意愿，就拖着你离开水云湾，被迫遭受其他人的歧视和白眼。
　　谢非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啊，许野，干嘛说这个。”
　　“对不起。”许野又说了一遍，额头抵在谢非肩膀上。
　　“你怎么了。”谢非都有点慌了，拉着许野胳膊，“别这样啊，你快说怎么了。”
　　“没事。”许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蹲到谢非跟前，“走吧，我背你去医务室。”
　　“哎，等会儿吧，不着急。”谢非道。
　　“等车过来还不知道多久。”许野拽着谢非胳膊，把他背到背上，“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谢非的伤口不算太严重，就是创伤面积比较大，看着吓人，去校医室换了几次药，也基本算好了。
　　他俩谁都没往外说是李旭维搞的鬼，就连张诗颜问，谢非都说是跑步不小心摔倒了。
　　“我看看。”许野撩起来谢非的校服裤子。
　　“真没事了。”谢非坐在床上往后躲了一下，“这么点小伤早好了。”
　　伤疤结了痂，有的位置已经掉了，露出新长的肉，看起来有些脆弱。
　　“走路没不舒服吧？”许野把谢非裤腿拉下去，抬眼看他。
　　谢非笑嘻嘻的：“没有，一点问题都没有。”
　　“恩。”许野抬手往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下，“要留疤了。”
　　“留就留呗。”谢非不在乎，“男人身上还能没个疤了啊。”
　　“写作业吧。”许野站起来拉开椅子，把书包里的卷子拿出来，“明天要交，你写了没？”
　　谢非往后一仰躺到床上：“唉，不想写。”
　　“怎么了？”许野坐到桌前拿出拿出文具盒。
　　“就是没什么劲头。”谢非想了想，“感觉这学校的老师讲课也不怎么样啊，弄得我也没学习的热情了。”
　　二中教学质量确实不行，教学计划一看就是敷衍了事，各科老师经常不是请假就是迟到早退，剩下勉强几个按时上课的，一看底下没几个认真听的学生，也没什么讲课的激情了。
　　学校秩序更是乱得一塌糊涂，才开学没多久，教学楼的玻璃就被打架的学生砸碎了三次，还有俩学生因为打架进了医院，逃课人数越来越多，最开始三五个，现在每节课能逃掉一小半。
　　用谢非的话来说就是，逃课跑得慢了，学校门口的网吧你都抢不到位置。
　　“有没有热情都得学。”许野低着头算题，“就现在咱们学的这些东西，应该还用不上热情这东西，花花时间就行了。”
　　谢非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
　　许野停下笔，转身看他：“谢非，别忘了咱俩是要去外地念大学的，再不济也得考到市里。”
　　“咱俩真能考上大学吗？”谢非撑着胳膊做起来，有点茫然，“我听说往年二中能考上大学的就没几个啊。”
　　“你也说了是往年。”许野没什么表情的盯着他，“往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高考那年考上大学就行了。”
　　谢非愣了一会，忍不住问：“咋样就能考上了？”
　　许野转身继续做卷子：“怎么能考上我现在不知道，但是你不写作业肯定考不上。”
　　谢非撑着下巴想了一会：“也对，写就写吧，反正闲着也没事干。”
　　课间，许野和谢非去洗手间，老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怎么了这是？”谢非嘀咕了一句，走近了才发现洗手间外面连着的洗漱间里站了几个人。
　　李旭维拿着根水管往一个男生身上冲水：“不就是让你帮忙值个日，去超市跑腿买东西嘛，至于这么不情愿？”
　　被冲水的男生有点瘦，哆嗦着蹲在墙角。
　　旁边几个男生靠在窗户前哈哈大笑：“就是啊赵睿，维哥这是看得起你，别不识好歹啊。”
　　这个叫赵睿的男生衣服全湿了，捂着脑袋发出抽噎的声音。
　　洗漱间门口站了好多学生，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甚至没人说句话。
　　“厕所还上吗？”谢非道。
　　“上。”许野走了进去。
　　听到有人进来，洗漱间的几个人回过头。
　　李旭维吹了声口哨：“这不是水云湾的同学吗，来上厕所啊？”
　　一个男生夸张地抱着自己胳膊：“我好怕啊，维哥，你说我要是被传染了艾滋病怎么办啊？”
　　剩下的几个男生都哈哈大笑：“是啊，维哥，我可不想得脏病。”
　　谢非握着拳头就想过去。
　　许野按住他肩膀，看了李旭维一眼，进了里面的洗手间。
　　两个人并排站在小便池前头。
　　外面传来李旭维更夸张的笑：“不是我没有同学爱，主要是这么点事你就告诉老师，弄得我很没面子啊。”
　　然后就是拳打脚踢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叫声。
　　谢非皱着眉嘟囔一句：“这也太过分了吧？”
　　许野没说话，在水池前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镜子。
　　一条很细的链子隐约从领口露出来，下端隐藏在T恤里，许野抬手按了下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大的坠子，贴着他的皮肤，里面放着他和程玦的合影。
　　他想起了程玦和他说的那句话，尽全力平不平事，尽可能济需济人。
　　“走吧。”许野垂下眼睛。


第31章 
　　“谢非！”许野开口，同时抬手挡住李旭维胳膊，抢过水管扔到身后。
　　“哎！”谢非应了一声，接过水管朝着另外几个男生一顿猛冲。
　　洗漱间里顿时水花飞溅，一阵鬼哭狼嚎混着叫骂响彻整条走廊。
　　“我操！”李旭维握着拳头往许野脸上抡。
　　许野闪身躲过，猛地按住李旭维肩膀把他压到墙上，李旭维后背撞到墙上，正呲牙咧嘴地要还手，一个男老师正好从洗漱间路过。
　　“都干什么呢？”男老师停在门口，皱眉看着许野和李旭维，“想打架到学校外面打去！”
　　许野松开手站到一边。
　　男老师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还在这干什么呢，都哪个班的，赶紧回去！”
　　围观学生一溜烟全跑了。
　　李旭维揉了揉手腕，扯着嘴角笑，路过许野旁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道：“挺有种啊，给我好好等着。”
　　男老师看李旭维走了，冲蹲在地上的赵睿道：“你有事没？”
　　“没有。”赵睿哆哆嗦嗦地道。
　　“行了，没事都赶紧回教室。”那老师说完就走了。
　　“许野，咱俩配合挺好吧？”谢非笑嘻嘻地凑过来。
　　“最近注意点。”许野走到洗漱池前拧开水龙头。
　　“你说李旭维？”谢非道，“没事，咱俩搁一块待着，问题不大。”
　　“谢谢你。”一直没说话的赵睿擦了擦脸上的水，小声道，“谢谢你们帮我。”
　　谢非笑嘻嘻道：“哎，不客气。”
　　许野没说话，洗完手出了洗漱间。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诗颜问谢非：“你们又和李旭维打架啦？”
　　“不算打架。”谢非撇撇嘴，“还没动手呢，被老师给撞见了。”
　　“听你语气怎么还感觉挺遗憾的？”张诗颜纳闷，“这回又是为什么啊？”
　　“那家伙犯贱呗。”谢非不屑道，“在水房欺负人，就咱们班那个赵睿，都给欺负成啥样了。”
　　“那确实活该。”张诗颜点头，又笑着看看向谢非和许野，“你俩这是不是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谢非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顺手的事。”许野回了一句。
　　“不过你俩还是小心。”张诗颜叮嘱，“我从小就认识李旭维，这家伙不光人品不怎么样，还睚眦必报，他肯定还会找你俩麻烦，这几天你们吃饭和我一起，有我在他不敢挑事，不然我就告诉他爸。”
　　“谢谢。”谢非看着张诗颜，小声说。
　　“不客气啊。”张诗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非碗里，“给你吃。”
　　谢非脸更红了，低着头又说了句“谢谢”。
　　张诗颜笑起来：“不要客气啦。”
　　没过多久，李旭维果然又挑事儿了。
　　早上去教室上课，许野和谢非的东西被扔到教室垃圾桶旁边，书本被撕得乱七八糟，文具全被踩坏了。
　　还不到上课时间，教室里人不多，他俩一进来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俩看。
　　谢非觉得奇怪，转头看到地上这些东西都愣了，过了两秒才骂了一句：“卧槽？”
　　许野盯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一堆废纸里看到了程玦送他的复读机，他一直小心地放在铁皮盒子里，最近才拿到教室里听英语磁带的。
　　现在被扔到地上，和一堆垃圾放在一起。
　　“怎么了这是？”张诗颜挎着背包，和同班的几个女生一起进来。
　　许野抬起头，看着班里的同学：“谁干的？”
　　没人说话。
　　张诗颜一脸茫然地走到谢非旁边，小声道：“怎么了呀？”
　　谢非缓了口气，冲着她扬扬下巴。
　　张诗颜顺着转过视线，看到地上的东西时忍不住道：“谁干的，站出来，别敢做不敢认。”
　　还是没人说话。
　　许野突然一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碎纸屑飘了一教室。
　　“谁干的？”许野又问了一遍，他平常确实话少，看着有些冷冷的，但发脾气还是第一次。
　　几个胆子小的女生被吓着了，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看。
　　许野跟着看过去。
　　是李旭维的位置，只不过现在座位上没人。
　　许野撞开挡在旁边的几个人，直接从后门冲出去。
　　谢非跟在后面。
　　许野出教室就看见李旭维插着兜从走廊一头过来，身后还跟着平常总和他混在一起的几个男生。
　　李旭维也看到了他，在走廊上停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走廊，互相盯着，旁边的同学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李旭维笑了一下，吊儿郎当地插着裤兜朝许野走过来：“哟，这不是水云湾来的同学吗，要我说，你俩要是没事就别到处晃悠了，说是没病，但是万一不小心携带了什么病毒，传染了其他人，那多不好啊。”
　　跟在他后面的几个男生打量着许野和谢非，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许野视线扫过走廊上的摄像头，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遮住下巴：“我的东西是你扔到地上的？”
　　“啊？”李旭维点点头，“是啊，谁知道你俩的东西干不干净，我义务劳动，给教室大扫除，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许野点点头，牙齿咬着外套拉链，“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你说什么？”李旭维冷了脸。
　　“我说的不对？”许野眯起眼睛看着对方，“扔东西这种把戏，不是小朋友用的招数？”
　　“滚你妈蛋！”李旭维冲过来，揪着许野领子一拳砸到他下巴上。
　　周围一阵惊呼。
　　许野没躲，被打得俯在走廊的窗台上。
　　“许野。”谢非扑过去看他，“你怎么样？”
　　“没事。”许野推开谢非，抬手擦了嘴角的血，突然笑了一下。
　　李旭维皱眉看着他。
　　“是你先动手的。”许野说。
　　李旭维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许野突然一脚踹到李旭维大腿上。
　　围观的同学低呼着躲到一边。
　　那几个男生把李旭维拉起来，冲着许野大骂：“你他妈找死？”
　　李旭维没废话，直接朝着许野砸过来一拳头。
　　几个男生想过来帮忙，被谢非挡下了。
　　他俩以前在水云湾的时候经常跟王富那几个打群架，实话说，这几个真的不是对手。
　　许野躲过李旭维的拳头，抬起右腿一膝盖顶到对方小腹上，这一下他用了力，李旭维“啊”地叫了一嗓子，捂着肚子缩在墙边。
　　看热闹的同学一下全跑进教室了。
　　李旭维的几个跟班本来想绕过谢非去帮忙，看到这，全都没动静了。
　　许野往前走了两步，蹲到李旭维跟前，他垂眼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声音低沉冷漠：“哥们儿，你真的惹到我了。”
　　李旭维咳了一声，捂着肚子嗤笑出声，仰起头盯着许野：“那又怎么了，老子怕你？”
　　许野视线落到李旭维腿上：“很喜欢给别人下绊子？”
　　李旭维竖了个中指，挑衅地笑：“你兄弟那天没少流血吧？”
　　许野点点头：“所以这次轮到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一脚踹到李旭维膝盖上。
　　“啊！”
　　李旭维疼得大叫。
　　学校教务老师终于赶过来，手里拎着棍子快速往这边走，边走边喊：“都干什么呢！”
　　可是并不靠近。
　　这个学校打架斗殴简直是常事，教务老师已经学会自保。
　　许野脚上捻了一下，在听到李旭维痛苦的叫声后，收回脚后退几步。
　　这时候教务老师才过来让人把李旭维送到教务室，然后质问许野是哪个班的，让把班主任也叫过来。
　　教务老师满脸怒气地对着他俩骂人：“牛逼啊！大早上的在走廊上打架！那么多学生看着！是不是想造反啊！”
　　谢非小声嘟囔：“又不是我俩先挑事儿。”
　　教务老师瞪他：“有理了啊！还敢顶嘴！”
　　谢非撇嘴，没再出声。
　　教务老师缓了口气：“叫你们家长来！”
　　许野道：“我父母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奶奶年龄大了来不了。”
　　谢非立刻道：“我也是。”
　　眼看着教务老师又要生气，陈立亚只得道：“李老师，这俩学生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了？”教务老师看了眼陈立亚。
　　“是这样。”陈立亚靠过去说了几句，教务老师瞪着他俩，“再怎么样，在学校打架也不对。”
　　“是不对，我们认识到错误了。”许野抠着衣角，垂下头低声道，“但是老师，我们也没办法，是他先把我们的书撕了，还动手打人，我不得已才还手，如果不是他挑事，我和谢非肯定不会打架，您要是不相信，看看走廊的监控。”
　　许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他一直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受了委屈又被冤枉的少年。
　　谢非看得一愣一愣的。
　　陈立亚也惊讶的看着许野，他记得这小孩挺倔的，现在怎么突然变了？
　　教务老师有些怀疑：“等会儿，我先看看。”
　　说完就打开一旁的电脑，调出监控视频。
　　过了一会儿，教务老师关了视频，看了一眼陈立亚，开口道：“是李旭维先动的手，但是你俩打架还是不对，有事找老师，打架算怎么回事，现在回去写检查去。”
　　许野和谢非道：“好的，老师。”
　　教务老师又冲陈立亚道：“让李旭维的家长来学校，把他们家孩字领回去好好反思，再打架就别来了。”
　　陈立亚道：“我回去立刻通知，李老师您辛苦了。”
　　“我不辛苦。”李老师拍拍陈立亚肩膀，“辛苦的是您，摊上这么个学生。”
　　陈立亚：“……”


第32章 
　　“教务老师真够烦的。”谢非趴在床上，抓着笔瞎划拉，“都把咱俩骂了半天了，还让写检查。”
　　许野没说话。
　　谢非扭头看他，发现对方正盯着手里的复读机发呆。
　　“没事，周末出去找个地方修修，应该能修好。”谢非凑过去看了眼，复读机外壳被摔碎了。
　　许野“嗯”了一声，有点闷闷的。
　　谢非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小声道：“许野，你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把复读机收起来，“好好写你的检查吧。”
　　“不写了，一会儿拿你的抄抄。”谢非想了一会儿道，“咱俩出去的时候小心点，我估计他不会在学校里找事了，没准趁着咱俩在外面的时候下手。”
　　张诗颜跟他说过，李旭维他家里管得他挺严的，他爸放话了，要是他再在学校打架被老师告到他那里，就断了他生活费。
　　许野点点头：“知道了。”
　　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够他摸清二中的情况，即使他和谢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还是会有人找他们麻烦，无关其他，仅仅他们是水云湾的，就已经是一个绝好的被针对的借口。
　　李旭维不过是一个代表而已。
　　如果一直忍耐，他和谢非早晚会变成第二个赵睿，所以，他帮赵睿不光是因为路见不平，还有一个原因。
　　他需要激怒李旭维。
　　赵睿的事情就像是导火索，引爆了李旭维对他的敌意和不满，只有对方先动，许野才能名正言顺地应对。
　　他需要的是杀鸡儆猴，一劳永逸。
　　而李旭维这个刺儿头，就是很好的选择，只要在和李旭维的这场对战中赢了，那以后他和谢非在学校就会平安无事，如果输了，那以后会有无数个李旭维对他们随便欺辱。
　　大概真的像张诗颜说的，李旭维消停了一段时间，没再找许野和谢非麻烦，他俩总算过了一段安静日子。
　　说是安静，就是真的安静，和李旭维发生冲突之前，他俩从学校路过，旁边的人全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他俩就是水云湾的。”
　　“7班的。”
　　这种话在许野听来没什么感觉，谢非最开始还会扭头瞪人家，后来听了一段时间，也觉得无聊，没反应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走廊上和李旭维打了一架，他俩只是写了检查，李旭维却要停课反思，在这之后，他俩再从学校院子里穿过，周围鸦雀无声。
　　谢非觉得奇怪，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能看到所有人都眼神诡异地盯着他们，但是又没人说话。
　　两个人走到转弯处。
　　“看什么？”许野偏头问。
　　谢非一把拽住许野，拉着对方躲到拐角。
　　“做什么？”许野莫名其妙。
　　“嘘。”谢非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小声道，“别说话，听听他们议论我们什么。”
　　许野：“……”
　　听说话声音，走过来的是几个女生。
　　其中一个道：“刚才那俩男生就是传说中的许野和谢非。”
　　另外一个惊叹道：“我的天，真的啊？”
　　谢非得意地回头冲他挑眉。
　　许野无语。
　　他怎么就成传说中的了。
　　“他俩真的刚啊，敢和李旭维那个地痞来硬的。”
　　“是挺拽的，据说李旭维的到现在走路都不利索呢。”
　　“要我说他活该，初中就喜欢欺负人。”
　　几个女生走远了。
　　谢非站直身体，冲许野道：“咱俩好像又出名了。”
　　“走了。”许野转身。
　　他并不在意是否出名，他只想要安稳地在二中念下去，虽然现在的状况他没想到，但是也算达到了目的。
　　至少现在没有人会随便挑衅他和谢非，也没有人会像之前一样，对着他俩表露出厌恶和歧视。
　　语文老师叫蒋佳，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二十来岁，打扮得挺漂亮，就是说话有点嗲里嗲气的。
　　一节课没上多久，几个学生一直在嘻嘻哈哈地聊天说话。
　　蒋佳不讲课了，把书放到讲桌上：“都说什么呢？”
　　那几个学生安静了。
　　“说说呀，都聊什么呢？”蒋佳抱着胳膊靠在讲台旁边。
　　“没说什么。”其中一个女生道。
　　蒋佳笑了：“不敢说啊，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了？”
　　女生脸色有点不好看。
　　旁边一个男生突然开口：“我们能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真有见不得人的不也是老师您吗？”
　　班里同学开始低着头嘻嘻地笑。
　　蒋佳脸一下就白了，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男生乐了，语气轻蔑：“老师，你确定想让我说出来，那我可真说了啊？”
　　全班同学开始小声议论。
　　谢非一脸茫然地偏头冲许野道：“他们说什么呢？”
　　“不知道。”许野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蒋佳擦了一下眼泪：“老师状态不好，先上自习吧。”
　　说完就拿起书走了。
　　蒋佳刚出了教室的门，班里同学议论声一下就大了。
　　“不就一个小三么，拽什么啊！”
　　“她真是小三啊？”
　　“那还有假？都有人看见了。”
　　“小三？”谢非愣了一下，问许野，“什么意思啊？”
　　许野认真听了一会儿别人的议论  ：“好像是蒋佳跟一个男的在一块，这个男的有家庭了。”
　　谢非直愣愣地道：“小三是这个意思？”
　　许野看着他：“应该是，怎么了？”
　　谢非回神，低头看着语文书：“就随口问问。”
　　课间操的时候，谢非和张诗颜说话，许野站在他俩前头。
　　“蒋老师……真的像班里同学说的那样？”谢非问。
　　“差不多吧。”张诗颜想了想，小声说，“听说学校有学生看见他和一个男的抱在一块，那个男的都结婚有家庭了。”
　　谢非皱眉：“你们怎么知道那个男的有家庭了？”
　　“看见的人说的吧。”张诗颜道，“估计认识那个男的，没准儿是熟人，所以没说是谁，就说了蒋佳当了人家小三。”
　　谢非“嗯”了一声，不等说什么，站在主题台上的年级主任突然拿着大喇叭喊：“7班后面那个，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女生，你追人家小伙子不在这一会儿啊，先把课间操做了。”
　　全年级学生一阵哄笑。
　　谢非脸都红了。
　　张诗颜跺了下脚：“主任！”
　　晚上回了宿舍，谢非都没说一句话，进门直接往床上一躺，两眼呆滞。
　　许野喝了口水，抱着胳膊靠在床边：“到底怎么了？”
　　“许野，我……”谢非说到一半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不你先组织下语言？”许野放下胳膊，坐到桌子前把卷子拿出来，“我先写会儿作业，一会儿你想好了再说。”
　　直到许野写完一张卷子，谢非才出声。
　　“许野，我跟你说完，你得答应还跟我当兄弟。”
　　许野把笔放下，转过凳子看着他：“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儿。”
　　“……”谢非无语，“没有。”
　　“没有就行。”许野道，“要不然良心和道德不允许我包庇。”
　　谢非：“……”
　　许野：“行了，什么事儿，说吧。”
　　谢非从床上坐起来：“许野，我妈是小三。”
　　要是以前他俩在水云湾的时候，许野可能都不知道小三是什么意思，就连谢非自己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之前放假去市里找他妈的时候，姥姥和他妈吵架说过这个词，当时俩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被吵醒了。
　　他姥姥对他妈说，你就那么想当小三，给别人当一辈子小三？
　　那会儿他听到这个词了，但是没懂什么意思，也没怎么在意，反正他妈和他姥姥总是吵架，他都习惯了。
　　直到来了这儿，他终于知道小三是什么意思了。
　　许野应该也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谢非一脸忐忑地等着许野回答。
　　许野盯着他看了一会，点点头：“也还好。”
　　谢非有点懵：“啊？”
　　“比我想的好点。”许野道，“比起你说你妈是小三，我更难接受你是小三，毕竟我要跟你做兄弟，不是跟你妈做兄弟。”
　　谢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着给了许野一拳：“大爷的！”
　　许野也笑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谢非：“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儿？”
　　“嗯，就这事。”谢非情绪又低落下来，抬眼看着许野，“你怎么看，就是我妈是……小三这个事。”
　　“其实她怎么样，跟你没多大关系。”许野撑着额头，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就像我爸，这么多年就会喝酒赌钱，还得靠着我和小叔养活他，但是我对他这种情况……除了他抢我钱的时候我很生气以外，其实平常我都没什么感觉。”
　　谢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许野道：“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还需要别人跟他讲道理。他老了，病了，活不下去的那天，我会养活他，但是我不会因为他这个人觉得难过，觉得不舒服。我实在觉得，他随便怎么过日子，只要我没拖累他，就和我没什么关系，毕竟我又不能控制他强迫他。”
　　谢非半天没说话。
　　俩人就这么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对视了半天。
　　“我觉得你说得对。”谢非突然开口，一本正经，“她怎么过日子是她自己选的，只要我没连累她就跟我没什么关系，那我还真的没必要因为她这个事觉得烦。”
　　“是这个意思。”许野点头。
　　谢非叹了口气：“可我还是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
　　“正常，你平常没事给自己洗洗脑。”许野道，“时间长了就没事了。”
　　“嗯。”谢非点头，又抬眼看着许野，“我怎么觉得每次你跟我说的话都挺有道理的，听起来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许野每次跟他讲道理的时候，语气都特别肯定，一脸“我说的肯定是对的”的表情，他不信都不行。
　　许野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才点头：“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谢非沉思，也跟着点头，深以为然的模样：“有道理。”
　　许野转身继续写作业，他刚刚又想到了程玦，程玦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有自己独特的观点，每次给他讲道理的时候都特别有底气，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相信他说的就是正确的。
　　许野看着眼前的试卷，张诗颜夸过他写字好看，潇洒清透，流利飞扬。
　　其实他最开始写字并不怎么样，是后来才改过来的。
　　程玦曾告诉他，见字如面，如果他学会了程玦的字，算不算离程玦又近了一点。


第33章 
　　英语老师是一个三十岁的女老师，打扮得挺时尚，长得也漂亮，化很精致的妆，每天衣服不重样。
　　“人呢？”英语老师进门，瞅了眼底下坐着的学生，“开学还不到俩月吧，人就没了一小半？”
　　底下有人笑。
　　英语老师把书扔到讲桌上：“笑什么呢，站起来说说，别看了，说的就是你，快点。”
　　一个男生站起来道：“哎，老师，也就您长得好看，大家还来上上课，您瞅瞅我们班主任的课，还没您这节课人多呢。”
　　英语老师哼了一声：“就你嘴甜，行了，上课。”
　　上课上到一半，有人手机响了，英语老师瞥了一眼，继续讲课。
　　没几分钟，那人手机又响了。
　　英语老师不讲了，看着底下的学生：“没完了，没跟你们说过，上我的课把手机静音？”
　　“怎么了，不就手机响了两声吗？”有个人突然出声，是个漂染了紫色头发的女生。
　　“哟，不就手机响了两声吗？”英语老师往讲台上一靠，瞥了那个女生一眼，“没长记性还不能让别人管管了？”
　　“用得着你管吗？”那个女生道，“我妈都不敢管我，你谁啊？”
　　英语老师嗤笑一声，把书往讲台上一扔：“怪不得，有娘生没娘教呀？”
　　“我操！你他妈骂谁呢！”这个女生突然站起来。
　　旁边同学赶紧拉她。
　　英语老师笑了，化着浓妆的眼睛眨了眨：“拉她干什么，放开，我练了15年的跆拳道挺久没用了，今儿试试呗。”
　　大伙儿都愣了。
　　紫头发女生也愣了一会，然后一脚踹翻凳子，从后门跑出去了。
　　英语老师说了句“晦气”，就靠在讲台上从化妆包里翻出指甲油开始涂指甲：“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讲了，你们自己看吧，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再讲。”
　　晚上，谢非洗完澡穿着大裤衩躺在床上。
　　现在的宿舍还是只有他俩，以前搬走的同学没人搬回来。
　　谢非躺在床上晃着退叹气：“这天天上的什么课啊。”
　　不光英语老师不讲课，语文老师也是三天两头请假不来，什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更别提了，经常一节课讲到一半就上自习。
　　许野正在地上做俯卧撑：“正常，二中就这样，自己学吧。”
　　这就是二中，学生逃课，打架，老师翘班，敷衍，这些都是常事。
　　“这什么破学校啊。”谢非啧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许野，这周咱俩还出去吗？”
　　“去。”许野喘了口气，“去修复读机。”
　　他俩最近每周末都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兼职，结果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是没有眉目。
　　这天他俩出去先找了地方修复读机，老板有些为难的看着被摔烂的机器：“怎么弄成这样了？”
　　复读机的外壳被摔破，按开关也没反应，没办法放磁带了。
　　许野没回答，直接问：“能修好吗，老板？”
　　“我试试啊。”老板弯下腰去找工具，“这复读机看着有点旧了啊，不考虑换一个？”
　　店里摆了不少新款的复读机，一个挨着一个放在玻璃橱柜里。
　　许野看都没看这些，就只靠在门边站着，也不说话。
　　“换什么啊？”谢非趴在柜台上，笑嘻嘻的和老板聊天，“新的旧的不都复读机吗，能用就行了呗。”
　　“也是。”老板倒是挺赞同，“而且现在的新货倒不如以前的货质量好了。”
　　老板拆开复读机看了一会，把里面一个小零件换了个新的，顺手把外壳给粘了粘。
　　“平常用的时候小心点啊。”老板把修好的复读机递给许野，“这东西粘的不怎么牢固，时间久了还是会裂开。”
　　“谢谢。”许野付了钱，将磁带放到复读机里，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杂音过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狭小的音像店里响起。
　　“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这是程玦的声音？”谢非有些惊讶。
　　许野“嗯”了一声，将复读机关了收好：“走了。”
　　中午，许野和谢非蹲在墙根前头。
　　“找了一上午都没找到。”谢非拿手扇风。
　　他俩这周末又出来找兼职，小超市，花店，奶茶店，全都找过，要不然就是说他俩年纪小，要不然就是不要兼职要全职的，折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合适的。
　　许野低着头，汗水顺着鬓角滴下来：“歇会儿。”
　　“你俩在这干啥呢？”一个穿着厨师衣服的男人出来倒水，看见俩小伙子蹲在饭馆旁边，问了一句。
　　谢非性格开朗，笑嘻嘻道：“叔，我俩想找个兼职干呢。”
　　“找兼职？”厨师大叔转头指着隔壁那家饭馆，“他们家昨天还念叨人不够想招人呢，你俩要不然去看看。”
　　许野和谢非相互看了一会儿。
　　“去吗？”谢非问。
　　他俩之前倒是没想过在饭馆里找活干。
　　“去。”许野站起来，“进去问问再说。”
　　不管怎么样，要去试了才知道。
　　他俩进了饭馆，正好是中午吃饭的时间，饭馆里人很多，吵吵闹闹地。
　　“帅哥，想吃什么？”饭馆小妹看见他俩热情地招呼，“来，往里面走。”
　　“我俩是来找兼职的。”许野走过去道，“你们这儿还缺人么？”
　　“找兼职？”饭馆小妹打量了他俩一会儿，扭头冲后面喊，“老板！”
　　不一会儿，一个大肚子男人从后面出来了：“啥事儿？”
　　“老板，他俩来找兼职。”饭馆小妹指了指许野他们。
　　“找兼职？”老板看着许野道，“我们这儿就缺临时的洗碗工，你俩干吗，一天七十块，按周结。”
　　“洗……碗工？”谢非愣了愣。
　　“对啊。”老板点头，“就是给店里刷盘子，每天中午从12点到2点，晚上从5点半到8点半，管中午饭和晚饭。”
　　许野和谢非互相看了看。
　　老板问：“要干吗？”
　　许野想了想，点头：“干。”
　　既然暂时找不到其他工作，那就先干这个，以后有机会再换。
　　可是他忘了考虑谢非。
　　对他而言干这个工作其实并不难，他从小喂猪，做饭，放羊，劈柴都干过，现在刷个盘子也不觉得太累，但是谢非不行。
　　谢非从小没吃过太多苦，干的最多的不是农活，是和许野漫山遍野的瞎跑,现在突然让他刷几个小时的盘子，又是这种纯粹靠体力的活，他的确受不了。
　　当再一次看见服务员端着一大摞盘子进来的时候，谢非哀嚎一声，拽着水池子蹲到地上：“我靠，不是吧，还有？”
　　服务员乐了，把盘子放过来，瞅着谢非笑：“哎哟，我就说嘛，你这白白净净的小白脸，哪儿干得了这个。”
　　“滚蛋，你才小白脸。”谢非瞪他。
　　许野一秒不停地刷着盘子，中午时间短，他俩干完活还得赶着回学校上下午的课，不然就耽误了。
　　谢非苦着脸蹲在地上看了许野一会儿，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继续洗。
　　“许野，你怎么看着都不累？”谢非拿着清洁球在盘子上划拉。
　　许野动作迅速地把洗碗的盘子冲干净，哗啦啦的水声里，开口道：“我以前干活都习惯了。”
　　谢非叹气。
　　“坚持。”许野道，“过几天就习惯了。”
　　“好吧。”谢非点头。
　　厨房人来人往，闷热潮湿，仅有的一台空调勉强苟延残喘，一旁的大厨正热火朝天地炒菜，跳跃的火苗灼烧炙烤。
　　谢非满头大汗，两条手臂又疼又酸，他抽空看了眼时间，还有15分钟就上课了，他俩的盘子还没刷完。
　　“许野，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剩下的我来洗。”谢非道。
　　“没事，咱俩一块。”
　　“哎，你先回去上课。”谢非看许野不走，冲干净手去推他。
　　“谢非？”许野被推到门口，回过头。
　　“你快点。”谢非二话不说把许野围裙扯下来，“一会儿迟到了。”
　　许野看了眼时间，的确快来不及了。
　　“哎，别磨蹭了。”谢非乐了，“要不然咱俩都得迟到。”
　　许野抿抿嘴，只能道：“那我先回去。”
　　“速度点往回跑。”谢非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我一会儿完事儿就回去。”
　　说完就跑到洗碗池旁边继续洗碗。
　　许野只得转身往出走。
　　外面的空间一下子宽阔起来，阳光炽热明亮，微风轻轻拂动，道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
　　许野沿着路边往学校跑，跑了两步却又停下来。
　　他想起好几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么炽热的阳光，谢非和他一起蹲在水云湾村口，抹着脑门儿上的汗，笑得傻兮兮地跟他说：“说好啦，咱俩一块去市里。”
　　在那么小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谢非就决定跟着他一块离开水云湾了，甚至都没有考虑过即将面对怎样未知的世界。
　　许野后退两步，转身往回跑，婆娑的树影晃晃悠悠，少年一路上迎风而行。
　　他跑到厨房门口，看到谢非正艰难地把一摞刚洗好的盘子放到一旁，许野甚至能看到谢非整条胳膊都在抖。
　　“谢非。”许野叫了他一声。
　　“嗯？”谢非回头就看见许野站在门口，有点愣，“你怎么回来了？”
　　“我和你一起。”许野拿过一旁的围裙穿上，走到洗碗池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块的吗？”
　　谢非愣愣地看着许野。
　　“行了。”许野抬起胳膊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干活。”
　　“哦。”谢非吸了吸鼻子，转头继续刷盘子。
　　两个人累得连饭都不想吃，一路狂奔回了学校，下午第一节 课刚开始，老师在上面没什么精神地讲着知识点，教室里的学生东倒西歪睡着一大片，还有一大片空位，都是逃课不知道跑到哪玩儿去了。
　　他俩溜进教室，刚一沾到桌子谢非直接趴到上面开始睡觉。
　　许野推了谢非一下：“先听课，下课再睡。”
　　“嗯？”谢非迷迷糊糊地挣扎着起来，强打着精神睁大眼睛盯着黑板。
　　下课铃一响，谢非立刻趴到桌子上，一秒入睡。
　　张诗颜大课间过来找谢非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睡，终于忍不住问许野：“你俩这几天干什么呢？”
　　“打工，给饭馆刷盘子。”许野按了按酸痛的胳膊，低着头写作业。
　　“打工？”张诗颜愣了，“为什么要打工啊？”
　　许野头也不抬，顺口道：“当然是为了挣钱。”
　　张诗颜：“……”
　　也是，打工当然是为了挣钱，不然还能为了什么。
　　课间的教室有点吵，有人成群结队地买了可乐回来，一时间到处都是冒着泡泡的饮料味。
　　谢非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头顶地电风扇嗡嗡地转，带起来的风让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
　　张诗颜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伸手在谢非的眼睫毛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许野：“……”
　　这是干什么。
　　“走啦。”张诗颜在桌子上放了两瓶可乐，“给你俩喝的。”
　　说完站起来冲许野摆摆手，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踮着脚蹦跶着回了自己座位。
　　许野：“……谢谢”


第34章 
　　盘子还得继续洗，虽然还是有点累，但是习惯了不少，至少不会累到吃不下饭了。
　　服务员小妹和他俩年纪差不多，一块吃饭的时候总喜欢和他俩聊天。
　　“你俩真的从水云湾来的啊？”服务员小妹一脸震惊，“你俩就自己出来念书，还打工挣钱？”
　　“对啊。”谢非塞了一嘴饭，声音含糊，“我们那地方以前根本就没人出来念过书，我俩是第一个。”
　　“这么厉害啊！”服务员小妹张大嘴巴，十分惊讶。
　　“那当然！”谢非费劲地把饭咽下去，右手一挥，“想当年，我和许野为了能考上高中，每天……”
　　“哎哟，就听你吹吧。”隔壁厨师大叔端着碗靠在门框上，吸溜了一口米粉，“你长这样也不像能好好念书的。”
　　“叔你这话说得不对了。”谢非不乐意，“我长什么样儿了？”
　　“就长得好看啊，白皮肤，单眼皮，高鼻梁，往那一站就感觉又渣又帅。”服务员小妹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件事儿，这么几天功夫，就有三个女生过来打听你叫什么。”
　　谢非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嘿，你说我帅就行了，怎么还渣了？能别冤枉人么？”
　　服务员小妹没答话，单手托着下巴：“唉，现在小姑娘怎么就喜欢你这样的呢？”
　　谢非饭也不吃了，靠在椅子上：“喜欢我这样的怎么了，丢人啊？”
　　“我又没说。”服务员小妹白了他一眼，道，“反正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那你喜欢哪样的？”
　　“我喜欢许野这样的。”服务员小妹凑近谢非，小声道，“感觉特高冷，平常我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感觉他一个眼神递过来都能砸死我。”
　　谢非看了许野一眼，转头冲服务员小妹道：“没有啊，哪冷了。”
　　他怎么没觉得许野高冷，这不挺正常的吗？
　　“你俩关系好你肯定感觉不出来啊。”服务员小妹道，“许野吧，虽然皮肤没你白，但是长得帅啊，特别是眼睛，真的好看，他就那么看着你，就感觉要把你碎到他眼睛里似的。”
　　谢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没毛病吧？”
　　服务员小妹叹了口气：“就是他平常都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感觉挺神秘的，让人觉得不太好接近。”
　　“那你还喜欢？”谢非无语。
　　“这你就不懂了吧？”服务员小妹悄悄看了许野一眼，“越是这样的才越招人喜欢，多拽啊。”
　　“哦，我懂了。”谢非点头，“说白了就是犯贱呗。”
　　“滚蛋！”服务员小妹怒了。
　　吃完了饭，许野和谢非去买了手机，手机店送了号码，他俩沿着路边往回走，许野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这时候已经快过年了，天气有点冷，一阵冷风吹过来，地上的树叶子被卷得到处飘。
　　过了好一会儿，许野才停下来把手机装回兜里。
　　谢非吸着鼻子拽了拽身上的外套：“还打不通？”
　　许野“嗯”了一声。
　　他俩来县城一个学期了，每次出去路过电话亭，许野肯定进去打几个电话，半年下来，那张纸上的电话基本快打完了，还是没找到程玦。
　　现在买了手机，打电话更方便，估计用不了多久，上万个电话号码就全都打完了。
　　谢非犹豫了一下：“要是电话都打完了，还是找不到程玦，怎么办？”
　　“程玦应该已经在国外念完大学了。”许野掏了掏裤兜，摸出两颗糖，扔给谢非一颗，“去省城找。”
　　“去省城倒是也行。”谢非把糖剥开扔到嘴里，“就是省城那么大，咱俩去了怎么找啊？”
　　许野咬了咬嘴里的水果糖，想了一会儿：“去医院找。”
　　“医院？”
　　“嗯。”许野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县城街道，“程玦说过他毕业了就去省城做医生。”
　　“行，那到时候咱们先去省城医院找。”谢非点头，又道，“今天老板问，咱俩过年能不能晚点回家，能多拿点奖金。”
　　“有地儿住么？”许野问。
　　学校寒假一放就关门，没法住。
　　“有。”谢非点头，“老板说有个储物室能腾出来，咱俩住。”
　　许野想了一会儿，问谢非：“你觉得呢？”
　　“我都行吧。”谢非垂着眼，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以前他早就盼着放寒假，只要一放假，姥姥就带着她去市里找他妈，这是一年里除了暑假，他唯一能见到他妈的机会。
　　但是今年他不想去了。
　　“那行。”许野说，“咱俩打电话的时候跟家里说一声，今年晚几天回去。”
　　“嗯。”谢非点头。
　　期末考完试就放假，许野和谢非收拾了点东西就搬到了饭馆老板腾出来的储物室。
　　距离饭馆不远，是一间能露出一半窗户的地下室。
　　“卧槽，这么黑？”谢非瞪大眼睛，“这大白天的，都看不清楚。”
　　许野抬头，一束小小的光从半个窗户透进来，照亮了飞飞扬扬的灰尘。
　　一间不大的地下室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杂物，只在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上下床。
　　许野抬手在床头上抹了一把，一手灰。
　　“我靠，有点冷。”谢非打了个哆嗦。
　　“一会回学校把厚被子拿过来。”许野道。
　　他们这边冬天没暖气，这个地下室基本见不着什么阳光，温度很低。
　　俩人收拾了一下，反正也住不了太久，勉强凑合凑合就行了。
　　这几天饭馆里特别忙，他俩洗盘子洗到晚上10点才完事，地下室那边没洗澡的地儿，在饭馆的洗手间冲了个澡，吃了饭就往回走。
　　这个点路上基本没什么人，路灯一闪一闪的，跟要罢工似的。天上飘着雨丝，风一吹，凉搜搜的往人脖子里钻。
　　老板给他俩找了两个大垃圾袋把被子装进去，不然被子都得被雨打湿了。
　　俩人冻得直流鼻涕，哆哆嗦嗦地抱着被子往回走，没走多久，头发就全湿了，雨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谢非吸吸鼻子，手往衣服里缩了缩：“许野，你说咱俩能考上大学吗？”
　　“能。”许野鼻子有点红，“咱俩得尽快把钱攒够，高三就不打工了，要专心看书。”
　　“嗯。”谢非点点头，又问，“咱俩不能一直洗碗刷盘子吧？”
　　“不会。”许野抹了把脸上冰凉的雨水，“下个学期开学，咱俩再出去找找。”
　　“嗯。”谢非小声应了一句，冷得说话都不利索，“咱俩快点走，冻死了我靠。”
　　“好。”
　　俩人一路小跑回了地下室，一进门就一齐打了个哆嗦。
　　“卧槽！太他妈冷了！”谢非站在地上跺脚，这屋里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你先上床待着。”许野把被子扔到床上，转头去找热水壶，“我烧壶热水。”
　　“哎哟不行了，我先上床了啊。”谢非两三下把外套扯下来，上床裹进被子里，只露出脑袋，“许野，咱俩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得买点东西拿回去啊？”
　　他俩自从开学还没回去过，差不多半年了。
　　“可以。”许野把烧水壶插好电，背对着谢非换衣服，“不用买太多，给你姥爷和姥姥买点礼物带回去就行了。”
　　“我打算给他俩买件衣服。”谢非嘀嘀咕咕盘算着，“他俩衣服都没新的，尤其……”
　　谢非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许野转过身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谢非愣愣地伸出手，在许野小腹上戳了戳：“你这是腹肌吗？”
　　许野低头看了一眼：“应该是。”
　　“卧槽？”谢非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床上把自个儿裤子往下拽了拽，“我怎么没有？”
　　许野有点想笑，转身去找盆子：“你又不怎么干活，哪儿来的腹肌？”
　　“我怎么不干活？”谢非不服气，“我刷了这么长时间的盘子啊。”
　　“嗯。”许野点头，往两个盆子里倒好热水放到床边，“那你胳膊上应该有肌肉了。”
　　谢非将信将疑地摸了一会自个儿胳膊，有些疑惑：“没有啊。”
　　“那就是盘子洗得不够多。”许野坐到床边，挽起裤腿洗脚，“行了，赶紧的，洗完了睡觉。”
　　他俩裹在一床被子里，冻得哆哆嗦嗦地并排坐在床边洗脚。
　　外面还下着雨，淅淅沥沥地，地下室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又冷又潮，张嘴都能看见哈气
　　热气从盆子里往出冒，水很快就冷了，许野拎起水壶又倒了点热水。
　　谢非扯了张纸巾擦鼻涕，小声道：“许野，你想家吗？”
　　“你想家？”许野偏头看他。
　　谢非低着头，揉了下眼睛。
　　许野看了他一会，抬手搂住谢非肩膀：“没事儿，咱俩一块，不怕。”
　　谢非埋头在许野肩膀上蹭了一下：“嗯。”
　　许野下床倒了洗脚水，一转身就看见谢非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还冷？”许野问。
　　“比刚才好点。”谢非抓着被子，“你和我一块睡呗，俩人睡一起肯定没那么冷。”
　　“行。”许野点头，从上铺把被子拿下来，“以前你没这么怕冷。”
　　“以前住的地方也没这么潮啊，这地下室真的又潮又冷。”谢非往里挪了挪，“快点上来，你不冷啊？”
　　“我还可以。”许野随手关了灯。
　　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一束不那么明亮的月光从半个窗户照进来。
　　许野摸索着上床和谢非挤到一个被窝，压了压被子：“行了，睡觉吧。”
　　“我靠……睡不着……太冷了。”谢非抱着自己胳膊哆嗦。
　　许野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伸手搂了住谢非，在对方肩膀上搓了搓。
　　谢非往许野那边靠了靠，低头道：“哎，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
　　许野偏头看了一眼，是链子的吊坠滑到了俩人中间。


第35章 
　　“你这睡觉也戴着啊？”谢非凑过去。
　　“恩。”许野把坠子打开，月光很亮，透过那扇小窗户照进来。
　　“你说，程玦现在还是这样吗？”谢非凑到许野旁边一起看着照片，“我是说他现在跟照片上一样吗？”
　　许野抬手，指尖在有些泛旧的照片上划过：“应该差不多，也许会更成熟点。”
　　毕竟他和程玦已经分开四年。
　　谢非抬眼朝许野看过去，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睛里像是带着光。
　　谢非乐了：“哎，你这眼神……”
　　“怎么了？”许野偏头看他。
　　谢非嘿嘿笑：“你刚才看照片那个眼神，我以为程玦是你心上人呢哈哈哈……”
　　许野愣了一下。
　　谢非抱着胳膊哆嗦：“我去，还是冷啊。”
　　许野回神，道：“今天先这样，明天找个热水袋。”
　　这个地下室又阴又潮，他俩刚晒过的被子盖到身上就跟浇了冰水一样，冷到脚趾头发木，快没了知觉一样。
　　可是没办法，高中三年的花费还没有攒够，只能住在这里刷盘子，每天有工资，还管饭，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工作了。
　　“唉。”谢非叹气，“咱俩也太可怜了。”
　　“还行吧。”许野道，“我觉得挺好的。”
　　“嗯？”谢非抬头，“哪儿好？”
　　“出来挺好的。”许野在黑夜里眨了眨眼睛，“现在是有点累，白天刷盘子，晚上住地下室，但是总比待在水云湾强。”
　　要是他没出来，就不可能知道什么叫万有引力定律，也不可能学会三角函数怎么算，更不可能知道原来外面的人是这么看待水云湾的。
　　他大概只能一直放羊，待在水云湾那个地方，永远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谢非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也是，现在总比待在水云湾强，要是咱俩没出来，估计就跟王富一样，孩子都要生了。”
　　前段时间他姥爷去镇上给他往学校打电话，随口说了一句，王富娶了个媳妇，孩子都怀上好几个月了。
　　“嗯。”许野道，“要是现在让你像王富那样，你愿意么？”
　　“千万别。”谢非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许野笑了，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有的人的确活得很容易，但是大部分人活得都挺难。如果不凑巧，你活得很难，那也没关系，越难的人生，往往越精彩。”
　　所以，没有人明白他能遇见程玦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待在水云湾而已，程玦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如果不是程玦告诉他，要好好读书去外面看一看，他现在大概就是另外一个王富。
　　谢非翻身，睁大眼睛看着许野：“你这是从什么书上看的，听着这么有文化。”
　　“程玦说的。”许野偏头，眼神坚定沉静，“谢非，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以后的人生会很精彩。”
　　谢非有一瞬间的愣怔。
　　许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幽深沉静，像灼化一切又凝固的岩浆一样坚定。
　　“嗯。”谢非抿着嘴，重重地点头。
　　即使在很后来，他失去一切，只剩下一地心灰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许野的这句话。
　　越难的人生，往往越精彩。
　　年前这半个多月，饭馆实在太忙，人手不够，许野和谢非除了刷盘子以外还得帮忙洗菜，打扫卫生，上菜。
　　下午吃了饭，好不容易有个空闲歇会儿，许野洗了把手，蹲在小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
　　“唉，许野干什么呢？”饭馆小妹趴在前台，伸着脖子往门口瞅。
　　“打电话啊。”谢非咬着半个苹果，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
　　没办法，胳膊疼，腰疼，腿疼，站着刷盘子刷的。
　　“我知道他打电话，我又不瞎。”饭馆小妹翻了个白眼，“我是问，他怎么天天打电话啊，一打还打好多个？”
　　“找人呗。”谢非咬了口苹果，皱着眉往下咽，他现在觉得咽这口苹果都累得慌。
　　“找谁啊？”饭馆小妹好奇地凑过来。
　　“找谁？”谢非懒洋洋地，“告诉你你认识吗？”
　　“说说呗。”
　　“说了你也不认识。”谢非把果核扔到垃圾桶里，扶着腰站起来往门口走，“消停待着吧。”
　　许野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谢非，又继续拿着手机拨号。
　　谢非和他并排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
　　对面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提着年货的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经过。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冬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大片阳光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谢非一直等到手机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才偏头冲许野道：“还有几个号没打？”
　　许野眯起眼睛看着前面的虚空：“最后一个。”
　　“现在打？”谢非问。
　　“嗯。”许野说，“现在打。”
　　“我来？”谢非从兜里拿出手机。
　　“不用。”许野按住他胳膊，“我自己就行。”
　　“成吧。”谢非又把手机揣回去。
　　许野转了下手机，把最后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两声。
　　谢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野的侧脸。
　　“喂，你好。”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但是信号会让声音失真，分辨不出是不是程玦的声音。
　　许野手指用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请问，你是程玦吗？”
　　他已经不会像第一次去镇上打电话那样紧张，也不会电话一接通就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的喊“程玦”，但问完这句话，许野还是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提到半空，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膜，闷闷地听不清。
　　“不好意思。”电话那头道，“我不是，您可能打错了。”
　　许野有点发愣。
　　“您好，可以听到吗？”那人没听到许野回答。
　　许野低声道：“不好意思，打错了。”
　　谢非抓了抓脑袋，小声道：“唉……不是程玦？”
　　“嗯。”许野挂了电话，低着头，“不是他。”
　　“你别太难过了。”谢非抓了抓头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要不然……”
　　“是有点难过。”许野捏着手机，“但是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这都好几年了，他换号什么的都有可能。”
　　“对啊。”谢非点头，“要不咱俩年后去一趟省城，先过去看看，试着找一下。”
　　“嗯。”许野想了想，“规划一下，看看怎么找。”
　　毕竟省城比县城可大多了，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没那么简单，他还要上学，打工，最起码时间就不太够。
　　回了地下室，两个人缩在冰凉的被子里，困到头晕眼花都睡不着。
　　实在太冷。
　　睡不着就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现在的事，聊以后，聊未来。
　　“许野，你说我这个假期没去找我妈，她什么反应？”谢非鼻子都是红的，缩在被子里哆嗦着问。
　　“应该会想你。”许野如实回答。
　　“可能吧，怎么说我也是她生的。”谢非叹气，“其实她对我也挺好的，就是把我扔给我姥姥，不怎么管。以前放假过去的时候，也会带我出去玩，每次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买，连价格都不看。”
　　许野“嗯”了一声。
　　谢非撇撇嘴：“就这样吧，反正我现在不想去找她了。”
　　“那就不找。”许野看了谢非一眼，“你自己好好的就行了。”
　　谢非点点头，又问：“许野，你为什么要找程玦啊？”
　　他一直不太明白，许野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去寻找程玦，就好像对方是很重要的人，必须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许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看着从小窗户透进来的那束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程玦说……期待和我的再次相遇。”许野的声音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所以我得找到他。”
　　“然后呢？”谢非追问，“找到以后呢？”
　　“然后……告诉他，我有好好长大。”
　　有好好长大，听你的话，认真读书，努力走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而我也相信，你正在更广阔的地方，等待和我的下一次相遇。
　　过年前两天，许野和谢非终于回了家，好几个月没见，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许野回家带了一堆东西回来，给奶奶买的衣服，给小叔叔买的烟，给大良买的玩具和书本。
　　自从许野到县城里念书，许奶奶担心得厉害，怕别人欺负他，怕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许野回来了，拉着他嘘寒问暖大半天。
　　小叔叔在一旁笑着道：“挺好，都挺好，小野长这么高了，挺好。”
　　和奶奶说完话，许野出门转了转。
　　谢非正巧过来找他：“去哪儿啊？”
　　“上山转转。”许野道。
　　“我跟你一块。”谢非啧了一声，“回家这两天快被我姥姥念叨死了，现在我脑壳疼。”
　　许野笑了一下：“都一样。”
　　村子里没太多过年的气氛，也就是每家大门上挂个灯笼，贴幅对联。
　　俩人溜溜达达走到以前放羊总去的那棵树底下。
　　谢非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白云蓝天，突然道：“野哥，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回水云湾，感觉有点不一样？”
　　许野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是不一样。”
　　谢非点点头：“但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有点不太适应，但是又觉得有一点想这里。”
　　“因为我们现在知道了在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再回到水云湾，就感觉有差别了。”许野睁开眼，“但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肯定会想。”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但是许野明白谢非的意思。
　　在去外面念书之前，甚至在遇到程玦之前，水云湾就是他所知道，他所认识的全部的世界。
　　那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逃课，放羊，爬树，摘枣。
　　很单一，很狭小的生活。
　　这就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这些就是他从小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在熟悉的地方自由自在，也可以待在奶奶，小叔和大良身边。
　　可要是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好像又没什么好。
　　现在他出去过，见到了更大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也知道了更多的事，明白了并不是每个老师都像赵越一样，明白了不是每个城里人都像程玦一样，明白了仅仅因为你是水云湾的人，就足矣成为别人厌恶，敌对你的原因。
　　所以，水云湾不是一点也不好，外面的世界也不是一点都不坏。
　　可他还是选择继续往前走，走得更远一点。


第36章 
　　许野和谢非去看了赵越。
　　“怎么还带了礼物？”赵越有些惊讶低看着许野递过来的盒子。
　　“新年礼物呀。”谢非嘿嘿笑，“赵老师您看喜不喜欢，我和许野想了好久才想到送这个。”
　　一件白衬衫，装在漂亮的盒子里。
　　赵越低着头拆开，手指在雪白的衣领上摸了摸，眼角泛红：“来看看看我就行了，买什么礼物。”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还有薄薄的茧子。
　　许野有些心酸的想，赵老师本来早就可以离开这里去读研究生的，可是却最终留了下来。
　　“肯定要买的。”谢非凑到赵老师旁边，“老师，你快看看，喜不喜欢啊？”
　　“喜欢。”赵越笑着拍了拍谢非肩膀，“下次别买了，你俩打工多不容易，别乱花钱，攒着交学费。”
　　“没事。”许野笑了笑，“学费暂时还够，老师您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赵越倒了两杯水给他俩，“这个学期来上课的学生多了点，看来我去学生家里和他们父母讲一讲，还是有用处的，就是目前还没有人愿意像你俩这样出去念高中，这个估计短时间改变不了。”
　　许野和谢非对视一眼：“我俩能帮得上什么忙？”
　　“你俩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行了。”赵越笑着推了推眼镜，“你俩要是能考得上大学，就是水云湾第一批大学生，到时候大家看到了肯定有触动。”
　　说再多话也比不上亲眼所见的事实有用。
　　赵越又问他们：“在二中读书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非撇撇嘴，“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和水云湾比起来，学校特别大，有食堂，有图书馆，有体育馆还有操场，时间长了才发现，那里的老师讲的都什么啊，总共也没几个好好上课的老师，一个个的都在那糊弄人。”
　　赵越没说话。
　　“确实有些老师不太负责，虽然我和谢非成绩一般，但还是能听出来。”许野顿了一下，“学生逃课的也很多，有时候打工时间调不开，我俩也会逃课。”
　　赵越沉默了一会：“学校氛围不好。”
　　谢非在一旁点头：“恩，二中嘛，比较乱。”
　　“也没关系。”赵老师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老师确实是一方面，但是主要还在于自己。”
　　许野和谢非点头：“记住了，老师。”
　　赵越想了想：“这样，我让我同学帮忙给找一些辅导书寄给你们，你们可以参考着学习，这样也容易一些。”
　　谢非叹了口气。
　　赵越顿时笑了：“你一个小孩叹什么气？”
　　谢非撇撇嘴：“赵老师，我去县城念书以后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老师都像你这样啊？”
　　赵越愣了一下，没明白。
　　许野接着道：“不是所有老师都能真的做到教书育人。”
　　赵越沉默了一会，拍了拍谢非和许野的肩膀：“还记得老师和你们说过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赵越收回手，看着窗外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他的眼神平静而有力，像是最坚硬的磐石。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许野和谢非对视一眼，一齐道：“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不管别的老师，学生怎么说，怎么做，你们俩不能放弃。”赵越说，“你们既然已经走出去了，就一定要走到最后，不光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水云湾以后的小孩子，给他们亮起一点光，才能有更多的人走出去。”
　　许野和谢非重重地点头：“记住了，老师。”
　　赵越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走的时候，许野问：“老师，您会一直留在水云湾吗？”
　　赵越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回答：“我想我会留在这里的。”
　　“明白了。”许野点点头：“老师再见。”
　　“再见。”赵越靠在门口的栅栏上和他俩挥挥手。
　　刚过初五，许野和谢非就回县城了。
　　他俩直接去了饭馆，到门口才发现饭馆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转租”。
　　谢非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一会儿，扭头道：“东西都搬走了啊。”
　　他俩拎着行李站在饭馆门口面面相觑。
　　怎么过个年回来，洗盘子的饭馆还关门走人了呢？
　　“你俩回来了？”他俩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隔壁厨师大叔端着碗出来了。
　　许野转身：“叔，他们搬走了？”
　　“对啊。”大叔吸溜了一口米粉，“你们老板他妈得了急病，前几天就搬回老家照顾他妈了，给你俩打电话来着，没打通啊，你俩去哪了？”
　　水云湾没信号，难怪没打通。
　　许野没回答，问道：“我俩行李还在地下室，老板走的时候说这个事儿了吗？”
　　他俩回家之前把地下室钥匙还给了老板，说好了年后还过来上班，所以东西都没收拾，还在那放着。
　　“哎，正要和你说。”厨师大叔道，“你们老板把东西给你俩搬出来放到我们店里了，就在后面杂物间搁着，你俩啥时候过来搬走就行了。”
　　许野和谢非对视了一眼。
　　暂时搬不走，因为他俩现在根本就没地方去。
　　今天才初五，学校连门都没开，住不了，他俩刚过完年就过来是为了刷盘子，结果现在饭馆没了，盘子刷不了，连地下室都不能住了。
　　谢非和许野对视了一眼，冲厨师大叔道：“叔，不着急呢，行李先在您那放着，我俩去转一圈。”
　　“行啊。”大叔道，“啥时候有空了再过来拿。”
　　“谢谢叔。”
　　厨师大叔吃完米粉，回去洗碗了。
　　冷风轻轻吹，地上的干树叶转着圈打旋。
　　他俩茫然地站在饭馆门口吹冷风。
　　过了一会儿，谢非缩着脖子道：“咱俩……去哪儿？”
　　许野想了想：“先找个地方吃饭。”
　　“那就在这儿吃呗。”
　　这附近挺多小饭馆的。
　　“不在这。”许野道，“去商场吧。”
　　他俩在来的路上还说要去商场吃一顿贵的，犒劳犒劳自己，再开始新的刷盘子之旅。
　　“还……去么？”谢非有点犹豫。
　　毕竟他俩现在不用刷盘子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去。”许野点头，“说了去就去。”
　　“行。”谢非深吸一口气，“先吃了饭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实在没办法，拿着铺盖卷睡天桥底下。
　　现在正放假，商场里人很多，许野和谢非坐在面馆里吃拉面，贵有贵的好，这碗面确实比路边小饭馆的好吃。
　　谢非抱着碗喝了口汤，无精打采地看着对面，那边有一个滑冰场：“许野，你不觉得有点突然么？”
　　“什么？”许野抬眼。
　　“就老板他们走了呗。”谢非叹了口气，“连个再见都没说上就走了。”
　　毕竟一块相处了这么久，现在说走就走了，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早晚都会走的。”许野放下筷子。
　　“你怎么没什么反应？”谢非纳闷。
　　“还行吧。”许野说。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离别，程玦走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就离开了。
　　“那咱俩现在去哪？”谢非抓了抓脑门儿，“先找个睡觉的地方吧。”
　　这都下午了，总不能真的去睡天桥底下。
　　“去转转。”许野站起来，拎着行李。
　　俩人没什么目的地在商场里瞎转。
　　这是第三层，中间那个挺大的滑冰场占了不少面积，他俩转着转着就趴在围栏上看别人滑冰。
　　这会儿正放寒假，滑冰的人不少，有很多都是学生。
　　他俩大包小包地站在那，有点显眼，旁边的人都看他俩。
　　但是他俩没感觉，还在聊天。
　　“这滑冰好玩么？”谢非有点无语，冲许野扬扬下巴，“看，那边又摔了一个。”
　　“没玩儿过。”许野顺着看过去：“旁边穿黄色上衣的是滑冰场的人？”
　　很多人不太会滑，总有人摔倒，场上有几个穿黄色上衣的，有人摔倒就过去帮扶起来，但是滑冰的人实在太多，场地又大，有点忙不过来。
　　许野往四周看了一圈，滑冰场售票员和发衣服的是一个人，远远看着有点手忙脚乱。
　　“这个滑冰场缺人。”许野突然说。
　　“啊？”谢非愣了愣。
　　许野刚要解释，背后突然有个人出声。
　　“哎，你俩是干什么的？”
　　许野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男人，估计二十来岁，正疑惑地看着他俩。
　　“随便转转。”许野打量着对面的人，“我俩是二中的学生，想找个兼职。”
　　“二中的？”对方有点惊讶，“高中应该还没开学吧？”
　　谢非笑嘻嘻道：“对啊，我俩提前过来的。”
　　“哦，这样。”年轻男人点点头，又问，“你俩想找个什么兼职啊？”
　　“还没想好。”许野偏头看了一眼滑冰场，“这样的其实就行，在滑冰场里帮个忙，干点杂活。”
　　“那还真是巧了。”年轻男人笑起来，“我就是滑冰场老板，正好想找个兼职的。”
　　“啊？”谢非都没反应过来。
　　“这么巧？”许野也很惊讶的样子。
　　“是啊。”老板靠在栏杆上，“不过我就需要一个人，主要是先跟着发滑冰鞋和衣服，所以，你俩谁干？”


第37章 
　　“就要一个？”谢非刚从惊喜里出来，就感到失落。
　　只要一个人，可是他和许野是两个。
　　“那要不你先……”
　　“你先。”许野直接决定，冲老板道，“他先在您这儿干，我另外再找。”
　　“哎，许野……”谢非上前一步，“要不咱……”
　　“没事。”许野冲谢非摇头。
　　“行吧。”谢非挠挠脑袋，冲老板伸出右手，“您好，我叫谢非，感谢的谢，非常的非。”
　　“何宇。”老板笑着和谢非握了下手，“我年龄也没比你大多少，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宇哥好。”谢非嘴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不用客气。”何宇笑了，想了想又冲许野道，“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开俱乐部的，教人打拳，想找个兼职的，他那工资比我这儿高，就是累点，你可以过去问问。。”
　　许野立刻冲何宇道：“谢谢宇哥。”
　　“不客气，小事。”何宇摆摆手，“其实凭你俩这长相，找个兼职不难，我就顺便帮个忙。”
　　何宇说的俱乐部挺近的，就隔着两条街，他俩边走边聊天。
　　谢非挺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滑冰场缺人啊？”
　　“仔细看看能估计出来。”许野想了一会儿，冲谢非道，“你在那上班的时候，要是有人要你联系方式，尽量别给。”
　　谢非没反应过来：“要我联系方式？”
　　“嗯。”许野说，“咱俩还是学生，跟外面的人联系多了不好。”
　　谢非点头，“好像是，没事儿，我记得了。”
　　其实许野还有话没说出来。
　　之前刷盘子的时候他俩在一块，他能看着谢非，现在俩人分开，去滑冰的有挺多都是年轻人，谢非长得帅，心思又简单，许野怕他被人骗。
　　谢非显然没想那么多，他看着许野，有点紧张地问：“要是这个俱乐部不缺人了怎么办？”
　　要是不缺人，许野就还得重新找。
　　“没事。”许野拍拍他肩膀，“看情况，总有办法的。”
　　他俩到俱乐部的时候，有两个人正在场馆中间打架，四周坐了不少人在看，说成打架好像不太对，应该叫打拳，他们也跟着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打了一会儿才结束，所有人都热烈地鼓掌。
　　其中赢了的人摆摆手，说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周围的人才散开。
　　“你们谁是许野？”这人一边擦着身上的汗一边过来问他俩。
　　“我是。”许野往前站了一步。
　　“我是周溯。”对方打量了他几秒，道，“何宇说你想找个兼职？”
　　许野点点头：“是。”
　　“你要来也行，就是累点，工资按天算，早10点到晚8点。”周溯道：“现在放假人多，你每天都得过来，平常的话就晚上过来，周末全天。”
　　谢非立刻松了口气，笑着去看许野。
　　许野也笑了一下：“我主要是做什么？”
　　周溯道：“算是教练助理，主要就是帮忙训练，记训练数据，拍训练视频之类的，要是零时再有什么活就再安排。”
　　许野点头，表示明白。
　　“其实你找个兼职应该挺容易的啊。”周溯说了一句，“长得这么帅，随便哪个奶茶店啊花店的。”
　　许野愣了一下。
　　“行了。”周溯道，“那明天正式上班。”
　　“好的，老板。”许野道。
　　俩人回去的路上，谢非一直盯着许野侧脸。
　　“看什么？”许野看了他一眼。
　　“许野。”谢非突然道，“我怎么觉得你跟以前长得不太一样了啊？”
　　“有吗？”许野没注意过。
　　“真的不太一样。”谢非拽着许野走到路边停着的车边，弯着腰凑近倒车镜。
　　“干什么？”许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看。”谢非冲他扬扬下巴。
　　许野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要说最大的区别，应该是变白了一些。
　　这半年他不是在教室上课就是在饭馆打工，基本没在外面长时间晒过太阳，所以慢慢变白了一些。
　　“好像是变白了。”许野说。
　　“我就说啊。”谢非恍悟，“怪不得刚才那个周溯说你长得帅，咱俩天天在一块我都没发现。”
　　许野以前也帅，但就是皮肤黑，现在变白了一些，就显得清俊硬朗，剑眉星目。
　　他对这个不感兴趣，拉着谢非继续走：“行了，咱俩得去把行李搬过来。”
　　俩人拎着行李从隔壁饭馆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这边有点偏，路上没什么人，隔着老远才有一盏路灯。
　　晚上温度低，一呼吸就是一片白雾。
　　谢非嘿嘿笑，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
　　许野看了他一眼：“怎么？”
　　“啊？”谢非抬头，“没什么，就……开心呗，以为今天得睡大街了，结果……哈哈……”
　　结果不仅找到了兼职，还有住的地方。
　　何宇和周溯说了他俩没地住，周溯在俱乐部腾出来从来没人住过早就堆满了杂物的值班室给他俩住，顺便让他俩看门。
　　“嗯。”许野握了握自己冻得冰凉的手指头，“总有办法解决的。”
　　“许野，我越来越觉得咱俩当初的决定太他妈对了。”谢非笑着挑眉，“我现在感觉这就跟冒险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惊喜！”
　　“峰回路转。”许野说。
　　“对，就是峰回路转。”谢非呼了口气，“刺激！”
　　“我突然想起一首歌。”许野转头看着谢非。
　　“什么歌？”
　　许野想了想，哼唱起来。
　　“——无聊望见了犹豫
　　达到理想不太易
　　即使有信心
　　斗志却抑止
　　谁人定我去或留
　　定我心中的宇宙
　　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天气依旧有些冷，每次开口都是一团雾气，许野低沉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黑夜里缓缓响起。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
　　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OH……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
　　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OH…  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
　　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
　　“好听啊，粤语歌吗？”谢非眨着眼睛问，“你哪里听来的？”
　　他记得许野平常不怎么听歌，也不唱歌。
　　许野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以前程玦唱给我听的。”他笑了笑，轻声道，“叫《不再犹豫》。”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也不理解歌词所表达的含义，只是程玦唱给他听，他便记住了。
　　“程玦唱歌好听吗？”谢非问。
　　“很好听。”许野点头。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记得那个坐在他身边，在明亮的阳光下打着拍子，笑着轻声为他唱歌的程玦。
　　那个程玦是光，即使他们至今未曾再见，他依旧能为自己点亮心中的前方。
　　“谢非。”许野停下来，呼吸间起了一片白雾，“咱俩要一直努力往前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黑夜里，少年眼神坚定，即使没有光，也依旧澄澈明亮。
　　“那必须的！”谢非鼻子有点红，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要走远点，到外面去看看！”
　　“嗯，走远点。”许野也笑，偏头看着前面并不那么明亮的路，“走到能再次遇见程玦。”
　　“那走呗！”谢非踮起脚看了看前面。
　　“走吧。”许野揽过谢非肩膀。
　　“走咯！”
　　黑夜里，少年眼神坚定，背影颀长，即使前面的路不够明亮，可下定决心想到达的地方，就不会觉得没有光。
　　俱乐部的工作跟周溯说的差不多，就是每天拿着表格到处跑着记数据，帮着拍训练视频，有时候附带着跑腿买东西。
　　虽然周溯说很累，但对于许野来说，这和在水云湾干的活比起来，已经很轻松了。
　　谢非那边也差不多，有时候帮忙卖票，有时候帮忙发衣服，总的来说比洗盘子轻松多了。
　　开学前一晚，俩人回了俱乐部的值班室开始算账。
　　“好像不太够。”谢非趴在床上，皱着脸，“照这个情况，赚的钱差不多刚够花，咱俩基本攒不下钱啊。”
　　他俩现在已经不打算和家里拿钱了，所有的开销，包括学费和生活费都要自己想办法。
　　许野想了想，冲谢非道：“滑冰场那边，教练工资大概多少？”
　　谢非回忆了一下：“教练除了基本工资以外，带学生也有钱，带的多挣得多。”
　　“谢非。”许野道，“要是有机会，你学学滑冰，咱俩以后估计得一直打工，总不能每次干的活都是打杂，总得学到点什么东西，有一技之长。”
　　谢非愣了一下，突然从大床上做起来，恍然大悟地看着许野：“对啊，反正都到了滑冰场了，正好学学滑冰呗，总能用得着啊。”
　　“嗯，就是这个意思。”许野点头。
　　谢非来了兴趣：“许野，你说我以后能不能滑出点名堂啊？”
　　“能啊。”许野回答，“前提是，你得用心去琢磨。”
　　谢非想了想：“恩，有道理。”
　　“行了，早点睡，明天开学了。”
　　“开学了！”谢非盖好被子躺到床上，“这么快就到下个学期了。”
　　开学以后，许野和谢非搬回了学校。
　　新学期应该有新气象，但其实许野没什么感觉，班里的同学现在他都没认全，每天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都花在打工和计划去找程玦上。
　　他算了一下，再过段时间他就能攒够钱去省城，但是省城的医院很多，他需要想好怎么找。
　　语文课，蒋佳一节课还没上到一半，一个男生踹开后门，这男生个子很高，染了一头银发，他像风一样大步进来，在全班同学目瞪口呆里，几步跨到讲台上，一把掐住蒋佳脖子把她按到墙上。
　　“是你出主意让我爸把我送出国的？”这个男生表情很轻蔑，“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当三儿啊，贱人我看多了，没见过你这么贱的！”
　　“你干嘛！”蒋佳被吓得脸都白了，只顾得用力想要推开对方。
　　“上赶着献殷勤，踩着风火轮想上位啊？”男生手上使劲儿，冷笑一声，“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回家好好照照镜子！”
　　全班同学都吓傻了。
　　蒋佳已经快被掐得没法喘气，再过会儿就直接翻白眼了。
　　许野盯着看了一会，最后一把推开凳子窜上讲台，拽着男生的手：“松开。”
　　对方缓缓转头，皱了下眉：“你谁？”
　　许野没跟他废话，直接抬手打开他胳膊。
　　蒋佳立刻踉跄着躲到许野后面，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掉眼泪。
　　男生一把拽住许野衣领。
　　全班一阵惊呼。
　　谢非冲过来想动手，但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对方突然道：“许野？”
　　“我知道你。”男生突然笑了，视线从许野胸前的姓名牌上移开，松了手，饶有兴趣的盯着许野，“你挺出名的，据说你把李旭维那个傻逼给揍了？挺好，我早看他不爽了。”
　　许野没说话。
　　对方也没再问，往后退了两步，双指并拢指了指蒋佳：“别忘了我说的话。”
　　蒋佳惨白着脸，咬着嘴唇无声掉眼泪。
　　男生说完便要走，转过身看到站在过道的谢非却又停住了。
　　谢非不明所以。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对视。
　　男生视线上下的打量着谢非，勾起一边嘴角，冲他挑了挑眉，走了。
　　谢非嘀咕了一句：“有毛病吧？”
　　语文课自然是没法上了。


第38章 
　　课间操的时候，谢非和张诗颜说话，许野站在他俩前头。
　　“原来蒋佳是和萧漠然他爸爸啊。”张诗颜小声道：“萧漠然以前和我一个初中的，全校都知道他。”
　　谢非忍不住问：“他很出名？”
　　张诗颜点头：“对啊，他爸是我们县首富，特别有钱，开金矿的，他家住别墅，院子里带游泳池的那种。”
　　谢非愕然：“这么夸张？”
　　张诗颜点头：“就是这么夸张，所以好多女的勾引他爸，想给他当爸当小三儿，前仆后继的，拦都拦不住。”
　　谢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些女的图钱？”
　　“不完全是。”张诗颜想了想，“主要是他爸不光有钱，还长得帅身材好，你看萧漠然那张脸就知道，他和他爸长得挺像的，你说这么一个长得帅又有钱的男人，能不招人么？”
　　谢非突然有点心不在焉：“就算当小三都愿意？”
　　张诗颜点头：“你别说，还真是这样。”
　　谢非低着头。
　　张诗颜又道：“就是因为勾引他爸的女人太多，所以萧漠然特别烦和他爸献殷勤的女的，他平常还行，就一有钱公子哥，遇到这个事就脾气贼差。“
　　谢非突然道：“那萧漠然他妈呢？不管他爸？“
　　张诗颜歪着头道：“不知道，估计管不了吧。”
　　蒋佳的事情学校知道了，处理结果就是把蒋佳调离现在的岗位，暂时放到后勤岗了。
　　直到萧漠然来上课，许野才知道原来他也是7班的。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萧漠然竟然今天才正儿八经地来上课。
　　许野和谢非吃了早饭回班，走到楼梯口看见他们班门口堵着好多人。
　　“干什么啊？”谢非纳闷，踮着脚往前瞅了瞅。
　　许野道：“麻烦让让。”
　　“啊？”前面几个女生回头，看到是许野，便都靠到旁边。
　　许野侧身过去，走了两步还能听见小声的议论：“哎，他是不是许野啊。”
　　谢非嘿嘿笑，跟着往里走，想调侃许野两句，后面又传来议论声。
　　“7班也太行了吧，许野和谢非都在，现在萧漠然也来了。”
　　谢非脚下急刹车，差点一个跟头摔地上。
　　萧漠然？
　　谢非立刻转身想要往出走，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卧槽。”谢非皱眉，揉了下肩膀，抬眼。
　　萧漠然顶着一脑袋银色的头发，穿着二中的制服，左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正脸色苍白，嘴角带笑地瞧着他。
　　谢非愣了。
　　堵在门口的人发出一阵低呼，小声议论。
　　“太帅了吧！”
　　“真是萧漠然啊。”
　　萧漠然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而是低声笑了一下，戏虐的看着谢非：“怎么，投怀送抱啊？”
　　谢非：“……”
　　围观同学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谢非一个眼神瞪过，那些人收敛了些，但是仍然站在原地看热闹。
　　“你……”谢非抬手指了指萧漠然，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停住了。
　　“嗯？”萧漠然挑眉，“我怎么？”
　　谢非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没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座位上。
　　上课铃响了，围观人群恋恋不舍。
　　萧漠然懒懒散散地转过身，扬起一个笑，冲大家道：“有空再过来玩儿呀。”
　　有几个女生脸都红了。
　　萧漠然坐在最后一排，和谢非隔了一个过道。
　　“许野，咱俩一会换下座位。”谢非凑到许野旁边小声道。
　　“嗯？”许野看了他一眼，“换座位干什么？”
　　谢非：“不干什么，就想换。”
　　“换吧。”许野说，“什么时候换。”
　　谢非回头，正看到萧漠然偏头盯着他，对方转着手里的笔，冲他眨了下眼。
　　萧漠然这个眨眼在谢非眼里就像突然炸开一个烟花，闪得他眼前一片白光。
　　“卧槽啊。”谢非回头，烦躁地抓了抓脑门儿，“哎呀算了算了，不换了。”
　　许野放下笔，靠在凳子上看着谢非：“有事？”
　　“没事。”谢非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
　　到了晚上，谢非却又高兴起来，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傻笑。
　　许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敲敲床头：“别笑了，瘆得慌。”
　　“啊？”谢非回过神儿，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谢非从床上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张诗颜问我这周有空没……”
　　许野偏头看他。
　　“哎，不是你想那样。”谢非更不好意思了，“我不是在滑冰场么，她说她想去滑冰，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她想一块去。”
　　“那去呗。”许野点头。
　　“行，那我明天和她说一声。”谢非往许野那边探了下身，“你又写信呢？”
　　“嗯。”许野写完最后几句话，把信纸折好，站起来放到铁皮盒子里。
　　谢非叹了口气：“哎，什么时候才能找着程玦啊？”
　　许野垂下眼，关好柜子：“早晚能找到的。”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想念程玦成了很自然的事，他把所有想对程玦说的话都写在信里面，这五年间，程玦仿佛成了他心里的一盏灯，这盏灯一直亮着，从来不曾熄灭。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焦灼的想要立刻找到程玦，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他已经不再是水云湾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他当然知道世界之大，天地之远。可就算再大的世界，再远的未来，他下定决心一天天找下去，总有能遇到程玦的那一天。
　　二中后门全是小饭馆和网吧，许野和谢非蹲在小超市门口等着张诗颜。等了十来分钟，张诗颜从一辆公交车上跳下来。
　　“不好意思啊，有点堵车。”张诗颜笑着冲他俩打招呼。
　　“没事，我们也刚来不久。”谢非站起来。
　　三个人站在站台等公交。
　　“我今天化妆了啊，你俩看出来没？”张诗颜撩了下长发。
　　谢非端详了一会儿：“感觉没怎么化，不过挺好看的。”
　　“那我就当是夸奖了啊。”张诗颜笑起来，双手背在后背，“许野，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嗯？”许野回神，“挺好看的。”
　　谢非咳了一声：“许野平常也这样，不怎么说话。”
　　张诗颜眨了眨眼：“许野，你知道你现在在学校挺出名的么，别的班好几个女生跟我打听你。”
　　“打听我做什么？”许野看了张诗颜一眼。
　　张诗颜笑了：“喜欢你啊，想跟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呗。”
　　“哦。”许野点头，“我没空交朋友。”
　　“好吧。”张诗颜撇了下嘴，小声儿冲谢非道，“真的很高冷，不过现在好多女生就喜欢他这样的。”
　　谢非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我是哪样的啊？”
　　张诗颜愣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谢非你真的好可爱。”
　　“不是……”谢非有点尴尬，“我……”
　　张诗颜笑得停不下来，摆摆手冲谢非道：“没事，我就喜欢可爱的。”
　　谢非脸一下就红了。
　　许野看了他俩一眼，道：“车来了。”
　　三人才上了公交。
　　先到商场，谢非和张诗颜下了车，许野多坐一站到俱乐部。
　　“不对，这个动作最关键的是要快。”周溯又重新做了一遍示范动作，“这样，腿迅速后撤，你速度太慢，上半身不要晃，不要动肩膀，要靠腰部力量，不要让对方碰到你上半身任何位置，这样你才能抢出来时间在下一个动作的时候主动出击。”
　　“好的，教练。”学员抹了把汗，“再来一遍吧。”
　　周溯又跟他练了一遍，还是不行。
　　“待会儿。”周溯挠了挠头发，原地转了一圈，正好看到许野站在旁边拍视频。
　　“你过来一下。”周溯冲他招手。
　　“来了。”许野把手里的相机放到一旁，“怎么了，教练。”
　　“你上来，拿你做个示范。”周溯说完，冲学员道，“好好看着啊，看我怎么攻击的，你该怎么防守。”
　　“好的，教练。”学员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睁大眼睛。
　　“注意了。”周溯语气短促地说完这句，下一秒立刻上前一步向许野冲劈出一拳。
　　结果这一拳却连许野的衣服都没碰着。
　　旁边站着的学员有点发愣。
　　周溯也没想到，惊讶地看着许野：“这反应能力可以啊。”
　　按照正常这一拳许野是躲不开的，可是这小孩一个很标准的后撤，轻松就化解了。
　　学员有点不相信，自己学了大半天都没学明白，人家一个打杂的助理都学会了，“
　　“我靠。”学员拽着许野不撒手，“兄弟，你什么秘诀，说来听听。”
　　许野倒是没什么反应：“没什么秘诀，该注意的教练不是都说了吗？”
　　“卧槽。”学员简直想哭，“你光听别人说就会了，不可能吧，这样我得多笨啊。”
　　“也没有。”许野摇头，“不是做示范动作了吗？”
　　学员：“……”
　　周溯饶有兴趣地盯着许野：“天天打杂有什么意思，跟着我学怎么样，教会了帮忙带带学员。”
　　许野愣了一下，立刻道：“当然，谢谢教练。”


第39章 
　　中午约好了一起吃饭，张诗颜说想吃学校门口的米粉，于是三个人坐着公交往回返。
　　周末不上课，小饭馆的人不多，一进门就看到萧漠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顶着一脑袋银发，一手勺子一手筷子，硬是把一碗米粉吃出了西餐厅牛排的感觉。
　　“嗯……要不换个地儿？”张诗颜小声道。
　　她主要是担心萧漠然找麻烦。
　　“不用。”许野找了地方坐下，“吃什么？”
　　谢非和张诗颜跟着坐过去。
　　米线上得挺快，三个人边吃边聊。
　　谢非压低声音开始八卦：“你不是说萧漠然他爸是你们这首富吗，那他怎么不花钱去一中念啊？”
　　“他爸肯定是想花钱把他送一中的，应该是他自己不想去。”张诗颜抬头看了一眼萧漠然，看对方没有注意他们这边，于是小声道，“他就喜欢和他爸对着干，他爸让他干的事他就偏不干。”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谢非疑惑。
　　张诗颜哼了一声：“我朋友以前和他谈过一段时间恋爱，这家伙别看长得帅，妥妥一个渣男。”
　　谢非不关心萧漠然是不是渣男，他终于问出来自己想问的话：“你不是说有很多……女人想……那什么他爸么，那他每次都像对付蒋佳那样对付其他女的？”
　　“差不多吧。”张诗颜点头，一脸不忍回忆，“我朋友跟我说，有一次他去找萧漠然玩儿，正好撞见萧漠然和他爸的情妇撕逼，据我朋友描述，真的挺恐怖的，萧漠然直接抓着那个女的头发就把人家脑袋往墙上撞，也就是当时旁边有人拉着，要不然那女人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
　　谢非愣愣地抓着筷子，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无思乱想，他妈妈也在破坏别人的家庭，是不是也会被别人拽着头发往墙上撞？
　　直到响起脚步声，谢非才回神，抬头一看，冷不防和萧漠然的视线撞在一起。
　　萧漠然没说话，但是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戏虐的笑。
　　谢非突然一阵心跳，迅速低下头开始吃饭。
　　张诗颜吃完饭就回家了，谢非和许野回了宿舍。
　　谢非躺在床上发呆。
　　“许野。”过了好一会儿，谢非撑着胳膊坐起来，“你说，为什么我每次看见萧漠然都觉得挺难受呢？”
　　许野正在算账，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受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谢非叹了口气，“我总感觉看见他就心虚，就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许野放下手里的笔，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因为你妈的事儿？”
　　谢非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能是吧。”
　　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妈的确是给人当了小三，但是那个人又不是萧漠然他爸，就算他妈再不道德，也跟萧漠然他们一家子也没关系。
　　可谢非现在一看见萧漠然就心慌意乱，他形容不了那种感觉，但就是觉得不舒服。
　　“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许野撑着额头，语气很淡，“萧漠然讨厌什么样的人，怎么对那些人，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不用觉得难受。”
　　谢非挠了挠脑袋，点头：“嗯。”
　　许野现在在俱乐部不光要负责以前的那些杂事，还要和周溯学动作，辅助教练的动作教学。虽然比以前要累一些，但是能学到更多实际的东西。
　　可谢非好像比他累多了，每次回来饭都不吃，直接躺床上就睡。
　　“这么累？”许野有点不理解，“你确定你去的是滑冰场，不是黑煤窑？”
　　谢非长长叹了口气，翻身躺平在床上：“你知道我这几次在滑冰场碰见谁了？”
　　“谁？”
　　“萧漠然啊！”谢非简直想仰天长啸，“我操他大爷！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他能干什么？”许野没明白。
　　“他简直有毛病。”谢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许野，“自从他知道我在滑冰场兼职，每周末都带着一群人去滑冰，去滑冰没什么，问题是这傻逼非得点名让我教他，我操他大爷啊，老子现在又不是教练。”
　　“嗯？”许野挺意外，“点名让你教他？”
　　“对！”谢非咬牙切齿，“他直接跟何宇说让我教他，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结果你知道怎么了吗？”
　　许野靠在床边：“怎么了？”
　　谢非狠狠喘了两口气：“这个贱人，他其实比谁滑得都好，我就是个陪练，这傻逼尽挑最难的动作，拉着我满场滑，我他妈从东边摔到西边，从南边摔到北边，摔得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他带过来的那群傻逼在边上围观，还又是吹哨又是鼓掌的，拿老子当猴耍呢！”
　　许野：“……”
　　谢非气得往床上一挺，两眼无神：“要不是缺钱，我直接跳起来把丫天灵盖拧下来当球踢！”
　　自从知道他妈是小三，谢非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分钱都不找家里要，谁知道这钱是哪个老男人给他妈的。
　　所以，他现在跟许野一样，穷得一比，吃喝拉撒各种花销全得自己挣。
　　最开始他去打工是跟着许野凑热闹，结果现在好了，自己也成光荣的劳动人民一份子了。
　　谢非气得简直想挠墙。
　　许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漠然基本就不怎么来上课，一个星期最多就来那么几回教室，他其实对萧漠然没什么了解，上次是他和萧漠然有冲突，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冲突，但是萧漠然就算要找麻烦也找不到谢非身上。而且，就谢非的描述而言，这好像也不像正儿八经地找麻烦。
　　“他想干什么？”许野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不知道。”谢非就跟要挂了一样，有气无力，“估计是有钱人闲疯了，都闲出神经病了。”
　　本来他还对萧漠然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别扭。
　　得，现在就剩下愤怒了。
　　许野道：“明儿我过去看看。”
　　俱乐部去打拳的人有时候会让他帮忙去商场买东西，到时候他正好顺路过去看一眼。
　　谢非哼哼两声：“去吧，欢迎观看滑冰节目——全场摔，表演者谢非。”
　　许野第二天真的去了滑冰场，只不过去得有点早，9点就去了，商场才刚开门，他以为萧漠然不在，。
　　结果还挺出乎意料。
　　萧漠然在，谢非也在，而且偌大的滑冰场就他俩。
　　毕竟没有人会在商场早上刚开门的时候就冲进来先滑个冰。
　　许野拎着给别人买的饮料，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还真跟谢非说的差不多，满场摔。
　　摔得是惨了点，不过许野看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个萧漠然滑冰的确厉害，动作一个赛一个惊险，是让谢非摔了不少跟头，但是也能护着他没摔到要害。
　　大概真是有钱人无聊没事找事干。
　　许野最后只能这么下结论。
　　谢非还不知道许野围观了全过程，又摔了个屁股蹲后，爬起来往看台上一瘫。
　　去他大爷的，老子不干了。
　　昨天摔出来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今天还陪着你摔，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萧漠然一个刹车稳稳地停在谢非对面，抱着胳膊道：“没事吧，也没滑多久啊？”
　　谢非心里骂了句，滑你个脑袋，脸上却还要保持微笑：“没事，就歇会儿，待会继续。”
　　“哦，这样。”萧漠然点头，“就周末滑的话，我觉得不过瘾。”
　　谢非差点一句卧槽蹦出来。
　　你丫从白天滑到晚上，还他妈不过瘾？
　　萧漠然想了想，道：“这样吧，每周二和周四，你放学了再陪我滑俩小时，怎么样？”
　　谢非呵呵两声，摊在看台上：“少爷，我不做公益劳动。”
　　“这有什么。”萧漠然一脚踩在台阶上，俯下身靠近谢非，“我可以另外付你钱。”
　　“嗯？”谢非来了兴趣，睁大眼睛强迫自己坐好，“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萧漠然凑近，声音有点低。
　　谢非一瞬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来，打量了一眼萧漠然，这家伙全身上下一身名牌，他爸又是县城首富，绝对不是缺钱的主。
　　“包年还是包月？”谢非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萧漠然，他今天要是不狠狠宰这家伙一回，他就不姓谢。
　　“什么？”萧漠然挑眉，没听懂。
　　“我说，陪你滑冰，是包年，还是包月啊？”谢非道，“包年每小时180，包月每小时200。”
　　萧漠然：“……”
　　谢非道：“包不包，不包拉倒。”
　　“包。”萧漠然挑起嘴角笑，“包年。”
　　许野在确定萧漠然确实对谢非没有恶意后便没有再去管，但看到谢非比之前还要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这是去哪儿了？”许野看着摊在床上的谢非道，“怎么现在才回来，滑冰场早关门了吧？”
　　“别提了。”谢非一副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样子，有气无力道，“都怪萧漠然，那家伙拉着我逛了一天，不是逛商场就是逛公园……”
　　许野：“……”
　　“我腿都快走断了。”谢非呻吟一声，“我的腿啊……”
　　“不想去就别去啊。”许野不理解。
　　“那不行。”谢非突然来了点力气，转头看着许野得意道，“无利不起早，要不是这家伙花钱雇我，谁跟他去啊。”
　　许野：“……花钱雇你去到处逛？”
　　“对啊。”谢非从兜里摸出来几张纸币，嘿嘿笑，“一天五百呢，妈的，就是太累了，不然来几天我也愿意啊。”
　　许野：“……”


第40章 
　　这个学期过去一大半的时候，许野终于攒够了钱，打算去一趟省城。
　　从县城到省城每天只有一列火车，晚上7点20分出发，3个小时58分才到。
　　许野在省城郊区的位置订了低价酒店，计划住两晚，周日就回去。
　　“紧张吗？”谢非坐在位置上，问道。
　　现在不是放假高峰，火车上人不多。
　　“什么？”许野看了他一眼。
　　谢非往近凑凑：“这可是咱俩第一次去省城。”
　　“还行吧。”许野正低头拿着手机查地址。
　　谢非看了两眼：“跟咱俩住的地方有点远。”
　　“嗯。”许野点头，“这是省城最大的医院，在市区里头，那酒店太贵。”
　　“也是。”谢非托着下巴，“那咱俩明天早点起，没准要堵车。”
　　火车晃了一下，车里广播响起来。
　　“哎，车开了。”谢非转过头，懒腰伸到一半，看到对面的人时差点闪了腰。
　　“嗨。”萧漠然坐到谢非对面，一脸笑容地和谢非挥了挥手。
　　“卧槽！”谢非一脸震惊。
　　“惊喜吗？”萧漠然翘起嘴角，他今天穿了一件黄色卫衣，大大的连帽戴在头上，更衬得整个人皮肤白得闪眼。
　　“不是……”谢非转头去看许野，“这什么情况？”
　　许野显然也很意外，盯着对面的萧漠然看了两秒：“去哪儿？”
　　“省城。”萧漠然道。
　　许野：“这么巧？”
　　萧漠然：“也还好。”
　　许野：“自己？”
　　萧漠然：“自己。”
　　许野：“住哪？”
　　萧漠然：“市区酒店。”
　　许野没说话，只看着对方。
　　谢非一脸茫然，看看许野，又看看萧漠然。
　　过了一会儿，萧漠然笑了：“一起住么，我定的套间。”
　　许野：“好啊。”
　　谢非：“？？？”
　　怎么会这样？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么？
　　“一起……住？”谢非简直难以置信。
　　“嗯。”许野低着头把自己订的酒店退掉，“他付钱。”
　　谢非：“……”
　　这是谁付钱的问题吗？
　　这家伙不是拉着他滑冰就是拉着他到处逛，虽然说有钱可拿，但是累啊，他现在看到萧漠然，就想到自己在滑冰场上有多惨，立刻全身骨头都开始疼。
　　“不行！”谢非语气坚决，“我不同意！”
　　许野看了他一眼：“省了酒店钱，你想要的那双鞋子就有钱买了。”
　　谢非：“……”
　　萧漠然往谢非那边靠了靠：“你喜欢买鞋啊？”
　　谢非郁闷的不想说话。
　　这周末他和许野都请了假，好不容易能摆脱这丫，结果这家伙也要去省城，更气人的是竟然跟他们是一辆车。
　　谢非立刻竖起警戒，戒备地看着萧漠然：“你是不是跟踪我们？”
　　“电视剧看多了？”萧漠然笑了，漂亮得让人觉得闪眼，“就是凑巧而已。”
　　谢非用了不少意志力才没让这笑容闪到自己，他清了清嗓子：“那你去省城做什么？”
　　“就我爸那些破事啊。”萧漠然摊手，神情自然，语言直白，毕竟他家的事情的确挺出名，整个县城大概没有不知道的。
　　谢非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呆呆地看着萧漠然。
　　萧漠然倒是没什么反应，把放在旁边的塑料袋拎到小桌板上：“吃点东西吧，到那边挺晚了。”
　　萧漠然订的酒店在市中心，五星级，超豪华。
　　三个人一路登记，刷卡进了房间。
　　萧漠然把背包扔到客厅沙发上，回头看到谢非正在发呆。
　　“怎么了？”萧漠然晃晃手。
　　谢非意味深长地看着萧漠然：“早知道你这么有钱，陪练费就该再高点。”
　　萧漠然：“……”
　　“我俩睡哪儿？”许野把外套脱下来，去找杯子倒水，这个套房里有两间卧室。
　　“你睡那间。”萧漠然指着一间卧室，转身冲谢非道，“你和我睡另外一间。”
　　“卧槽！”谢非一步蹦到许野旁边，“谁他妈要跟你睡啊！”
　　“我怕黑。”萧漠然歪着嘴角笑，一把拽过谢非往房间里带，“必须找个人跟我一块睡。”
　　“我靠！你放开！”
　　许野有点无语：“你俩先商量吧，我去洗澡了。”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他实在没兴趣参与小学生打架。
　　许野洗了个澡，准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谢非和萧漠然在客厅又闹了一会儿，也安静下来。
　　许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早上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谢非扶着腰从卧室里出来。
　　许野：“……怎么回事？”
　　谢非皱眉：“别提了，萧漠然这个傻逼睡觉不老实，半夜差点把我踹下床。”
　　许野：“没事吧？”
　　谢非摆摆手表示没事。
　　俩人在酒店吃了早饭就去坐公交。
　　天气有点阴沉沉的，路上堵车，走走停停。
　　“是不是要下雨了？”谢非凑到窗边往外看。
　　“应该是。”许野偏头看着窗外。
　　天边压着暗沉沉的乌云，挨挨挤挤的高楼大厦伫立在两侧，路上的汽车发出一阵阵鸣笛声，行人神色匆匆地赶路。
　　果然下起了雨。
　　许野和谢非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冒着大雨跑到医院门口，也就几十米的距离，全身被淋个透。
　　“怎么突然这么大雨？”谢非抹了把脸，扒拉了一把湿淋淋的头发，“咱俩都没带伞啊。”
　　他说完没听到回答，忍不住抬头。
　　许野正偏头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脸上湿淋淋的，眼睫毛上沾着水。
　　“许野？”谢非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有点担心，“你怎么啦，想什么呢？”
　　许野回神，垂下眼睛：“没什么。”
　　他只是想起好几年前，也有这么一次，下很大的雨，不能上山放羊，他就跑到程玦家里。
　　雨点劈里啪啦地往下掉，到处都是飞溅的水花。
　　程玦正戴着耳机坐在窗边看书，神色淡然，眼睫低垂，修长的手指随意转着笔，整个人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
　　他趴在外面的窗台上都看呆了，连劈头盖脸的雨打到身上都没感觉。
　　后来还是程玦发现了他，把他叫进去，给他换了衣服。
　　“那咱俩现在进去呗。”刚淋了雨有点冷，谢非打了个哆嗦，往大厅里看了看，可能是因为下雨，医院今天人不算太多。
　　“走吧。”许野擦了擦脸上的水。
　　两个人刚走了几步，许野又停下来。
　　“嗯？”谢非偏头。
　　“谢非。”许野转身，看着对方，“你说，程玦现在是什么样？”
　　“嗯……”谢非想了一会，“程玦应该戴着眼镜，穿着一身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
　　“他不近视。”许野反对。
　　“哦。”谢非又想了一会儿，“那就是戴着听诊器，穿一身白大褂，给别人看病，特别专业的那种。”
　　许野终于满意，点头：“对，应该是这样。”
　　两个人进了医院大厅。
　　询问台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在接电话。
　　许野冲谢非使了个眼色。
　　谢非点头。
　　小护士挂了电话，疑惑地看着俩人。
　　“姐姐好。”谢非挥挥手，笑嘻嘻道，“想请问您个事情，这医院里有个叫程玦的医生么？”
　　“啊？”小护士神色戒备，“你找医生想干什么？”
　　“哎，就是有这么个事儿。”谢非指了指旁边的许野，“程医生帮了我和我朋友，我俩想当面感谢一下，但是当时程医生只说了自己是医生，没说是哪家医院的，我俩这不正挨着一家一家问么。”
　　小护士放松了点，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年纪不大，问道：“你俩是学生？”
　　许野点点头：“在读高中。”
　　小护士道：“那我给你查查，不过我这儿的名单也不全。”
　　“谢谢。”许野抬头，笑了一下，“前程的程，玉玦的玦。”
　　许野这个笑像雨过晴空，带着少年人的明朗和清俊。
　　小护士看得有点愣。
　　“谢谢啦。”谢非也跟着道。
　　小护士这才回神，拿着鼠标在电脑上查找。
　　许野抬手按着询问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
　　过了一会儿，小护士停下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谢非踮起脚，歪着脑袋想去看电脑。
　　“没有。”小护士道。
　　“没有？”许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
　　“我这儿的名单不全，挺长时间没更新了。”小护士又补充道，“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各个科室问一下值班的护士，她们最清楚。”
　　“那去呗？”谢非抹了把还湿淋淋的头发。
　　“去。”许野道。
　　这家医院是省城最大的综合性医院，科室非常多，他俩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找，要是碰见病人多，护士比较忙的时候，就只能等着。
　　为了能快点，他俩分开行动，即使是这样，转了满满一天，也才找完了半个医院。
　　许野抹了把脸上的汗。
　　“还有一半没找完。”谢非累得瘫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明天差不多就行了。”
　　许野看了眼窗外，转头道：“走吧，先去吃饭。”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一路上都是行色匆匆往回家赶的人。
　　下了一整天的暴雨到现在都还没停，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医院门口人多车多，耳朵边都是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堵得厉害，
　　谢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感冒了。”许野手背贴住谢非脑门。
　　“没事。”谢非哆哆嗦嗦地裹了裹自己外套，“就是有点冷，回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就行了。”
　　主要是淋了雨，衣服湿了也没来得及换，现在冷风一吹，有点凉。
　　“酒店旁边有药店，一会儿去量体温。”许野收回手，往公交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堵车，估计得等一会儿。”
　　公交站有不少人在等车，全都撑着雨伞挨挨挤挤地低着头玩手机，他俩没拿伞，只能紧紧贴着站台躲雨。
　　许野低头，皱眉看着被雨水打湿的裤脚。


第41章 
　　“谢非。”许野抬头，刚要开口，“咱俩打车……”
　　“等会儿啊。”谢非手机响了，“是萧漠然。”
　　“接。”许野说。
　　“嗯。”谢非接了电话，“干啥？”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非“呵呵”两声：“滚蛋，要你管！”
　　许野抬眼看过去。
　　谢非又道：“就在医院门口。”
　　过了一会儿，谢非有点奇怪地看了许野一眼。
　　许野不明所以。
　　“行吧。”谢非挂了电话。
　　“怎么了？”许野问。
　　“萧漠然说他快到了，让咱俩等一会儿。”谢非说。
　　“他在附近？”
　　“对。”谢非把手机塞回兜里，“下午他问我，我和他说我们在这一片。”
　　“那等一会。”许野说，“反正现在公交也没到。”
　　两个人等了几分钟，一辆夹在车海里的黑色轿车终于慢吞吞地挪到他们跟前停下。
　　谢非正百无聊赖地踢着一块小石子，不经意间抬头。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这人穿一身黑色大衣，撑着把很大的黑伞，身材高挑修长，皮肤胜雪，一头银发格外抓眼，正从雾蒙蒙的雨里向他走来。
　　谢非看得发愣。
　　萧漠然几步走过来，抖了抖雨伞上的水，挤到谢非旁边。
　　“卧槽。”谢非躲了一下，嫌弃地擦了胳膊上被溅到的水，抬头往旁边看。
　　果然，附近的人全都正看着他们，准确的来说，是在看萧漠然。
　　谢非打量着萧漠然，语气嫌弃：“什么毛病，穿成这样演电影去啊？”
　　“穿成哪样？”萧漠然愕然。
　　“就穿得这么……”谢非话说到一半，打了一个喷嚏。
　　“感冒了？”萧漠然瞥了谢非一眼，把右手往许野那边伸了伸，“帮拿下伞。”
　　许野没什么表情地看看着他。
　　萧漠然啧了一声：“帮忙撑下伞好吗，谢谢。”
　　“不客气。”许野伸手接过长柄黑伞。
　　萧漠然开始解自己的黑色风衣。
　　“你干嘛？”谢非皱眉。
　　萧漠然把风衣脱下来，抖了抖，抬手要披到谢非身上。
　　“卧槽你干嘛！”谢非一把推开萧漠然往后退。
　　“不冷么？”萧漠然按住谢非，硬是把自己外套披到对方身上，“行了，上车。”
　　“滚你大爷。”谢非死命挣扎，“谁他妈要穿你的衣服啊，老子又不是姑娘！”
　　“怕什么？”萧漠然拽着谢非往车里拉，“别人我还不给穿呢。”
　　堵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酒店，雨越下越大，三个人也没出去吃饭，直接让酒店送了餐。
　　谢非目瞪口呆地盯着服务员推进来的一餐车晚饭：“啧啧，你们这些可恶的有钱人。”
　　“行了。”许野拆开额温枪，“先量体温。”
　　“来吧。”谢非抹了把脑门儿，“开枪。”
　　“先把你脑袋擦干净。”萧漠然朝谢非扔了条干毛巾，“都感冒了还浪。”
　　“感冒算什么。”谢非把毛巾从脑袋上拿下来，胡乱擦了擦头发，“小毛病。”
　　“别动。”许野把额温枪对着谢非脑门，机器“滴”地响了一声，许野低头看了一眼，“38度，有点烧了。”
　　谢非把毛巾扔到一边，伸手去拿筷子：“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了。”
　　萧漠然披着浴袍，边擦头发边给服务台打电话：“麻烦帮买一些退烧药……”
　　“我不吃药。”谢非塞了一嘴饭，声音含糊。
　　“还有感冒药。”许野提醒。
　　“哦，对。”萧漠然冲电话那头加了一句，“还有感冒药……嗯，再拿一床被子。”
　　谢非撇嘴：“药买回来你俩吃啊，我是不吃。”
　　许野：“别废话。”
　　萧漠然：“闭嘴。”
　　谢非：“……”
　　唉，行吧。
　　“少吃点饭，喝汤。”萧漠然舀了一碗汤递给谢非，把对方手里扒着的饭碗抢过来，“我特意让做的姜汤。”
　　“我饿。”谢非抓着碗不放，“还没吃饱呢，汤一会儿再喝。”
　　“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
　　“滚蛋，要你管！”
　　俩人抱着碗抢来抢去。
　　许野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俩折腾。
　　萧漠然注意到许野的眼神，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说，“就是觉得你跟我一开始以为的不太一样。”
　　“一开始你以为我什么样？”萧漠然挑眉。
　　许野说：“一开始觉得你嚣张的。”
　　萧漠然好奇：“那后来呢？”
　　“后来觉得你不仅嚣张，还傻。”许野说。
　　萧漠然：“……”
　　许野看着他。
　　萧漠然抹了把有点湿得头发：“这位帅哥，你真应该庆幸我现在脾气好多了。”
　　“那不凑巧了，我脾气不怎么好。”许野说。
　　谢非嘿嘿直笑。
　　萧漠然转头瞪了谢非一眼：“再笑，别忘了你现在吃的是谁的饭。”
　　谢非撇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有钱了不起啊。”
　　“说对了，还真是了不起。”萧漠然靠在椅子上，歪头看着许野，“其实吧，你跟我一开始以为的也不一样。”
　　许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萧漠然等了一会儿，许野还是没说话。
　　谢非又开始笑。
　　“嘿，我说你这又是笑什么呢。”萧漠然看了他一眼。
　　谢非扒着碗边，眼睛滴溜溜地转：“这你就都不知道了吧，你怎么以为许野，他根本一点都不关心，你还想套他的话哈哈哈哈……”
　　所以，等着许野接话是肯定没希望，要是不想话说到一半把自己憋死，只能自己接话了。
　　萧漠然往谢非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转头挑眉冲许野道：“我一开始觉得你骨头挺硬的，敢硬杠。”
　　谢非躲开萧漠然得手，端着碗道：“现在呢？”
　　萧漠然笑了，眯起眼睛看着许野：“现在觉得你不仅骨头硬，嘴还毒。”
　　许野表情没什么变化。
　　萧漠然受不了，冲许野道：“哥们儿，给点反应啊。”
　　许野喝了口汤，放下碗：“哦。”
　　萧漠然：“……”
　　谢非：“哈哈哈哈……”
　　期末考完试，许野和谢非又去了一次省城，找了几家医院还是没有程玦的消息。
　　学校早就放假了，但是许野和谢非没回去，俱乐部和滑冰场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俩只能继续打工，还是住在俱乐部那边的值班室，中午跟着吃工作餐，晚上只能随便找个小饭馆自己解决。
　　谢非想吃黄焖鸡米饭，学校后门的那家挺好吃，他俩下了班就过来，吃完饭出来天都黑透了。
　　挺巧，一出门就撞见个熟人。
　　谢非“卧槽”了一声。
　　李旭维手里拎着跟棍子，叼着根烟站在对面，旁边还有一群没见过的小跟班。
　　人不少，有十多个。
　　这段俱乐部太忙，许野时不时得逃课过去打杂，再加上期末考试忙着复习，真把这个人给忘了。
　　没想到就让人给堵这儿了。
　　李旭维啪啪拍着手里的棍子，冲他俩冷笑：“大英雄，好久不见啊。”
　　“也没多久。”许野往前走了两步，“前两天还在办公室碰见你爸了。”
　　谢非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旭维前段时间把一个学生的腿给打骨折了，他爸被叫到学校好几次，听说费了不少劲儿才摆平。
　　“别着急。”李旭维冷哼一声，拎着棍子往前走，“一会儿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那就看看。”许野说完这句话，冲谢非使了个眼色，俩人拎起小饭馆门口放着的塑料凳子朝着李旭维扔过去。
　　扔完撒腿就跑。
　　“卧槽！”李旭维没想到他俩能来这一手，被凳子砸得直往后躲，扔了嘴里得烟喊道，“追！”
　　气势挺足，跟追击犯罪分子似的。
　　许野和谢非沿着马路边一顿狂奔，但是李旭维这群跟班里还真有长跑天才，愣是能追上他俩。
　　于是一群人你追我赶，追上了就互相打几拳踹几脚，完了再继续你追我赶。
　　到最后刚吃进去的黄焖鸡都快跑得吐出来了，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他俩跟前。
　　车窗打开，探出来的脑袋倒是不陌生。
　　萧漠然趴在窗户上，明晃晃的银发格外显眼：“上车啊，傻愣着干嘛？”
　　“走走走。”眼看李旭维他们就追上来了，谢非拉着许野钻进车里，“快走快走。”
　　上了车才想起来开车的不是萧漠然，谢非放下心，要不然这车他还真不敢坐，主要是怕这家伙不靠谱，再把他俩带沟里去。
　　“你俩被人追着跑？”萧漠然转身趴在座椅上冲着他俩打量，“不应该啊，据说许野打架还可以吧？”
　　“懒得打。”许野道。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懂不懂？”谢非缓了口气，白了萧漠然一眼：“再说了，李旭维这种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了甩都甩不掉，烦得要死。”
　　“行吧。”萧漠然戏虐地看着谢非，“大老远就看见你了，穿一身屎黄色，什么审美，夜空里最闪的星啊？”
　　今天谢非穿了件明黄色的冲锋衣，在晚上是有点显眼。
　　“放屁！”谢非顾及前面开车的司机是长辈，只做了个口型，才道，“什么审美，知不知道黄色是今年流行色。”
　　这俩人每次见面都要斗嘴，许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刚吃完饭就一顿狂奔，他觉得有点不舒服，抬手按了下胸口，感觉空荡荡的。
　　许野愣了一下，把藏在衣服里的链子拽出来。
　　坠子没了。
　　许野快速从自己身上一路摸到车座上。
　　谢非转头看他：“怎么了？”
　　“不好意思，停下车。”许野按住前排车座，“我东西掉了。”
　　估计是刚才边跑边打，坠子被甩掉了。
　　萧漠然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停吧。”谢非抹了把脑门，刚都出汗了，“许野东西掉了，我俩得回去找。”
　　“什么东西，现在回去找？”萧漠然不赞同，“李旭维他们应该还没走。”
　　许野沉声道：“没事，停车就行，我自己过去。”
　　“算了，我送你俩过去。”萧漠然冲司机道，“叔，回咱们刚才停车那。”


第42章 
　　李旭维果然还没走，他看到许野回来一点都不惊讶。
　　“太慢了。”李旭维站在一块排水沟盖板上，手里一下一下地抛着那个坠子，“你再不回来，一不小心这玩意就掉下去了可捡不回来。”
　　“你想怎么样？”许野没打算和他废话。
　　“不怎么样。”李旭维停下手里的动作，洋洋得意，“想把这东西拿回去啊？那跪下叫声爸爸，把我叫得高兴了就给你。”
　　站在旁边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滚你妈！”谢非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
　　李旭维手里捏着吊坠，把胳膊伸出去，正对着下面的排水沟，一旦掉下去肯定就找不回来了。
　　许野既然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就返回来，那说明这东西对他挺重要。
　　“没事。”许野把谢非往后拽了拽，“我自己处理。”
　　萧漠然抱着胳膊靠在车头上看戏，他想看看许野这回怎么应对。
　　“我数三下。”李旭维伸着胳膊，脸上的笑让人忍不住想揍他，“你要不跪下，那这玩意掉下去可不怪我啊。”
　　“三……”
　　许野向前迈了几步，两个人距离很近。
　　李旭维晃了晃握在手里的吊坠：“二……”
　　许野双腿微微下弯，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对方。
　　“操！”谢非几乎要抓狂：“许野！”
　　萧漠然在一旁，挑了挑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跪下的时候，许野突然抓住李旭维伸出的手臂，双膝触到地面的瞬间，将对方从肩膀摔了过去。
　　“啊——”李旭维蜷缩在地上。
　　这个动作实在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的变故。
　　许野从地上站起来，弯下腰掰开李旭维的手，拿着吊坠朝谢非走过去。
　　这时候小跟班们才反应过来，一窝蜂跑到李旭维旁边。
　　谢非激动地搓手：“我靠，野哥，我以后叫你野哥，你快说说刚才那下怎么搞的？”
　　“走了。”许野揽着谢非肩膀，“回去说。”
　　经过萧漠然的时候，许野停住：“今天谢谢了。”
　　“不客气。”萧漠然扬了扬下巴，“这坠子这么重要？”
　　都跑了还硬是返回来找。
　　“重要。”许野点头，又说了一遍，“谢谢。”
　　“小事儿。”萧漠然转头冲谢非道，“明儿等我，去滑冰场找你。”
　　“卧槽你可别来了。”谢非抬脚就要走。
　　“干嘛。”萧漠然双手插兜，挡在他跟前，“怕我啊？”
　　“放屁。”谢非不屑，“我能怕你？随便来，等着你！”
　　萧漠然低笑，压着声音凑近谢非：“几天没见，这么想我？”
　　“滚蛋！”谢非往后蹦了一大步，“你他妈找打啊？”
　　“好了，不和你闹。”萧漠然挑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这笑容在星光下很漂亮，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情，“明天见。”
　　说完挥了挥手，转身上车走了。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周溯教别人，就学会了？”谢非坐在床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许野，“野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小天才呢？”
　　“一边儿去。”许野正在铺床单。
　　谢非从这张床移动到对面那张床：“野哥，你说咱俩的差距怎么就不知不觉拉大了呢，一样是打工，你怎么顺带着还学会几个招式，我怎么现在滑冰还摔呢？”
　　许野抽空看了他一眼：“萧漠然滑冰挺不错的，你和他好好学，以后用得着。”
　　“还和他学呢？”谢非小声嘀咕，“不让他欺负就不错了。”
　　“你说什么？”许野没听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谢非抬起头看着许野的背影，“野哥，今儿你真吓着我了，说真的，就算那个坠子再重要，你都不能拿你自己冒险啊，要是你后面没那招，我都不知道今天得怎么收场。”
　　许野把床单铺好，转身坐到谢非旁边，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别担心，我有分寸。”
　　谢非啧了一声，瞅着许野脖子上的吊坠，调侃道：“有这么宝贝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喜欢程玦呢，一张照片还宝贝成这样……”
　　“喜欢？”许野皱眉。
　　“就喜欢啊。”谢非拎起链子，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恩，没坏，拧紧点，不然又掉了。”
　　许野随意地“恩”了一声，有点走神儿。
　　谢非刚才说……喜欢……
　　什么喜欢？
　　哪种喜欢？
　　谁喜欢谁？
　　“哎哟，累了。”谢非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睡了。”
　　许野低头看了对方一眼，垂着睫毛道：“早点睡吧。”
　　他俩一整个暑假都在打工，这假期过得跟没过一样，转眼便开学了。
　　谢非正趴在床上写作业，手机响了，是萧漠然。
　　“干嘛啊？”他翻身躺平了，懒洋洋地。
　　“周五有空吧？”萧漠然在电话那头问。
　　“有空啊。”谢非道。
　　这周五高三模拟考试要占用他们教室，全体高二放假一天。
　　“那行。”萧漠然道，“上午10点，我让人去学校门口接你。”
　　“接我干什么啊？”谢非莫名其妙。
　　“邀请你到我家玩。”萧漠然笑了，低声道，“怎么，不愿意啊？”
　　谢非感觉萧漠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就跟带着温度似的，搞得他脸上发烫。
　　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去你家玩儿个屁啊？”
　　萧漠然那头没出声。
　　谢非又想到之前这家伙还帮了他和许野，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谢非咳了一声，放缓语气，耐心道，“不是我不想去啊，是我和许野还有张诗颜约好了，一块去爬山啊。”
　　“张诗颜？”萧漠然问。
　　“对啊。”谢非撇撇嘴，“我和许野刚来二中的时候，全校学生就张诗颜愿意理我俩。”
　　“哦。”萧漠然道，“对不起，宝贝儿，是我来晚了。”
　　“哎哟卧槽。”谢非受不了，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人啊？”
　　萧漠然哈哈大笑，又道：“来玩儿吧，你和他俩说一声，你们三一块来，下次再去爬山，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没有一贯的轻佻，倒是带着点温柔。
　　谢非让他这种正经的语气搞得有点不习惯，他挠了挠脑袋：“那……我问问他俩吧，一会儿给你发消息。”
　　“好。”萧漠然道，“等你。”
　　“恩。”谢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挂了电话。
　　许野刚洗完澡，擦着头发推门进来。
　　“野哥。”谢非从床上坐起来，“咱们明天能不去爬山吗？”
　　“怎么了？”许野看了谢非一眼，“有事儿？”
　　“也没有……”谢非犹犹豫豫，“就……萧漠然刚打电话，说让咱们去他家玩儿。”
　　“他没说别的？”许野看了眼谢非。
　　“没说。”谢非搓搓脑门儿，“唉，我也没问。”
　　许野点点头，也没在意：“你想去我们就去，下次有时间再去爬山也行。”
　　谢非转了转手机：“行啊，那我给他回个消息，顺便告诉张诗颜一声。”
　　第二天上午，他们三站在学校门口等着。
　　张诗颜挺好奇：“你俩什么时候和萧漠然这么熟了啊？”
　　她去找谢非滑冰的时候，也碰到过几次萧漠然，知道谢非陪着萧漠然一起滑冰，但是没想到萧漠然会邀请谢非到家里玩。
　　“没有多熟。”谢非把他们和萧漠然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萧漠然怎么知道你们去省城坐的哪趟车啊？”张诗颜没明白。
　　“他不知道吧。”谢非摇头，“估计就是凑巧碰上了。”
　　“恩，可能是。”
　　来接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司机。
　　司机大叔挺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不好意思啊，来得晚了点。”
　　“没事，我们也刚出来。”谢非性格开朗，笑嘻嘻地和大叔聊天，“叔，要开多久啊，远吗？”
　　“不太远，不堵车的话一会儿就到了。”大叔道，“然然在家里等你们，早上一个劲儿催我，让我赶快来接哈哈哈……”
　　“然然？”谢非愣了一下，开始趴在前面座位上笑，“我靠……”
　　许野无奈：“笑什么？”
　　谢非强忍着笑：“你就不觉得……然然这个名字……哈哈哈……”
　　他实在没办法把萧漠然那家伙跟“然然”这么文静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也还好吧。”张诗颜倒是点点头，“萧漠然长得很漂亮啊，和这个名字还有点搭。”
　　“漂亮？”谢非有点受不了，“他一男的，根漂亮有什么关系啊？”
　　“还真别说。”司机大叔和他们聊，“然然小时候长得比小姑娘还好看，和娃娃一样，皮肤白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黑，见人就笑，都不怎么哭，全家人宠得不得了，天上的星星恨不得都要给他摘了。”
　　谢非小声嘀咕：“怪不得这家伙现在这么嚣张。”
　　原来是蜜罐里出来的小孩。
　　萧漠然家在郊区，出了市区又走了一段才到。
　　司机大叔直接将车开进了雕花大铁门，下车便看见一座别墅，别墅正前方是喷泉，两边是修建漂亮的小花园。
　　“卧槽。”谢非瞪大眼睛，“萧漠然这家伙比我想的还有钱。”
　　“张诗颜不是说过么。”许野回忆了一下，“萧漠然他爸好像是这里的首富？”
　　张诗颜也有点惊讶：“我是说了他爸是首富，可是我没想到首富这么有钱啊。”
　　谢非摸了下鼻子：“早知道这样，当初陪练费就该再高点……摔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有个阿姨过来打招呼，带着他们往别墅后面走，过了拐角，一个巨大的游泳池横在眼前，满池的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旁边还放着遮阳伞和躺椅。
　　三人站在游泳池边上，看着水里的萧漠然游过来，他四肢修长，在水里灵活地舒展。
　　“他不会是叫我们跟他一块游泳的吧？”张诗颜小声儿道。
　　“游就游。”谢非摩拳擦掌，“非比得他心服口服。”
　　萧漠然游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到他们跟前，他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抹了把脸上的水，浮在水池边仰头笑：“来了？”
　　谢非把脑袋上的鸭舌帽摘了扔到后面的躺椅上，蹲下就冲着萧漠然撩了一捧水：“找我们干嘛，看你游泳啊？”
　　“我操。”萧漠然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水，他笑着骂了一声，指着谢非，“给我等着。”
　　说完就拽着栏杆从游泳池里上来。
　　萧漠然只穿了条泳裤，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明晃晃的阳光下，全身的皮肤白得像是在反光。
　　“哎。”张诗颜有点不好意思地撇开眼。
　　“我靠你能不能别浪啊？”谢非挡在张诗颜前头，有点嫌弃，“没看见还有女生啊？”
　　“哦。”萧漠然随意地应了一声，把头发都抹到后面，露出漂亮的额头，“游吗，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谢非有点想去，他好长时间没游泳了，“来吗，野哥。”
　　“游吧。”许野无所谓。


第43章 
　　阿姨带着他们去换了泳衣，许野和谢非简单活动了下手脚就跳了下去。
　　张诗颜没下水，穿着漂亮的碎花泳衣裙子坐在池边玩水，阿姨说这套泳衣是萧漠然昨天让人送过来的，说是有班里的小姑娘一起过来玩。
　　谢非和萧漠然一下水就开始打架，俩人你追我赶地把对方按到水里，扑腾得到处都是水花。
　　张诗颜笑着往一旁躲，只有许野离他俩远远的，倒是好好游了几个来回。
　　“萧漠然！”谢非大声喊了一声，他抹了脸上的水，笑得不怀好意。
　　“叫我干嘛？”萧漠然笑着看他，水珠顺着银色的头发往下掉，滴在漂亮白皙的锁骨上。
　　“看招！”谢非突然拿过水上飘着的球使劲儿扔到萧漠然脸上，看到对方被砸中后，哈哈大笑着转身就跑。
　　萧漠然被砸得有点懵，挥开球追着谢非抓他：“敢砸我！不想活了你！”
　　谢非一边笑一边逃跑，快游到池边的时候被萧漠然抓住按进水里，他拉着萧漠然手腕挣扎，成功地把对方也拽了下去。
　　“许野，谢非是不是从小就这么可爱啊？”张诗颜坐在池边，晃了晃腿。
　　许野正浮在池边休息，听到张诗颜的话，扭头道：“恩，他从小就这样。”
　　他和谢非从有记忆起就认识了，比起他，谢非更活泼一些，或者说更生动一些，也更单纯一些。
　　“他好可爱啊。”张诗颜歪了歪头，看着水里一通乱扑的谢非，笑着说。
　　许野顺着看过去，也笑了一下。
　　谢非拉着萧漠然一起坠进水里，他心想一定不能让这家伙上去，于是憋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缠着萧漠然。
　　萧漠然却像是放弃挣扎一样，一点点靠过来，抬手按住了谢非后颈。
　　谢非有点发愣。
　　水里的萧漠然和往常不太一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镀了光，银发飘在水里，随着水流浮动，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波光粼粼的水里有种神秘的美感。
　　谢非一下子吐出来一串泡泡，视线被挡住了，只觉得有个影子靠过来，然后嘴唇像是被碰了一下。
　　他猛地一阵咳嗽，一下子被拽着浮出了水面。
　　“哎哟，没事儿吧？”萧漠然拽着他上了岸，“呛着了？”
　　谢非跪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一个翻身躺平了。
　　“擦擦。”萧漠然拿了块干毛巾扔到谢非脸上。
　　谢非喘了口气，拿着毛巾一通乱擦。
　　萧漠然跟着坐到跟前：“没事儿了？”
　　谢非把毛巾盖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地看着萧漠然，也不说话。
　　萧漠然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谢非转头瞅了一眼，许野正在泳池那头游泳，张诗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谢非小声道。
　　“恩？”萧漠然嘴角勾起一点笑。
　　谢非突然就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刚才俩人还在水里打架，他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就这么躺在地上跟萧漠然对视。
　　俩人谁都没出声，过了几秒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一块笑了起来。
　　“神经病啊你。”谢非笑着拿起毛巾扔到萧漠然身上。
　　萧漠然也笑，接住谢非扔过来的毛巾：“你不也是？”
　　四个人并排躺在遮阳伞下，喝着果汁聊天。
　　萧漠然突然坐起来，摘了墨镜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怎么不早说呀？“张诗颜睁大眼睛。
　　“今天？”许野也有些惊讶。
　　谢非手里端着杯果汁，愣愣道：“我们都没准备礼物。”
　　“不用礼物。”萧漠然抢过谢非手里的那杯喝了一半的橙汁，“把这杯果汁给我喝就行了。”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谢非没注意自己的果汁被抢走了，“过生日怎么不说啊？”
　　他现在十分懊恼，来之前应该多问一句的，那样就会准备生日礼物了。
　　萧漠然倒是笑了：“行了，要礼物做什么，又不是小朋友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许野问。
　　萧漠然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吃蛋糕了。”
　　“我现在去买。”谢非立刻坐起来穿鞋就要走。
　　“也没说现在就让你去买。”萧漠然哭笑不得，“再说了，你怎么出去，走出去啊？”
　　“其实我们可以自己做蛋糕呀？”张诗颜托着下巴提议，“自己动手做个生日蛋糕，也挺有意义的哎。”
　　“也可以。”许野道，“不知道有没有材料？”
　　“这个简单啊。”萧漠然懒洋洋地道，“我打个电话让人买回来就是了。”
　　一个小时后，谢非看着草坪上摆满了整个长桌的蛋糕制作材料和工具，以及穿着一身厨师服站在一旁满脸笑容的糕点师，一脸震惊地发出感叹：“有钱真好啊！”
　　“怎么，羡慕啊？”萧漠然搂着谢非肩膀，“叫声爸爸，想要什么都给你，好不好啊？”
　　“我操！你他妈想挨揍啊！”谢非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
　　糕点师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想学什么做蛋糕，只不过是好玩儿罢了，所以只教他们工具怎么用，并不多说什么。
　　许野想起来，在水云湾的时候，程玦也送过他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有一条小狗趴在草坪上。
　　明亮的烛光里，程玦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啊，许野，十二岁了，小狗崽。”
　　现在他距离当年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可程玦却还是没有出现。
　　直到谢非将一块奶油抹到他脸上，许野才发现其他三个人已经闹成一团，蛋糕还没开始做，奶油抹得到处都是。
　　四个人每人顶着张大花脸，互相追着在草坪上乱窜。
　　萧漠然拿出手机：“来，看镜头。”
　　张诗颜笑着躲到谢非后面，萧漠然又把手机对着许野，结果许野一把拽过谢非挡到前面。
　　“我靠啊，不许拍！”谢非跳起来去抢萧漠然的手机，萧漠然一个没站稳摔倒草地上，谢非被他拽着摔倒，结果顺带着把许野也带倒了了。
　　三个人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张诗颜着指着他们哈哈大笑：“哎，你们仨……”
　　“好啊，你故意的。”谢非龇牙咧嘴地按住萧漠然，许野跟着帮忙，把萧漠然一张脸涂成了大花猫。
　　闹到没力气了才去做蛋糕，四个人谁都不会做，连玩儿带学的，终于做出来一个勉强能看的。
　　白色的奶油上画了绿色的草坪，上面有四个火柴人手拉手，脑袋上顶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好像有点傻。”谢非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张诗颜笑道：“是有点哦。”
　　许野倒是点点头：“还行，我觉得挺可爱的。”
　　“我也觉得不错。”萧漠然趴在桌子上盯着蛋糕看了半天，“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蛋糕。”
　　“我也是啊。”谢非道。
　　萧漠然搭上谢非肩膀，拿出手机：“那太有缘分了，必须拍张照。”
　　“干嘛又拍照。”谢非不情愿地动了动肩膀。
　　“听话，别动。”萧漠然拿起手机，将四个人都放到框里。
　　许野靠着谢非，张诗颜笑着比了个剪刀手：“耶！”
　　萧漠然咔嚓一声按了拍摄键。
　　蛋糕要到了晚上才吃，四个人商量好了准备吃烧烤，萧漠然家里有整套工具，好不容易从库房里扒拉出来。
　　“你这都多长时间没用了啊？”谢非嫌弃地拿抹布擦了好一会儿，“积了这么多灰。”
　　萧漠然躺在树底下乘凉：“不记得了，估计得好几年了。”
　　许野正在穿串儿，看了一眼道：“得拿水好好冲一遍。”
　　“这碳还能点着吗？”张诗颜有点怀疑，“要不然我们先试试？”
　　“不用试。”萧漠然摆摆手，“肯定能着，这东西又没保质期。”
　　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把东西都准备好，烧烤架就搭在游泳池旁边的树底下。
　　太阳正要落山，金灿灿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水面，树叶随着微风沙沙作响，食物的香气阵阵飘来。
　　萧漠然坐在凳子上看着谢非和许野忙碌：“你俩烧烤的技术挺娴熟啊？”
　　谢非哼了一声：“我俩小时候就开始做饭了，肯定比你强多了。”
　　“小时候就做饭？”萧漠然来了兴趣，“为什么？”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是少爷啊？”谢非白了他一眼，“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懂不懂，别说做饭了，许野小时候还得喂鸡，劈柴，放羊，事情多着呢。”
　　张诗颜睁大眼睛看着许野：“这么辛苦吗？”
　　他们几个虽然认识时间不短了，但是以前还真没讨论过这些事情。
　　张诗颜和萧漠然都只知道他俩是水云湾的，但是不知道水云湾到底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俩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这样。”许野点头，把烤好的东西放到盘子里，“家里奶奶年纪大，小叔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些事情只能我来做。”
　　“好辛苦啊。”张诗颜小声儿道。
　　许野想了想：“还行吧，其实都习惯了。”
　　毕竟那就是他从小的生活。
　　“我俩算不错的了，好歹还出来念书了。”谢非咬了一口鸡翅，酱料放多了，有点辣，“你们是不知道，村里跟我俩差不多的小孩，人家都娶媳妇生孩子了。”
　　“啊？”张诗颜十分惊讶。
　　这种事情在她看来简直天方夜谭。
　　“那你们俩怎么想到出来念书的？”萧漠然突然问道。
　　“我俩一开始也不知道要出来念书啊，以前水云湾没有一个孩子出来念过书。”谢非抹了抹嘴，“后来有个从城里来的，住许野他家旁边，告诉许野得念书，得出去看看，我俩才出来的。”
　　“你为了能在这念书没少吃苦吧？”萧漠然难得没有开玩笑，眼神很认真地看着谢非。
　　“就……还行吧。”谢非觉得自己有点结巴，“我觉得还……还可以……”
　　“你应该早点遇到我的。”萧漠然顺手拿走谢非刚烤好的一串羊肉，“那样你就知道，这里的生活更苦。”
　　“我靠！你抢我的！”谢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跳起来从萧漠然手里把羊肉串抢回来，结果让这家伙吃得只剩下一块了，他忿忿地瞪着萧漠然，“想吃自己烤。”
　　“开什么玩笑啊？”萧漠然抹了下嘴，“你觉得哥哥我这双手是干这个的吗？”
　　“金贵的。”谢非冲他龇牙，“不烤你就别吃。”
　　“哎，这也要打架。”张诗颜看着他俩笑，“你俩几岁了啊，这么幼稚。”
　　“他俩？”许野看了一眼谢非和萧漠然，“也就小学生水平吧。”
　　“这可不怪我啊。”萧漠然把胳膊搭到谢非肩膀上，“谁让谢非就长了一张想让人欺负的脸呢？”
　　“我靠你放的什么狗屁！”谢非拽着萧漠然的胳膊，冲着对方一通乱打，“让你瞎说八道，揍死你！”
　　俩人又拽着对方滚到草坪上打成一团。
　　“哎哟我真服了你俩。”张诗颜笑得不行。
　　“看吧，我说了他俩也就是小学生水平。”许野道。


第44章 
　　一顿烧烤一直吃到晚上。
　　萧漠然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放着的生日蛋糕，摸了摸肚子：“好像吃不下了。”
　　“那不行啊。”张诗颜道，“生日蛋糕还没开始吃呢。”
　　“就是，费半天劲才做出来，必须得吃了。”谢非道，“再说了，还得点蜡烛许愿。”
　　“也是。”萧漠然点头，“行吧，看在你亲手做的面子上，我吃。”
　　蛋糕上插着一圈蜡烛，烛光在夏日的微风里晃动。
　　“许愿啊。”谢非小声道。
　　“恩。”萧漠然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安静地坐着，蜡烛给他的银发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他很少这样安静，没有轻佻的神情，没有挑起嘴角的坏笑，只是闭着眼睛，乖巧地垂着睫毛。
　　谢非一时间有点不适应，看得发愣。
　　“好了。”萧漠然睁开眼睛，“许完愿望了。”
　　“许了什么愿？”谢非脱口而出，说完又立刻道，“别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漠然笑他：“这么迷信啊？”
　　谢非瞪他：“谁迷信啊，本来就是。”
　　“不说就不说。”萧漠然道，“其实说了也没事，本来也实现不了。”
　　“那是什么愿望啊？”谢非好奇。
　　“想知道啊？”萧漠然勾起唇角。
　　谢非点头：“想。”
　　萧漠然突然凑近：“就不告诉你。”
　　谢非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儿追着萧漠然打他：“卧槽你大爷的吓死我！”
　　眼看着俩人又要打起来，许野敲了敲桌子：“蛋糕吃不吃了？”
　　“吃吃吃……”萧漠然跑过来抢走许野手里的的塑料刀，冲着谢非比划两下，“别闹，切了第一块蛋糕给你。”
　　“呵呵。”谢非冲他翻了个白眼。
　　四个人端着蛋糕坐在草地上聊天。
　　谢非躺在许野腿上：“说起来，我们都念高二了。”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张诗颜吃了一小口蛋糕，咬着小叉子道，“前几天我妈还问我想去哪儿念大学呢。”
　　“现在想这个太早了吧？”谢非扭头看了一眼张诗颜。
　　“不早了。”许野拨了拨盘子里的蛋糕，“都快放假了，开学就高三了。”
　　“这过得太快了。”谢非抓了抓后脑勺，“我觉得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你们想好去哪儿念大学了吗？”萧漠然问。
　　“去省城，去不了就去市里。”许野说。
　　“你呢，谢非？”张诗颜道。
　　“我还不知道。”谢非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神有点迷茫，“野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吧。”
　　“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许野说。
　　谢非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儿。”
　　“我也是啊，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张诗颜趴在草地上托着下巴，看了眼萧漠然，“你呢，这位少爷，你是不是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出个国，然后回来继承家业啊？”
　　“你们女生就爱看这种电视剧。”萧漠然躺在草地上，眨了眨眼，“我呢，还没想好……要不然，谢非去哪儿我跟着去得了。”
　　“你就瞎说八道吧。”谢非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就瞎说了。”萧漠然冲着谢非眨了下眼，眼睛像天上的星星，“我得跟你在一块，要不然怎么欺负你？
　　“我靠！”谢非踹了萧漠然一脚，“这位少爷，请问你还有良心吗，天天就会欺负我。”
　　“宝贝儿，这是你的荣幸啊。”萧漠然笑得很嚣张，“别人想让我欺负，我还懒得搭理呢。”
　　“卧槽你大爷的给我闭嘴啊。”谢非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抱着胳膊往许野那边挪了挪，“你什么毛病啊。”
　　“唉，吃多了不想动，不然就按着你揍一顿。”萧漠然语气有些可惜。
　　“我服。”谢非竖了个大拇指。
　　“今天的星星好亮啊。”张诗颜晃了晃腿，指着天边，“要是能摘下来就好了。”
　　“那你应该去做宇航员，徒手摘星。”许野说。
　　谢非乐了：“那肯定挺酷的。”
　　“你还真别说。”萧漠然看着天上的星星，“小时候我还真想过长大当宇航员呢，别的不说，那身衣服多酷。”
　　“那你挺潮流的。”谢非撇撇嘴，“我小时候都不知道宇航员这三个字。”
　　萧漠然戏虐地看着他：“现在知道了，怎么，想去啊？”
　　“去不了，太难了。”谢非抓了抓头发，“其实我都不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好难啊。”
　　“我也不知道。”张诗颜皱着脸，“我妈说以后想让我当老师。”
　　“恩……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谢非点头。
　　“可是刚从学校出来，结果又进学校，好没意思啊。”张诗颜道。
　　“你呢，许野。”谢非看许野一直没说话，仰头问他，“你以后想干嘛。”
　　“还没想好。”许野道，“大概是毕业以后找一份赚钱的工作。”
　　萧漠然乐了：“挺好，挺实际的。”
　　“许野，我觉得你好成熟。”张诗颜小声儿道。
　　“还行吧。”许野想了想，“可能我的想法比较直接。”
　　他没有那么多的幻想和憧憬，他只想尽可能减轻小叔的负担，同时尽快去市里或者省城找到程玦。
　　“直接挺好的。”萧漠然闭着眼睛，“我喜欢直接的人，这样的性格比那种拐弯抹角的强多了。”
　　“我也喜欢。”谢非点头，“比我强多了，我现在连自己想干嘛都不知道。”
　　“我也是啊。”张诗颜道，“好迷茫。”
　　许野看了眼谢非：“不着急，还不到时候，以后慢慢想吧，总会知道的。”
　　“这有什么迷茫的。”萧漠然睁开眼睛，笑着道，“只要还有路，往前走就是了，管他拐了弯以后是一马平川还是悬崖峭壁。”
　　“哇！”张诗颜鼓掌，“这么有气魄啊。”
　　“有道理。”许野也笑了：“没看出来，挺有文化的。”
　　“来吧，干一杯。”谢非爬起来端了杯饮料，“管他什么路，往前走就是了。”
　　“干杯！”
　　回去的时候没让司机大叔送，萧漠然非得跟着他们一块走一段路，说是饭后散步。
　　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木，每隔一段有一盏路灯，所以并不算太暗。
　　“许野，你脖子上戴着的是什么啊？”张诗颜问。
　　月光照到许野戴着的那条细链，一闪一闪的。
　　许野低头，把坠子从衣服里拽出来：“一个吊坠，里面有张照片。”
　　“谁的照片啊？”萧漠然挑眉，他可是知道许野有多珍惜这个吊坠。
　　许野垂眸，看着月光下的吊坠，没说话。
　　“就是一个朋友的啊。”谢非看许野不说话，开口道，“干嘛那么好奇。”
　　“朋友？”萧漠然笑起来，“普通朋友？”
　　“不是。”许野把吊坠放到衣服里面，“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萧漠然笑得意味深长。
　　“那是什么人？”张诗颜也没明白。
　　“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许野重复。
　　在他心里，程玦不像亲人，也不是什么朋友，程玦就是程玦，不同于谢非，也不同于萧漠然或者张诗颜。
　　他没有想好程玦是什么样的角色，他只知道，对他而言，程玦是非常重要的人。
　　下山的路宽阔而平坦，尽头淹没在黑暗里，仿佛和天空连接在一起。
　　“我们这么往下走，好像走在银河里啊？”张诗颜笑着回头。
　　今天的星星又多又密，像无数颗璀璨的钻石一样散落在漆黑的夜空，仿佛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就能碰到星星一样。
　　“那不正好？”谢非笑她，“正好满足你徒手摘星啊。”
　　“星星可不能自己摘。”张诗颜笑着回头，微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当然要别人给我摘了呀。”
　　许野也抬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繁星，突然想起水云湾的晚上，星星总是很多，安静沉默地闪烁。
　　程玦还曾逗他，说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
　　他就问，为什么像星星啊？
　　程玦摸了摸他的眼睛说，因为许野的眼睛好看啊。
　　他又问，那星星好看还是我的眼睛好看呀？
　　程玦就笑他，最后还是说，当然是我们许野的眼睛最好看了。
　　许野在心里想，如果我的眼睛像星星，那我可以问问天上的星星，你在哪里吗？
　　“想法还挺浪漫。”萧漠然搂着谢非肩膀，偏头问他，“怎么样，你想要星星吗，哥给你摘怎么样？”
　　谢非屈肘顶了萧漠然一下：“你这嘴上的功夫这么厉害，要是能用到学习上，全校第一都是你的了！”
　　萧漠然笑了，在谢非的注视下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嘴上功夫厉害，怎么，想试试啊？”
　　谢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萧漠然在说什么，即使是在晚风微凉的夜晚，他还是红了脸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去掐萧漠然。
　　张诗颜指着打成一团的俩人大笑。
　　夜晚的风温柔而凉爽，带着白天最后的一点余温，轻轻拂过皮肤。
　　张诗颜忍不住轻声哼着歌曲。
　　“你唱的什么歌啊？”谢非凑过去问道。
　　“好听吗？”张诗颜歪头看着他笑。
　　“好听啊。”谢非点头。
　　“不告诉你哈哈哈……”张诗颜逗他。
　　“唱什么歌啊。”萧漠然靠到谢非身边，压着声音道哦，“这时候就该讲鬼故事……”
　　“萧漠然！你别说了！”张诗颜立刻道。
　　谢非也道：“闭嘴！”
　　萧漠然不管，继续道：“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有一个人独自走在林荫小路，突然，在他背后伸出了一只手……”
　　“啊！”张诗颜尖叫着躲到许野旁边。
　　谢非被张诗颜吓了一跳，一把拽着许野胳膊：“我靠！”
　　“哈哈哈哈……”萧漠然指着谢非和张诗颜大笑，“你俩也太弱了吧哈哈哈……”
　　谢非正想去捂萧漠然那张烦人的嘴，许野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不走了。”萧漠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许野看着萧漠然，慢慢道：“我们后面好像有人。”
　　这时，后面不远处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几个小娃娃……”
　　“啊啊啊啊！”萧漠然一下跳过去抱住谢非肩膀，“卧槽有鬼啊啊啊！”
　　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
　　萧漠然这才睁开眼，看到是一个婆婆背着竹篓走在他们后面。
　　“几个娃娃，买青枣吗？”老婆婆问。
　　萧漠然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奶奶，您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啊，你说什么？”老婆婆耳朵不好，没听清。
　　“没事。”萧漠然摆摆手，又提高声音，“水果怎么卖，来点吧。”
　　谢非小声道：“买了你吃吗？”
　　“吃啊。”萧漠然回头道，“就算我吃不完，家里阿姨也能吃。”
　　谢非没说话，心想这家伙还挺有爱心，看到老婆婆买水果不容易，还真买。
　　萧漠然买完水果，老婆婆背着竹篓走了。
　　几个人看着萧漠然白着一张脸拎着一袋水果，忍不住一阵狂笑。
　　张诗颜笑得弯下腰，谢非一边笑一边幸灾乐祸地指着他道：“哈哈哈轮到你了吧……”
　　萧漠然这才睁开眼睛，看到笑成那样的俩人后，瞪着许野：“好好地吓唬别人干什么！”
　　许野看了他一眼：“你不也吓唬别人了。”
　　萧漠然挑起嘴角：“嘿，还挺记仇。”
　　谢非冲萧漠然做了个鬼脸：“对啊，就是记仇，我野哥帮我报仇了！不服来打我啊哈哈哈……”
　　萧漠然啧了一声，按住谢非后颈去挠他。
　　俩人又打成一团。
　　璀璨星空下，少年们的嬉闹声被夏天的晚风吹散，伴着点点星光，落在银河之路上。


第45章 
　　俱乐部不太忙，倒是滑冰场人还是挺多，许野过去帮了谢非几天。
　　“萧漠然没过来？”许野问。
　　这段时间萧漠然不知道去哪了，没来找谢非，倒是张诗颜没事总来找谢非玩。
　　张诗颜每次来也不怎么滑，就穿着滑冰鞋和谢非在场上慢慢悠悠地溜达，俩人能溜达一下午。
　　张诗颜没来的时候，谢非不是拿着手机发消息，就是看着手机傻笑。
　　“啊？”谢非抬头，脸上的傻笑都还没收起来，“你说萧漠然啊，他跟他爸到外地去了。”
　　许野在谢非跟前打了个响指：“你没事儿吧？”
　　“怎么了？”
　　许野靠在栏杆上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你这是有情况？”
　　谢非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算是吧。”
　　许野道：“怎么回事？”
　　谢非挠挠脑袋：“就……我正在追张诗颜……”
　　“追上了？”许野挑眉，倒也没有特别惊讶。
　　“差不多吧。”谢非笑笑。
　　许野说：“那一块吃个饭？”
　　“我正想跟你说。”谢非把手机收起来，“过几天她生日，正好一块吃饭，我这边就咱俩，她那边也就一两个朋友。”
　　许野点头：“行，哪天有空了，一块去挑个生日礼物。”
　　张诗颜生日那天，萧漠然给谢非打电话，声音懒洋洋地：“在哪儿？”
　　“就在商场啊。”谢非刚给张诗颜挑好了礼物，“大少爷，您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萧漠然低低的笑：“怎么，想我啊？”
　　“卧槽恶不恶心。”谢非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打电话干嘛，有事儿？”
　　“我这不是想你么。”萧漠然笑，“等着，我去找你玩儿。”
　　见面的地点约在不远的林荫大道，高大茂盛的树木随着微风沙沙作响，这时正是傍晚，血色残阳铺满半片天空，空旷的柏油路上被落日余晖染了一层金黄。
　　萧漠然就是在这样的景色里出现，银发黑衣，单手插兜，在暮色里远远地走过来，懒散的步子踏碎了秋天绚丽的霞光。
　　“野哥。”谢非挠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这傻逼怎么感觉跟走在漫画里一样啊。”
　　许野看了谢非一眼：“有吗？”
　　“没有吗？”谢非也觉得疑惑。
　　萧漠然懒懒散散地走过来。
　　谢非刚想怼他几句，还没开口，萧漠然突然抬手，一把握住他脖子把他拽了过去。
　　两个人胸口撞到一起。
　　谢非愣了一下：“卧槽，吓老子一跳。”
　　萧漠然哼笑一声：“想我了没？”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滚蛋。”谢非一拳推开他，笑骂道，“去哪儿玩儿了啊，再不回来这学期都过完了。”
　　“去北边一趟。”萧漠然勾了下嘴角，“玩儿倒是没玩上，就忙着和我爸养的女人打架了。”
　　“你这里。”许野指了指脖子。
　　谢非这才注意到萧漠然侧颈上有两道抓痕，看着像是指甲挠出来的。
　　“哎，你真是。”谢非皱眉。
　　“没事儿，习以为常了。”萧漠然冲谢非眨了下眼，“我好不容易回来，晚上咱三一起吃饭，这么长时间没见了。”
　　“啊。”谢非这才想起来一件挺重要的事儿，瞬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萧漠然，“有个事儿我跟你说一声儿呗。”
　　萧漠然笑了：“你这表情，我以为你要跟我表白。”
　　谢非这次难得没有和他怼，而是十分害羞。
　　萧漠然慢慢收起笑，转头看着许野：“什么事。”
　　许野瞥了谢非一眼：“行了，再磨蹭要迟到了。”
　　“迟到？”萧漠然问，“你们今天约了别人？”
　　“约了张诗颜。”谢非挠了后脑勺，“她今天过生日。”
　　萧漠然垂眸看了眼谢非手里拎着的礼物，往后退了一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所以，这是你准备送她的生日礼物？”
　　“嗯。”谢非有点不好意思，“我和她在一起了。”
　　“她是谁？”萧漠然突然打断谢非的话。
　　“啊？”谢非愣了一下，“就……张诗颜啊。”
　　他说完这句话，萧漠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谢非有点茫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过了几秒，萧漠然眯起眼睛，挺漫不经心地问：“你就喜欢那样的啊？”
　　谢非懵了。
　　“萧漠然。”许野皱了下眉。
　　“行了，你们去吧。”萧漠然抹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表情有些吊儿郎当，“我今天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就要转身。
　　“你怎么回事。”谢非上前想要拉住对方。
　　萧漠然往后躲了一下，谢非没抓到。
　　“再见吧。”萧漠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直接走了。
　　谢非都傻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扭头问许野：“我哪儿惹到他了？他这什么毛病啊？”
　　许野想了想：“他和张诗颜应该没什么矛盾吧？”
　　“没有啊。”谢非想不明白，“之前我们不还在一块玩么？”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走吧。”许野道，“明天去学校了再问问他怎么回事，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谢非“嗯”了一声，可心里还是莫名烦躁，猛地一拳砸到旁边的树干上：“操！”
　　“行了。”许野拍拍他肩膀，“先去给张诗颜过生日，这是你俩在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迟到了不好。”
　　“走吧。”谢非叹了口气。
　　张诗颜带了一个朋友过来，叫陈遇，短头发，挺有气质，有点英气的那种。
　　陈遇和许野打招呼：“许野，你好啊。”
　　许野的视线在陈遇眼尾的那颗痣上停留了一秒，点头：“你好。”
　　陈遇冲张诗颜眨眼：“果然，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
　　这妹子挺开朗。
　　许野也笑了一下，倒了两杯饮料：“谢非是真帅，我今天是衬托他的帅。”
　　谢非接过一杯递给张诗颜，“我也就一般帅吧，路人回头看的那种，再多就不行了。”
　　张诗颜笑他：“臭美。”
　　许野把另外一杯饮料递给陈遇。
　　陈遇接过来：“谢谢帅哥。”
　　吃了饭开始切蛋糕，张诗颜闭着眼许愿。
　　陈遇在对面偷笑。
　　张诗颜睁眼就看见陈遇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哎，你笑什么呢？”
　　“觉得你俩傻呗！”陈遇托着下巴，“你在那一本正经地许愿，谢非在那眼都不眨地盯着你，哎，谢非，你就那么喜欢我们颜颜啊？”
　　“你说什么呢？”张诗颜有点不好意思，
　　“我对象，我肯定喜欢啊。”谢非倒是没不好意思，“妹子，你就说你这算不算来自单身狗的控诉？”
　　“受不了受不了，太肉麻，饶了我吧。”陈遇作揖，“别给我撒狗粮了，请呵护一下单身狗好吗？”
　　“要不你也给我们撒点？”张诗颜笑了，“旁边这不是坐着个帅哥吗？”
　　“也对啊。”陈遇转头，冲许野眨眼，“帅哥，给个机会吗？”
　　谢非吹了声口哨：“在一起，在一起！”
　　许野也笑了，一个橘子朝谢非砸过去：“瞎起什么哄。”
　　“谢非你故意的吧？”陈遇佯怒，“没准儿许野还能让我排个队，现在你这么一喊，我直接出局了。”
　　“冤枉啊。”谢非抱着橘子喊，“天地良心，我可没那么想。”
　　“行了，别瞎说。”许野看了看表，“不早了，我和谢非送你俩回去。”
　　把张诗颜和陈遇送回去后，许野和谢非沿着马路往回走。
　　沉沉的夜空里缀着几颗星星，路边黄晕的灯光照亮一小片地。
　　许野咬了下外套的拉链，突然开了口：“你为什么想和张诗颜在一起？”
　　“嗯？”谢非凑近看他，嘿嘿笑，“怎么了，被我俩撒狗粮给虐了？”
　　许野侧头看他。
　　“行行行，我说。”谢非仰头看着夜空，想了想，“就是喜欢呗，见不着的时候总想她，见着了就想一直跟她在一起，所以就在一起了。”
　　“想她，想一直跟她在一起？”许野问。
　　“对啊。”谢非一下跳到他对面，“你是不是看上陈遇了，要不我给你俩制造制造机会？”
　　“不用。”许野看着天边不怎么明亮的星星。
　　两个人慢慢地沿着马路溜达。
　　谢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叹气。
　　“怎么了？”许野问。
　　“野哥。”谢非把手机塞回兜里，“你说萧漠然那个傻逼今天怎么回事，我那会给他发信息，他到现在也没回。”
　　许野摇头：“不知道。”
　　他也觉得奇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萧漠然还算比较正常，不至于像今天这么莫名其妙。
　　谢非抓了抓脑门儿：“算了，明天上课他应该会去，等我再问问他。”
　　可是，没等到。
　　萧漠然前两节课都没来，谢非也没放在心上，想着他以前也总迟到早退，可大课间的时候，他没等到萧漠然，却等到了别人。
　　一个戴眼镜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收拾萧漠然课桌上的东西。
　　全班同学盯着萧漠然的座位低声议论，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回事。
　　“你做什么？”谢非一下子站起来杵到萧漠然座位旁边。
　　“你好，你是漠然的朋友吧。”年轻男人站直身体，很有礼貌，“我是萧先生的助理，萧先生让我把漠然的东西整理好带回去。”
　　“带回去？”谢非有点懵，“带回去干什么，萧漠然不念书了？”
　　“不好意思，这些我就不清楚了。”


第46章 
　　许野跟着过去，按住谢非肩膀：“谢非？”
　　谢非茫然地看着许野：“萧漠然要干嘛？”
　　萧漠然的东西实在不多，也就是几本书，那个助理几句话的功夫就收拾完要走人。
　　谢非下意识地想跟上去。
　　许野抬手拦住他：“干什么？”
　　“不是……”谢非皱眉，指着消失的背影，“他……”
　　“先上课。”许野拽着谢非胳膊把他拉回座位，刚才已经打了上课铃，“一会儿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谢非心不在焉地回到座位上，一整节课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不停地想着萧漠然要干嘛，要去哪，是要转学了么？怎么之前都没听他提起？
　　终于捱到下课。
　　“你再给他打个电话试试。”许野道。
　　谢非抹了把脸，拿出手机拨了萧漠然的号，响了半天没人接听。
　　许野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去他家看看？”
　　谢非愣了愣。
　　“萧漠然这是要干嘛，转学吗？”张诗颜正好过来找谢非，她奇怪地看了萧漠然空荡荡的桌子。
　　谢非眼神直愣愣地，这时候才抬头冲许野道：“咱俩下午请假吧。”
　　“啊？”张诗颜睁大眼睛，“请假做什么？”
　　“去找萧漠然。”谢非道。
　　张诗颜有点不明白，但还是道：“需要我跟着一起去吗？”
　　谢非摇头：“我和许野去就行，你上课。”
　　萧漠然家其实离学校不太近，在郊区，上次有司机过来接他们，这次只能自己坐公交过去。
　　公交车只到山下，下了车，谢非仰头看着远处的半山上的别墅：“靠，还有这么远？”
　　许野：“那要不别去了？”
　　“去。”谢非撸了撸袖子，开始上山。
　　两个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按了门铃，出来的阿姨不是上次那个，也不认识他俩。
　　谢非抹了把脑门儿上的汗：“阿姨您好，请问萧漠然在家吗？”
　　阿姨打量着他俩：“你俩是漠然的同学？”
　　“对，我们和他一个班的。”谢非说，“今天他没去上课，手机也打不通，我们挺担心的，就过来看看。”
　　“漠然不念书了啊。”阿姨奇怪地看着他俩，“学校的东西都拿回来啦。”
　　“不念书了？”谢非很震惊，“怎么突然不念书了啊？”
　　许野也没想到会这样：“阿姨，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哎，你俩……”阿姨盯着他俩仔细看了看，突然冲谢非道，“你是不是叫那个……谢非啊？”
　　谢非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我是叫谢非。”
　　“哦，我说呢，看着挺眼熟。”阿姨笑了，“我们漠然卧室里放着你俩的照片，他总跟我说，这是他好朋友。”
　　大概是之前过生日那次拍的照片？
　　谢非没想过萧漠然会把他的照片放在卧室，可现在他顾不上纠结这个，立刻追问：“阿姨，萧漠然为什么不念书了？”
　　认出来是谁，阿姨放下顾虑：“漠然去做那个什么练习生，以后要当明星了。”
　　谢非：“……”
　　许野：“……”
　　阿姨继续道：“今天上午就走了，去省城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谢非和许野面面相觑，半天都不知道该什么反应。
　　后来还是阿姨开口：“哦，他们那个公司好像叫什么星光的……哎，好像是什么娱乐星光……”
　　阿姨没把公司名字记全，许野和谢非拿手机查了一会儿才弄清楚，两人和阿姨道了谢，往山下走。
　　这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晚霞像画笔刷出来的油画，浓烈而绚烂。
　　两个人一路沉默。
　　过了几分钟，许野道：“他以前和你说过要去干这个？”
　　谢非呆呆的。
　　“谢非？”许野有点担心，“没事吧？”
　　“没听他说过。”谢非这才回神，茫然道，“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萧漠然的确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打算，也从来没说过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现在他想不明白，本来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去省城当什么练习生了？
　　“他昨天是怎么回事？”许野直接可能和昨天的事情有关。
　　萧漠然昨天有点反常。
　　谢非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慢慢回忆：“好像一开始的时候还挺正常的，就是我跟他说了我和张诗颜的事，他好像就不太高兴……”
　　许野也跟着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的确是。
　　“难道是因为你没提前告诉他？”许野试着猜测。
　　“至于吗？”谢非挠挠头发，不理解，“也不是什么大事啊，没什么必要提前告诉谁吧。”
　　“那想不出别的原因了。”许野摊手。
　　谢非低头继续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抬头冲许野道：“这周末去省城吗？”
　　“去。”许野说。
　　“我和你一起。”谢非道。
　　“嗯？”许野偏头看他，“做什么？”
　　除了第一次以外，许野后来就没再让谢非跟着一起去。
　　“去找萧漠然。”
　　谢非停下来站在路边，前方是人间烟火，背后是夕阳山涧。
　　许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可以啊。”
　　两个人周末去了省城，一下火车就直奔那个娱乐公司。
　　“你俩找谁啊？”门口保安问。
　　他俩没门禁卡，进不去。
　　“萧漠然。”谢非隔着玻璃门往里瞅，“就是刚到你们公司当什么练习生的，跟我俩差不多大。”
　　“不认识。”保安非常警惕地看着他俩，“我们这里不让拍照，不让录像，没人下来领不让进去。”
　　谢非：“……”
　　许野问：“那练习生在里面吗？他们大概几点下班？”
　　保安语气十分坚决：“不知道，我们这里没有大明星，别蹲了。”
　　许野：“……”
　　两个人解释了好久，但是保安十分敬业，就是不让他俩进去。
　　“你要真认识里面的人，打电话让他下来接你啊。”保安说。
　　谢非叹气。
　　要是电话能打通，他还来干什么。
　　许野转头：“等？”
　　谢非点头：“等。”
　　“那走吧。”许野说，“去对面树底下。”
　　谢非：“走。”
　　两个人蹲在对面的树底下，盯着玻璃门和门口的保安对视。
　　保安：“……”
　　他俩就这么一直等着，就跟轮班似的，连晚饭都是一个一个去吃的，最后保安都下班了，还是没见萧漠然出来。
　　“他是不是不在这儿啊？”谢非情绪有点低落。
　　“一会儿有人了再问问。”许野道。
　　这公司人不多，他俩等了一下午，出来的人没几个，问了全都说不知道。
　　又等了一会儿，天都有点黑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人，戴着鸭舌帽，穿着图案有点夸张的衣服。
　　许野站起来，谢非跟着过去。
　　“你好。”许野冲对方道，“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练习生叫萧漠然？”
　　对方有些警惕：“你是谁啊？”
　　“我俩是他同学。”谢非皱着眉，有点着急，“今天正好到省城，想过来看看他，但是他电话打不通。”
　　“你俩从哪儿来的？”对方上下打量着许野和谢非。
　　“从县城。”许野说，“我们和他都是二中的，是同班同学。”
　　“哦。”对方大概确认了他俩的身份，点了点头，“萧漠然是在里头，不过你俩都估计还得等，他们半夜才完事。”
　　许野看了眼时间，还得等几个小时。
　　俩人道了谢，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两罐可乐，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一边等一边聊天。
　　这里不是闹区，只是偶尔有人经过，很安静，夜幕慢慢落下，路灯亮起，茂密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
　　“哎。”谢非手里端着可乐，仰头靠在长椅上，叹了口气。
　　许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有点累。”谢非闭着眼轻声道。
　　许野笑了一下，手肘靠在椅背上：“你这不叫累，叫焦虑。”
　　“焦虑？”谢非坐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萧漠然会说什么，做什么。”许野说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瓶，“对于未知的事情，人很容易焦虑。”
　　谢非想了一会儿，点头：“好像是这样。”
　　许野笑了一下，喝了口可乐。
　　“那你呢？”谢非又道，“你会焦虑么，找程玦的时候。”
　　许野握着可乐瓶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两秒他才回答。
　　“会。”
　　他仰头，天边缀着几颗星星，月亮大而明亮：“会想他在哪儿，在做什么，有没有实现理想，过得好不好。”
　　还记不记得水云湾，记不记得我？
　　记不记得有个叫许野的小孩，他很乖很听话，正在好好读书，努力生活。
　　那些你告诉他的事情，他都记得。
　　那你呢，还记不记得？
　　谢非喝了口可乐，随口道：“没准儿他都结婚了。”
　　“结婚？”许野转头看着谢非，“为什么？”
　　谢非理所当然：“他比我们大好几岁，结婚不是挺正常的？”
　　许野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确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潜意识里，程玦就是程玦，从来和别人无关。
　　可现在就像谢非说的，也许等他找到程玦的时候，程玦可能已经结婚了，他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和另外一个联系在一起。
　　而那个人，对自己而言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程玦会不会也像对他一样，对待那个人。
　　会不会教那个人是非对错，理想未来。
　　会不会也笑着和那个人说：“我是程玦。”
　　“许野，许野？”谢非叫了两声许野都没反应，他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嘿，想什么呢？”
　　许野回神，垂下眼睛：“没什么。”
　　谢非仰头，眨了眨眼：“野哥，你说是不是挺神奇的？”
　　“什么神奇？”许野问。
　　“就人生呗。”谢非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咱俩小时候，肯定想不到以后能到省城坐在路灯下喝可乐。”
　　“是挺神奇的。”许野眼睛映着淡淡的月光，漂亮而深邃，“更想不到我们俩还能读书，还能打工挣钱养活自己，还能认识这么多人，见过这么多事。”
　　“对啊。”谢非感叹，“还认识了萧漠然这个操蛋玩意，哎。”
　　“那你还大老远的跑来找他？”许野挑眉。
　　谢非叹气：“所以说是操蛋玩意啊。”
　　许野失笑。


第47章 
　　盛夏的晚上，星辰寥寥，月光皎亮。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总算是熬到了半夜。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路边的小店也关了门，只剩下月亮，星星，还有闪烁的霓虹灯。
　　谢非不再说话，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玻璃门，他觉得时间仿佛有了声音，正滴滴答答地响着。
　　许野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拍拍他肩膀。
　　谢非摸了摸鼻子，继续盯着。
　　不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有十来个，看着年龄都不大，估计跟他俩差不多。
　　谢非一眼就看到萧漠然，一头银发，穿黑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微微低头，单手插着裤兜走在最后。
　　谢非一下子站起来。
　　许野从后面拽住他，低声道：“别急，好好说话。”
　　“嗯。”谢非侧头应了一声，然后大步走过去。
　　许野跟在身后。
　　一群人看旁边有人走过来，都放慢了脚步，萧漠然走在最后，正觉得奇怪，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拽着他胳膊。
　　这人手心很热，紧紧抓着他不松手，低声道：“萧漠然。”
　　谢非只觉得手里抓着的是救命稻草，一颗晃晃悠悠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于是他便更用力地抓着。
　　萧漠然看着对面的人，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在夏夜的晚风里默默对视。
　　气氛突然有些古怪。
　　旁边的人忍不住道：“萧漠然，这是你……”
　　“是我朋友。”萧漠然冲同伴道，“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回去。”
　　“行吧。”同伴们挥挥手，“走了，拜。”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只剩下他们三个站在原地。
　　萧漠然垂眸看着谢非抓着自己的胳膊。
　　“额……”谢非把手收回来的，感觉有点尴尬，毕竟两个大男生拉拉扯扯的是有点奇怪。
　　“你俩怎么跑过来了？”萧漠然先开口，他已经从刚才的震惊里平静下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
　　谢非没注意这些细节，因为萧漠然这句话一下点燃了他的怒气。
　　“我俩怎么跑过来了？”谢非压着心里的火，“你说我俩为什么跑过来？”
　　萧漠然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半眯着眼看着谢非。
　　谢非上前一步，拧着眉毛：“你怎么回事，说都不说一声就来当这个什么练习生，搞什么啊，脑子有毛病？”
　　许野忍不住出声：“谢非。”
　　谢非抿着嘴，缓了缓语气：“……你总得说一声吧？”
　　萧漠然随口道：“想来就来了呗。”
　　谢非看他这个态度更生气，忍不住又开始吼：“那你跟我说一声啊，说都不说就走，电话都打不通，你把我当朋友了没？”
　　“哎。”萧漠然歪了下头，张口胡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早晚都得各走各的……”
　　“去你大爷散不散的！”谢非继续吼，“你一声不吭跑到这儿，我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还给我各走各的，去你大爷各走各的……”
　　吼到后面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萧漠然渐渐敛了笑，沉默地看着谢非，眼睛里雾沉沉的。
　　谢非声音有点抖：“你个傻逼，我还管你个屁，白瞎了老子操的心……”
　　许野本来想要开口，可萧漠然突然拉住谢非胳膊，一把将对方拽到怀里。
　　许野：“……”
　　谢非哽了一下，也抬手抱住萧漠然。
　　许野：“？？？”
　　搞什么。
　　怎么说着说着还抱上了。
　　许野有点受不了：“你俩能不能好好说话？”
　　俩人又松开。
　　萧漠然道：“其实没什么，想来就来了。”
　　谢非看实在问不出来什么，只能道：“那你电话打不通是什么回事，你他妈的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把你手机砸了信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听着挺凶，其实声音都还带着点哽咽。
　　十分可怜。
　　“行行行，我接行不行。”萧漠然受不了，抬手擦了擦谢非眼角，“以后别人电话我不接，你的肯定接。”
　　谢非抬手抹了下脸：“你要是骗我，我揍死你。”
　　萧漠然用力揉谢非后脑勺：“不骗你，骗你我是狗。”
　　许野在一旁听着十分无语，这是什么小学生对话。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许野和谢非就得走了。
　　“那我俩走了。”谢非冲到萧漠然挥了挥手。
　　“注意安全。”萧漠然单手插在裤兜里，冲谢非点点头。
　　“知道了。”谢非抹了把眼睛。
　　刚走没两步，谢非又停住，转回身。
　　萧漠然问：“怎么了？”
　　“萧漠然。”谢非盯着对面的人，眼睛亮得像星星，“省城我估计考不上，你说我大学考到市里怎么样，那样来找你就近了啊。”
　　萧漠然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勾起一个笑，这笑容像白日阳光，灿烂明亮。
　　“好啊，那我等你。”
　　谢非也笑，嘿嘿道：“说好了啊。”
　　“说好了。”
　　生活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新鲜事，也没什么大波澜，对许野来说，还是日复一日地上课，复习，去省城找程玦。
　　他和谢非这个学期把兼职辞了，但是俱乐部有事的话，他偶尔会过去帮个忙。
　　这期间奶奶生了一次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回家，许野请了假一直照顾。
　　也有开心的事情，小叔叔有了小孩，是个小女孩，很可爱。
　　至于他爸，一年也就能见一两面，和从前没什么变化，还是整天喝酒打架，好像就要这样过完后半辈子。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哗啦地往前走，想留都留不住。
　　高三开动员会的时候，许野才发觉高中都快念完了。
　　晚上，三个人吃完饭从食堂往回走，张诗颜挽着谢非胳膊，探头冲许野道：“许野，明天晚上有个聚会，一块去呗。”
　　“不去。”许野摇摇头。
　　谢非问：“什么聚会，我怎么不知道。”
　　“正和你俩说呢。”张诗颜顺了顺散着的长卷发，“这不是动员会了么，几个玩得好的就说聚聚，以后天天上课，都没时间了。”
　　“哦。”谢非点头。
　　“那你去么？”张诗颜眨了眨眼，漂亮的大眼睛十分可怜。
　　谢非一看就心软：“去啊，你去我当然去。”
　　“嗯。”张诗颜就笑了，侧脸靠了一下谢非肩膀，又冲着谢非眨眼睛，用口型说了句话。
　　谢非咳了一声，转头道：“野哥，一块去呗，反正明天晚上也没事，就当休息放松一下。”
　　许野看了他一眼。
　　谢非有点无辜：“野哥，去吧去吧。”
　　“那去吧。”许野说，“不过就这一回。”
　　“没问题。”谢非立刻道。
　　“耶！”张诗颜开心很。
　　快要到教学楼的时候，两个女生径直朝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另外一个在后面推着她，一边走一边小声道：“加油加油，没事的！”
　　谢非和张诗颜：“……”
　　许野扯开外套拉链，把校服甩到肩膀上，转身走了。
　　教学楼有两个门，不走这个门，绕一下可以走那个门。
　　还没走过来的两个小姑娘：“……”
　　张诗颜没忍住，不小心笑了出来。
　　谢非有点尴尬，小声道：“你笑什么。”
　　张诗颜拽着谢非往楼里走，笑着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就是觉得这一届的学妹不行啊，胆子太小。”
　　谢非疑惑：“什么意思？”
　　“磨磨蹭蹭不利索点，许野都走了，还表什么白。”张诗颜说，“最牛的还是去年那个哈哈哈……”
　　去年许野他们念高二，有个新来的高一学妹看上了许野，吃了晚饭，许野去操场跑步的时候直接把他堵在操场门口。
　　许野平常就冷冷的，那会还是那样，没怎么搭理。
　　结果这个姑娘不仅人长得美，而且从小学武术，飒得很，挽了挽袖子说：“咱俩打一架，你要是赢了我就再也不烦你，你要是输了就得答应和我在一起。”
　　许野没什么反应。
　　但是围观人群全疯了。
　　以前两个男生为了一个女生打架的挺多，两个女生为了一个男生争风吃醋得也不少，但是一个女生主动要和一个男生单挑，就为了追对方，这种事情说实话，二中的学生还真没见过。
　　一时间，操场门口挤满了人，大家你推我攘，踮脚探头，有人晚饭都没吃完，抓着馒头就跑过来，当真看热闹不嫌事大。
　　围观的学生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许野到底会怎么样在对决中英雄救美，手下留情，怜香惜玉地输给这个女生，然后顺理成章地抱得美人归。
　　结果，还没看清俩人怎么过招的，只听到一阵痛呼，女生摔倒地上，战斗结束了。
　　众人：“……”
　　说好的浪漫剧情呢？
　　每次一提到这件事，谢非就痛心疾首：“就是我当时不在，不然肯定教教他，怎么能这样啊。”
　　为此，许野曾经和他解释过的：“她让我和她打的。”
　　谢非：“……”
　　他觉得是许野过于直男，不开窍，不然那么漂亮的姑娘，就算人家学过武术，也不能真跟人家打啊。
　　许野：“没打关键部位，不会受伤。”
　　谢非：“……好吧。”


第48章 
　　张诗颜说的聚会，其实就是一群关系还可以的朋友聚在KTV里瞎胡闹。
　　许野有事情去晚了一些，推开门看见张诗颜和谢非正拿着话筒情歌对唱。
　　包间里灯光有点暗，七八个人挨挨挤挤地围坐在沙发上，
　　许野大概扫了一眼，有几个脸熟的是他们学校的，剩下几个他不认识，可能是校外的。
　　几个人看到有人进来，都盯着他看，其中有人抬手冲他喊道：“这边，许野。”
　　许野眯着眼睛看过去，是他们隔壁班一个男生，以前一起打过几次球，他坐到对方旁边。
　　“刚来？”男生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嗯，有点事儿。”许野简单回了一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男生突然凑近他道：“野哥，那个短头发的女生你认识么？”
　　许野抬眼。
　　对面沙发上坐了个女生，短发，长相很英气，见他看过去，突然扬起个笑。
　　男生压着声音：“野哥，认识么？”
　　许野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侧头看他：“喜欢？”
　　“喜欢！”男生点头，“特别喜欢。”
　　许野回忆了一下：“张诗颜的朋友，不是我们学校的，好像是叫陈遇。”
　　“电话有么？”男生问。
　　“没有。”许野把矿泉水放到茶几上，余光看到陈遇一直看着他们这边，“不熟，之前张诗颜过生日的时候一块吃过饭。”
　　是真的不熟，那次张诗颜过生日一起吃过饭以后，陈遇给他打过电话约着一块出去玩，许野能看出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没空，也的确没那个心思，就没答应。
　　甚至连电话号码都没存。
　　所以的确不熟。
　　“成吧。”男生也不丧气，只笑嘻嘻拍着许野肩膀，“一会儿要是有机会，帮介绍介绍啊。”
　　谢非唱完歌，挤到许野旁边：“忙完了？”
　　“嗯。”许野问，“要玩儿到几点？”
　　包厢里音乐声有点大，说话都得凑一起。
　　“估计早不了。”谢非搂着许野肩膀，“没事儿，明儿周日，起晚点。”
　　许野往旁边扫了一眼。
　　谢非跟着看过去，然后神秘兮兮地凑到许野耳边：“那边那几个都是冲着你来的，嘿嘿，要不待会儿……”
　　“坐好。”许野推着谢非的脸让他坐直，低头看了眼手表，“我最晚到11点，明天我还得去省城。”
　　“嗯？”谢非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吧，野哥，不是下周再去吗？”
　　最近课程比较忙，他和许野商量好，这周末好好休息一下，下周再去省城。
　　“突然就想去了。”许野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头，“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去。”
　　“去哪儿啊？”旁边男生凑过来，有点好奇。
　　“省城呗。”谢非顺口回答。
　　“去省城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闲得。”谢非啧了一声。
　　许野抬眼。
　　谢非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音乐突然停了一下，房间里灯光一暗，然后又亮了一点。
　　许野正和谢非闲聊，本来没注意，但是隔壁班男生撞了一下他肩膀，激动道：“快看。”
　　他抬眼看过去  。
　　陈遇拿着话筒，站在在立麦前。
　　下面有人开始起哄。
　　“陈遇，陈遇！”
　　许野不明所以。
　　谢非解释道：“张诗颜说陈遇唱歌很好听，专门学过的。”
　　许野不懂音乐，也没注意陈遇唱得怎么样，只是突然想起了程玦，他记得程玦也给他唱过歌。
　　那时候他们坐在马车后面，颠簸的土路两旁是大片的野草荒地，程玦迎着朝阳，坐在身旁唱歌给他听。
　　后来他才直到那首歌叫什么，讲的是什么，也才明白程玦想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但程玦已经离开了。
　　陈遇唱完歌走到许野他们几个对面，其他人又开始起哄。
　　“行了，停。”陈遇笑着回头，冲大伙儿做了个手势。
　　隔壁男生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许野旁边：“这姑娘也太飒了吧？”
　　“许野，好久不见啊。”陈遇打了个招呼，“最近忙么？”
　　“还行。”许野盯着其他人看了一圈，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谢谢啊。”陈遇坐到沙发上。
　　许野指了指陈遇另一边：“隔壁班的同学，篮球打的挺不错，张诗颜不是说你初中是校队的么？你俩有共同话题。”
　　陈遇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才回头笑着冲靳念道，“你好，我是陈遇。”
　　“你好。”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很高兴认识你，你很特别，我第一次见到这么飒的女孩。”
　　“谢谢。”陈遇眨了眨眼，“你也挺帅的，不常见的帅。”
　　谢非搁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跟许野小声道：“不是吧，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瞎说什么。”许野灌了口矿泉水。
　　谢非叹气：“行吧。”
　　许野中途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陈遇正在洗手池前照着镜子整理衣服。
　　“许野。”陈遇看到他出来，笑着和他打招呼，“没想到你今天也过来玩儿。”
　　许野点点头，拧开水龙头洗手：“和谢非一起过来的。”
　　陈遇看着他的动作，从包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给你。”
　　许野垂眸，没接。
　　陈遇笑了：“没别的意思，让你擦手的。”
　　“谢谢。”许野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陈遇道，“就两分钟，行么？”
　　“当然。”许野点头，“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你件事情。”陈遇顺了下自己的短发，笑着道，“许野，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啊？”
　　许野没说话，并不明亮的灯光下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沉沉的。
　　“我没别的意思啊。”陈遇摆摆手，洒脱道，“就是吧，我挺喜欢你的，但是我感觉你对我没什么想法，就想问问你，让自己早点死心，要不然我这样拖拖拉拉的挺烦人的。”
　　如果为了让事情更简单，许野会像回答其他人那样回答陈遇：不好意思，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喜欢你。
　　可是现在许野却犹豫了。
　　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和许野表白，但是陈遇和以前对他表白的女生有些不太一样。
　　陈遇比其他人都洒脱，也更爽朗。
　　最重要的一点。
　　许野稍微眯了下眼。
　　陈遇的眼尾有一颗痣，很小的一颗痣，和程玦的那颗很像，落在泛红的眼尾，并不算明显。
　　这颗痣像有了重量，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到他心上，将他一直以来无意识地裹在心上的隔膜撕开，逼得他不得不流出汩汩鲜血，而这鲜血又随着心跳流向四肢百骸。
　　许野的目光从陈遇的眼尾移开，看着对方的眼睛道：“我对你的确没什么想法，抱歉。”
　　他没有回答陈遇的问题。
　　陈遇显然也没想到，不过这属于私事，她当然不会刨根问底。
　　“好吧。”陈遇扬眉一笑，这笑容在灯光下灿烂张扬，“那以后有缘再见喽？”
　　“再见。”许野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一群人玩儿到11点才散，张诗颜家里有人接，也没让谢非送，倒是那个男生挺有心，把陈遇送回家。
　　夏夜，有一点凉爽的风，星星像钻石一样缀在黑漆漆的天空。
　　许野和谢非沿着一盏一盏的路灯往回走。
　　谢非突然傻笑起来。
　　许野：“怎么了？”
　　“没什么。”谢非挠挠后脑勺，“就突然想起来，张诗颜唱歌声音好甜啊。”
　　许野：“嗯？”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啊。”谢非突然开始感叹，“就觉得她干什么都可爱，眨眨眼可爱，笑一下也可爱……”
　　谢非自己说了半天，又转头问许野：“是吧，你觉得呢，野哥？”
　　“不知道。”许野说。
　　“哎，不是我说你。”谢非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踱着步子，“你说你长这么帅有什么用啊，陈遇明摆着喜欢你，结果你一点机会都不给人家留，转头就介绍给别人，我真是谁都不服就服你。”
　　许野看了他一眼：“我对她没那个心思，没必要让别人误会。”
　　“你行。”谢非竖了个大拇指，“陈遇这么个大美女你都不喜欢，我就想不出来你能喜欢谁。”
　　“怎么样算是喜欢？”许野突然问。
　　他不像谢非，和张诗颜日久生情，也不像那个男生，对陈遇一见钟情。
　　他还不太懂，或者还不太确定，什么叫喜欢。
　　谢非一时没回答上来，想了一会儿才道：“喜欢这个事，就是把她放在心上，总想看见她，总想跟她在一块，她怎么样你都觉得特可爱，她想要什么你都想给她……”
　　许野看了谢非一眼：“这样就是喜欢么？”
　　“我觉得是。”谢非很确定。
　　他不知道别人，反正他对张诗颜就是。
　　许野没说话。
　　谢非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我在想……”许野停住。
　　“想什么？”谢非有点迷惑。
　　“没什么。”许野拉了拉外套拉链，“走了。”
　　我只是在想，我放在心上的人，是不是也是喜欢，可如果用喜欢来定义的话，会不会过于简单。


第49章 
　　高三最后几个月，许野没再去省城找程玦，也没有再去想是否喜欢的问题。因为就算是二中这种不怎么样的学校，也还是有了一些高考的紧张气氛。
　　而他现在最紧迫的事情就是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争分夺秒地埋头在无数的试题和笔记里。
　　教室里潮湿闷热，头顶上的风扇呼啦啦地转，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
　　每科的老师拿着模拟考试的题目站在讲台上反复分析讲解，平常喜欢逃课的同学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教室里，没有人再去讨论游戏和台球厅，就好像前面这几年的荒唐都不作数，似乎只要抓紧最后这几个月就能扭转乾坤。
　　许野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实在太热，手心里全是汗，他呼出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杯子灌了口水。
　　学校的教学质量的确不怎么样，再加上前两年他忙着兼职维持生活，落下了不少功课，直到这个学期不做兼职才终于有时间复习。
　　吃了晚饭，他和谢非又回了教室，班里只剩下几个做值日的同学。
　　许野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了一会儿数学作业，感觉桌前站了一个人。
　　“有事？”许野抬眼。
　　对方是赵睿，像是有点紧张似的，怀里抱着本练习册，小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你啊，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俩需要我帮忙补习吗？”
　　许野愣了一下，旁边的谢非也停下笔看过来。
　　“你别误会。”赵睿急忙摆摆手，“就是谢谢你们帮我，我一直感谢的，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机会……”
　　谢非懂了，转着手里的笔笑着道：“所以你想帮我俩补课啊？”
　　赵睿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恩……但是我其实有的也不太会。”
　　“我的天，你就别谦虚了。”谢非夸张地叫了一声，“你这年纪前几名还说不会，那我俩怎么办啊？”
　　赵睿有点不好意思。
　　许野道：“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没关系。”赵睿道，“每天放学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写作业，你们有不太会的可以问我，平常课间也可以问我……”
　　许野看了眼谢非，转头冲赵睿道：“那太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赵睿摆摆手，“应该的。”
　　有赵睿帮忙，许野感觉复习进度快了不少，他和谢非落下的功课不少，只靠他俩自己埋头学习很浪费时间。
　　可就是这样，他和谢非的情况还是不怎么乐观。
　　按照赵睿给他俩的分析，如果最后高考能正常发挥的话，也就是能过本科线，发挥失常的话，可能连本科线也达不到。
　　“不过没关系。”赵睿说，“就算真的考不上本科，去念专科也可以，或者复读也行。”
　　许野还没考虑那么多，他现在就想着能多学一点是一点，至于上什么学校，成绩出来再说。
　　随着高考时间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张诗颜和谢非甚至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好好说过话，都是匆匆打个招呼就各自去看书，因为各班老师都在抓紧一切时间讲解试题。
　　但是许野自己没有太多压力，甚至他坐在考场上的时候都没觉得很紧张，他就像平常的模拟考试一样，按部就班的把每一张试卷写完。
　　高考结束那天，教室里闹得一团乱，所有人去吃饭唱歌，像是要将几个月的压抑一次性爆发出来。
　　许野没有参与这些，他只是觉得很累，直接回了宿舍睡觉。
　　这一觉睡了很久，做了很多梦，梦里出现了很多人，最后出现的是程玦。
　　梦里的程玦站在落日原野上，风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像记忆里的那样张开双臂大声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许野想要去抓程玦的手，可还没有碰到，梦就醒了。
　　窗外是明媚的朝阳，微风吹动宿舍的窗帘，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许野转头，看见谢非正坐在行李箱上啃西瓜。
　　“野哥，你终于醒来啊。”谢非咬着西瓜，含糊道，“你再不醒，咱俩都赶不上回家的车了。”
　　许野抹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地上的行李：“这是你收拾的？”
　　“对啊。”谢非把西瓜皮扔到垃圾桶里，擦了擦手，“你的我也收拾了，你看看有落下的没。”
　　许野起床洗了把脸，把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需要带回去的装起来方放好，又和谢非把垃圾清理完。
　　“唉，竟然要走了。”谢非拎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的感叹，“咱俩刚来的时候我都还记得挺清楚的，一转眼三年高中都念完了。”
　　许野也记起来，他俩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又很陌生，现在他却已经要离开了。
　　“走吧。”许野说。
　　谢非点头。
　　总归是要走的。
　　因为走得早，这时候学校还没什么人，他俩没有和别人告别，直接拎着行李箱去了车站，倒是张诗颜和谢非约好来车站送他。
　　“你回去要给我打电话发短信。”张诗颜拉着谢非胳膊不舍得。
　　“哎哟宝贝儿。”谢非道，“我们家都没信号，我得爬到半山腰才能发条短信。”
　　这两年镇上又安装了几个信号塔，天气好的话，水云湾的人爬到山上手机也能蹭到信号。
　　“那你每天去山上给我发短信。”张诗颜抱着谢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收到肯定立刻就给你回。”
　　谢非抱着她安慰：“行，没问题，我保证，只要有信号，我立马给你发短信。”
　　“恩。”张诗颜点点头。
　　“走了，车快开了。”许野对这样的依依不舍的离别场面没有什么感觉。
　　他唯一体会过的离别就是程玦的离开，那么突然，毫无预兆，甚至没有给他们时间好好告别。
　　“那你俩快走吧。”张诗颜擦了擦眼睛，“没事，反正半个月就能见面了，成绩出来了你们再过来。”
　　成绩出来以后许野和谢非还得到学校一趟，老师会帮忙分析成绩，排名和报考学校。
　　许野回了水云湾，拖着行李走到村口的时候想起来，当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夏天，程玦拉着行李箱遇到了在这里打架的他。
　　他记得那时候的程玦站在炽热的阳光下，皮肤很白，单眼皮薄而长，眼尾有点红，他歪头看着自己说，麻烦让让。
　　自己说什么来着。
　　哦，自己问他，你长这么好看，是不是演电视剧的。
　　许野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自己那时候真是又傻又呆。
　　谢非看他：“怎么了，野哥。”
　　“没事。”许野摇头。
　　奶奶和小叔什么都不让许野干，说他好不容易考完试，要好好休息，许野不得已在家闲了两天，才硬是去田里帮着小叔干活。
　　谢非本来应该和他一样帮着家里干点活，悠闲自在地度过这十几天，结果谢非姥姥死活要带着他去找谢非他妈，谢非实在拗不过，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高中在县城念了三年，谢非就见了他妈一面，这一面还是他妈自己找到二中了，门卫打电话给班主任，班主任又告诉谢非的。
　　谢非不得已才出去和他妈吃了顿饭，分开的时候他和他妈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有事打电话。
　　小时候谢非最盼着放假能去找他妈，现在他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去找他妈。
　　许野还以为谢非这次去能多待几天，结果一个星期就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许野正坐在院子里做晚饭。
　　“不想待着了，再待下去我就疯了。”谢非无精打采地瘫在树底下的椅子上，两眼无神，“野哥，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得吗？”
　　“怎么了？”许野拿着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
　　“我在那待了一个星期，我妈带着我出去和别人吃了三顿饭。”谢非转头看着许野，“这三顿饭，对面坐着的男的都不一样，其中两个都还戴着戒指，一看就是结了婚的。”
　　许野停下手里的动作：“我记得她以前不带着你出去做这些。”
　　“可能那会我还小吧。”谢非道，“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她说我现在要念大学了，长大了，该考虑以后的生活了，要带着我认识这些人，让他们帮着给我铺路。”
　　许野皱了下眉。
　　“我没事。”谢非摆摆手，又靠回到椅子上，“我觉得她疯了，真的，她现在给人家当小三都当出优越感了，我真的觉得她疯了。”
　　“那你有没有和她说什么？”许野问。
　　“说了，实在没忍住，吵了两句。”谢非叹了口气，“最后不欢而散，也没吵明白。”
　　许野想了想：“这种情况……她还是没告诉你爸的事儿吗？”
　　谢非问过好多次他爸叫什么，在哪儿，是干什么的，他妈从来不告诉他。
　　“没有。”谢非揉了揉太阳穴，“算了，就这样吧，我也不关心我爸是谁了，我估计他不是死了就是没钱破产了，要不然我妈怎么可能放过他，怎么说也得拿我去坑他一笔钱吧。”
　　“难受就别想了。”许野安慰他，“成绩出来就准备报学校，你先去哪儿就去哪儿，自己好好生活就行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感觉，大概是难受吧，但是我觉得我都快麻木了。”谢非睁大眼睛去瞪着湛蓝的天，过了一会儿又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跟你说件高兴的事儿，我去找萧漠然了。”
　　“他怎么样？”许野站起来把锅端下来，“还在训练呢？”
　　“对啊，说是每天特别忙，唱歌，跳舞，表演，还有什么形象管理……反正挺多的课程。”谢非伸了个懒腰，“就匆匆忙忙吃了顿饭，话都还没怎么说呢，他就被催着回去了。”
　　“你和他怎么说的？”许野把汤盛到碗里凉着，“就说顺路去看看他？”
　　“对啊，随便扯了个理由，说有事到省城。”谢非说到这，啧了一声，“你知道吗，萧漠然竟然把头发染成了蓝色，卧槽，看到的时候我都傻了，真服了。”
　　“蓝色？”
　　“对啊。”谢非描述起来有点费劲，“也不是全都蓝的，就是部分是蓝色的，那种灰蓝灰蓝的……”
　　“想象不出来。”许野实话实说。
　　“我也形容不上来。”谢非撇撇嘴，“说是公司让他们染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谢非往屋里瞅瞅：“你爸呢，怎么半天没看着。”
　　“没回来。”许野道，“就咱俩刚回来那天露了一面，跟我要了五百块钱走了，到现在都没出现，估计去哪儿喝酒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谢非有点无语，“怎么当爹的。”
　　“还有更无语的。”许野自己都笑了，“不知道他怎么认识一个女人，好像是镇上的，这个女人死活要跟他，都找到家里来了，我奶奶好说歹说给劝回去了，说姑娘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跟他，你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我靠。”谢非捂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道，“奶奶是明白人。”
　　许野也笑了：“恩，奶奶不糊涂。”


第50章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高考成绩总算出来了。
　　许野刚刚上了三本线，谢非还差几分，这个成绩算是正常发挥。
　　陈立亚拿着许野的成绩看了一会儿：“这个成绩……三本估计报不上，就算报上了，学费也贵，但是选个好一点的专科肯定没问题。”
　　最后给许野推荐了几个三本相对冷门和专科里还不错的专业和学校，。
　　许野都记下了，领了几本学校发的报考指南，他俩要在县城住一晚上，第二天还得去省城。
　　晚上叫了张诗颜吃饭，还有赵睿一起，吃的烧烤。
　　“先来敬我们赵睿一杯。”谢非举起啤酒，“感谢睿哥，说真的，没有睿哥的帮助，我们肯定考不了这个分数。”
　　“不用不用，同学相互帮助都是应该的。”赵睿摆摆手，“我不会喝酒啊。”
　　“你喝饮料吧。”许野倒了杯果汁递给赵睿，“谢非说得没错，你的确帮了我们很多，很感谢。”
　　赵睿脸都有点红了：“你们当时也帮我了，真的没什么。”
　　“他都不好意思了。”张诗颜笑起来，也举着果汁道，“来吧，干一杯。”
　　“干杯！”
　　许野放下啤酒：“你打算报什么学校？”
　　赵睿分数很高，超出一本线不少，是二中为数不多能上本科的。
　　赵睿想了一会儿：“应该会去省城吧，我想学医，家里也支持。”
　　许野愣了一下。
　　“学医很辛苦吧？”张诗颜道，“我有个姐姐就是学医的，说是一到期末就没日没夜的看书复习，连睡觉吃饭都快没时间了。”
　　“当医生也不错吧。”谢非倒是想得简单一些，“毕业以后去大医院，多稳定的工作啊，又体面。”
　　许野握着玻璃杯，外壁渗出的水珠沾到他手指上。
　　“我的理想是以后能做一名医生，救死扶伤”
　　“那你还回来吗？”
　　“肯定会回来。等到我在国外把想学的东西都学会，就会回来，到省城的医院做医生，治病救人。”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学这个。”赵睿道。
　　许野回神，他松开手里的杯子，捻了下指尖的水珠：“学医挺好的，救死扶伤。”
　　赵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又道：“那你们呢，打算报什么专业。”
　　谢非吃了串羊肉：“估计是机械，我和许野今天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专业好点。”
　　“学校在哪儿，市里还是省城啊？”赵睿问。
　　“在市里。”许野道，又说了想报的学校名字。
　　他也想去省城，毕竟省城发展机会好一些，而且程玦在省城的几率也更大，但是他俩这个成绩去省城选不到好学校，去市里可以选个好学校。
　　“这个学校也不错啊，我听说咱们学校以前有不少人去过。”赵睿道，“你俩毕业了可以留在那，或者再去省城都行，省城厂子多，这个专业挺有发展的。”
　　谢非点头：“我也觉得是，反正这个已经是我俩觉得最合适的专业和学校了。”
　　“你们都考虑好了啊。”张诗颜皱着脸，“我还没想好学什么专业呢。”
　　“你爸妈还是想让你当老师？”谢非顺了顺张诗颜的头发，“你有没有自己想学的，或者感兴趣的专业？”
　　“没有。”张诗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再考虑考虑，还不着急。”赵睿道，“报学校还有一段时间呢。”
　　第二天，许野和谢非一起去了省城，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找到程玦。
　　他和谢非在外面找了地方吃饭，还喝了一点酒，吃完了饭就晃晃悠悠地沿着马路边溜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谢非伸了个拦腰：“野哥，我突然感觉轻松了。”
　　“成绩出来了，专业和学校也选好了。”许野深吸一口气，“算是一切尘埃落定了。”
　　“我觉得有点不真实。”谢非跳到许野对面，歪头冲他笑，“野哥，咱俩是不是水云湾第一批大学生啊？”
　　许野也笑，点头道：“是。”
　　“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厉害。”谢非又跳回到许野旁边，“没想到咱俩还真的能去念大学，还真从水云湾走到县城，现在又要从县城走到市里。”
　　“以后还能从市里走到省城。”许野说。
　　谢非有点兴奋，跳起来搭着许野肩膀：“卧槽，野哥，咱俩怎么这么牛逼啊！”
　　许野失笑：“你这反射弧太长了，成绩昨天就出来了。”
　　“昨天乱糟糟的，都没想到这些。”谢非抓抓头发，又道，“也不知道张诗颜能不能和咱们一起报市里的学校。”
　　“没必要非得市里，她去省里也是一样的。”许野说。
　　谢非摇头：“不一样。”
　　许野笑他，想问有必要天天黏在一起吗，却又突然想到谢非以前和他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把她放在心上，就是总想起她，总想看着她，总想跟她在一起。
　　就像他曾经也这样想过，那时候程玦给他买了生日蛋糕，这是他第一次吃蛋糕，只觉得又软又甜。
　　程玦还点了蜡烛，在灯火摇曳里教他怎么许愿。
　　那时候他就想，程玦长得真好看啊，要是天天都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然后他就许了愿。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么些年，他想许的愿望就只有这么一个，从来都没有变。
　　“今天的星星好亮啊。”谢非感叹，“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许野仰头，看到漫天都是闪烁的繁星。
　　谢非拿出手机对着夜空拍了张照片：“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星星，拍下来发给她。”
　　许野盯着璀璨的群星，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在疯狂生长，现在终于破土而出。
　　也许是高考成绩终于出来，一切尘埃落定，也许是终于可以走到市里，距离程玦又近了一步，又或许是酒精将他一直以来有意或者无意克制的感情放纵出来。
　　许野停下来，看着谢非。
　　“怎么不走了。”谢非回头看他。
　　“谢非。”许野站在星光下，“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啊？”谢非有点茫然，“怎么突然这么一本正经？”
　　许野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谢非睁大眼睛，“谁，我怎么不知道？”
　　“程玦。”许野回答。
　　谢非：“……”
　　“不是，待会儿。”谢非有点语无伦次，拦在许野跟前，“你刚说你喜欢……程玦，我没听错，你说的是程玦吧？”
　　许野“嗯”了一声。
　　“野哥，你没事儿吧？”谢非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你说喜欢是哪种喜欢，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吧，野哥？你刚到底说的什么？”
　　许野看了他一眼：“就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谢非有点急，“你是不是喝多了啊？”
　　“没有。”许野停在路边，眼睛在路灯下澄澈明亮，“我一直都喜欢程玦。”
　　谢非：“……野哥，我觉得你走错路了，我得把你拽回来。”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许野补了一句，“鲁迅说的。”
　　谢非：“……人家没说过，是你自己说的吧。”
　　“还真是他说的。”有点冷，许野把手插到裤兜里，“所以路其实没有对错，就看你想不想走，想怎么走。”
　　谢非觉得腿软，伸手扶住路灯杆子：“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许野笑了，“我自己发散了一下。”
　　“你这发散的也太远了。”谢非觉得自己简直欲哭无泪，“野哥，现在你到底什么情况，你不会真的要跟我说你……嗯……喜欢程玦吧，你现在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啊！”
　　“不是喜不喜欢的的问题。”许野仰头看着天空的星星，“只是喜欢的话，太简单了。”
　　的确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不喜欢的问题。
　　程玦是他的信仰，是他心上的一团火，是照到他心尖的一束炽热骄阳。
　　他就是靠着这团火挨过冬天，靠着这束光走过黑夜。
　　但这些没有人会懂，他也不打算让别人懂。
　　“怎么就不是了？”谢非抬手在许野面前曲起食指，“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你都快弯了啊！”
　　他现在简直难以相信，不就一顿饭的功夫么，他哥们儿怎么就弯了呢？
　　许野瞥了一眼谢非的手指头：“不管我对程玦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我都要去找他，找到为止，所以，你觉得是什么问题重要吗？”
　　谢非：“……找到以后呢？”
　　“在一起。”许野回答。
　　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谢非一阵无语，“行吧，我懂了，反正不管你对程玦是什么意思，你就铁了心要跟人家在一块呗？”
　　许野点头：“对。”
　　谢非垂头丧气：“所以现在你是下定决心，我说什么也没用了呗？”
　　“是。”许野肯定。
　　谢非懊恼地抱着路灯杆。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许野问。
　　“走走走。”谢非松手，一边走一边叹气。
　　“漏气？”许野道。
　　谢非翻了个白眼：“本来我还觉得是我先谈恋爱的，结果现在成了你先选好对象了。”
　　许野：“……”
　　行吧，还以为自己给他造成什么心理阴影，正想着是不是要开导一下，结果是他想多了。


第51章 
　　报名很顺利，录取通知书下来的也很快。
　　许野和谢非商量先去市里熟悉下情况，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兼职。周溯倒是给他推荐了一个朋友，也是开俱乐部的，许野打算去看看。
　　他还想带着大良一起去市里，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他记得程玦说过，大良如果能接受专业的康复训练，也许能有很大恢复。
　　“你带着大良怎么行啊。”奶奶不同意，“你还要念书，哪里能照顾得过来？”
　　许益也摇头：“小野，大良都没出去过，又一直这样子，他根本离不开人，不行啊，你要念书，不能总是跟在他旁边的……”
　　大良坐在一旁闹脾气，不理人，他想吃西瓜，但是许野不让，因为今天吃得太多了，许野怕他拉肚子。
　　许野拍了拍大良后背：“我查过了，市里有专门的康复中心，有专业的医生能帮助大良做训练，有一些情况和大良差不多的，康复效果还不错，基本的生活能自理了，有的甚至还能参加工作。”
　　“真的？”奶奶有些惊讶。
　　许野点头：“真的。”
　　许益叹了口气：“但是咱们没钱啊，那些治疗得多贵啊。”
　　“没事的，小叔。”许野道，“我找到了一家公益机构，他们会给大良这样的提供一部分帮助，剩下的部分我算了，能承担的起。”
　　“有这样的事？”许益很惊喜，“要是真的的话，那感情好啊。”
　　许野点头：“但是我还不太确定大良能不能符合救助条件，我只是在电话里问过，还得带着大良去人家那里才能确定。”
　　“那没关系啊。”许益道，“钱够不够，不够小叔……”
　　“小叔，钱够了。”许野笑了笑，“我能解决，要是真不够我再找你。”
　　许野去之前打电话和公益机构的工作人员沟通了一下，对方态度很好，详细地问了一下大良的情况，最后道：“基本没什么问题，那您说一下个人信息，我们这边登记一个信息表吧。”
　　许野把大良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告诉了对方。
　　过了几秒钟，对方“咦”了一声。
　　“怎么了？”许野问，“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他以为刚才没有说清楚。
　　“不是。”工作人员语气带着疑惑，“系统显示登记过，请问以前报过名吗？”
　　“没有。”许野也有些疑惑，想了几秒道：“没有报过名。”
　　他肯定没有给大良报过名，许益和奶奶就更不可能了。
　　“稍等，我查询一下。”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道，“系统里查到了一张登记表，好几年以前登记的了，我看下，报名联系人是……程玦。”
　　程玦的名字被一个陌生人念出来，让许野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就是剧烈的心跳。
　　他用力握着手机，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道：“不好意思，您能帮看下登记的时间和联系人的电话吗？”
　　对方说了个时间和手机号。
　　时间是当时程玦离开后的第三天，手机号码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和程玦留给许野的那个完全不同。
　　工作人员又和许野把信息核对了一遍，将需要修改的完善以后，和许野约定了时间。
　　许野挂断电话，低头看着记在纸上的一串号码。
　　过了好一会儿，程玦终于拿出手机按照号码拨了出去。
　　“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您好。”许野放轻声音，“请问您认识程玦吗？”
　　“程玦？”对方似乎想了一会儿，“不认识，您是不是打错了。”
　　许野将在公益机构报名的事情简单告诉对方，又道：“联系人的名字是程玦，但是联系电话是您。”
　　对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慢慢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许野握着手机：“麻烦您再想想。”
　　对方说得很慢，大约是在回忆：“我记得当时好像是我们去一个挺偏的村子里做公益活动，有个长得挺帅的男生搭我们的大巴车回市里，路上聊天的时候，他说有一个智力上有些问题的小孩，问我们有没有这方面的渠道可以帮忙，我知道一家机构，就说帮他问问，他给我了小孩的信息，还留了电话。”
　　“不过我后来联系他的时候，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填写信息表的时候只能填写我的手机号了。”
　　“那他当时留给您的手机号，您还有留存吗？”许野问。
　　“不好意思啊，真的没有了。”对方道，“我的手机之前丢了，以前的信息早就没有了，现在这个号码还是补办的。”
　　许野深吸一口气：“谢谢您，您还能回忆起其他的事情吗？”
　　“别的也没什么了。”对方听了一会儿又道，“就是有个事印象还挺深刻的，他跟我们上车的时候，有个小孩好像不想让他走，抱着他一直哭，挺可怜的，他上了车这个小孩还一直在后面追着车跑，我记得这个男生当时也挺难受的，趴在那好长时间没说话……”
　　许野闭了闭眼，慢慢道：“谢谢您。”
　　“不客气。”
　　许野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树荫下看着顶头的烈日。
　　原来程玦早就给大良考虑过这些事情，他说过会帮助自己，原来他一直都放在心上。
　　许野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他又想起来程玦离开的时候。
　　他一直追，一直追，跑得摔倒了又爬起来，可最后还是没追上。程玦就那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程玦，原来当时你也那么难过。
　　那又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许野和谢非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去看了赵越。
　　赵越正在院子里种菜，他连忙洗干净手接过通知书翻开，一叠声地说：“挺好，挺好。”
　　谢非有些不好意思：“我俩也没报上本科，就考了个专科。”
　　“专科也行的。”赵越看起来真的高兴，把两份通知书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专科学出来的是实际的技术，也很好找工作。”
　　“恩。”谢非挠了挠头发。
　　赵越又道：“而且你们俩一边打工一边念书，能考上专科真的很不错了。”
　　“谢谢您，赵老师。”许野往后退了一步，微微弯腰，“要是没有您的帮助，我们连高中都考不上。”
　　许野记得很清楚，当时赵越花费了多少心思给他俩补课，最后他俩才考上了县城的二中。
　　“谢谢您。”谢非跟着鞠了一躬。
　　“快起来。”赵越立刻把他们扶起来，“我是老师，老师就是要教书育人的，看到你们考上大学，我就觉得以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时候的赵越已经不再年轻了，眉宇间有了沧桑，眼角有了皱纹，已经不再是最开始来到水云湾的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摸样。
　　“老师，我和谢非会记得您的话。”许野紧紧拿着手里的通知书，“为了自己，也为了水云湾的其他孩子，点亮一盏光。”
　　“我们会的，老师。”谢非也道。
　　赵越眼眶有些泛红，他笑了笑：“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许野和谢非去市里那天，还是谢非的姥爷去送他们坐的车，老爷子身体还不错，走路利索得像是脚底生风。
　　水云湾的人听说许野和谢非考上了大学，现在要去市里念书了，全都跑到村门口看他俩。
　　谢非有点无语，嘀咕道：“干什么呢这是？”
　　“好奇吧。”许野说了一句，他在人群里看到了王富，现在王富的孩字已经很大了，被他拉着手站在旁边。
　　谢非也看到了，小声冲许野道：“你说王富他家孩字是不是再长长也能放羊了。”
　　许野：“……应该是吧。”
　　许奶奶和许益不舍得许野走，觉得他好不容易回家，也没在家待多久就要走了，这次是去市里，比县城还远，而且一起去的还有大良，就更不放心了。
　　许益扶着许奶奶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许野劝了好一会儿许奶奶才回去，走的时候一直拿手绢擦眼泪，说要是市里不好就回来。
　　许野答应了，许奶奶才放心，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村子里看热闹的人看许奶奶走了，也都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悄声议论，许野听了几句。
　　还能去市里念书啊？
　　对啊，以前在县城念的呢，现在要去市里念了。
　　那傻子跟着去干什么？
　　说是要去治病的。
　　看来念书真有用啊，你看人家这几年过的。
　　不知道啊，除了他俩也没人出去念书啊。
　　对啊，不知道啊。
　　最开始的时候，村里人说他和谢非去县城读书还不如放羊，现在同样是这些人，却有人开始疑惑了。
　　可他只是听完就走了，并没有和这些人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些观念根深蒂固，你说什么这些人都不会相信的，除非他们自己愿意睁开眼去看。
　　而许野需要做的就是成为一盏萤火，在他们愿意睁开眼的时候，为他们照亮一方前路。
　　就像赵越经常在课堂上为他们诵读的那段话。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第52章 
　　许野睡醒的时候快8点了，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穿上衣服去洗漱间洗了把脸。
　　今天周日，这个点要么是还没起床的，要么是通宵出去玩还没回来的，宿舍楼基本没什么人。
　　洗完脸回去，谢非还在睡。
　　“起了。”许野把晾干的衣服扔到谢非脸上。
　　“嗯……”谢非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别闹，我再睡会儿……”
　　“你不是跟张诗颜约好了？”许野拉开柜子找衣服，“晚了别说我没叫你。”
　　谢非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抱着被子坐起来。
　　许野看了他一眼：“去不去吃饭？”
　　“去。”谢非抹了把脸，跳下床往洗漱间跑，等他顶着一脑门水回来的时候，许野正背对着他换衣服。
　　“野哥，一会还去俱乐部啊？”谢非胡乱擦了下脸。
　　“去。”许野转身套上球衣。
　　“哇哦！”谢非吹了声口哨，“腹肌，想摸。”
　　“自己练去。”许野扯了下球衣下摆，拎过背包开始整理东西。
　　谢非啧了一声，道：“几点啊？”
　　“2点。”许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野哥，那你上午是不是没事啊？”谢非嘿嘿笑了两声，“帮个忙呗？”
　　“别这么冲我笑，瘆得慌。”许野伸手把谢非脑袋推回去，“什么事，说。”
　　“那我说了啊。”谢非往身上套了件T恤，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颜颜说赵以馨想约你出去，说是想介绍个妹子给你认识。”
　　“不去。”许野把钥匙和手机装兜里，“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
　　“哎，走走走。”谢非蹬上运动鞋，揽着许野肩膀往外走，“别着急拒绝啊，听说这妹子是赵以馨的发小，学跳舞的，身材特好，名字叫啥来着……”
　　“没兴趣。”许野推开宿舍楼门，一股热浪扑过来。
　　“我操！”谢非挡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天上雾蒙蒙的太阳，“这么热？”
　　“野哥，出去啊？”有人从外面回来，和许野打招呼。
　　“去吃个饭。”许野回了一句，顺手把谢非的胳膊从自个儿身上拽下来，“热。”
　　“错，这叫亲热。”谢非哈哈笑，“去哪儿吃啊，还是大良那？”
　　大良现在在他们学校门口一个小饭馆干活，洗个盘子，点个菜什么的。
　　“就去那吧。”许野道，“好几天没去了，顺便过去看看。”
　　两个人溜达到小饭馆，几分钟的功夫，出了一脑门汗。
　　市里的夏天比县城更闷也更潮湿，天边总压着一片云，雨说下就下，哪里都湿漉漉的，这里盛产炼铝用的碳素，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说不明白的碳素味儿，许野和谢非刚过来的时候一点都不适应。
　　洗完的衣服一个星期都干不了，睡觉的被子就跟洒了水一样潮，一出门都是碳素味儿，呛得吃不下饭。
　　现在待了两年才算是习惯。
　　谢非一进门就喊：“大良，来两瓶啤酒，冰的啊。”
　　这个点饭馆里人不多，就几桌，其中一桌俩男的，扭头看了他俩一眼。
　　许野瞥了一眼，俩人穿的T恤挺眼熟，他们学校的，看着像是刚来的新生，一般念过一年的，没人穿校服这玩意。
　　他俩找了个挨空调的地坐下。
　　“给你……啤……啤酒……”大良拎着两瓶啤酒过来，把一张纸放到谢非跟前，“想吃……吃什么……”
　　“让野哥点。”谢非把菜单推到对面，扭头冲大良道，“大良，几天没见，想我没。”
　　“想……想你……”大良把笔递给许野。
　　“哎哟，真想我了？”谢非嘻嘻笑。
　　“……个屁……”大良慢吞吞地说完了后半句。
　　谢非气得拍桌子：“大良你怎么还学会骂人了？天天儿的也不学点好。”
　　“就骂……你……”大良手里抱着个菜单，梗着脖子道。
　　“嗯，骂得挺好。”许野点了俩菜，把单子递给大良，“这几天怎么样，累不累，有人欺负你没？”
　　“不累……没……没人欺负……”大良摇头，把笔装到兜里，“你俩……坐……”
　　“去吧。”许野点点头。
　　大良慢吞吞地往后面厨房走。
　　最开始大良被许野带到市里的时候也不适应，在康复中心每天都要发脾气，乱砸东西，许野没办法，寸步不离地跟着住了半个月。
　　后来情况慢慢转好，许野从一开始的一天去看他一次到后来三天去一次，再后来只需要一周去一次。
　　大良在康复中心治疗了两年，前不久才出来。
　　许野认识这个小饭馆的老板，和他说了大良的情况，对方说没问题，帮着给点餐，打扫卫生，干干杂活，管吃管住，就是工资低点。
　　最开始许野担心大良适应不了，和谢非轮流着一天来好几次，恨不得早中晚三餐都在小饭馆吃。
　　后来是老板看不下去了，说放心吧，我给照料着，许野才来的少了。
　　现在看来也适应了。
　　“大良这脾气跟你越来越像了啊，还知道损我了？”谢非撇嘴，冲许野道，“野哥，一会儿真不去？”
　　“不去。”许野拿筷子把啤酒撬开，递给谢非一瓶，“你想叫人就叫韩枫去。”
　　韩枫是他俩舍友，本市的，周末基本就回家了。
　　“不是，韩枫去没用啊。”谢非和他碰了下，仰头灌了半瓶，“主要是颜颜跟我说了，我估计又是赵以馨拜托她的，指定让你去，要不然这事儿我肯定不管。”
　　许野放下啤酒，盯着他看。
　　“真的，我发誓！”谢非举起手放到耳朵边，“野哥，你就去这次吧，就这一次，成不，要不然我没法交待啊？”
　　“就这一次。”许野喝了口啤酒。
　　“成成成，就这一次。”谢非连忙点头，端起啤酒和许野碰杯。
　　菜上来，他俩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许野按了几下手机。
　　谢非瞥了一眼：“要不这周我跟你一块去吧？”
　　“不用。”许野看着手机屏幕，“这句话你说三遍了。”
　　“我这不是不放心吗？”谢非叹了口气，“野哥，我跟你一块去吧。”
　　“没事，真不用。”许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最后一家医院了，我自己去就行。”
　　“就是因为最后一家，我才要跟你去。”谢非扒了口米饭，“说真的，要是这家找完了，还是找不着怎么办？”
　　“那就接着找。”许野把手机放下，“去别的省找，找到为止。”
　　“不是……”谢非愣了，“你这找完省城还不行，还要去外省找？”
　　“嗯。”许野扒了口米饭。
　　谢非看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竖了个大拇指：“你牛。”
　　“服务员！”旁边一个圆寸男突然大喊了一声，“你们这菜怎么回事？”
　　大良拿着菜单从后面出来。
　　“这菜怎么回事啊？”圆寸男不耐烦地敲了敲碗，“你看见没，这菜里有苍蝇。”
　　“没有……”大良费劲儿地解释，“厨……厨房干……干净……”
　　“干净个屁，干净还能有苍蝇？”圆寸男拿筷子戳着桌子，“这么大的苍蝇你眼瞎了啊看不见，是不是你上菜的时候故意放进去的，啊？”
　　“卧槽，这他妈什么玩意？”谢非放下筷子就想往起站。
　　许野按住他胳膊：“先别动。”
　　“没有……”大良摇头，“没放……”
　　“哎，怎么了这是。”老板从后面出来。
　　“你们这菜里有苍蝇。”旁边一个黄毛男脚踩在凳子上抖着腿，“把我们大哥弄得现在心情很差，你说怎么办吧？”
　　老板瞥了眼桌子上的苍蝇，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厨房天天消毒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这样吧，这道菜就不收您钱了，您看成吗？”
　　“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圆寸男咬着根烟，旁边一个光头立刻凑过去点了火，“怎么也得陪个万八千吧，这苍蝇恶心的我好几天吃不下饭。”
　　老板连连道歉：“今天这事儿真是对不起您，但是您看我这小本生意，不挣钱，要不这样，我给您张卡，以后您过来吃饭都给您打折？”
　　“不想赔钱是吧？”圆寸男吐了个烟圈，指着大良道，“不想赔钱也行，那你就让这服务员把苍蝇吃了，我就不计较这个事儿了。”
　　老板愣了一下：“你这……”
　　“不……不吃……”大良道。
　　几个人开始笑。
　　其中一个人凑到圆寸旁边：“大哥，据说这是个傻子，脑子不好用哈哈哈……”
　　几个人笑得更大声。
　　“操！”谢非一下站起来。
　　许野按住他：“等会儿。”
　　“你才傻子！”大良瞪他。
　　“哎哟，这句话倒是说得挺利索，不吃是吧？”圆寸男把烟头在桌子上按灭，一条腿踩在凳子上站起来，拎起一个啤酒瓶猛地砸在桌子上，“现在吃吗？”
　　“哐”地一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老板吓了一跳，拉着大良往后躲。
　　饭馆里吃饭的几桌都不吃了，扭头看着他们。
　　“老板，结账。”许野突然喊了一声。


第53章 
　　这一声有点突兀。
　　圆寸男扭头撇了他一眼：“没空，忙着呢。”
　　“忙什么？”许野站起来，转身对着圆寸男那桌，“忙着讹人？”
　　“你谁啊？”圆寸男皱着眉，一脸阴沉地看着许野，“说他妈什么呢？”
　　谢非啧了一声，走过去搂着大良，手里拎着半瓶啤酒靠在桌子上：“兄弟，你真不认识他？”
　　“算了，哥。”旁边那个光头拽了下圆寸男胳膊，凑过去小声道：“他是许野，旁边工院的。”
　　“那怎么了？”圆寸男推开光头，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我他妈怕他？”
　　说完抡起半个啤酒瓶朝许野走过去。
　　“啊！”店里有两个女生在吃饭，尖叫着躲到厨房去了。
　　“谢非，关门！”许野闪身躲过圆寸男挥过来的啤酒瓶，一拳砸到对方胳膊上。
　　啤酒瓶被摔到地上，玻璃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卧槽！”圆寸男甩了甩胳膊，又抬手朝许野抡过来一拳头。
　　“好嘞！”谢非抬脚把门踹上，转身动了动手腕，“野哥，你说咱俩这次多久能解决。”
　　“那开……开始。”大良看着手表。
　　“30秒。”许野抬手抓住圆寸男抡过来的拳头，抬脚往对方膝盖上踢过去。
　　“啊！”圆寸男捂着腿嚎了一嗓子，还想往过扑。
　　许野抓住他肩膀，一个利索的过肩摔。
　　对方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了。
　　大良看了眼手表：“二……二十五秒……”
　　“又快了啊。”谢非扭头冲黄毛和光头笑了一下，“兄弟，还打吗？”
　　“不了不了。”俩人赶紧跑过去把圆寸男拖走了。
　　“你俩真行。”老板叹了口气，拿着扫把开始扫玻璃渣，“你们自己数数，这个月第几回了？”
　　“不好意思，哥。”许野帮忙收拾东西。
　　谢非拎着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没事儿，我野哥都速战速决了，争取以后更快点。”
　　“快点滚吧。”老板气得拿扫把打他，“你还有理了！”
　　两人从小饭馆出来沿着路边往公交站台走，准备搭车去步行街，市区里玩的地方不多，女生逛街基本就是那一片。
　　谢非路上接了个电话，韩枫打过来的。
　　“问咱俩吃不吃饺子。”谢非冲许野道，“韩枫他家包的，吃的话晚上他回学校带过来。”
　　“我不吃了。”许野道。
　　“行吧。”谢非和那头的韩枫道，“野哥不吃，你要不给我带点吧，少带啊，多了吃不了。”
　　来人又说了几句才挂电话。
　　刚走没多远，路口突然冲出来两拨人，这两拨人手里都拿着棍子，互相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往对方身上抡。
　　路人都很自觉地靠墙站好，看着一群人大白天的抡棍子互打，许野和谢非也是，看清楚是两拨人打群架就没再管，跟着别人站到一边。
　　等着两拨人叫喊着跑远了，就继续该走路的走路，该骑车的骑车。
　　“这又是什么冤什么仇啊？”谢非叹了口气。
　　“走吧。”许野看都跑远了，冲谢非道，“时间不早了。”
　　刚到市里的时候，他俩看见这种场面还犹豫着该怎么办，后来待得时间长了才知道，这里是全省治安最差的市，当街打架都是最平常的事情。
　　只要不太严重，路人都得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
　　他俩到的时候张诗颜她们正坐在奶茶店里聊天。
　　“不好意思啊，来得有点晚。”谢非挥了挥手，坐到张诗颜旁边，“不是感冒么，怎么喝凉的？”
　　“没事儿，快好了。”张诗颜冲许野道，“来晚了呀，以馨都等你们半小时了。”
　　“谁等他了。”赵以馨撇了下嘴，扭头对生身边的女生，“夏辰，这就是许野。”
　　“许野你好，终于见着你了。”夏辰笑着冲许野打招呼，“以馨总在我耳朵边念叨你，我就想着怎么也得见见真人。”
　　这妹子一头大波浪卷，眼睛很大，皮肤很白，画着精致的妆，穿一身超短裙，非常漂亮。
　　赵以馨“哼”了一声：“胡说什么，谁念叨他了。”
　　许野看了赵以馨一眼，冲夏辰点了下头：“你好，我是许野。”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张诗颜笑了笑，“要不要这样啊，一见面就互相没个好脸色。”
　　谢非在一边点头：“是啊，是啊。”
　　他也觉得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他们几个凑到一起，许野和赵以馨就一副“我看你不爽”的样子，可是每次赵以馨还非得让张诗颜叫上许野。
　　“没事。”赵以馨道。
　　“没事。”许野道。
　　其他人：“……”
　　夏辰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挺有默契的。”
　　赵以馨白了她一眼，道：“给你介绍的，赶紧聊聊，要个电话什么的，下次再约上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紧点，你不就喜欢他这样的么。”
　　“哇哦！”谢非在旁边起哄，撞了下许野肩膀，“听到没？”
　　“哎，哪有你们这样的。”夏辰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许野，“别听以馨瞎说，我就是挺想和你交个朋友的，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许野道。
　　“那明天夏辰过生日，你去呗。”赵以馨喝了口奶茶，转头看他，“我看到你们课表了，你们明天下午没课。”
　　许野看了谢非一眼。
　　谢非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是呀，去吧。”张诗颜咬了下吸管，道，“反正也没课，人多了热闹。”
　　“那帅哥你有空吗？”夏辰冲他眨了下眼睛，“我真诚地邀请你去我的生日聚会。”
　　“不好意思。”许野握着手里的玻璃杯，“我明天真的有事儿，聚会去不了，过几天补个生日礼物给你。”
　　“什么事儿啊？”赵以馨奶茶也不喝了，就看着他，“你不会又要去省城吧？”
　　“哎，那个，咱们一会儿去哪？”谢非插话。
　　张诗颜立刻接话：“去买衣服，我想买连衣裙。”
　　“是不是去省城？”赵以馨直直地盯着许野，眼睛都不眨。
　　眼看着转移话题失败，谢非和张诗颜只能喝着奶茶闭嘴。
　　许野靠在椅背上：“是。”
　　“您可真是痴情。”赵以馨“呵”了一声，转头对着夏辰道，“忘了告诉你，他心里有颗朱砂痣，宝贝得不得了，连叫什么名字都不告诉我们，就一直放在心里惦记着，失去联系都好几年了，连人家在哪都不知道，他还对人家念念不忘，一直找一直找的。”
　　谢非和张诗颜都假装没听见，扭头看着窗外。
　　每次赵以馨知道许野去省城，都要损几句，这次也不例外。
　　夏辰看起来有点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愣了两秒后脱口而出：“以馨，那你俩挺像的呀，你不是也一直……”
　　“你烦不烦！”赵以馨突然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哐”地一声，打断夏辰的话。
　　张诗颜和谢非有点惊讶地看过来。
　　赵以馨顿了一下，道：“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就站起来出去了。
　　“以馨怎么了？”张诗颜疑惑，小声道，“心情不好吗？”
　　她和赵以馨都在艺校，认识两年了，平常对方是有点小脾气，可是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都怪我。”夏辰有点懊恼，“我刚才不小心说他跟许野挺像的，可能让以馨不高兴了。”
　　谢非迷惑地看了看许野，又看了看夏辰：“什么意思，没懂。”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夏辰想了一会儿，道，“就是以馨也有个喜欢了挺久的人，但是俩人没法在一起，所以我才说她和许野挺像的。”
　　“有吗？”张诗颜有点不太相信，“我以前从来没听她说过，难怪学校那么多男生追她，她都爱理不理的。”
　　“当然有啊。”夏辰道，“我跟她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说假的。”
　　谢非突然燃起了八卦之火：“那为什么没法在一起？”
　　夏辰叹了口气：“因为对方是他继兄，重组家庭的那种。”
　　“重组家庭？”许野皱眉，“她爸……不是不在了吗？”
　　赵以馨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还有一个哥哥，俩人都跟爸爸一起生活，后来他爸好像是因意外去世了。
　　他们几个并不知道她爸还再婚过。
　　“赵叔叔再婚过，对方有一个儿子，比以馨的亲哥哥年龄小一些。”夏辰叹了口气，“后来赵叔叔过了几年去世了。”
　　“嗯……这个有点刺激。”张诗颜咽了下嗓子，“可是应该也还好吧，又没有血缘关系。”
　　“有点重口。”谢非评价。
　　张诗颜不赞同：“哪儿重口了，是继兄妹。”
　　“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夏辰赶紧道，“其中很复杂的，反正她是没法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所以每次提到这件事情她就情绪比较反常，你们也别和她说这个了。”
　　“嗯，不说不说。”
　　夏辰想了想，对许野道：“真的不好意思啊，以馨应该也不是故意要对你那么说话的，就是她自己可能也觉得你俩挺像的，你可以一直等着你喜欢的那个人，但是她却没法等，因为不管等多久，她和对方都没可能，所以……我说不清楚，你能懂吗？”
　　许野握着玻璃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沁入心底。


第54章 
　　“能。”许野道。
　　“那就行。”夏辰笑了笑，“其实以馨挺喜欢你的，我说的是朋友的喜欢，他总和我聊你，说你练自由搏击的，长得挺帅，也很聪明，我就想着有机会见见，今天总算见着了。”
　　“见到了感觉怎么样？”许野抬眼，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她诓你了？”
　　“那倒没有。”夏辰乐了，“今天看见你我就想，以馨说的也不对啊，这根本不是挺帅的级别，这是校草的级别啊。”
　　谢非哈哈笑：“妹子，你是没见过他以前那样，长得跟黑煤球似的，也就是现在变白了才显得帅。”
　　“不会吧？”夏辰不相信，把胳膊道伸出来放到许野边上比了比，“那现在怎么这么白，跟我差不多了。”
　　许野看了一眼自己胳膊：“小时候到处跑，晒得黑，长大就白了。”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赵以馨回来坐到位置上。
　　“瞎聊。”夏辰指着桌子上的手机，“以馨，刚你手机响了。”
　　“我哥，催我回家呢。”赵以馨拿着手机划拉几下扔到桌子上，“烦死了。”
　　“你哥还拿你当小孩子啊。”夏辰笑着摇头，“出来这么一会儿就催你回去。”
　　“以馨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张诗颜道，“明天夏辰过生日，我们再一起呗。”
　　“行吧。”赵以馨拿起包包，“那我先走，夏辰你跟我一块吧，顺路。”
　　“行，那一块回去吧。”夏辰道，“诗颜你们呢，再逛一会儿？”
　　“嗯，我再逛一会儿。”张诗颜冲许野眨眨眼，“你不把她俩送回去。”
　　“别了，太夸张。”夏辰摆摆手，对许野道，“帅哥，你一会儿准备去哪？”
　　“去俱乐部。”许野解释道，“我在那边教自由搏击。”
　　“你真会自由搏击啊。”夏辰睁大眼睛，“听起来很酷，有机会让我去看看呗。”
　　“随时。”许野道。
　　“走了走了。”赵以馨不耐烦，拉着夏辰往外走，“让你要电话你不要，这会儿又恋恋不舍的。”
　　“你不是有人家电话吗，回头跟你要就行了。”夏辰被拉得跌跌撞撞地，回头笑着挥手，“走啦，再见啊。”
　　张诗颜也挥手：“明天见。”
　　谢非和张诗颜还要逛街，许野去了俱乐部。
　　这个俱乐部就是当年周溯介绍给他的，老板是周溯很多年的朋友，俩人关系很熟，许野自从来了市里就一直在这边兼职，到现在也两年了。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谢非正靠在床上打游戏。
　　“回来啦？”谢非扬了扬下巴，“给你带的半个西瓜，快吃。”
　　“韩枫呢？”许野换了双拖鞋：“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跟张诗颜多待会儿？”
　　“我倒是想呢，这不是为了你么？”谢非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韩枫跑步去了，待会儿和你说啊，我这正关键呢。”
　　许野坐到桌边，一边拿手机查明天在省城的路线，一边拿勺子吃西瓜。
　　“卧槽！”谢非把手机摔到床上，“哪儿来的猪队友！一个都他妈带不动！气死老子了！”
　　“完事了？”许野划拉了几下手机，从火车站到那个医院有直达的公交，就是路线有点绕，得走1个多小时才能到。
　　“完事了。”谢非躺到床上，扭头看着许野，“野哥，我有点担心你。”
　　许野看了他一眼：“担心什么？”
　　“担心你明天一个人去省城。”谢非盯着许野的侧脸，“万一最后这家医院也没有程玦，我担心你受不了。”
　　许野吃了口西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不至于，继续到别的地方找就行了。”
　　“不是，野哥。”谢非从床上坐起来，皱眉，“你这么一直找，打算找到什么时候啊？”
　　许野扭头看他：“找到为止。”
　　“成吧。”谢非叹了口气，“我也不劝你了，你这倔脾气，但是先说好，明天你从医院出来，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得确定你情绪没问题，要不然我真不放心。”
　　“行，肯定给你打。”许野指着剩下的西瓜，“你吃不吃了？”
　　“不吃了。”谢非揉了揉肚子，“韩枫拿的饺子挺好吃的，一不小心吃多了。”
　　“这么晚还吃那么多。”许野看了他一眼，“小心晚上撑得睡不着。”
　　“没办法啊。”谢非叹了口气，“主要是颜颜要吃那个什么披萨，我又不爱吃，没吃两口，正好回来看见韩枫的饺子，全吃了。”
　　“楼下溜达两圈去。”许野说。
　　“不去了。”谢非歪倒在床上，“懒得去，还是躺着舒服啊……”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许野吃完最后一块西瓜。
　　“像什么？”谢非爬起来睁大眼睛看着许野。
　　“像一只猫。”许野看了他一眼，“吃饱了想挠肚皮的猫。”
　　“猫有什么不好啊？”谢非撑着下巴，“昨天萧漠然还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公司跑进去一只猫，雪白雪白的，特别可爱。”
　　“萧漠然还有时间和你聊天？”
　　“有啊。”谢非想了想，“他好像快出道了，前段时间和我提了一嘴。”
　　“恭喜。”许野低着头擦桌子，“出道了能自由用手机了吧，省得你联系不上他天天念叨。”
　　萧漠然他们是封闭式训练，上课的时候手机都被没收了，每天特定时间才能使用。
　　“谁念叨了啊？”谢非立刻反驳，“要不是他非得给我发消息，我都懒得理他。”
　　许野连头都没抬：“你说得对。”
　　“太敷衍了啊。”谢非不满。
　　“恩，你能看出来就好。”许野敷衍道。
　　谢非：“……”
　　从市里到省城，最早的车次是八点零六分，大概四十分钟就能到，这趟车他坐了很多次，车票摞在一起都快没地儿放了。
　　省城大大小小的医院都找了一遍，甚至到最后连街边开的药店都找了，还是没有程玦。
　　现在还剩最后一家医院，找完这家，如果还没有，大概程玦是真的不在省城了。
　　正是暑天，许野在站牌底下等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大半天才过来一辆公交。
　　车上人不多，许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盯着外头的高楼大厦发呆。
　　公交车走走停停开得慢，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到了医院，许野站在医院门口，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终于走进去。
　　“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许野冲着服务台的一个女护士道，“这里有叫程玦的医生吗？”
　　“有什么事儿啊？”小护士有点迷惑地看着许野。
　　“是这样，我有一次身体不舒服，是他给我做了急救。”许野非常真诚地看着小护士，“他只告诉我他叫程玦，是一个医生，但是没说是在哪里上班，所以我一直想找到他，当面好好谢谢他。”
　　这段话他说了不下一百遍，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到后来的流畅自然。
　　“啊，那你就挨个医院找呀？”小护士看起来有点惊讶，“你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是学生吧？”
　　“嗯。”许野点头，“可是还没有找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这家医院上班。”
　　“没事儿，我帮你查查！”小护士立马开始对着电脑敲键盘，“你刚说你要找的医生叫什么来着？”
　　“程玦。”许野道，“禾木程，王字边的玦。”
　　“我这里有我们全院医生电子名单，我给你搜索一下。”
　　许野“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电脑，胸腔里的心跳声像是就在耳朵边。
　　即使同样的情景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可还是会心存侥幸。
　　“哎。”小护士突然道。
　　许野心紧了一下，脱口道：“怎么了？”
　　“没有啊。”小护士挺遗憾地看着许野，“不好意思啊，我们医院没有叫程玦的医生，要不你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没有？”许野觉得自己耳边嗡嗡地响，“你确定？”
　　“真的没有。”小护士道，“我搜索了两遍，的确没有。”
　　许野单手撑在冰凉的前台上，用力闭了闭眼。
　　这已经是最后一家医院，可程玦不在这里。
　　“你没事吧？”小护士看他脸色不对劲，“不舒服吗？”
　　“我没事，谢谢。”许野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医院。
　　外面火辣辣的太阳烤得人发慌，连地面都在散着热气。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对面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按着喇叭。
　　许野就这么站在喧嚣的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好像他已经走过了所有能走的路，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来应该给谢非打个电话。
　　谢非就跟专门等着这个电话一样，响了一声就接了。
　　“野哥，怎么样？”
　　“没找到。”许野觉得自己胸口有点疼，他蹲下来，手掌撑着地面，“程玦不在这家医院。”
　　谢非沉默了一会儿，道，“没事，野哥，你要还想找，咱俩就继续找。”
　　许野没出声。
　　谢非继续道：“反正全国20个省，一个一个找，总有找完的一天。”
　　“有没有文化？”许野道，“全国34个省级区划，哪儿来的20个？”
　　“看来还行。”谢非乐了，“都能跟我杠了，我还以为你现在得要死要活。”
　　“跟要死要活差不多了。”许野深吸一口气，“我心脏疼。”
　　“我操！”谢非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你他妈的……你不是在医院吗，赶紧进去！”
　　“你……”许野扶着墙站起来，地上太热，烤得他受不了，“能小点声么，没病也被你吓出病了。”
　　“我操你大爷啊许野！刚才差点吓死我！”谢非松了口气，“没事吧，我这儿担惊受怕的。”
　　“行了，没事。”许野缓了口气，“要真有事儿，还能有空给你打电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非在电话那头道，“这就回来吗？”
　　“回去。”许野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下午去俱乐部，还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就这样了还去俱乐部？”谢非啧了一声，“真服你。”
　　“行了，回去说。”许野道。
　　“成，注意安全。”


第55章 
　　时间有点紧，许野坐火车回了市里，直接就去了俱乐部。
　　打完两场，方泽趴在地上不起来：“我不行了，不打了不打了……”
　　许野把手套摘下来扔到一边：“太差。”
　　“我操！你是人吗？”方泽翻身躺在地上，累得直喘，“你确定你这是自由搏击？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找人打架呢？”
　　“你基础不行。”许野走到旁边，喝了口水，“以后加一个小时基础训练。”
　　“别啊。”方泽一下子坐起来，欲哭无泪地看着许野，“我错了，哥，我收回刚才的话，咱能不能不加了。”
　　“不能。”许野拿毛巾擦了擦汗，“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早点，别迟到。”
　　“教练你太狠了。”
　　许野今天回去的早，赶上了学校晚饭，他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附近几个吃饭的学生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转回头吃饭。
　　快吃完的时候，对面突然站了个人。
　　许野抬眼看了一眼。
　　是个女生，长直发，穿着露肩连衣裙。
　　不认识。
　　许野继续低下头吃饭。
　　“不好意思，我能坐这儿么？”对面的人开口问道。
　　“随便。”许野没抬头。
　　“谢谢。”女生把餐盘放到餐桌上，坐到对面，“你是机械的许野是吧，我是经管的，叫傅雨霏。”
　　许野终于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人：“有事儿？”
　　傅雨霏笑了笑，把头发别到耳后：“是这样，我关注你挺久了，能交个朋友么？”
　　“我不喜欢交朋友。”许野回答。
　　“嗯……据我了解……”傅雨霏歪着头，“你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
　　“你有事儿？”许野抬眼。
　　傅雨霏单手托着下巴：“许野，明天晚上经管院晚会，我会上台跳芭蕾舞，我可以邀请你去看吗？”
　　旁边同学坐着的一圈同学全都竖着耳朵。
　　“谢谢，但是我没兴趣。”许野低头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谢非回宿舍的时候天都黑了，一进门就堵到许野跟前：“快让我瞅瞅。”
　　“远点。”许野推开对方脑门儿。
　　“行吧，看来情况比我想的好点。”谢非从书包里翻出来两张纸递给许野，“明天上午10点有个校外实践课，这是今天发的表格，去的时候带着。”
　　“去哪儿实践？”许野接过来看了一眼。
　　“城郊那个碳素厂呗，每年都是那。”谢非拿起杯子灌了口水，“学校开大巴带我们过去，午饭之前应该就回来了，实践课嘛，就是去瞎转一圈。”
　　他们学校每学期都得搞这么一次实践活动，说的是让学生接触实际工作，其实一群人去了就是说说笑笑跟着人家工厂里的人瞎转悠。
　　“我明天早上得去俱乐部。”许野问，“谁带队？”
　　“导员亲自出马，就是去抓逃课的。”谢非嘿嘿道，“你不去也得去了。”
　　许野想了想：“我在俱乐部那个路口等你们，到时候你跟司机说停一下，顺路带上我。”
　　“行啊。”
　　韩枫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盆子：“谢非，你听说没……”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哎，野哥，你回来了？”
　　“恩。”许野点头，“回来先去了俱乐部。”
　　“怎么样啊？”韩枫凑过来，“找到了没？”
　　许野和韩枫简单说过一些程玦的事，但是没说多少，韩枫只知道他在找人，其他的不清楚。
　　“没找到。”许野笑了笑。
　　韩枫叹了口气：“我就说这么找得找到啥时候啊，得想别的办法。”
　　“恩，我再想想。”许野说。
　　“刚你说什么啊，说到半截。”谢非抱着水杯跟着凑过来。
　　一说到这个，韩枫表情一下子变得贼兮兮的，手里的脸盆都还没放回去就开始八卦：“野哥，听说你拒绝了经管院的院花，怎么回事啊，说来听听？”
　　“经管院院花？”谢非有点摸不着头脑，“谁啊？”
　　“傅雨霏啊。”韩枫道，“这你也不知道。”
　　“不是……”谢非有点无语，“我为啥必须得知道啊？”
　　“院花啊，懂不懂？”
　　“那怎么了……”
　　“你听谁说的？”许野打断他俩。
　　“这还用听说啊，学校论坛上都传遍了。”韩枫嘿嘿笑，“我野哥这人气，啧啧。”
　　许野没理他。
　　韩枫不死心，继续道：“野哥，你真不考虑啊，我看论坛上照片了，的确是大美女，据说还会跳舞。”
　　许野扭头看了他一眼。
　　“OK。”韩枫往后退，“我闭嘴。”
　　“活该。”谢非幸灾乐祸。
　　“你丫的！”韩枫跳起来去揍他。
　　许野没管他俩，打开台灯坐在桌子前开始写东西。
　　谢非和韩枫闹腾完了又去打游戏，抽空看了许野一眼：“又写信？野哥，你写了多少封了啊？”
　　“加上这封，386封。”许野道。
　　“我靠。”谢非愣了一下，游戏都忘了打，“我就随口一问，你还真记得这么清楚啊？”
　　谢非真的挺惊讶的。
　　他连和张诗颜的恋爱纪念日都给忘了，张诗颜跟他生了好久的气，哄了大半天才哄好，许野给程玦写了多少封信都记得清清楚楚，要知道，这些信一封都寄不出去，只能在那里放着，因为他连程玦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寄信？
　　谢非撇嘴：“真的，野哥，我觉得你这种是真爱了。”
　　许野头都没抬：“游戏不打了？”
　　“我操，忘了。”谢非立刻玩游戏去了。
　　宿舍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信纸上的声音。
　　许野写完了一整张信纸，连同今天的火车票一起放到柜子里的铁皮盒子。
　　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许野从T恤里把脖子上的吊坠拽出来，借着月光，可以很清晰的看到程玦的脸。
　　他现在不看这张照片也能无比清晰地想起程玦的脸，但这个吊坠还是一直被他戴在身上，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谢非担心他因为没找到程玦心情受不了，毕竟他们找遍了省城的所有医院，今天这家已经是最后一家了，可还是没找到程玦。
　　他确实难过，可是不会放弃。
　　他和程玦总有一天会相遇的，省城找不到，那就换个地方找，一天天想办法找下去，总会找到的。
　　许野陪着方泽打了两场，又纠正了几个动作，已经快10点了，他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就往旁边路口跑，等了大概两分钟，一辆大巴车停到他跟前。
　　许野跳上车，先冲坐在第一排的导员鞠躬：“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
　　导员：“……行了，先找位置坐。”
　　车晃晃悠悠开始动，许野扶着两边的座位沿着过道往里面走。
　　车上同学开始起哄，“野哥，帅啊。”
　　许野今天穿了一套红白的篮球服，显得皮肤更白，头上戴着黑色运动发带，刚洗完澡的头发还有点湿，略微凌乱。
　　“野哥，这么青春啊。”有人起哄。
　　许野只笑了一下，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他们要去的这个碳素厂在本地挺出名的，出了城区有一条林荫马路，走到头就是，大巴车把他们放到门口，就停到一边等着了。
　　碳素厂还安排了两个人过来接他们，一群人晃晃悠悠地从大门往厂子里走，这俩人带着他们边走边讲生产过程，路过车间的时候还要进去转一圈。
　　许野和谢非跟在最后。
　　“这碳素厂风景挺不错啊。”谢非瞅着厂区里遮天蔽日的大片树木。
　　“挨着山建的。”许野往指了指远处，“那边是秀水山。”
　　秀水山是市里一个挺有名的风景区，在城外，碳素厂依秀水山而建，整个厂区里有大片的树，很凉快。
　　走到里面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鸟叫，班里几个女生蹲在路边去拍红色的花。
　　其中一个碳素厂的人指着不远处的车间道：“那个是最后一个车间了，里面有焚烧炉，灰尘挺多的，进去吗？”
　　“不去了吧，太多灰了。”
　　班里女生摇头。
　　这个碳素厂很大，一圈逛下来一个多小时了，导员觉得差不多就没勉强，拍拍手道：“行了，大家拿好东西，准备撤了。”
　　一群人零零散散地往出走。
　　出去的路会经过那个车间，能看见里面轰隆隆燃烧的焚烧炉，细小的粉尘肉眼可见，黑色的原材料和煤炭堆在地上，空气里冲刺着呛人的气味。
　　车间门口有几个带着安全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凑在一起说话。
　　谢非皱着眉：“工人都不戴个口罩什么的？得生病吧？”
　　许野看了一眼，门口的几个工人也就戴了个安全帽，全身一点其他护具都没有。
　　“时间长了会。”许野道，“呼吸系统疾病。”
　　“注意安全啊，看着点脚下，别摔倒。”导员提醒。
　　门口的那几个工人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过来参观的学生，又都转回去凑在一起说话。
　　“不行，我不想换，你找别人去。”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上回你他妈换班老子说不跟你换了吗？”
　　“你这是夜班，谁想上夜班啊，不换！”
　　“我操你大爷，你上回换班的时候老子问你是不是夜班了吗？”
　　几个人语气越来越冲，声音都挺大。
　　突然有一个人开了口，有点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
　　“别吵了，小林，我跟你换吧。”
　　许野突然站住，突兀地停在路中间。
　　四周像抽干了空气，七年的光阴带着回忆从时间的缝隙里穿梭而来，和这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直接坠进他心里。
　　——“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生日快乐啊，许野。”
　　——“小煤球，好好成长，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
　　过往的回忆连同声音在胸腔里震动，一下一下，仿佛他的整颗心被高高提起，悬在半空中。
　　许野握紧手指，慢慢转头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这人戴着安全帽，只露出侧脸，皮肤苍白，身材消瘦，单手插兜站在焚烧炉炽焰如血的背景里，像是随时会被火焰吞没。
　　许野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他就这么直直的站在那，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就像是回到当初第一次遇见。
　　他觉得时间停止了，像是停在八年前分别的水云湾，又像是停在八年后重遇的这个夏天。
　　就好像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不过是又一次出现。
　　就那么毫无预兆的，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了？”谢非奇怪地看着许野。
　　旁边的同学看许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问道：“野哥，怎么不走啦？”
　　然而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见许野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径直向远处走去，微风拂起他的衣摆，少年逆风而行，穿过涌动的人群，倔强的背影像是奔向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遇。
　　“哥，不行啊，这样你就白班连着夜班了，吃不消的。”
　　“没事儿，第二天好好睡一觉就行了。”程玦不怎么在意，说完这句话抬起头，却看见周围的工友好像没人在听他说话，都正盯着一旁看。
　　程玦跟着转过头。
　　一个高瘦的少年，在刺破白云的阳光里，迎面走了过来。
　　紧接着，他被对方一把拥入怀里。
　　“程玦。”
　　这声音很年轻，带着克制和隐忍，落进他心里。


第56章 
　　少年双臂收紧，将他牢牢抱在怀里，程玦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野哥，你干嘛呢？”谢非跟着跑过来，“这谁啊，认识？”
　　班里的其他同学也愣了，都站在一旁看着。
　　程玦这才推开抱着他的人。
　　对方看着年龄不大，应该还在上学，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篮球服，额头上戴了黑色发带，眉目英挺，眼眶有点深，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挺帅的小孩。
　　“你是？”程玦端详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这个一句话都没说，上来就把他抱住的人是谁。
　　其他的工友也都一脸迷茫，程玦不认识，他们就更不认识了。
　　男孩只睁着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程玦皱眉。
　　对方这才开口，在轰隆隆的机器声里回答：“程玦，我是许野。”
　　“卧槽？”谢非震惊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这人竟然是程玦？
　　稍远处的同学听到谢非的声音，一脸好奇地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小声议论。
　　程玦这才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一旁的工友好奇地围在旁边，视线在许野身上转来转去，都在猜测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小子是程玦的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程玦像是终于想起来，他点点头：“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再见到许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哥，这谁啊？”小林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我一个弟弟。”程玦没有多说，只对着工友道，“行了，今天晚上我替你的班，先这样，别的事儿有空再说，干活吧。”
　　几个工友便走了。
　　“许野，谢非，走啦！”班长在对面喊。
　　许野没动。
　　谢非看看程玦，又看看许野，咽了下嗓子：“那个，没事儿，你俩继续聊，那边我搞定。”
　　说完就跑开了。
　　风从林间穿过，几只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树影晃晃悠悠地罩在人身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地站着，车间机器轰隆隆地响。
　　过了一会儿，还是程玦先开了口：“好多年没见，怎么跑到这来了？”
　　分别多年的故人重逢，这大约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开场白。
　　到底是夏天，就算站在树荫下，许野还是出了一身汗，他慢慢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剧烈的心跳缓和下来。
　　“我在工院念书，今天学校组织实践活动，到这儿参观。”  此时再开口，他已经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像程玦那样平静了。
　　“念大学了？”程玦摘下安全帽拎在手里，“那挺好的。”
　　许野手心里全是汗，视线不着痕迹地划过程玦侧脸：“我念大三了。”
　　侧脸的位置有一道疤，很细，不是十分明显，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能看得清，刚才程玦戴着安全帽，帽带遮住了这道疤，现在摘下帽子就能看见了。
　　谢非跑过来：“行了，都搞定了，他们先走，咱俩待会自己走。”
　　“这是你同学？”程玦看了眼谢非。
　　“嗯。”许野道，“叫谢非，也是水云湾的，我以前还跟你说过他。”
　　“程哥好。”谢非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好。”程玦点头，拎着手里的安全帽随口道，“走吧，一块去吃饭，厂子里有餐厅，边吃边说。”
　　这个碳素厂很大，刚才参观的只是生产厂区，现在程玦带他们去的是生活区域，其实跟一个社区差不多了，小型体育馆，篮球场，理发店，小超市都有。
　　路过一栋三层小楼的时候，程玦介绍：“这是职工宿舍。”
　　这是栋老楼，挺破的，一团一团的电线缠在外面，墙皮都块掉完了，从外面看着跟要拆了似的。
　　“程哥，你住这？”谢非仰头，瞅见楼上窗户上乱七八糟搭着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程玦点头：“对。”
　　许野突然道：“我能上去看看吗？”
　　程玦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头：“能，走吧。”
　　楼里很暗，没有灯，过道上落了一层灰，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程玦的宿舍在二楼，不大的房间里挨挨挤挤地放了五张上下床，鞋，脸盆，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意堆在地上，衣服挂得到处都是，窗前放着一张桌子，啤酒瓶，吃完的桶面，没洗的碗，堆了满满一桌子。
　　程玦拉开窗帘，并没有阳光透进来。
　　这是阴面，墙上有漏雨的痕迹，屋子里潮得厉害，墙角都长了青苔。
　　“不好意思，有点乱，没地方坐。”程玦把头盔放到窗台上，回头冲他俩道。
　　“没事儿。”谢非好不容易找了个落脚地站稳，瞥了眼许野，冲程玦道，“程哥，这宿舍住几个人啊？”
　　“本来住了10个，有一个刚昨天不干，走了。”程玦说。
　　“去吃饭吧。”许野收回打量的目光。
　　“对，先吃饭去。”谢非笑嘻嘻道，“我都饿了，程哥，你们这儿伙食咋样，我们学校饭可难吃，我都瘦了好几斤了。”
　　“还可以，一会儿你俩尝尝。”
　　程玦带他们去的不是食堂，是厂子里面的小饭馆，大概是过了饭点，吃饭的人不多。
　　点好了菜，许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三瓶啤酒，要冰的。”
　　“你能喝酒？”程玦说完就反应过来了，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少年，“也对，你都这么大了。”
　　“就喝一点，天气热。”许野停住了话，他看到程玦拿了盒烟出来。
　　他记得程玦以前不抽烟。
　　程玦咬着根烟，“啪嗒”一声打着火：“抽烟么？”
　　谢非摇头：“不抽。”
　　“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许野盯着程玦指尖的火星。
　　“嗯，后来学会的。”程玦推开一旁的窗户，对面树枝上传来蝉鸣声，“在工院念书，读的什么专业？”
　　“机械。”许野道。
　　程玦弹了弹烟灰，抬眼看到谢非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程玦声音有些散漫，淡淡的烟在指尖缭绕。
　　“哥，你就是程玦啊。”谢非手肘撑在桌子上，“许野总算……”
　　“喝水吧。”许野倒了杯水放到谢非跟前，“哪儿那么多话。”
　　谢非撇了下嘴，倒也没多说，听话地端起水杯：“正好我也渴了。”
　　“怎么考到这儿了。”程玦问，“读大学的话，我记得云市离水云湾更近。”
　　“这离省城近。”许野开了瓶啤酒递给程玦。
　　程玦点头。
　　离省城近，以后过去发展也比较方便。
　　谢非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程哥，这几年你回过水云湾么？”
　　“没有。”程玦垂着眼，弹了下烟灰，“菜齐了，吃饭吧。”
　　菜还不错，至少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三个人边吃边聊，吃完饭沿着原路往回溜达。
　　许野看了眼谢非：“你刚不是想去厕所，那边，去吧。”
　　“啊？”谢非愣了一下，“哦哦，对，我是想上厕所，你俩先走，不用等我哈。”
　　说完就跑了。
　　“咱俩先走，他认识路。”许野说。
　　路上人不多，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人在打球。
　　程玦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许野：“你也喜欢打篮球？”
　　许野今天穿了一身球衣。
　　“有时候打。”许野说，“今天去俱乐部，没带换洗的衣服，那就搁了套球衣。”
　　“俱乐部？”程玦转过身，“去那儿做什么？”
　　“教学员自由搏击。”许野解释，“在县城念高中的时候打工，学过一点。”
　　“那么小就打工？”程玦蹙眉。
　　许野点头：“要赚学费。”
　　程玦没再说话，点了根烟咬在嘴里，眯起眼睛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许野。
　　非常帅气的少年，已经和他一样高，额前戴着黑色运动发带，穿着一身篮球服站在他眼前，皮肤很白，剑眉英挺，睫毛又长又密，阳光下看着毛茸茸的，尤其是一双眼睛，漂亮又深邃。
　　那个曾经牵着他手指的小男孩，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真的有好好地长大。
　　长成了高大帅气的少年，在这个平淡无奇的白天，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程玦指尖夹着烟，缭绕的烟雾在婆娑的树影里消散。
　　“你长大了很多。”程玦咬着烟，声音有点含糊，“跟小时候不太一样，小时候你像个黑煤球，现在帅多了。”
　　许野也微微笑起来：“那会儿漫山遍野到处跑，晒得黑，后来去上学，总在教室里待着，就变白了。”
　　“什么时候去念的书？”程玦弹了弹烟灰。
　　“你走了以后。”许野看着程玦，漆黑的眼睛像深潭，“在水云湾念了初中，又去县城念了高中，后来到这里念大专。”
　　程玦点头：“挺好的。”
　　许野往前走了两步，拿出手机：“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程玦说了一串号码。
　　许野保存好，按了几下手机：“这是我手机号，刚给你发的短信上是谢非的号，你再给我一个号，你同事或者朋友的。”
　　“嗯？”
　　“再给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你朋友或者同事，都行。”许野看着程玦，又说了一遍。


第57章 
　　谢非回来的时候，只剩许野一个人站在篮球场旁边按手机。
　　“程玦呢？”谢非往旁边瞅了几眼，没见到人。
　　“回去了，他下午还要上班。”许野把手机收起来：“走了，我们下午还有课。”
　　“回去了？”谢非惊讶地看着许野从自个儿眼前走过，“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许野“恩”了一声，没有停。
　　“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和他抱在一块难舍难分吗？”谢非看着许野的背影难以置信，“难道电视剧里演的都是骗人的？”
　　许野头也不回：“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
　　“唉，走走走。”
　　俩人沿着原路往厂区外面走，刚走出碳素厂没多远，许野就扶着路边的树停下来了。
　　“野哥，你怎么了？”谢非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
　　许野单手撑在树干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才觉得缓过来。
　　“没事。”许野把额头抵在手臂上。
　　“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谢非有点担心，“刚才还好好的啊？”
　　“没事。”许野呼出一口气，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开始酸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
　　在见到程玦的那一刻，狂喜铺天盖地地卷过来，许野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液伴随着心跳，一股股地流动到四肢百骸。
　　这是他找了八年的人，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朝思暮想却无法触及的人，现在终于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甚至想立刻，马上告诉程玦，这些年，所有的想念和喜欢。
　　可下一秒，程玦侧脸的疤就将他拉回现实，冷静盖过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发现了最大的问题。
　　程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非，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许野闷声问。
　　“哪奇怪？”谢非没懂。
　　许野直起身，过了好一会才开口：“程玦应该是医生，在医院上班，不应该在碳素厂的车间。”
　　“好像是这么回事。”许野这么一说，谢非也觉得不太对劲，“万一他后来不想当医生呢，医生也没多好当，现在医闹那么多。”
　　“不可能。”许野很肯定，“即使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做医生，他也可以做别的，不至于是现在这样。”
　　何况救死扶伤是程玦的理想，他不会轻易放弃的，而且当时已经拿到国外学校的录取通知，根本没有理由半途而废。
　　“对啊。”谢非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留过学的人，现在在碳素厂的车间里烧炉子，跟八九个人住上下床，这他妈怎么想都不对劲啊！”
　　许野用力闭了闭眼。
　　“你俩刚聊天，你没问他么？”谢非道。
　　“没问。”许野睁开眼，轻声道，“他侧脸上有道疤，看见没？”
　　“看到了啊。”谢非点头，“近了才能看清，远了不太明显。”
　　“以前没有。”许野垂下眼。
　　他记得很清楚，在水云湾的时候，程玦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疤。
　　“你下次见面问问他。”谢非道，“这几年都干什么了，怎么到这儿上班了？”
　　“现在不能问。”许野抬眼，“你也别问。”
　　他现在还不知道程玦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对程玦有多大影响，他需要慢慢想好怎么做，而不是上来什么都不做，就问个明白。
　　“ok，我不问。”谢非立刻保证。
　　“这几年我找他的事也别跟他说，还有，我对他的心思，也不能说。”许野用眼神示意谢非，“发誓。”
　　“……行，我发誓。”谢非举起手放到耳边，“我要是和程玦说这些，就一辈子下雨忘带伞，出门没有钱，行了吧？”
　　“行了。”许野终于满意，“走吧。”
　　谢非：“……真是服你。”
　　……
　　宿舍里有人磨牙，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
　　窗帘没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直照到床前。
　　程玦翻了个身，盯着这道光。
　　他没想过能再见到许野，更没想过对方还记得他，甚至能认出他。
　　今天的相遇太突然，程玦觉得有点不真实，这让沉淀在记忆里的很多画面全都重新涌进脑袋里。
　　在他印象里，许野还是个小男孩，有点倔，有点野，听话又粘人，脖子上挂着钥匙，每天都要戴着草帽挥着小皮鞭去放羊。
　　他想起了很多事，像一帧一帧的电影。
　　比如他们坐在院子的树底下，他会教许野这个字读什么，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这时的许野便会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然后满是崇拜的说，程玦，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比如上山放羊的时候，许野会爬到树上摘青枣，然后略带惆怅的说，树上高，看得远，我想跟你一块看。又比如受了委屈掉眼泪的许野，会用瘦小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哭着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后来他从水云湾离开，许野追在大巴车后面跑，那么小的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哭，摔倒了爬起来还要再继续追。
　　如今两个人再次相见，小男孩长成了高大帅气的少年，浑身都是阳光一样的朝气，还从一路从水云湾来到市里读了大学。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程玦在朦胧的黑夜里不知怎么就记起来自己答应许野的那袋桔子糖还没有给他买。
　　也不知道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还是不是那个喜欢吃桔子糖的小男孩。
　　阶梯教室上大课，教室里一百多个人。
　　许野和谢非坐在最后一排。
　　上课没多久，谢非就发现许野心不在焉，半节课过去了，书都没翻页，一开始是哪页现在还是哪页。
　　“野哥，你没事吧？”谢非拿笔戳了戳许野胳膊，小声道，“想什么呢？”
　　许野抬头看了眼老师：“那天我们从碳素厂出来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小区？”
　　距离他上次在碳素厂碰到程玦，已经过了好几天。
　　“有吧。”谢非想了想，“有，就在碳素厂出来那条路旁边，不远。”
　　许野看了眼手机上的课表：“明天上午没课，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谢非问。
　　“去租房。”许野回答。
　　“租房？”谢非愣了一下，“不是吧，你要在碳素厂那租房，牛逼啊野哥，刚找到人就要同居啦？”
　　他后半句话声音有点大，周围同学刷地一下转过头。
　　许野抬眼看过去。
　　前排同学又一个个把脑袋转了回去。
　　许野看了谢非一眼：“他不能住那种地方。”
　　“那你租好房子他就能听你的过去住？”谢非怀疑，“程玦又不是小孩，能什么都听你安排。”
　　“我和他一起住，合租舍友。”许野说，“离碳素厂不远，房租平摊，他没理由拒绝。”
　　“还什么合租舍友！”谢非贼兮兮地看了眼周围，小声道，“那不就是同居嘛！”
　　许野懒得废话，直接问：“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啊，肯定去。”谢非笑得一脸猥琐，“这关系到我野哥以后的幸福生活，我必须去啊。”
　　许野没解释。
　　其实他现在没有考虑其他事情，他就只想找一个舒适安全的地方，把程玦放在那里，确保能看到他，知道他好好地在那里，没有消失，也不会再受伤。
　　许野晚上回宿舍查了查碳素厂附近的租房信息，房源有，价格也还可以，他联系了几个，约好明天上午过去看看。
　　他打开手机软件，查银行卡余额。
　　谢非看见：“钱够吗，要不我给你转点。”
　　“暂时不用。”许野大概算了算，房租，再买点零零散散的家具，不富裕，基本也够。
　　谢非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野哥，你真打算搬出去住啊？”
　　“不算完全搬出去，这边事儿多就住学校。”许野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谢非，“怎么了？”
　　“没什么。”谢非挠了挠脑袋，“怎么说呢，自从水云湾出来，一直都是咱俩住一块，现在……就，我有点不能适应。”
　　许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非是什么意思，瞬间就笑了。
　　“靠，你笑什么！”谢非有点恼羞成怒，给了许野一拳，“再笑就揍你啊！”
　　“好了，停。”许野按住谢非拳头，忍着笑道，“我就是有时候到那边住，不是不回来，再说了，你没事儿的时候去那边找我不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谢非有点不好意思，转身抱着脸盆往外走，“废话那么多，我洗脸去了！”
　　许野一大早就把谢非拽起来。
　　他俩走的时候韩枫还没起，模模糊糊地爬起来念叨：“不是吧，野哥，你找着的到底是你哥还是你对象啊，这么迫不及待就找房子啊……”
　　谢非嘿嘿偷笑。
　　许野说了一句“你继续睡”，就掐着谢非脖子出了门。
　　两个人先去买了辆电动摩托，然后骑着摩托车去碳素厂附近看房。
　　连着看了好几个房子，谢非觉得其实还可以，但是许野说不行。
　　现在看的这套在一个旧小区，这个小区不大，没几栋楼，是以前一个国营工厂的职工住房，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就关停了，拆的拆，买的买，就剩下这几栋楼还留着。
　　楼有点老，住的大多是以前厂子里的老职工。
　　但是环境很好，路边是郁郁葱葱的树，灰蓝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藤，很安静。
　　许野看的房子在四楼，是顶层独户，室外铁质楼梯直接上去就是三层的房顶，被改成了一个宽阔的天台，天台连着四楼客厅。
　　房东指着天台道：“我没空弄，其实可以养点花放上面，摆个桌子，天气好了出来喝个茶，挺好的。”
　　一室一厅的屋子，挺干净的，就是有点空，没什么家具，电器也不全。
　　房东解释道：“家具搬走了挺多，省得到那边还得买，好多家具都用惯了，不想换。”
　　她单位调动，上班离这儿太远，只能到新单位附近租房，就把这套房子租出去了。
　　“卧室就一张单人床？”许野问。
　　“对。”房东点头，“就我自己住，床不大。”
　　这床最多也就一米二，两个人睡肯定不行。
　　“你们几个人住？”房东问。
　　许野道：“两个。”
　　“那你得自己再找一张床。”房东道，“这边有个旧货市场，挺多卖二手家具的，床，柜子，桌子什么的都有。”
　　“姐，那你这房租得再减点。”谢非从客厅里晃进来，靠在门口道，“饭桌没有，洗衣机没有，沙发您都搬走了，要是租房的话，这些我俩还得自己花钱买。”
　　房东无奈：“这个租金很低了，实话说吧，这都出市区了，太偏，是没多少人过来租房，要不然我这个一室一厅还带大天台的房子，真不可能这个价啊。”
　　这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洒到宽阔的天台上，金灿灿的一大片，心境像是陡然间就宽阔起来。
　　“就这套吧。”许野说。
　　定好了要租的房子，许野和谢非从小区里出来。
　　“这就回去？”谢非问。
　　“回去吧。”许野道。
　　“来都来了，还回去干什么啊？”谢非揽住许野肩膀，“不和程玦一块吃个饭聊聊天啊，总得找点机会相处啊，要不然这么多年没见面多生疏。”
　　许野沉默了一会：“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
　　“打电话问问。”谢非道，“有时间更好，没有就再约呗。”
　　许野拿出手机转了一下，指尖落在程玦的名字上。


第58章 
　　“——嘟——嘟——”
　　“没人接吗？”谢非凑过去。
　　许野没说话，他曾经这样打过无数次电话，带着期待和紧张，总是希望这中间会有一个是程玦的，可最终却一个都没有。
　　这次也是一样，他不知道能不能接通，即使他知道就算程玦没接，他也可以去碳素厂找他，已经知道程玦在哪里，可许野还是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手机。
　　就在他以为电话会自动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许野？”程玦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我。”许野单手插兜，微微低着头。
　　“怎么突然打电话？”程玦扯开安全帽的系带，懒散地靠在墙上，“有事儿？”
　　“没什么。”许野用力抓着手机，尽量放缓声音，“想问问你有空吗，我正好在你这边，要不要一块吃晚饭。”
　　程玦看了眼时间：“行啊，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骑了车，我去找你。”许野不自觉勾起一点嘴角，“厂子门口见。”
　　“好。”程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抽完了一整只烟，才拎着安全帽往厂子外面走。
　　现在正好是交班时间，门口人来人往的，程玦一出大门，就看见靠边停着辆摩托车，许野手里拎着头盔，随意地靠在摩托车上。
　　他穿了件机车皮衣，个子又高，表情有些冷漠地站在门口，路过的人全都回头看他。
　　“程玦。”许野看他过来，眼睛才带了点笑，他站直身体递给程玦一顶头盔，“走吧？”
　　“去哪儿？”程玦接头盔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拎着顶安全帽，“等会儿啊，我把这个放了。”
　　他拎着安全帽走到门岗，敲了下窗户。
　　“怎么了，小程？”看门大爷拉开门，“下班了？”
　　“没呢。”程玦道，“大爷，我把这个安全帽放您这儿，一会儿过来拿。”
　　“行啊。”大爷把安全帽接过来。
　　“谢谢您。”
　　程玦返回来，接过许野手里的头盔戴好，跨到摩托车后座上：“走吧，去哪儿？”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坐在摩托车上，程玦一手扶着后座，一手自然地拽住许野腰侧的衣服。
　　对方手掌的温度似乎从布料传到了许野的皮肤，让他觉得侧腰微微发热。
　　许野垂了下眼：“不远，就在前面。”
　　傍晚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出来，许野载着程玦沿着林荫路直行，迎着风穿过一道道光束，光影交错间仿佛时光穿梭。
　　许野骑得又稳又快，只觉得轻松和开心，就像小时候拉着程玦的手，一起赶着羊群去河边。
　　那时候以为时光不过就是晨起晚歇，有河流，有青草，有羊群，还有程玦。
　　哪里会知道，原来时光也有离别。
　　最后停在一排小饭馆门口。
　　“到了。”许野把头盔摘下来。
　　程玦从摩托车上下来，看了一圈：“我还没来过这。”
　　他平常不怎么出去，对附近其实不熟悉。
　　“我也是第一次来。”许野接过程玦手里的头盔，“想吃什么？”
　　“你选吧。”程玦对这些没什么要求。
　　“吃这家？”许野指着其中一家店，“我想吃米粉。”
　　程玦无所谓地道：“那走吧，就这家。”
　　老板挺热情的，看见他俩立刻迎上来：“两位想坐里面还是外面啊？”
　　店门口撑着遮阳伞，放了不少桌椅，零零散散的坐了几桌客人。
　　“就外面吧。”程玦说，“透气。”
　　“好嘞！”老板招呼服务员过来，“外面一桌客人！”
　　服务员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她把菜单放到桌子上，小声道：“两位想点什么？”
　　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站得远了一些，然后低着头偷偷看程玦。
　　许野看了眼服务员，拿起桌子上的菜单递给程玦：“你点。”
　　程玦接过菜单看了两眼，点了一碗米粉。
　　“和他一样。”许野转头冲服务员道，“拿两瓶饮料，要冰的。”
　　“好的。”服务员将目光从程玦身上收回，拿着记好的菜单跑了。
　　天气阴沉沉的有些闷热，空气里飘着一股铝味儿，偶尔有凉风吹过来，周围树木很多，时不时有虫鸣鸟叫声。
　　程玦开口问：“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事儿？”
　　他还穿着工作服，很普通的深蓝色的工装，没什么设计，料子也很一般，但是穿在程玦身上却很好看，他个子高，皮肤又白，穿着这身衣服不像是工人，倒像是模特。
　　只是头发剪得很短，神情淡漠，不笑的时候有些阴沉。
　　刚才那个小姑娘大约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想看他，又不敢看。
　　“陪朋友过来办点事。”许野没有告诉程玦租房的事情，“办完他先走了，我想起来你在这边，就给你打了电话。”
　　程玦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和前几天他们在碳素厂的相遇有些不一样。
　　上次短暂的相遇，程玦似乎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了，他现在靠在椅背上安静的抽着烟，眼神有些散漫，表情倦怠。
　　“是不是很累？”许野看着程玦苍白憔悴的脸，忍不住开口，“你一会儿还要回去上班？”
　　程玦回神，声音有些发哑：“还行，还有个夜班，不着急。”
　　“夜班？”许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你们一般是怎么排班的？
　　“一天24小时机器不停，分四个班轮流倒，想多挣钱的就多排班。”
　　“你排了多少班？”许野忍不住问。
　　“不固定，这个星期排了两个班。”程玦靠在椅子上，半睁着眼，“一个白班，一个半夜的。”
　　许野愣了一下：“怎么排这么多？”
　　程玦笑了，他笑起来会冲散一些阴郁，声音漫不经心：“当然是为了挣钱。”
　　不是理想，也没什么目标，就只是为了挣钱而已。
　　许野沉默下来，有一瞬间，他有无数话想要问程玦，可是却一个字都开不了口。
　　不远处的蝉鸣声沙哑延绵，仿佛空气被撕裂。
　　“您点的餐，慢用。”服务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凝固的窒息感慢慢消散。
　　“谢谢。”程玦接过来放到桌子上。
　　“不客气。”服务员小声说了一句。
　　程玦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许野，“吃饭吧。”
　　“恩。”许野没有继续原来的话题，他接过筷子，埋头挑了一筷子米粉。
　　两个人面对面各自吃饭，没有人开口说话。
　　程玦吃饭很快，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许野才吃了一半。
　　“你怎么不吃了？”许野立刻问，“不喜欢吗，要不然我们换一家？”
　　“吃饱了。”程玦看着许野，“不急，你慢慢吃。”
　　“我记得你以前吃饭没这么快。”许野有些意外，“食量好像也没这么小。”
　　“那都多久了？”程玦点了根烟，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哪能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许野抿了下唇：“也没有几年。”
　　程玦看着眼前已经长成少年的许野，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对方小时候，那时候的许野也总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抱着碗筷和他说话。
　　程玦，为什么别的小孩偷我家枣不能打他？程玦，明天可不可以来找你玩？程玦，我们什么时候去镇上赶集？
　　程玦……程玦……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话一点都不少。
　　自己就会敲他脑门：“食不言，有话吃完饭再说，记住没？”
　　许野就会抿着嘴，像湿漉漉的小狗那样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记住了，程玦。”
　　结果架一点没少打，话也一点没少说。
　　八年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程玦吃饭的速度，比如他指尖的香烟，同样，八年中也有很多没有变，比如许野。
　　“你和小时候挺像的。”程玦弹了弹烟灰，看着许野的眼睛，“小时候就喜欢吃米粉。”
　　他记得去许奶奶家吃饭，十次九次都有米粉，就连许野给他送的第一顿饭都是米粉。
　　“是挺喜欢的。”许野听到程玦提起以前的事情，放松了一些，“但是奶奶做的最好吃。”
　　“家里人怎么样？”程玦问，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奶奶还有小叔他们。”
　　这是两个人重遇以来，程玦第一次主动提到水云湾的人。
　　“挺好的。”许野笑了笑，“奶奶身体还不错，小叔叔结婚了，生了个小女孩，挺可爱的，我爸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怎么回家。”
　　程玦这才想起来，许野有个靠不上的爸爸，不光不养家糊口，还要拿家里辛苦攒的钱去喝酒赌博，甚至喝醉了还会打许野。
　　“他后来还打你吗？有没有再抢家里的钱？”程玦稍微直了身。
　　这时候的程玦脸色仍旧苍白，薄薄的眼尾有些泛红，但是表情有些阴沉。
　　“没有了，他后来没打过我。”许野摇摇头，放缓声音，“有一次他想偷钱，让我和谢非打跑了。”
　　程玦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之后呢？”
　　“之后就再没有了。”许野道。
　　程玦吸了口烟：“那就好。”


第59章 
　　许野很快把剩下的半碗米粉吃完。
　　“对了，还有大良。”许野突然想起来，“你还记得大良吗？”
　　“大良？”程玦稍微想了一下，记起是那个许奶奶收养的，生了病的小孩儿。
　　许野接着道：“他和我一块到市里了。”
　　程玦有些意外：“他也来市里了？”
　　“嗯。”许野简单解释了一下，“我到市里读书那会，跟奶奶和小叔商量了，把大良也带过来。”
　　“他现在怎么样？”程玦记得那个小孩喜欢蹲在地上挖土，他和许野当时有教他做一些简单的复健，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许野倒了杯水递给程玦：“基本能自己生活了，在我们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帮忙，端个盘子点个菜什么的，那的老板跟我熟悉，拜托他帮着照看一下。”
　　“那挺好的。”程玦垂眼，弹了弹烟灰。
　　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大良也不过是能简单重复一些词句而已，现在能自己生活了。
　　许野看了程玦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当时是不是给大良咨询过公益帮助？”
　　“什么？”程玦抬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市里的那个公益组织。”许野说了公益机构的名字，又道，“我也给大良报了那个公益组织，当时他们告诉我大良报过名，我让他们给查了填写的信息表，看到联系人上面是你。”
　　程玦眯起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记起来。
　　他从水云湾回去的时候，坐的那辆大巴车上有个志愿者以前做过这方面的志愿活动，程玦把大良的情况告诉了对方，也留下了联系方式。
　　程玦用力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对面的许野：“不好意思，没帮上什么忙。”
　　公益组织收到报名信息应该联系过他，但是没联系上，所以也不得不放弃了。
　　许野愣了一下：“不是。”
　　“嗯？”程玦吐了口烟。
　　“不是没帮上忙。”许野认真看着程玦，解释道，“我当时拿不准注意，要不要带着大良出来，就算是给他联系公益组织的时候，我也还在犹豫，但是知道你也给他报过名，我就不犹豫了。”
　　“我知道你肯定也觉得大良应该出去。”许野专注地看着他，“后来我就说服奶奶和小叔，带着大良出来做康复，做了两年了。”
　　程玦指尖夹着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面的少年。
　　少年眼神澄澈，表情认真，让他不由得又想起小时候的许野。
　　那时候的许野和现在一样，睫毛长而浓密，一双眼睛灿若星辰，一眨一眨的像是星星落在心里。
　　“你做的对。”程玦收回目光。
　　如果许野没有把大良带出来，那么这个小孩大概也就只能靠着别人的照顾，蹲在水云湾的地上挖一辈子的土了。
　　“那等你有时间，叫上大良一起吃个饭。”许野说。
　　程玦点点头，又道：“这小孩估计也不记得我了。”
　　“记得的。”许野笑起来，“刚到市里的时候，有一次带着他出去，看到街上有个男生穿了件你以前总穿的外套，大良追着人家叫了一路的程玦。”
　　“有空吧，见个面。”程玦按灭烟头。
　　许野骑着摩托车把程玦送回了碳素厂。
　　“回去骑慢点。”程玦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到了发信息。”
　　“好。”许野跟着下车，他摘了头盔站在程玦对面，漂亮的眼睛看着程玦，乖巧又听话，“程玦，我以后可不可以来找你？”
　　程玦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才道：“你不嫌远？”
　　“不远。”许野转身拍了拍摩托车，回头扬起一个笑，“我有车。”
　　少年的笑像光，在暮色里也耀眼。
　　“不怕远你就来。”程玦最后这么回答。
　　“不怕。”许野翘起一边嘴角，“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注意安全。”程玦说完转身回了碳素厂。
　　许野一直看着程玦的背影，直到程玦消失在视野里，他骑着摩托车离开，一路顺着林荫路行驶，最终停在一片湖泊前。
　　夕阳的余晖只剩下最后一点，残血一般染在微微波动的湖面上，四周绿树环绕，蝉鸣声悠远绵长，仿佛是在演奏一天中最后一只乐章。
　　许野下了车坐在湖边的一棵树下，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他想起在水云湾的时候，程玦陪他去放羊，那地方有一条河，也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
　　小样咩咩的叫，河水潺潺流淌，微风拂过，空气里都是青草香。
　　他趴在石头上，仰起头和身边的程玦说话，程玦便会笑着回答他每一个问题，教他很多道理，那时候程玦的笑容明亮，眼里充满光芒。
　　也许是暮色让人情绪低落的，许野突然觉得有些无处着力。
　　和程玦分开的这八年，他每一天都在想，程玦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即使他最后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程玦，那他希望程玦可以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稳的生活着。
　　可还是事与愿违。
　　八年后的程玦过得并不好，他没有做医生，而是为了生计在碳素厂做烧炉工，住在拥挤潮湿的宿舍，开始抽烟，很少笑，眼神平静淡漠，神情倦怠沉郁。
　　他很想冲破一切抱住程玦，告诉他，许野来了，那个水云湾的小男孩长大了，他会保护你，就像你曾经保护他的那样为你遮风挡雨。
　　可现他没有办法开口了。
　　时隔多年，当初在水云湾的一切，对于程玦来说大概早就成了记忆里的一粒尘埃，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无数碎片掩埋。现在的重逢，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因着小时候在水云湾的那点情谊，偶尔打个电话，吃个饭，大约已经是故人维持关系的极限。
　　再进一步，就是多余了。
　　更何况程玦像是用一层无形的隔膜将自己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起来，而许野也同样被隔绝在外。
　　许野盯着眼前的微波粼粼的湖面，无声的告诉自己，你们都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去了解错过的程玦的这几年，而程玦需要时间来熟悉那个长大的水云湾的小男孩。
　　许野回学校的时候谢非正坐在床上打游戏。
　　“这么早就回来了？”谢非愣了一下，游戏也不打了，凑过去道，“怎么样，野哥，有没有什么进展？”
　　许野似乎在走神，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没事吧？”谢非抬手在许野面前晃了晃：“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许野打开柜子，把书包挂起来，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
　　谢非还想再说什么，许野拍了拍他肩膀：“真的没事，我去看看大良。”
　　“我和你一块吧。”谢非打算换鞋。
　　“不用。”许野指着扔在床上的手机，“还不去打游戏啊，小心被队友骂。”
　　谢非纠结地看了一眼手机。
　　“行了，快去吧。”许野冲他摆摆手，“一会儿回来给你带西瓜。”
　　“好吧。”谢非屈服了。
　　天已经黑了，晚上也是雾蒙蒙的，没有星星，月亮看起来也不怎么亮。
　　街边各种小店的灯光没有规律的闪烁，三三两两的行人在人行道散步。
　　许野穿着一身短裤短袖，沿着路边跑步，晚上的风轻缓地拂过皮肤，凉爽而舒适。
　　小饭馆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老板看到许野进来：“来找大良啊？”
　　“是啊。”许野笑着和老板打招呼，“他在后面？”
　　“在厨房呢。”老板道，“带他出去转转吧，今天没什么事儿了。”
　　“行，谢谢您。”
　　“客气什么。”
　　大良正在厨房帮忙洗盘子，一旁的小姑娘道：“大良，你别洗了，这几个我洗就行。”
　　大良也不说话，只低着头用清洁球擦洗碗筷。
　　许野没出声，站在门口看着。
　　一旁的小姑娘擦擦手，拉着大良胳膊给他冲掉手上的泡沫：“行了，大良，下班了，可以休息了。”
　　“下班，下班。”大良嘟囔了两句，低着头转身要走，走了一步又返回来冲着小姑娘胡乱挥手，“再见。”
　　“再见再见！”小姑娘笑呵呵地也跟他挥手，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野，“你怎么突然来了，来看大良了？”
　　“对啊，来看大良。”许野笑了一下，“姐还没下班？”
　　“快了，大良帮我不干了不少活呢！”
　　“大良这么听话啊？”许野拍了拍大良肩膀，“是不是啊，我们大良？”
　　“大良今天学会用微波炉了，得表扬！”小姑娘冲着他俩挥手，“快去带大良买冰激凌，早上他还念叨了。”
　　“那我们先走了。”许野拉着大良的手，“姐再见。”
　　“再见啊。”
　　许野和大良沿着路边散步，大良走得慢，许野也跟着他慢慢走。
　　“大良今天开心吗？”许野偏头问他。
　　大良不说话，只走路，表情认真严肃，像是走路这件事情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需要专心对待。
　　“我今天挺开心的。”许野不在意大良的沉默，以前帮助大良复健的老师说过，就算病人不回答，亲属也应该多和他交流，有时候对方其实可以听懂，只是不想说话。
　　“我见到程玦了，还一起吃了饭。”许野明亮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车水马龙，映出点点星光，“他还答应我，说可以去找他玩。”
　　大良停下来，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许野。
　　“冰激凌。”大良突然说。
　　“恩？”许野愣了一下，转身看见一个拿着冰激凌的女生从他旁边路过。
　　“……”许野低头笑了笑，“好，现在就去买。”
　　大良是个很执着的小孩，如果教他学什么，他会反复练习，直到学会才停下来，否则就会一直重复。
　　想要东西也是，他告诉你，如果你答应了，他就会一直说，直到你兑现承诺。
　　许野在附近的冷饮店给大良买了只冰激凌。
　　“走吧，送你回去。”许野把冰激凌递给大良，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长了，过两天带你去理发。”
　　大良只顾着吃冰激凌，不回答。
　　两个人沿着街边又回到小饭馆门口。
　　“晚上要洗脸刷牙。”许野低头看着他。
　　以前在康复中心的时候，大良有时候会偷懒，晚上不刷牙。
　　大良咬了口冰激凌。
　　“晚上也要洗脸刷牙。”许野又重复一遍，按着大良的胳膊，“大良，记得吗？”
　　“刷牙。”大良这才抬头看了许野一眼，慢吞吞地开口，“晚上……也刷。”
　　“恩。”许野终于满意了，拍了拍大良肩膀，“好了，回去吧。”
　　大良却没有走，他左手举着冰激凌，右臂竖起来，握着拳头晃了晃。
　　这是许野以前教过他的动作，意思是加油。
　　许野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
　　大良这才转身回去。


第60章 
　　距离上次一起吃饭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几天许野把卧室的大床换成了两张单人床，客厅的餐桌上铺着黑白格的桌布，阳台上晒着新买的浅蓝色床单。
　　平常用的东西都从学校搬过来了一些，大多是衣服，日常用品和书，许野分门别类的放好，又打扫了一遍卫生。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明亮的玻璃窗，心想不知道程玦会不会喜欢餐桌上花瓶里的满天星。
　　许野锁好门，骑车去碳素厂找程玦。
　　他去的有些早，还不到下班的时间，看门的大爷正坐在树底下听收音机。
　　许野把摩托车停在一旁，走过去问：“大爷，我能进去找个人吗？”
　　大爷摇着扇子打量他：“找谁呀，小伙子？”
　　“我找程玦。”许野道。
　　“哦，找小程啊。”大爷像是想起来了，“前几天骑车过来找他的也是你啊？”
　　“是我。”许野点头，没想到大爷记性还挺好。
　　“你是小程的弟弟吧？”大爷笑了，问他，“看着年龄挺小的，还念书呢？”
　　许野愣了一下：“他说我是他弟弟？”
　　“是啊。”大爷点头：“上次你来找他，我问是谁，他说是他弟弟。”
　　许野没说话。
　　大爷又道：“你要去宿舍找他，认不认识路啊，厂子很大，别走错了。”
　　“认识。”许野回神，“我以前进去过。”
　　“哦，那就行。”大爷指着门亭，“那你登记一下，进去等吧。”
　　“谢谢您。”
　　许野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去了程玦的宿舍，和上次见到的一样，楼道里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到处堆着各种杂物，墙壁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广告。
　　程玦宿舍的门没关严，里面的人大概是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许野正要敲门，房间里的说话声突然大了些，好像是在打电话。
　　“对啊，就叫程玦。”
　　许野敲门的动作停住。
　　“老子看他不爽行不行。”
　　电话那头的人大约是说了什么，这人的情绪激动起来：“废什么话，查查他什么来头能有多费劲？你就说你帮不帮！
　　许野“哐当”一声踢开了门。
　　“卧槽！”躺在床上打电话的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坐起来瞪着许野，“你谁啊！”
　　许野没搭理他，走进来四处打量。
　　这人有点懵，攥着手机站起来，警惕地看着许野：“问你话呢，你谁啊？”
　　许野这才转过来。
　　对面这人又瘦又高，头发乱糟糟的堆在脑袋上，长了一双吊梢眼，眼下乌青，眼神浑浊猥琐。
　　“我找程玦。”许野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这人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冲手机那头的人道：“先挂了，有空再说。”
　　许野表情冷淡站在对面。
　　“程玦……不在。”这人后退一步，“他在车间里，还没下班呢。”
　　许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打听程玦什么事，我是他弟弟，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没打听什么啊。”这人吞了下口水，眼神闪烁，“我开玩笑的，什么也不想打听。”
　　许野没说话，微微垂眸盯着对方。
　　这人忍不住咽了下嗓子，磕磕巴巴地：“你……你看什么看……”
　　许野没有说话，只盯着这个人看，直到对方不自觉地往后退，他才缓缓扯出一个冷笑，转身出了门。
　　对方愣愣地看着许野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他啐了一口，眯着那双吊梢眼小声骂道：“妈的！什么玩意！”
　　许野没走远，就在宿舍楼下等着。
　　那个人应该是程玦的工友，大概是和程玦有一些过节，想让人帮忙打听程玦的情况。
　　他刚才没有做什么，因为不想把程玦和同事的关系搞得太僵，但是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
　　许野又回头看了眼这栋破楼。
　　不应该是这样的。
　　许野垂着眼睛想。
　　程玦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不应该在这里工作，也不应该和这种人有交集。
　　程玦交完班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停住。
　　楼门口停了辆摩托车，许野手里拎着个头盔，正微微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旁边。
　　“你怎么过来了？”程玦走过去。
　　许野抬头看到是程玦，脸上便带了笑容：“有空么？”
　　“有事？”程玦看了他一眼。
　　“带你去个地方。”
　　少年身姿挺拔，漂亮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笑意，站在婆娑的树影下向他递了一个头盔。
　　程玦垂眸看了会头盔，伸手接了：“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太阳正要落山，余晖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形成一道道光束。
　　许野骑摩托车带着程玦从碳素厂出来，沿着林荫路直行，明暗交错，穿光而过，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程玦下车摘了头盔，看着眼前的四层小楼，回头冲许野道：“什么情况？”
　　“一会儿说。”许野拎着头盔往里走，“先进来。”
　　程玦跟着许野进了楼，这楼有点旧，但是里面打扫的很干净。
　　俩人直接上了四楼，许野拿出钥匙打开门，回头道：“来。”
　　程玦跟在后面进去。
　　很漂亮的房子，干净整洁，外面的树把落地窗遮了一半，阳光透过另外一半窗户洒在地板上，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束花，沙发前铺着厚厚的地毯。
　　“去卧室看看。”许野带着程玦往里走。
　　卧室采光很好，大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屋里摆了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飘窗上铺着绒毯，放着木质小方桌。
　　“怎么样？”许野问。
　　“挺好的。”程玦评价。
　　这房子不大，但是布置的很温馨。
　　“程玦。”许野转身，看着对面的人，“我把这儿租下来了。”
　　程玦于是道：“你租房子做什么？”
　　“我从学校里搬出来了。”许野解释，“平常得去俱乐部，有时候回去的晚，影响别人休息不太好，早就想搬出来住了。”
　　“那为什么搬到这儿？”程玦问，“你们学校在市里吧？”
　　这是城郊，距离许野的学校有些远了，就算许野从学校搬出来也不应该在这儿租房。
　　“我想和你一起住。”许野站在满室的阳光里，眼睛和亮晶晶的，和小时候一样，“你能和我一起住吗？”
　　程玦没说话，他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对面的许野，表情冷淡漠然。
　　“我不想自己住，挺冷清的。”许野抿了下嘴，“谢非打工的地方离这太远，没法住过来，我在这边也不认识别人。”
　　“你租这套房子多少钱？”程玦这么问。
　　“一个月1200。”许野回答。
　　程玦显然不相信：“一室一厅，一个月1200，租房这么便宜？”
　　“是很便宜。”许野点头，“因为地方太偏了，如果我不租，房东就打算把它闲置了。”
　　程玦没什么表情。
　　“我好不容才租到合适的房子。”许野垂下眼，“你要是不和我一起的话，我就只能回学校住了，可是我不想回去。”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了，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程玦的回答。
　　程玦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时候的许野，懂事又听话，总是拉着他手指，依赖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就在许野以为程玦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对方终于开了口。
　　“过几天吧。”程玦似乎是妥协了，“等我把东西收拾了搬过来。”
　　“真的？”许野睁大眼睛。
　　“恩。”程玦随意地看了眼四周，“但是没那么快……”
　　许野两步走过去将程玦抱在怀里。
　　少年的拥抱干净而温暖，带着体温，像阳光一样让人安心。
　　程玦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半晌，他按着许野肩膀：“你这什么习惯，上来先抱一下？”
　　许野抿着嘴，下巴在程玦肩膀上悄悄蹭了一下，低声喊道：“程玦。”
　　他这一声又低又哑，仿佛带着无限眷恋。
　　程玦似乎愣了会神，最后抬起手拍了拍许野后背：“行了，都多大了人了。”
　　许野这才松开程玦：“到时候我去帮你搬东西。”
　　“不用，我自己就行。”程玦看到了餐桌上放着的花瓶，他走过去拨了拨那束满天星，“你买的？”
　　许野点头：“恩，喜欢吗？”
　　“挺好看的。”程玦收回手，看到阳台上晾着的淡蓝色床单。
　　许野跟着看过去：“刚洗了，晒干就能用了。”
　　程玦看了他一眼。
　　许野又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买了这个颜色。”
　　“谢谢。”程玦最后说。
　　谢非抱着半个西瓜蹲在地上啃：“跟程玦说好了，他同意搬过去？”
　　许野刚洗完澡，正站在窗户前擦头发：“嗯。”
　　“真的假的啊？”谢非惊叹，“说说呗，你怎么说服人家跟你同居的？”
　　许野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到一边，回头看着谢非。
　　“好吧，是合租，合租舍友。”谢非抱着西瓜凑到许野旁边，十分好奇，“快点，说说你怎么搞定的？”
　　“没怎么，就说自己住太冷清了，想和他一起住。”
　　“逗我呢，不可能。”  谢非不相信。
　　“信不信随你。”许野拿过谢非手里的勺子，挖了勺西瓜吃。
　　“我靠，抢我的。”谢非嚷嚷。
　　许野把勺子还给他，拿着盆子去洗手间洗衣服。
　　八年的时候确实很长，但是也不够长。
　　至少不够程玦完全忘记他，在程玦心中，他还是那个在水云湾有些倔强，但是又喜欢依赖自己的小男孩。
　　程玦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舍不得他委屈，他那么看着程玦，程玦便不会拒绝他。


第61章 
　　程玦今天没排班，跟小林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哥，用不用我跟你去啊？”小林扒在门框上问。
　　“不用。”程玦摆摆手就走了。
　　他没有车可以骑，也并不赶时间，就沿着碳素厂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出走。
　　今天是少有的晴天，清晨的微风吹过路边的树叶，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簌簌的落下来。
　　他到碳素厂这段时间其实并不经常出来，不像小林他们那帮年轻人，休息的时候会搭车去市里吃饭喝酒，他偶尔出门也是去买东西，就算要去市里，也是去逛逛书店。
　　走到一片小区的时候，看到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头发白花花的，一手挎着个菜篮子，一手拉着一只小狗。
　　那只小狗很可爱，哒哒的跑过来冲他摇着尾巴。
　　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明亮的阳光下像风一样骑着车子从他身边飞驰而过，风卷起他们的衣角，两个人的背影一眨眼便消失在拐弯处。
　　程玦停下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才发现这是许野之前带他来过的小区。
　　茂盛的绿藤爬满小区围墙，花园墙边下坐着几个大爷在下棋，门口的小店刚出炉热腾腾的早点，有几个小孩子大约是要去郊游，戴着遮阳帽，背着小书包被父母牵着手出了门。
　　程玦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如果起晚了，就会拎着书跑从家里跑出来，这时候妈妈便在后面追着他将刚做好的三明治塞到他手里，他急忙接下，胡乱抓起校服外套便骑着车子跑了。路上碰到杨铎，三明治被抢走半个，两个人推推嚷嚷的胡闹，周斯年便会递过来一个漂亮的小蛋糕：“行了，程玦你快点吃了，要迟到了。”
　　这时候杨铎就会大喊：“周斯年你偏心啊，都是兄弟，我怎么没有！”
　　周斯年摊摊手：“没钱了，就能买一个。”
　　杨铎不相信：“你骗人！周公子怎么会没钱！”
　　他趁着这俩人说话，几口吃完小蛋糕，只留下一个草莓递给杨铎：“来，哥哥给你留了。”
　　杨铎气得跑过来挠他，几个人便又闹成一团。
　　去公墓的车并不多，程玦等了好一会才等到，车上人很少，大多数都在半路到站下了车，坐到终点站的就只有程玦一个人。
　　公车只开到山脚下，程玦自己从车上下来，裹了下薄薄的衬衫外套，独自一个人往山上走。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来祭拜的人不多，就只有他和一个中年大叔。
　　那个大叔跪在不远处的墓碑前念叨了几句，然后打开一瓶酒倒到脚边，磕了个头便离开了。
　　整个墓地就只有他自己了。
　　程玦点了根烟坐下，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一会，突然有点后悔，他应该带点什么的，哪怕是一束花也好，虽然他妈妈活着的时候其实不喜欢花。
　　她喜欢什么呢？
　　大约最喜欢她这个儿子，只是她命不好，辛苦养大的孩子不能孝敬她，还害了她。
　　山上风大，他指尖的烟头被吹得猩红，外套的衣角在风里胡乱飘摇。
　　他坐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开口道：“妈，我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觉得有点敷衍，妈妈大概会不放心，他想了想，又道：“碰见了一个小孩，叫许野，就是水云湾那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突然想到就说了。
　　程玦抽完烟站起来，摸了摸石碑上女人的照片：“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下山的时候天气有点阴，等了好一会公车才到，刚上车没多久便开始下雨。
　　司机抱怨了几句雨天车难开，人多还堵车。
　　程玦转头看向外面，车窗上的雨水顺着玻璃汩汩流下来，瓢泼大雨在在风里像是展开一道水帘，雾蒙蒙的隔绝了一切。
　　程玦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没接，直到对方挂断，紧接着就来了条短信。
　　“玦哥，您回个电话。”
　　程玦删了短信，把手机装回兜里。
　　过了一会，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他没看也没接。
　　程玦回宿舍的时候，小林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
　　“怎么弄成这样？”
　　程玦全身上下都湿了，上衣下摆滴着水，裤腿和鞋子上全是泥。
　　“没事。”程玦摸了把湿淋淋的头发，把外套脱下来扔到一边，“我先去洗澡。”
　　小林愣愣地点头，看着程玦进了浴室，才反应过来去烧热水。
　　程玦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出来。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排了班，只有他们两个今天休息。
　　“哥，你喝点热水。”小林把手里的手机扔下，游戏也不打了，端着水杯凑过去，“怎么搞成这样啊？”
　　“没什么，出门的时候没带伞。”程玦接过水杯，热气腾腾的水雾升起来蒸得人眼睛疼。
　　“恩，也是，早上的时候还大晴天呢。”
　　程玦喝了几口水，转头：“最近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小林说到这里又停住，像是想到什么，“有个没见过的号码打过，我没接到，后来也忘了回了。”
　　程玦没说话。
　　小林有些不安：“哥，他们打电话找你了？”
　　程玦“恩”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小林问。
　　“不怎么办。”程玦低头喝了口水，又拉开抽屉翻了一会，翻出来一盒药喝了两颗。
　　雨还在下，窗外的树在风雨里飘摇，像是随时会被折断。房间光线不好，有些暗，程玦独自站在窗前，身形消瘦，似乎外面的风雨就会让他消散。
　　小林转头看了看又脏又乱的宿舍，又看了看程玦消瘦的身体和桌子上的那盒药，犹豫了好一会才道：“哥，你不然考虑一下跟他们干，毕竟……”
　　程玦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林闭了嘴。
　　“我去洗衣服。”程玦放下水杯，拿起换下来的衣服去了水房。
　　小林叹了口气，转身趴在床上。
　　程玦没具体说哪天搬过来，许野也没再问。他知道程玦既然说了会来，就一定会。
　　最近俱乐部的事情有点多，他新接了一个学员，本来不想接的，但是管理跟他说了好几次，许野再推就不合适了，只能先接着。
　　这人叫李希，是个男学员，年纪看着比他还大点，长得高高瘦瘦的，来俱乐部学自由搏击，耳环，项链，手链一个没少戴。
　　“把首饰都摘了。”许野低头整理护腕。
　　“啊？”李希理了理抹着发胶的头发，“要摘吗，我今天搭配了好久呢。”
　　“摘了。”许野抬眼看他，“不然可能会勾到衣服或者划伤皮肤。”
　　李希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你这么体贴啊？”
　　许野没动，微微垂眸看着对方。
　　自从李希一进来，就有不少人盯着他看，这会更是窃窃私语，旁边坐着的方泽吹了声口哨。
　　许野瞥了他一眼。
　　方泽捂着嘴。
　　李希笑着冲方泽抛了个媚眼，把方泽吓得赶紧躲到一边。
　　“野哥，这人不会是……”方泽看见人家去放首饰，忍不住凑到许野旁边八卦。
　　他听朋友说健身房里有不少这种人，但是他们这里还没见过。
　　“不知道。”许野正在活动手腕，“是不是都不管我们的事，没事别瞎议论。”
　　“哎，知道了野哥。”方泽点头。
　　“这个动作不对。”许野给李希纠正动作，“胳膊伸直，手臂要用力。”
　　“我伸直了啊。”李希道。
　　许野走过去扶着他胳膊往起拽了一下。
　　“轻点呀。”李希小声道。
　　“两脚间距不对。”许野抬脚顶了一下对方的鞋尖，“站开。”
　　“哎。”李希喊了一声，直接扑到许野身上，右手在许野胸前摸了一下。
　　“卧……槽？”坐在旁边一直看戏的方泽有点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就想过来。
　　“没你的事。”许野看了方泽一眼，也不顾旁边其他人正看着，拽起李希的手，“累了？旁边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李希冲他眨眨眼。
　　许野手指缓缓向上，在李希手腕上用力按了一下。
　　“啊！疼！”李希喊出声，这下是真的疼，脸都白了。
　　“休息一会，待会再练。”许野松开他，冲方泽道，“该你了，过来。”
　　“好嘞！”方泽跑了过来。
　　李希皱着眉不高兴地看了许野一眼，只能揉着手腕到旁边坐着。
　　许野陪着方泽练了一会儿，李希就坐不住了，在旁边喊：“我休息好了，该我了吧？”
　　方泽忍不住偷笑，心想，长得帅也是罪。
　　许野眼神都没分给李希一点，冷着脸拽住方泽胳膊，直接一个过肩摔。
　　“啊！”李希捂着嘴巴低声叫了一下。
　　“卧槽啊，野哥，太狠了。”方泽捂着腰在地上蜷着，半天起不来。
　　许野这才朝李希看过去：“过来，这回到你了。”
　　李希咽了下嗓子，往后挪了挪：“……不了吧，我再休息一会儿，不急……”
　　许野下班的时候，方泽凑到他旁那边：“野哥，我腰都断了，你不请我吃顿饭补偿一下？”
　　“再装。”许野看都没看他，利索地把背包甩到肩膀上就走，“要是这么一招你都防不住，下个星期的联赛别去了。”
　　“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嘛。”方泽冲他挤眉弄眼，“你这手杀鸡儆猴玩儿得挺溜啊。”
　　“联赛准备好了？”许野看他。
　　“……我尽力。”方泽笑嘻嘻道，“野哥，你说长得太帅了也是麻烦啊，招小姑娘喜欢就算了，怎么还招男人啊？”
　　许野不走了，停在原地看他。
　　“好，我不说了。”  方泽做了个封口的手指，“但是我最后问一句，这人要是以后还来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给我来个过肩摔吧？”
　　“应该不会来了。”
　　“为什么？”方泽好奇。
　　“还来干什么。”许野回答，“他又不傻。”
　　“也是。”方泽赞同。
　　李希果然没有再来。
　　至于到底为什么，许野没有去深究，他不关心，也不在意。


第62章 
　　谢非嚼着泡泡糖冲许野招手：“野哥，这边！”
　　“上完课了？”许野问。
　　谢非下午去几个小孩上课，教滑冰。
　　“完事了。”谢非伸了个懒腰，“累死了，走，赶紧着吃饭去。”
　　两个人往小饭馆溜达，走到半路遇到个卖甘蔗的大爷。
　　“买一根呗，给大良吃。”谢非道。
　　许野看了眼小摊贩的车，长长短短的甘蔗放了很多：“来一根吧。”
　　正要付钱，听到站在一旁的谢非骂了一句。
　　“卧槽！”
　　许野抬眼，马路对面站着七八个人，个个吊儿郎当。
　　“冤家路窄啊。”谢非啧了一声。
　　许野这才认出来对面的人是那个前段时间在小饭馆找茬的圆寸，身边还跟着那个黄毛和光头，只不过这次人多了点。
　　对面的人显然也认出了他俩，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附近的路人一看这两拨人气氛不对，挑了好位置站在一旁等着观战，甚至还有人抓了把瓜子边等边嗑。
　　谢非挽了挽袖子，左右看了看没有趁手工具，于是转头冲卖甘蔗的大爷道：“老板，拿个甘蔗来！”
　　“来了！”老板随手扔给他一根，挑的不错，长短粗细适中，正好用来打架。
　　“谢了！”谢非咣的一声将甘蔗竖到地上，很有气势。
　　“帅哥，你要吗？”大爷挺热情的问许野。
　　许野微微侧头：“不用，谢谢。”
　　对面的人像是等不及了，光头男撸起袖子就要过来，倒是圆寸男挡住他。
　　对方看了许野他们一眼，然后凑近嘀咕了几句。
　　谢非不耐烦的道：“磨磨唧唧搞什么，打不打啊？”
　　围观路人跟着起哄的：“对啊，打不打啊？”
　　圆寸男盯着许野看了一会，向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番眼神交流，最后竟然走了。
　　围观路人一看没打起来，兴致大减，立刻散了。
　　谢非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不打了？”
　　许野看了他一眼：“不打了不省事吗？”
　　“也是。”谢非拎起手里的甘蔗转了转，“老板，给切了呗，一会还得吃呢。”
　　到小饭馆的时候正是饭点，客人很多，露天的塑料桌都坐满了人，许野和谢非也不着急，进了店里去找大良。
　　老板正忙着收银，没时间招待他俩，只打了个招呼。
　　许野拎着甘蔗在后厨里找到大良，他正忙的团团转，看着有些晕头转向。
　　“哎哟，看把我们大良给累的。”谢非忙走过去把大良拉住，冲他扬扬下巴，“快看给你买什么了。”
　　大良扭头看到许野，于是便直直地冲他走过来。
　　许野看他脸上都是汗，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累不累。”
　　大良也不说话，只盯着许野手里的甘蔗。
　　谢非哈哈笑起来：“看见吃的就顾不得别的了吧？”
　　许野笑着捏了捏大良的肩膀。
　　人实在太多，许野和谢非根本顾不上吃饭，只能跟着帮忙端菜，脚不沾地的转了半天才终于歇下来。
　　“我的天啊。”谢非瘫在椅子上，“好家伙，这让我想起来咱俩以前在县里洗盘子那会了。”
　　那时候他们比现在穷多了，为了挣学费生活费去打工，别的工作找不到只能去刷盘子。
　　“想吃什么，点吧。”许野把菜单递过去。
　　“哎，点菜喽！”谢非喊了一声。
　　“来了！”老板笑着走过来，“累了吧，吃西瓜不，刚冰的。”
　　“吃。”谢非拍了下桌子，“哥，我今儿可给你干了不少活，怎么感谢我啊？”
　　老板乐了：“你想怎么感谢？”
　　谢非嘿嘿笑：“给烤点串呗，要你烤的，别人烤的没那个味道啊。”
　　“行，没问题。”
　　这会客人不多了，上菜速度很快，大良也跟着坐过来吃饭。
　　谢非开了两瓶啤酒，递给许野一瓶。
　　“东西都收拾完了？”谢非看了眼许野放在一旁的书包。
　　“差不多了。”许野喝了口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一下。
　　谢非乐了：“怎么这么开心啊？”
　　许野抬眼：“程玦说他这周末搬过去。”
　　“哇哦！”谢非吹了声口哨，靠在椅子上笑：“看把你高兴的。”
　　许野璀璨的眼眸像是盛满点点星光：“谢非，他是程玦。”
　　孤独，黑暗，贫穷，八年的时间，这一路上那么多的坎坷艰难，可他还是孤注一掷，从传说中让人厌恶，唾弃，避之不及的水云湾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走到今天，现在终于走到程玦身边。
　　谢非听到这句话，心里也有些酸涩，他笑着垂下眼：“野哥，你说咱俩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是啊。”许野和他碰了下杯，“最开始也就勉强吃饱饭。”
　　那时候他们刚到县城念高中，要交学费住宿费，再加上每个月的生活费，家里根本负担不起。
　　没办法，只能出去兼职，别的工作找不到，就在饭馆里给人家刷盘子。
　　“所以我到现在都对洗碗刷盘子有心理阴影。”谢非笑着摇头，“太他妈累了，当时觉得再也没有比刷盘子更累的活了。”
　　许野笑他：“后来呢？”
　　“后来就碰上萧漠然那家伙。”谢非眼睛弯弯的，“才发现原来陪这操蛋玩意滑冰，还不如去刷盘子。”
　　两个人都笑起来。
　　大良不知道他们笑什么，看了他俩一眼，又低下头去啃甘蔗。
　　谢非伸手胡乱在大良脑袋上一通乱摸：“是不是啊，大良？”
　　大良不理他。
　　谢非笑了一会，抬头看着许野：“野哥，但是我觉得最难的不是这个。”
　　许野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是什么？”
　　谢非的语气有些沉闷：“是咱俩刚去的时候，那些人的态度。”
　　那时候他们刚从水云湾出来，两个小小少年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新鲜也很陌生，却没有想到原来那里还充满恶意。
　　被厌恶，被嫌弃，被排挤，所有人看你的目光像是在看病毒，避之不及。
　　“都过去了。”许野和他碰了下杯，“我们也不会回那里了。”
　　他和谢非高中毕业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甚至当初离开的时候连班里的散伙饭都没吃。
　　“那会我是真的特别难受，一点都不想在那待着了，就觉得外面有什么好啊，好不如回水云湾。”谢非笑着喝了口啤酒，看着许野，“野哥，我真的特别佩服你，也特别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真坚持不下去，早逃跑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就能坚持住。”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一定得从水云湾出来，一定得念书。”许野慢慢的回忆，“只有念书才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才能站的更稳，走得更远。”
　　“好在后来就好了。”谢非灌了口啤酒，“所以说有时候你越是忍让，别人就越是轻看你，相反，你要是豁出去了，他们倒是不敢惹你了。”
　　刚开始他和许野步步退让，那些人便肆无忌惮，后来他俩索性放开手，那些人便害怕了。
　　“该吃的苦可以吃，但是不该受的罪，不能受。”许野说，“我们不欺负别人，别人也不能欺负我们。”
　　“恩。”谢非点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笑了起来，“所以我就喜欢张诗颜。”
　　“恩？”
　　“当时那么多人针对咱俩，就只有张诗颜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咱俩说话，和咱俩玩。”谢非的眼睛在灯光下神采飞扬，“那会我就觉得这个女生那么勇敢，她扎着头发站起来为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她会发光。”
　　许野笑了一下：“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谢非也笑，声音爽朗：“那是对着你，对着她，我特别有文化。”
　　大良被谢非的笑声惊动，抬头看他。
　　“来，大良给倒杯酒。”谢非把杯子递过去。
　　本来是想逗逗他，没想到大良还真的放下手里的甘蔗，拿起酒瓶给谢非倒了一杯酒。
　　谢非惊讶地感叹：“可以啊，我们大良都会倒酒了啊？”
　　虽然大良倒了酒，但还是很高冷，看都不看谢非，又低着头去啃甘蔗了。
　　“也许是为了感谢你买给他的甘蔗。”许野道。
　　大良当然不会说什么漂亮的感谢话，但是许野觉得他其实知道的，或者说懂的事情要比大家以为的多。
　　“哇哦！”谢非夸张的吹了声口哨，“不客气啊，大良，下次再给你带别的好吃的。”
　　市里的夜晚并没有很多星星，也没有水云湾那样的静谧，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灯，但晚风吹拂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惬意。
　　谢非喝的有点多，他趴在桌子上笑：“野哥，你记不记得那次给萧漠然过生日，回去的时候也是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从他家出来……”
　　那时候许野还没找到程玦，他也还没和张诗颜在一起，萧漠然也还没有去省城做练习生。
　　他们去给萧漠然过生日，在落日余晖下坐在草坪上吃烧烤，相互聊着要去哪里读大学。
　　“你说你要去省城，不然就是市里。”谢非慢慢的回忆，“你还说你要找一份赚钱的工作。”
　　“恩。”许野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晃了晃，“你说你也不知道以后想去哪儿，去做什么。”
　　“是啊，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谢非嘿嘿笑，又道，“萧漠然说他想去哪来着？”
　　许野想了一会：“他说你去哪他就去哪。”
　　谢非有点发怔，喃喃道：“这家伙果然是骗子啊，跑省城去了。”
　　“也不远。”许野说，“你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来找我们玩。”
　　“也是。”谢非笑得有点傻，眼睛雾蒙蒙的，“那时候真开心啊。”
　　那会其实过得很累，要打工，要上课，还要考试，日子过得也不如现在宽裕，可那时候大家每天都在一起。
　　他和许野是同桌，张诗颜下课就来找他说话，他们三个会一起去吃饭，甚至连不怎么来学校的萧漠然也坐在过道对面，转头就能看见。
　　“现在不开心？”许野按了按谢非肩膀，“发什么了？”
　　“没什么。”谢非慢慢的眨着眼睛，想了好一会，“真的没什么。”
　　“那就好。”许野点头，“有什么事和我说。”
　　“恩。”谢非笑着道，“现在你也找到程玦了，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啊？”
　　许野也笑，肯定道：“当然会。”
　　“那为了以后，干杯！”谢非举起酒杯。
　　“干杯。”


第63章 
　　程玦搬过来的东西很少，只有几本书和几件衣服，上夜班的时候还得住那边，两个人整理好东西，又做了大扫除。
　　许野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好像还缺个书架。”
　　程玦的书还没地方摆，只能放在桌子上。
　　“用不着。”程玦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就几本，放桌子上。”
　　“以后书就多了，有空去趟旁边的旧货市场，买一个先用着。”许野道，“累么，不累的话我们去超市买些日用品和蔬菜，晚上就在家里做饭怎么样？”
　　“去吧。”程玦点头，“不用去太远，先少买点用着，以后缺什么再买吧。”
　　“好。”许野拿手机搜附近都有什么，“不骑摩托车了，拿东西不方便，坐公交过去。”
　　最近的商场坐车大概半个小时，有个挺大的超市。
　　许野推着购物车，程玦跟在旁边。
　　“想吃什么？”许野问。
　　“都行吧。”程玦没什么意见。
　　许野往车里放了两颗青菜，突然问：“你现在会做饭了么？”
　　“不会。”程玦随手拿起个土豆看了两眼，丢进车里。
　　许野：“那我来煲汤怎么样，排骨汤？”
　　“你都会煲排骨汤了？”程玦看了他一眼。
　　“嗯。”许野点头，“再炒两个菜，怎么样？”
　　“可以。”程玦靠在一旁看着许野挑菜。
　　许野看着程玦笑了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不会的我可以学。”
　　“没什么想吃的。”程玦随口回答，“随便吧。”
　　许野点头：“好。”
　　两人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去。
　　许野去厨房做饭，程玦帮不上什么忙，就把刚买回来的东西整理好，又把新的床单被罩放在洗衣机里洗了一遍。
　　正是中午，房间里开着空调，宽敞而舒适，阳台上晾开的床单被风掀开，明亮的阳光洒了大半个客厅，窗外的树影跟着风轻轻晃动，厨房里飘出一阵阵的排骨香味。
　　许野把排骨切开，放到压力锅加热，又摘完了青菜，正在开着水龙头冲洗。
　　程玦咬着烟，靠在门口。
　　许野穿着一件白色T恤，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做饭，肩膀很宽，微微低下头的时候露出的一截后颈，像是幼龙的龙脊。
　　“你怎么认出我的？”程玦突然开口。
　　“听声音。”许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混着洗菜的水声，清清朗朗的，“你样子也和以前一样，没怎么变。”
　　程玦闻言笑了一下，半睁着眼歪头靠在门框上：“怎么没变，我都26岁了，走在大街上，小孩儿都开始叫我叔叔了。”
　　许野正在切菜，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刀，动作利索漂亮。
　　“我觉得没变。”许野把切好的菜放到一旁，转过身看着程玦，眼睛又黑又亮，“和我印象中的一样。”
　　程玦似乎并不在意，他弹了弹烟灰：“平常课多么？”
　　“还行。”许野回答，“之前课少，这个学期课多一点。”
　　程玦吸了口烟：“怎么报了这个专业？”
　　许野和他说过是学机械的。
　　“也没什么原因。”许野摇头，“想去省城但是分数不够，就报这个专业来了市里，市里离省城近。”
　　程玦点点头，靠在门框上：“你……”
　　他说到这里又突然停住。
　　有一瞬间，很多话在程玦唇边滑过，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了许野一会儿，问道：“没事，就是问问饭什么时候做好啊？”
　　“马上。”许野立刻转身，“还有一个炒菜，很快。”
　　吃完了饭，许野去洗澡，程玦去了和客厅相连的天台，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风景。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高矮不一的建筑上星星点点的亮着几盏灯，雾蒙蒙的看不太清。
　　这里已经算郊区了，没有拥挤的人群和车辆，小区住的多是老年人，灰蓝色的外墙上满是绿藤，路边也是葱郁的树木。
　　程玦指尖夹着香烟，突然感觉有些恍惚，就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来，是许野，那个水云湾的小男孩把他带到了这儿，于是他搬进了这间房子，不太大，但很安静，和这个七八年都没有见过的小孩住在一起。
　　他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的，至少应该再慎重一些。
　　程玦吸了口烟，最后又想着，算了，一起住就一起住吧，他看不得那个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大约对方真的是因为异地他乡想要找个熟人罢了。
　　许野推开门看到程玦正背对着他站在天台上，左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指尖夹了根烟。
　　远处的天空深而远，压着滚滚的乌云，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风吹动了一旁的树，枝叶晃动着蹭到了程玦的衣袖，然而他并没有动，仍旧看着远处。
　　许野走过去。
　　“怎么了？”程玦回头。
　　“没什么，来看看你。”许野看了眼天空，“要下雨了。”
　　“恩。”程玦弹了弹烟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栏杆上，“最近阴雨天多。”
　　许野也跟着靠到他旁边：“明天几点上班？”
　　程玦偏头看他，对方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略微凌乱的搭在额前，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淋了雨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
　　有一瞬间，程玦觉得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许野。
　　“8点。”程玦偏头把烟按灭：“回去吧，要下雨了。”
　　晚上果然下起了雨，下得很大，雨水劈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水花。
　　许野将晾在阳台的衣服收回来，一件件叠好放在衣柜里。
　　程玦正靠在床头看书，穿着的黑色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了消瘦白皙的锁骨，黄晕的床头灯照到脸上，给他原本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暖色，他微微垂着眼，眼皮单薄，眼尾泛红，那颗很小的痣在床头黄晕的灯光下有些明显。
　　许野想起了在水云湾的时候，程玦也总是这样坐在那里看书，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慢慢翻过纸页，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如果发现他在偷懒，就会在他脑袋上一通乱揉，笑着说怎么又不好好写字啊。
　　“想什么呢？”
　　许野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盯着程玦看，拿在手里的衣服都忘了叠。
　　“没什么。”许野将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早点休息。”程玦将书合住放到床头柜上，“明天你还得早起。”
　　这里距离许野的学校有些远。
　　“好。”
　　雨还没有停，月光也不是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朦朦胧胧的透进来一点。
　　许野侧躺着，就着这点微弱的光，看着对床的程玦。
　　对方大概是睡着了，呼吸轻浅平缓，苍白的侧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这让他整个人在微弱的光线下有种脆弱的感觉。
　　谢非和他开玩笑，说这都同居了，干什么还分开两张床睡。
　　许野没有回答他。
　　程玦就在他身边，这样近的距离，不再杳无音讯，不再遥不可及。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情难自抑，也没有想象风花雪月，窗外夜暗风凉，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平静和安心。
　　他是丢失了心爱宝藏的少年，为了将它寻回来，一路翻山越岭，斩妖除魔，终于又失而复得，却发现宝藏已经变了样，它受了伤，也不再像记忆里那样溢彩流光，但它还是少年最心爱的宝藏。
　　因为少年喜欢的不是它熠熠生辉的光芒，而是它带给他的希望，理想和信仰，是它陪伴他相处的时光。
　　现在少年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心爱的宝藏好好收起来，不再让他颠沛流离，飘摇无依，然后陪着它一起度过余下的漫长岁月。
　　程玦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有些茫然，抬手遮住眼睛缓了两秒才清醒，他起床去了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许野不在。
　　程玦洗漱完，拉开客厅的门上到天台。
　　时间还很早，太阳才刚刚升起来，是难得的晴天，叽叽喳喳的虫鸣声掩在茂盛的树叶里，清晨的空气还算不错，程玦站在天台边看着远处阳光下高矮不一的建筑物。
　　几分钟后，许野穿着一身篮球服跑进小区，少年身形修长漂亮，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像是带着光一样迎风穿过整条路。
　　程玦转身回了客厅。
　　不一会，许野也回来了，笑着打招呼：“程玦，你起来了？”
　　他刚跑完步，整个人热气腾腾的站在客厅里，额角都是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玦，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修长白皙，带着少年人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程玦突然觉得小时候的许野只是一棵小树苗，因为没人照料，只能瘦瘦小小的在贫瘠的土里维持生存，而现在的许野像是正在蓬勃生长的小树，晴天能沐浴阳光，雨天也能吸收水露，自由而充满生机。
　　“刚起。”程玦打量他，“早上经常跑步？”
　　他刚睡醒，眼尾泛着点红，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一点沙哑和慵懒。
　　“在学校经常跑，习惯了。”许野的视线从程玦单薄的眼皮上移开，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你先吃饭，我去冲个澡。”
　　“恩。”程玦应了一声。
　　许野很快洗完澡，他擦着头发出来，看到程玦在餐桌前似乎在发呆。
　　“怎么了？”许野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对面，眨了眨眼睛，“不喜欢吗？”
　　“没有。”程玦回神，“怎么做这么多？”
　　“不多。”许野道，“你喜欢什么就吃什么，剩下的我带学校给谢非吃。”
　　程玦有些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那他估计午饭都不用吃了。”
　　许野笑着点头，额前的湿发跟着动：“那正好，给他省钱了。”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市里就开始下雨，连绵不断的阴雨天像是没有尽头。
　　许野和程玦早饭吃了没几口，天气又突然转阴。
　　“是不是又要下雨了？”许野看了眼窗外，“一会儿出去记得带伞。”
　　程玦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好。”
　　吃完早饭，程玦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
　　“晚上想吃什么，我顺便买回来。”许野走过来，拉开储物柜拿出雨伞。
　　两个人距离有些近，程玦一转身便看见许野的侧脸，少年皮肤白皙，轮廓消瘦，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道淡淡的漂浮在呼吸间。
　　“你下午不是有课？”程玦往后退了一步，接过许野递过来的雨伞，“好好上课，晚饭我自己解决就行。”
　　“下了课能赶回来。”许野说。
　　“不用。”程玦冲外面扬了扬下巴，“一会儿要下雨，骑车不安全，你就待在学校。”
　　“程玦。”许野开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许野抿了抿嘴：“你去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程玦看着他，没说话。
　　“我怕我找不到你了。”许野说。
　　过了一会儿，程玦开口：“出远门了就告诉你一声，不会让你找不着的。”
　　许野立刻点头，眼睛里隐约有笑意：“恩。”
　　程玦拿起伞：“走了。”
　　他刚一出门，许野转身进客厅推开和外面天台连着的门。
　　天空压得很低，阴沉沉的，没什么风，又闷又热，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许野趴在天台边，看着底下的碎石路。
　　没一会儿程玦就从楼里出来了，左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闲闲地拿着把雨伞。
　　许野胳膊撑着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突然，程玦停住，转过身。
　　两个人视线在空中停了一秒。
　　许野挥手，大声喊：“程玦，下班见。”
　　程玦突然感觉许野就跟刚出生的小奶狗似的，睁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还冲自己挥了挥小爪子。
　　于是他也跟着挥了下手：“下班见。”


第64章 
　　“早饭。”许野把保温盒递给谢非，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吃完上课。”
　　“哎，谢谢我野哥。”谢非从桌子上爬起来抹了把脸，打开保温盒，“这么多啊。”
　　许野看了眼盒子里的好几种早点，都是程玦没吃完的。
　　“恩，慢慢吃。”  许野拍了拍谢非肩膀。
　　“许野。”前桌一个女生转过来，“这周末班里几个同学想一块去爬山，你有没有时间去啊？”
　　“我周末有事，就不去了。”许野说。
　　“我猜你就不去。”旁边另外一个女生也转过来，“我和她说她还不信。”
　　“我这不是不死心嘛。”那个女生笑了笑，“要是能叫到许野，去的人就多了啊。”
　　“千万别。”旁边的女生又道，“那人就太多了，而且肯定女生多，吵死了。”
　　“哎，不是……”谢非咬了口小笼包，“你俩没看见我这个大活人坐在这？都不问问我去不去，这合适吗？”
　　“要你去干嘛？”旁边的女生撇撇嘴，“有女朋友的人就别带着女朋友给我们秀恩爱了好吗？”
　　谢非咬着包子嘿嘿笑。
　　那个女生有点无语：“别笑了，知道你跟你女朋友恩恩爱爱，一天不得瑟不舒服是吧？”
　　“小心哦。”旁边那个女生道。
　　“小心什么？”谢非没听懂。
　　女生瞪大眼睛吓唬他：“秀恩爱，死的快啊。”
　　“卧槽？”谢非怒了，“你这就是嫉妒。”
　　“不。”那个女生甩了甩头发，“我这纯碎是好心提醒你啊。”
　　“你还有理了呗。”谢非啧了一声，转头看见许野转着手里的笔，正盯着桌子上摊开的教材发呆。
　　“野哥？”谢非叫了他一声。
　　许野没反应。
　　“野哥。”谢非抬手在许野跟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许野回神，看了眼前排：“韩枫呢？”
　　“他今天请假回家了啊。”谢非有点不理解，“我昨天晚上跟你发消息的时候不是说了吗？”
　　“忘了。”许野皱了下眉。
　　谢非往前凑了凑：“怎么，心里有事？”
　　许野转了着手里的笔，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觉得和程玦的相处，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谢非手里抓着包子往前凑了凑，“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
　　“感觉很生疏。”许野垂着眼睛，“我对他挺客气，他对我也挺客气的。”
　　“有什么不对？”谢非咬了口包子。
　　许野抬眼：“以前我和他……”
　　“你也知道是以前啊？”谢非啧了一声，“野哥，我觉得吧，你俩都多少年没见面没联系了，冷不丁的又碰见，就算现在住一起，最多也就算是合租舍友的关系，你能指望人家一下就跟你多亲，怎么可能啊？”
　　许野没说话。
　　谢非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分开太久了，八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那些在水云湾的时光，对于程玦来说，确实很美好很快乐也很珍贵，可经过上千个日夜的消磨和流逝，这点回忆在程玦的记忆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毕竟程玦已经离开水云湾，回到了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他的世界太大，水云湾太小了。
　　可那个追着车奔跑的小男孩，即使后来走得再远，也像飞在天空的风筝一样，线的另一头始终牵挂着程玦。
　　谢非叹了口气。
　　许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谢非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小声道：“野哥，对你来说，程玦一直都在你心里放着，这个我知道，但是对程玦来说，当年你也就是个小孩，这么些年过去了，也许他早就忘了。”
　　“不会的。”许野回答，“他没忘。”
　　对于程玦来说，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会变得模糊，变得遥远，但他相信程玦不会忘记。
　　“为什么？”谢非不理解。
　　因为他是程玦。
　　因为他说过，许野，好好长大，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
　　“没有为什么。”许野没有和谢非解释。
　　那些他和程玦的过去没有人能理解，就像不会有人明白，程玦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喜欢。
　　“行吧。”谢非拍了拍许野肩膀，“不着急啊，野哥，慢慢来吧，过段时间熟悉了就好了。”
　　许野点点头：“知道了。”
　　“哥，你住的地儿怎么样，好不好啊？”小林凑蹲在程玦对面，“房租贵不贵？”
　　“挺好的，一室一厅，和许野一起住。”程玦靠坐在树下，闭着眼，手里随意地拎着安全帽，“房租还行，不太贵。”
　　吃完饭，两个人坐着休息，树影晃动，微风沙沙作响。
　　“那不错啊。”小林抹了把脸上的汗，“省得和好几个人挤那个破宿舍，卧槽，说到这我就想起来，昨天楼里厕所又堵了，什么玩意啊，不知道谁上厕所又往里扔纸……”
　　程玦没说话，只听着小林得唠叨。
　　小林又道：“哥，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还有个弟弟啊？”
　　他和程玦认识好几年了，程玦和他说过以前的一些事，但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完全没提过。
　　程玦点了根烟，过了一会才道：“好多年没见了，也不是亲弟弟，是老家那边邻居的小孩儿。”
　　“不是亲的？”小林有点惊讶。
　　程玦吸了口烟：“恩。”
　　“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啊。”小林说，“他总过来找你，还跟你一块租房，哦，对了，上次他还跟我说，让我帮忙照顾你……”
　　“他什么时候说的？”程玦扭头。
　　“就前段时间。”小林想了想，“那会你还没说要搬走呢，他过来找你正好碰到我，就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程玦弹了弹烟灰。
　　“就聊了聊……”小林突然停住，睁大眼睛，“哥，我没把之前的事儿告诉许野，一点都没说……”
　　程玦看了他一眼：“我没问你这个。”
　　“哦。”小林抓了抓头发，“其实也没聊啥，许野就说让我帮忙照顾你，要是你这边遇到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
　　程玦吸了口烟。
　　小林又问：“哥，许野多大了啊，看着挺年轻的，但是感觉说话还挺成熟的。”
　　“还小呢。”程玦说，“在念大学。”
　　“还念书呢。”小林感叹，“年轻真好，看着就特别精神，特别有活力。”
　　“你也没多老。”程玦弹了弹烟灰。
　　小林比他小三岁，二十三了。
　　“还是不一样的。”小林没说哪里不一样，而是嘿嘿笑道，“哥，你弟弟长得挺帅的啊，来了几次，厂子里的小姑娘看见了还跟我打听他。”
　　“哦？”程玦指尖夹着烟，随意应着。
　　“是啊。”小林说，“就办公楼里的小姑娘，问那个穿黑色衣服，骑摩托车的帅哥叫什么，是哪个部门的，是不是不好相处啊，怎么也不笑，总冷着一张脸。”
　　程玦闻言不由笑了一下，这笑容有些散漫：“是挺帅的。”
　　连着几天都是阴天，到处雾蒙蒙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碳素味，路边的树叶上落了一层灰，看着脏兮兮的。
　　许野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开始准备晚饭，菜切好了放在一边，准备等着程玦回来就下锅。
　　他在客厅里做了几组俯卧撑，看了一眼时间，平常这个点程玦应该已经到家了，今天晚了一些。
　　他直起身拿起手机，正想打个电话过去，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程玦推开门进来，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看了眼站在客厅里的许野，弯着腰换鞋。
　　“不好意思，今天回来晚了。”程玦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
　　他换好鞋，没有听到许野回答。
　　“怎么了？”程玦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
　　“你腿怎么了？”许野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抓着手机，目光落在程玦的膝盖上。
　　程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没事儿。”
　　许野径直走过来，弯腰拽起对方的裤腿，露出的膝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
　　“是不是觉得疼？”许野抬眼。
　　“有点。”程玦弯腰把裤腿放下去，不怎么在意，“这两天干活有点重，过几天就好了。”
　　许野皱眉：“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程玦不怎么在意，他绕过许野，“我先去换衣服，等会和你一起做饭。”
　　许野回头，看到程玦背对着他往卧室走，这时候他已经不再像刚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了。
　　他抓着手机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进了厨房。
　　程玦换好衣服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盒药按了两颗出来，就着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下去。
　　“做什么菜？”程玦一出去就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味。
　　许野回头道：“藕片，小炒菌菇，还有口水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乖巧听话，嘴角带着笑，不再像刚才那样皱着眉头。
　　“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程玦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洗手，“菜都摘了吗？”
　　许野拉住程玦：“我都弄好了，几分钟就好，你到客厅等着。”
　　程玦单手撑在水池边，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不合适吧，我也不能坐着等吃啊。”
　　“那有什么不合适。”许野拉起程玦的手把他带到客厅，“以前在水云湾得时候也是我做饭，再说我从小就做，早习惯了。”
　　程玦被他拉着跟在后面，垂眼看着许野牵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许野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就总喜欢拽着自己衣角或者牵着自己的手，小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牵起来没什么重量，有时候还脏兮兮的，程玦会抓着他把他拉到水龙头底下洗干净，许野就弯着眼睛看着他笑，说，程玦，你的洗手液好香呀。
　　现在牵着自己的是很漂亮的属于少年的手，干净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拉着他的时候很有力量。
　　“你先坐，一会儿就好了。”许野松开程玦，将他按到餐桌前的椅子上，然后便快步走进厨房。
　　程玦看着许野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上摆着刚做好的三菜一汤，食物的香味漂浮在客厅里。
　　“多吃点。”许野成了一勺汤放到程玦手边，“最近工作累吗？”
　　“还行。”程玦百无聊赖地搅了搅碗里的汤，“环保查得严，过段时间可能会停工整顿，这几天在赶进度。”
　　碳素厂是他们这里很大的工厂，污染也很严重，即使已经处于郊区了，可还是存在排污不达标的情况。
　　“能请假休息几天吗？”许野看着他，“我怕你太累身体受不了。”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许野抓着筷子：“程玦……”
　　“怎么了？”程玦抬眼看他。
　　“没什么。”许野笑着摇摇头：“吃饭吧。”


第65章 
　　晚上睡觉的时候，阴沉的天终于开始下雨。
　　“晚上会冷。”许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又拉开衣柜，“我再给你找一条毛毯。”
　　下雨的天气温度总是有些低，尤其是半夜。
　　程玦视线从手里的书上移开，抬眼去看许野，对方背对着他，肩膀宽阔又有着少年人的消瘦，薄薄的T恤下隐约显出肩胛骨。
　　“早点睡。”许野找到毛毯拉开给程玦盖好，“晚上冷了告诉我。”
　　“谢谢。”程玦靠在床头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的眼尾有些泛红，脸色疲倦，“晚安。”
　　许野笑了笑：“晚安。”
　　外面的雨没有下大，淅淅沥沥的，也许是下雨天更适合睡觉，程玦很快就睡着了，昏昏沉沉的一直在做梦。
　　梦里面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妈妈在厨房做饭，继父坐在沙发上和他聊天，讨论着暑假带着他们去哪里旅游，继父的儿子坐在对面忙着打游戏，继父的女儿靠在他旁边翻着漫画书。
　　客厅里的钟声敲响了下午五点，门没有关，程玦转头，看到外面尚且明亮的阳光洒满了整片草坪。
　　继父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去英国怎么样，带你去看你想考的医学院。
　　继父的儿子哼了一声，我不要去英国，我要去澳洲。
　　继父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要求，数学考30分的人。
　　旁边继父的女儿哈哈大笑。
　　继父的儿子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啊，小屁孩一个。
　　你管我！小姑娘凶得很，撅着嘴不高兴了。
　　继父不搭理他儿子，温和的问女儿，你想去哪里啊？
　　小姑娘仰着头，去英国！程玦去哪我就去哪儿！
　　行，你们去吧，我不去了行吧，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外人行不行！继父的儿子把手机摔到沙发上，站起来就往楼上走。
　　妈妈听到声音从厨房跑出来，问他去哪儿啊，马上要吃饭了，做了他最喜欢的烧茄子。
　　继父的儿子头也不回，只大喊，饿死了也不吃你做的饭。
　　继父皱着眉道，别管他，惯的什么毛病。
　　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拘谨地笑，没关系，他不想下来吃饭的话，一会儿我给他送上去。
　　说完便又进了厨房。
　　程玦想要跟过去安慰妈妈几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着急地扶着膝盖却一点都动不了。
　　窗外变得漆黑一边，突然开始下雨，狂风挟裹着雨滴劈里啪啦地砸到玻璃上。
　　程玦回头，原本明亮的客厅也没有了光亮，他什么都看不清，一道闪电劈过来，他才发现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自己，其他人都不见了。
　　妈妈去哪儿了？
　　他想要大声呼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他拼了命的想要站起来去找妈妈，却一点都动不了。
　　黑漆漆额房间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程玦，程玦！”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这个声音很熟悉，像在遥远的回忆里，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焦急地想要告诉对方我动不了了，快拉我起来，可是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找不到这个人在哪里。
　　直到感觉有人抓着他的肩膀，这人抓得很用力，他终于缓缓睁开眼。
　　“许野？”
　　程玦有些恍惚地看着神色紧张的许野：“怎么了？”
　　“你做恶梦了？”许野盯着他，“你一直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正准备起床，就听到对面的程玦在梦里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但是对方皱着眉，似乎很焦急也很难受。
　　程玦抬手揉了揉额角，转头看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天亮了。
　　“没事。”程玦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疲惫，脸色苍白倦怠，眼睛没什么神采地垂着，眼尾有些泛红。
　　“程玦，要不要请假？”
　　他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许野有些担心。
　　程玦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半睁着眼看着对面的许野：“好好的请什么假啊，要扣工资的。”
　　说完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许野上午就两节课。
　　他从家里过来还有些时间，回了趟宿舍，一推门发现房间里窗帘都没拉开，谢非和韩枫俩人正光着膀子睡得挺香，地上还扔着昨天喝完酒的瓶子和没吃完的外卖。
　　许野把书包放到桌子上，将垃圾收拾起来堆到一边，
　　“恩？”谢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许野一眼又闭上，“野哥，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9点多，哪儿早了？”许野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别睡了，快点起，今天两节课都是专业课。”
　　“恩……”谢非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
　　“野哥……”韩枫挣扎着从上铺爬起来，“点名帮答个到啊。”
　　“你这个学期专业课翘了好几节了。”许野看了他一眼，“小心期末挂科。”
　　韩枫卷了卷被子，声音模糊：“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再去，肯定去……”
　　许野没再管他，又推了推谢非：“最多等你五分钟。”
　　“好。”谢非哼了一声，闭着眼睛坐起来，跟梦游似的穿好衣服，下床去洗漱间。
　　许野拎着书包靠在宿舍门口等谢非，楼道里来来回回的同学和他打招呼。
　　“野哥，有课啊？”
　　许野点了下头：“专业课。”
　　“好嘞，走吧。”谢非拽着书包从宿舍里跑出来，揽着许野肩膀，“不到五分钟，快吧。”
　　“走了。”许野把书包甩到肩膀上。
　　他们专业课老师是个40多岁的男老师，为人有些严肃古板，每节课上课必点名，没有一次例外，但是他点名不抬头，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名单念名字。
　　“张晓亮。”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开始点名。
　　“到。”
　　“王言。”
　　“到。”
　　……
　　许野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准备好。
　　“韩枫。”
　　“到。”许野捏着嗓子答完到，立刻小心换到过道对面的座位。
　　“谢非。”
　　“到。”谢非趴在桌子上瞅着他笑。
　　“许野。”
　　“到。”许野一本正经地答应，顺手还翻开教科书。
　　坐在旁边的几个同学看了许野一眼，开始小声说话。
　　老师抬起头，有些纳闷地看过来。
　　那几个同学住了嘴。
　　“哦，是许野啊。”老师了然似的点点头。
　　前面的同学回头往后看。
　　“你们几个。”老师抬手点了点那几个低笑的学生，面无表情的说，“坐到校草旁边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许野翻书的手指停住。
　　老师推了推眼镜，又道：“许野，下次你往前坐，坐到第一排来，省得她们不好好上课只顾盯着你看。”
　　这次全班都发出了嗤嗤的低笑。
　　许野：“……”
　　“记得了吗？”老师很执着。
　　许野无声叹气，回答：“记住了，老师。”
　　谢非趴在旁边吭吭唧唧一直笑。
　　“消停会儿！”许野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谢非憋着笑，“野哥，别生气，中午让韩枫请吃饭。”
　　韩枫第二节 课都快上完了才来，鬼鬼祟祟地从教室后门溜进来，屁股还没坐热，下课铃就响了。
　　“走了，吃饭去。”韩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冲许野和谢非喊，“今儿吃什么去啊？”
　　“你可真行，还知道来啊？”谢非啧了一声，“我跟你说，你今天可把野哥害惨了。”
　　“怎么了？”韩枫茫然地转头看着许野。
　　许野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看什么呢，野哥。”谢非凑过去，“先去吃饭呗。”
　　许野把手机塞兜里，拎起书包：“去哪儿吃？”
　　“老地方？”韩枫道，“顺路去看看大良呗，这几天你俩是不是都没顾得上啊？”
　　“还真是。”谢非撇撇嘴，“好几天没去看大良了。”
　　“走吧。”许野道，“门口给他买根冰激凌。”
　　“好嘞。”
　　小饭馆生意很好，他们过去的时候大良正拿着菜单给客人点菜，虽然动作还是慢了点，但是好歹也没出什么错。
　　“冰激凌。”许野递给大良，又问道，“这几天学会用手机了吗？”
　　他最近给大良买了个手机，不太贵，但功能都有，大良认识的字不多，复杂的功能他不明白，主要是让他学会打电话。
　　“恩。”大良正专心致志地舀着手里的冰激凌。
　　韩枫笑了：“大良，你这回答完全没有灵魂。”
　　大良不理他，连头都不抬。
　　“我们大良现在很高冷的。”谢非低头勾着菜单，“你这种的，大良都不想搭理你。”
　　“哎哟，我们高冷的大良！”韩枫突然唱了起来，双手比划着，“什么时候我才能温暖你冰凉的心房。”
　　旁边桌的客人：“……”
　　“卧槽你他妈好丢人。”谢非一脸不忍直视。
　　韩枫抹了把头发，洋洋得意：“怎么样，哥哥唱得不错吧？”
　　谢非捂住脸：“吃完这顿饭，出去别说咱俩认识。”
　　许野听不下去了：“……点完了没？”
　　“完了完了。”谢非把菜单递给大良，“来，大良。”
　　大良咬着冰激凌，接过菜单转身走了。
　　菜上得很快，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韩枫道：“听说要搞运动会了啊？”
　　“没兴趣。”谢非撇嘴，“也就骗骗大一那帮小孩，男的撩撩姑娘，女的看看帅哥，无聊。”
　　“呵呵。”韩枫道，“您一个有对象的，当然不知道我们这种单身的人间疾苦，还好意思说无聊？”
　　“不是。”谢非摆摆手，“兄弟，就算你想找对象，也别把希望寄托在什么运动会上啊？”
　　“那怎么找？”
　　谢非表情很欠揍：“考虑一下整容，等你整成我野哥这样，还用得着愁吗？”
　　“滚蛋！”韩枫气笑了，“你是不是欠抽啊？”
　　谢非嘿嘿笑，转头看到许野在看手机：“野哥，有事啊？”
　　许野抬头：“膝盖疼的话……是不是应该看骨科？”
　　“你膝盖疼？”谢非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摔到了？”
　　“不是。”许野摇头，“是程玦。”
　　“你哥啊？”韩枫问。
　　“恩。”许野点头。
　　“怎么突然膝盖疼了？”谢非挠了挠脑门，“程哥是不是在碳素厂那太累了啊，我感觉他那个工作干着太辛苦了。”
　　“有可能，但是他应该不会同意换工作。”许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点，“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不知道省城哪家医院看骨科好些。”
　　“直接去省城？”韩枫道，“我舅舅就是骨科医生，在咱们市里附属医院，你要不然带你哥先去那看看，没效果再去省城？”
　　“也对。”谢非同意，“先去市里看看，正好有韩枫舅舅，也方便。”
　　许野想了想：“也行。”
　　毕竟省城还是有些远，程玦不一定愿意去。
　　韩枫道：“你什么时候去提前告诉我，我和我舅舅说一声。”
　　“谢谢。”许野说。
　　韩枫摆摆手：“小事，客气什么。”


第66章 
　　吃完饭韩枫就回家了，许野和谢非又和大良说了会儿话才往学校走。
　　天气又闷又热，到处都飘着铝味儿，路边的树叶子上都是陈年旧事灰，下雨冲不掉。
　　谢非被呛得一直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瞥了眼旁边的许野。
　　“野哥，想什么呢？”谢非撞了下许野肩膀。
　　许野沉默了一会，转身看着谢非：“你说，如果我告诉程玦让他把工作辞了，我来养他，会怎么样？”
　　谢非愕然地瞪大眼睛。
　　“怎么样？”许野又问了一遍。
　　“不怎么样。”谢非终于回神，表情有点无语，“你要这么和程哥说，我估计他以为你疯了。”
　　许野抿着嘴没说话。
　　“野哥啊。”谢非搭着许野肩膀，“依我看，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你想想，你俩现在什么情况，什么关系，你这么和程玦说，你是不是得以为你有毛病？”
　　许野垂下眼睛，沉默地站在闷热的路边，盯着对面乱糟糟的街道。
　　俩人就这么站着，在谢非快要热晕了的时候，许野开了口，深邃的眼睛在阴沉沉的天气里仍旧幽深沉静：“谢非，他很辛苦。”
　　“那要不……”谢非想了一会，“要不就…换个工作？”
　　“再等等吧。”许野最后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就像谢非说的那样，以他和程玦现在的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和权力要求程玦做什么事情，即使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程玦好，但程玦是独立的成年人，并不需要别人为了他好就要对其他人言听计从。
　　再等等，也许就可以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郑昂是俱乐部老板，平常不怎么过去，他给俱乐部同事打电话问了，郑昂今天正好在。
　　“找他干什么？”谢非一回宿舍就往往床上一躺。
　　许野把书包扔到床上，看着谢非：“我打算把新店的活接了。”
　　谢非从床上坐起来：“你之前不是说不接吗？”
　　郑昂新开了个会所，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人一起帮忙盯着，之前跟许野提过但是他没接，主要是他在俱乐部当教练挣的钱够花，而且会所刚开，拉关系的事儿不少，他对这个没兴趣也就没答应。
　　结果这个人选郑昂愣是找了俩月也没找着，其实也不能算没找着，找倒是找着了，就是被他骂跑了。
　　郑昂人不错，讲义气，但是脾气很差，动不动就骂人，一般人受不了。
　　“我现在缺钱。”许野道。
　　“你干什么了缺钱？”谢非瞪大眼睛。
　　“也不是缺钱。”许野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在俱乐部做教练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得为以后做打算。”
　　谢非没明白：“打算什么啊？”
　　“打算以后的生活。”许野抬眼，“不管程玦以后想做什么，我得先在这里站稳了，最起码能承担我俩的生活，以后程玦想做什么的时候才能放得开手。”
　　谢非愣愣地看着许野。
　　“怎么了？”许野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野哥。”谢非眨了眨眼，“我真服你，程玦自己都没想这么多吧，你这心操得可真提前。”
　　“不提前。”许野说。
　　他所规划的未来里，一直都有程玦，也许早在他决定离开水云湾就开始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没有程玦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好像他一直都觉得会再遇见程玦。
　　幸好，他们确实遇见了。
　　只是这世界变幻无常，他需要不断成长，能够为程玦撑起一把伞，不让他再遭受风霜雨雪。
　　“成吧，你的心我不懂。”谢非叹气，“那你还有时间上课么？”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许野笑了一下，“过段时间我要是真的忙到没时间上课，那就靠你了。”
　　“你别这么对我笑。”谢非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靠我什么？”
　　“一节课都别逃。”许野俯身，拍了拍谢非肩膀，“带着录音笔去上课，老师讲什么录下来给我。”
　　谢非：“……”
　　许野起身，拎着书包推门出去：“这对你也好，省得你逃课挂科。”
　　“卧槽？”谢非简直怀疑人生，“有些人就是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啊。”
　　许野头也没回：“谁说不是呢？”
　　谢非：“……”
　　到俱乐部的时候正碰上小张从郑昂办公室出来，对方摇摇晃晃一脸菜色，一看就是刚挨骂出来。
　　小张冲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野哥，祝你好运啊。”
　　许野好心扶他一把，等对方走了，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郑昂吼了一嗓子。
　　许野推门进去，郑昂正一脸烦躁地坐在椅子上抽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许野？”郑昂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儿？”
　　“老板，新店那边还要人吗？”
　　郑昂皱眉：“什么意思，你想过去？”
　　“对。”许野点头。
　　“之前跟你说了好几次怎么不去。”郑昂问。
　　“那会儿钱够。”许野摊手，“现在缺钱。”
　　“你倒是直白。”郑昂哼笑，又道：“你要来也挺好，之前找的几个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郑哥，别的都好说，就是工资的事儿得谈谈。”许野道。
　　“真缺钱？”郑昂问，“有急用？用不用先从我这拿？”
　　“不是急用，就是攒钱，备用。”许野回答。
　　“那行，真有急事开口。”郑昂道，“工资的话，给你现在的两倍，要是干得好，奖金不是问题。”
　　许野愣了一下。
　　郑昂道：“别高兴得太早，一会儿我给你发点资料你先看看，后面有你忙的。”
　　“没问题。”许野又道，“老板，有个事儿估计得麻烦你帮忙。”
　　“哦？”郑昂问道，“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许野道：“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打听一个叫侯祥的人，这人现在在咱们市郊区那个碳素厂打工，看看他以前有没有什么前科之类的。”
　　“行啊。”郑昂痛快地答应，“到时候有了消息告诉你。”
　　“谢谢老板。”
　　许野回到家，客厅没人，卧室里有水声，大概是程玦在洗澡。
　　他一边整理从学校拿回来的东西，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事情。
　　和程玦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偶尔会聊到以前在水云湾的事情，有时候也会聊到许野现在在学校或者俱乐部的事情，但是很少会聊到程玦自己的事情。
　　程玦没有主动提，他也没有主动问。
　　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程玦不太想提自己的过去，甚至连自己现在的状况都不想提。
　　既然程玦不想提，那他也就不问。
　　日子还长，总有合适的时机去聊这些。
　　他并不急于走进程玦过去的经历去窥探什么，他想要给程玦一种依靠和陪伴，就像以前程玦对他付出的那样。
　　许野把拿回来的书放到桌上，衣服一件件挂到衣柜里。
　　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对晶亮的玻璃杯，书桌上并排放着两个人没看完的书，衣柜里他们的衣服一人占了一半，两盏小小的床头灯各自悬在一边，到了晚上就会照亮一方天地。
　　这个房间不大，但是处处充满了他和程玦一起生活的痕迹。
　　许野忍不住笑了笑。
　　水声停了。
　　许野转身，看到程玦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
　　“你回来了？”程玦有点惊讶。
　　他刚在浴室里洗澡，没听到开门声。
　　许野盯着程玦光裸的上身，没说话。
　　“怎么了？”程玦见他不开口，往前走了两步，“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野移开眼，强迫自己忘掉程玦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疤痕，他转身把卧室的窗帘拉开，“不睡觉了？”
　　“睡挺久了。”程玦把头发擦干，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白色T恤套到身上，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旧货市场，今儿去？”
　　“好。”许野看了眼表，“回来正好赶上午饭。”
　　“那走吧。”程玦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转身出了门。
　　他穿得随意，背影看起来就像大学校园里的学生，而许野却盯着这个背影看了很久才回神。
　　旧货市场不远，俩人骑着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了，各种二手电器和家具都有。
　　许野找了个地儿把摩托车锁好，带着程玦进去。
　　他俩今天过来准备看看有没有书架，现在逛了几家都没看见合适的，两个人又往里逛了逛，走到一家店的时候，程玦停住了。
　　许野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铁质书架，不大，也就一米多宽，有点工业风，做工也精致。
　　有个年轻小伙儿过来冲程玦道：“哥，想看书架？”
　　“这书架多少钱？”程玦问。
　　“哥，您要想要，1500给您送到家。”小伙儿道。
　　“1500？”许野绕到书架边上，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扭头冲对方道，“这是北边那个铸件厂的人焊的吧，也就做工细点，但是值不了这么多钱。”
　　本地厂做的，估计是里头人接的私活，这人拿货的时候也贵不了。
　　小伙儿有点无奈：“哥，您真是………这样吧，给您1100，再少我连本都回不了。”
　　“800。”许野抓着书架晃了晃，挺稳，“你拿货的时候估计连600都不到。”
　　程玦一直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许野和人家砍价。
　　“800不行，我亏本了啊。”小伙儿摇头。
　　“那算了。”许野拉着程玦往出走，“哪天我有空去北边买一个得了。”
　　程玦跟着出去。
　　他俩快走到门口了，小伙儿在后面喊：“哥，800就800吧，给您了。”
　　许野冲程玦挑眉，转身道：“那给你留个地址，哪天有空送过去吧，不远，就在碳素厂那边。”
　　“成。”小伙儿记了地址，“等货到了，您看看没问题再给钱，我们都做的良心买卖。”
　　“良心买卖？”许野看了他一眼，“一个书架卖1500？”
　　“哥，您别损我了成么？”小伙儿有点尴尬，“我哪儿知道您懂啊。”
　　俩人定好了书架，从市场往外走。
　　程玦垂着眼睛，笑了一声。
　　“怎么了？”许野扭头看他。
　　“没什么。”程玦摇头，“就觉得挺有意思的，你都会砍价了。”
　　他只是想起来，有一次带着许野去镇上，集市上正巧有卖棉花糖的，这小孩眼巴巴低盯着看，想吃也不说。
　　现在一转眼都能这么成熟地处理生活琐事了。
　　许野解释道：“俱乐部以前去那边买过几次器材，就稍微知道点。”


第67章 
　　两个人顺路又买了些食材，回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许野准备洗个澡再去做饭。
　　他从衣柜里找了件T恤扔到床上，上衣脱到一半才想起来卧室不只他一个人。
　　这段时间程玦大多有夜班，两个人常常碰不到一起，经常是程玦早上回来的时候，许野已经去了学校，许野晚上回来的时候，程玦已经准备去上班。
　　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换衣服的时候程玦还在卧室，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许野拽着短袖下摆转过身，看到程玦正靠在衣柜旁边看着他。
　　“怎么了？”程玦单手插在裤兜里，“需要我闭上眼？”
　　“不用。”许野笑了，直接抬手把短袖脱了放到一边。
　　程玦靠在一旁看着。
　　许野皮肤很白，身形修长，肩膀宽阔，腹肌整齐漂亮，有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特有的骨骼感和力量感。
　　但是程玦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许野脖子上挂着一个吊坠，和平常的项链不太一样，随着他换衣服的动作在锁骨下方晃动。
　　“你戴的是什么？”程玦开口。
　　许野的动作停了一下，拎起脖子上的吊坠：“你说这个？”
　　“恩。”
　　“你不记得了？”许野捏着链子的手指收紧。
　　程玦蹙眉看了一会儿，有些意外道：“你还戴着这个？”
　　“恩。”许野点头，“一直都戴着。”
　　“我以为你早就不戴了。”程玦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那会儿许野又小，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没想到许野还一直戴着。
　　许野往前走了两步：“里面的相片还在。”
　　程玦接过吊坠。
　　时间太久了，照片有些泛黄，但还是很清晰，照片上他蹲在许野旁边揽着对方肩膀，微微歪头笑着，一旁的许野还是十来岁，大约是紧张，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懵懂又可爱。
　　那些细碎的回忆突然涌出来，生动而真实，像是初春融化的溪水，汩汩流入心里。
　　程玦盯着手里的相片：“我的那张丢了。”
　　“没关系。”许野说。
　　程玦又垂眼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吊坠，抬眼发现许野正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浓密弯曲的睫毛和深邃漂亮的眼睛。
　　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然后是凸起的喉结。
　　程玦往后退了一步：“身材不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不像是戏虐，倒像只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许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不穿衣服？”程玦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我去洗澡。”许野转身拿起换下来的衣服往浴室走，“你休息一会儿，洗完澡我做饭。”
　　“我和你一块做饭吧。”程玦道。
　　“好。”
　　程玦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帮着洗了洗菜就被许野推到厨房外面，他也没再坚持，靠在门框上看着。
　　许野手指白皙修长，做饭的时候干脆利落，动作很漂亮。
　　“谈恋爱了吗？”程玦突然问。
　　许野背对他，过了一会儿，低头道：“没有。”
　　“真没谈？”程玦不相信，“你这样的应该挺招人喜欢。”
　　“我哪样？”许野转头看他。
　　“长得帅。”程玦打量着许野，“小姑娘应该都喜欢你这种的。”
　　“长得帅就要谈恋爱？”许野笑了一下，“你长这么帅，谈恋爱了吗？”
　　“我？”程玦眼睛里似乎有了些淡淡的笑意，他随口道，“我这还帅？”
　　“你长那么好看。”许野深邃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玦。
　　“我现在可不好看。”程玦侧了下脸，那道疤露在阳光下。
　　许野垂眸，转过身，声音带着笑意：“还是很帅，和以前一样。”
　　即使侧脸有一道疤，你也还是很好看。
　　“你这什么眼光？”程玦摇头。
　　放在客厅的手机响起来，程玦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程哥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你吗程哥？”
　　“不是。”程玦挂断了电话。
　　许野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到程玦正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机。
　　“吃饭了。”许野道。
　　程玦没反应。
　　“程玦？”许野走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恩？”程玦收起手机，“没事儿，吃饭了？”
　　许野点头：“饭做好了。”
　　“我来拿碗筷。”程玦把手机放到兜里，进了厨房。
　　许野从程玦的手机上收回目光：“好。”
　　谢非一直按手机。
　　这节课是专业课，班主任在讲台上看了谢非好几次。
　　许野轻声道：“别玩儿了，听课。”
　　谢非“嗯嗯”两声，放下手机，没两分钟又低着头拿着手机开始按。
　　下课铃一打，谢非就憋不住了，立马凑过去：“野哥，萧漠然给你发微信了没？”
　　“没有。”许野低着头看书。
　　“这傻逼跟我说他出道了。”谢非一脸惊悚，“卧槽？他签的那个野鸡公司还能让他出道？”
　　“出道？”许野抬头，“不用当练习生了？”
　　“不用了，出道就不是练习生了。”谢非在手机上来回划拉，“这个公司给他们搞了个组合，叫什么sweet  boys，简称SB.”
　　谢非问许野：“你听过有个刚出道的男团叫SB吗？”
　　许野：“……”
　　谢非一把拉过前桌一个女生：“你听过没，有个男团叫SB？”
　　对方：“……没听过。”
　　谢非又扭头冲许野道：“看，没人听过。”
　　“……他什么时候出道的？”许野问。
　　“就这几天。”谢非打开一张照片给许野看，“那会儿上课他发我的。”
　　许野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清晰度挺高，上面一共有四个人，许野一眼就看到萧漠然，倒不是因为认识，主要是几个人里面无论气质还是长相，萧漠然无疑是最出彩的。
　　这张图里的萧漠然脸色苍白，面容精致，穿着特意搭配的衣服往那一站，还真有点明星的感觉。
　　谢非两个手指头把图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一脸不忍直视：“这傻逼还他妈化眼影，戴耳环。”
　　“……也许明星都这样？”许野说。
　　谢非把图点回去，翻了翻聊天记录：“他说他过段时间要过来，让咱俩到时候去车站接他。”
　　许野道：“怎么接，骑摩托车？”
　　谢非：“……”
　　许野怀疑：“他现在不是明星了么，能坐摩托车？”
　　谢非道：“就骑摩托车去，都糊成SB了，有什么不能坐的？”
　　许野：“……行吧。”
　　上完课，俩人回了宿舍。
　　“不去找张诗颜？”许野看了谢非一眼。
　　“她今儿有事，我一会儿自己去教滑冰。”谢非摊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扭头看着许野，“野哥，你说这世界是不是挺玄幻的？”
　　许野正在收拾东西，抽空回了一句：“哪里玄幻？”
　　“就比如……你竟然真的又遇到程玦……”谢非想了想又道，“又比如萧漠然竟然真的出道成了明星？”
　　“我遇到程玦是早晚的事。”许野看了谢非一眼，“萧漠然出道当明星，你觉得不习惯？”
　　“也不是不习惯。”谢非的表述有点艰难，“就是……就是吧……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真的有这么一天……”
　　“他当练习生不就是为了今天？”许野说。
　　“也是。”谢非叹了口气，“反正我觉得有点玄幻，感觉他真的成了明星，我有点难以接受。”
　　“习惯就行了。”许野没放在心上，“刚出道的新人，应该和以前没什么大变化。”
　　谢非想了一会儿，点头：“也是。”
　　郑昂发过来很多资料，内容五花八门，涉及的范围很广，许野全部打印出来装订好，最近就要去会所那边，这些资料得尽快看完。
　　程玦洗完澡出来看到许野还在客厅看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还不休息？”
　　许野这才回神儿，抬头冲他笑笑：“再看一会儿，你先睡。”
　　“我还不困。”程玦也拿了本书坐下来，是一本小说，他准备把这段情节看完再睡。
　　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让安静的客厅看起来温暖明亮。
　　程玦翻过一页张纸业，抬眼看着旁边的许野，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少了些凌厉，多了些稚气，下颌的线条干净帅气，脊背宽阔单薄，微微垂着头，露出消瘦白皙的脖颈，精致漂亮的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滑动，有一种青涩的性感。
　　“怎么了？”许野放下水杯，有些疑惑地看着程玦。
　　“你在看红酒的介绍？”程玦的目光移到许野面前的书上。
　　“恩。”许野点头，犹豫了一下冲程玦道，“我有件事儿想和你说。”
　　“什么事？”程玦问。
　　“我打算换个兼职。”许野道，“现在俱乐部的老板准备新开一个会所，缺人，我过去主要是负责前期的一些杂事。”
　　“管理？”程玦问，许野之前的兼职是俱乐部教自由搏击，和会所的工作没什么关系。
　　许野想了想：“不完全是，前期主要是跟着他跑关系，说白了就是搭人情开路，后期稳定下来大概会偏向管理。”
　　程玦没说话，他觉得这不像是兼职，更像是一份正式的全职工作，而且是许野以前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在这个工作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会比在俱乐部当教练多得多。
　　程玦看着他：“以后准备做这行？”
　　许野摇头：“不一定。”
　　程玦没再问什么，而是道：“你还小，可以先试试，等毕业了去省城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许野点头：“好。”


第68章 
　　程玦的视线又落到许野手里的资料上。
　　“Chateau  Haut-Brion?”程玦突然开口。
　　“恩？”许野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看红酒介绍吗？”程玦扬扬下巴，重复道，“奥比安庄，非常著名的红酒庄园。”
　　许野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随便看的。”程玦拿过许野那本资料，翻了两眼，资料上写的都是一些非常官网的介绍，枯燥无味，对于没接触过的人来说读起来有些费劲。
　　程玦一边翻看一遍把自己知道的讲给许野听，他在说这些的时候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偶尔翻过纸业，语气轻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许野的视线落在程玦眼尾的那颗痣上，很小的一颗痣，像是精心设计后点缀在眼尾，让程玦过分苍白的脸有了些生机。
　　再往下就是那道疤，长而细，灯光下似乎明显了些，它像是成为了程玦身体的一部分，嚣张地占据了程玦的侧脸。
　　是谁留下的这道疤？那时候的程玦会不会很疼，会不会害怕？
　　许野的手指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你需要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到时候有客人和你聊起来，你能懂这些就足够了。”程玦把资料推开，抬眼看到许野正单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程玦抬手在许野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许野这才回神，他把手收回来，看着程玦的眼神像是有光：“程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这就什么都知道了？”程玦不怎么在意，“你以后会认识更多有学问的人。”
　　你还这么小，未来还有那么长，你以后会认识更多的人，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那不一样。”许野说。
　　“什么？”程玦没懂。
　　“那不一样。”许野眼神明亮专注，漆黑的瞳孔仿佛有光，“那些人是别人，你是程玦，不是别人。”
　　程玦愣了愣，他突然记起来，以前在水云湾他带着许野去镇上玩，想给这小孩买棉花糖，许野却说奶奶不让他花别人的钱。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哦，他说，我不是别人啊，我是程玦。
　　小孩就笑起来，说，对啊，你不是别人，你是程玦。
　　过了这么些年，程玦以为自己都忘了，可许野说出来，他便也想起来了。
　　就好像他一下跨过了这几年的时间，触碰到了那时候的岁月，那岁月里的小孩也长大了，长成了少年摸样，正灯光下在看着他，眼睛深邃漂亮，沉静专注，像是幽静的深潭。
　　“不早了，早点睡吧。”程玦合住书。
　　可他却没睡着。
　　许野躺在对面的床上，侧身面对着他，窗外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落在许野的侧脸，映出少年安静的睡颜。
　　程玦盯着许野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客厅。
　　阳台外面的树叶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的一声蝉鸣悠远而绵长，对面的几栋楼几乎都熄了灯，只剩下几盏不那么亮的路灯。
　　程玦点了跟烟，淡淡的烟雾很快在周围弥散，他随意地靠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
　　月光很亮，洒满了大半个客厅，昼夜转动不停的钟表发出滴滴答答的摆动声。
　　客厅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个书架，是前段时间他和许野一起选的那个。
　　送货的小伙子很细心的帮他们擦干净，他把书陆陆续续整理好放到书架上，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书架已经摆了一大半。
　　他看的书很杂很乱，想看就买回来，并不局限予某个题材或者类型，他没有存钱的打算，每个月的那点工资，除了必要的花销几乎全都用来买了书。
　　程玦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翻开，只看了两眼，又停下来。
　　他想起以前在继父家里，他的房间里也放着一个书架，那个书架是继父帮他买的，对于那个年龄的他来说是很酷的款式，他很喜欢。
　　那个书架只是继父送给他众多礼物中的一个，继父甚至想要送他一辆跑车，被母亲拦下来了，理由是他还没有成年。
　　继父对他很好，帮他规划以后的学习和发展，夏天带着他去参加国外的夏令营，冬天带着他去滑雪，甚至带着他去公司和私人聚会，把他介绍给合作伙伴，拍着他的肩膀告诉对方这是他的儿子。
　　而继父的儿子总是会因为这些事更加讨厌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偏心，一定是被他的妈妈迷了眼。
　　少年不知愁滋味。
　　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讲，重组家庭里的矛盾就是生活里最大的烦恼，他不会想到原来人生还有那么多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
　　就像他站在水云湾的镇上，想着怎么去哄许野吃棉花糖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分别这么多年。
　　更不会想到，再分开这么多年以后竟然还能见面。
　　程玦吸了口烟，眯起眼睛，像曾经无数次想过的那样假设，如果后来没有发生意外，他应该会在毕业以后去省城做一名医生，平常的工作忙碌而充实，偶尔闲暇时回去看看妈妈，和继父聊聊天。
　　也许会碰到那个有点骄纵的妹妹，缠着他玩荡秋千，但是因为不经常来，大概也会觉得她有些可爱。
　　可世间美好的东西总是不容易长久，甚至当你拥有它的时候，就已经在失去了。
　　车间又闷又热，空气里都是飞扬的灰尘，焚烧炉轰隆隆地响，一铲又一铲的煤炭被扔到里面。
　　小林呛得咳嗽。
　　“你出去歇会儿吧。”程玦转头冲他喊。
　　小林摆摆手，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他妈的呛死人了！连个面罩都不给配！”
　　车间灰尘大，厂子连防护用具都不给买，常年工作下去迟早得得病。
　　程玦拎过来瓶水递给他。
　　小林掩着灰尘喝了一口。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扛着铁锹走过来，看了程玦一眼，“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
　　“哎卧槽！”小林扔下手里的铁锹就想追过去。
　　“算了。”程玦喊了一声，拽住他。
　　小林不服气地说了句什么，但是车间太吵，程玦没听见。
　　他摆摆手，示意小林赶紧把跟前这些活干完。
　　外头比车间凉快多了，俩人坐在车间对面的空地上抽烟。
　　“哥，你说瘦猴多欠啊。”小林抹了把汗，喘着气骂了句脏话，“组长上星期不就给你排的是白班儿么，这傻逼就不服了，他也不说说自个儿干活什么德行，尽他妈偷工减料了！”
　　车间排班归组长负责，白班和夜班一般都是轮着排，要是有人需要调班就再临时安排。
　　上周有个工友有事要调班，组长就把这个白班调给了程玦。
　　程玦一般不太关注这些，白班夜班他都是一样干。
　　但是瘦猴不乐意了。
　　夜班熬夜不说了，而且晚上容易出事故，厂里查得严，一点懒都不能偷。
　　“不用管他。”程玦随口道，他坐在地上，两条胳膊因为高强度的劳动酸痛，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俩这一根烟还没抽完，领班就钻出头大喊：“你俩干什么呢！不赶紧干活聊什么天！”
　　“来了！”小林转头看了一句，回头气愤道，“仗着是领导亲戚当了个领班，天天偷懒，还好意思说我们！”
　　“走吧。”程玦低头吸了口烟，将烟头按在地上灭了，扶着墙想要站起来，结果膝盖一阵疼痛，差点摔地上。
　　“哥，你腿没事儿吧？”小林立刻冲过去扶住他，“怎么疼这么厉害？”
　　“没事。”程玦摆摆手，“过几天就好了。”
　　“每天这么重的活，能好吗？”小林泄气地问。
　　程玦扶着膝盖缓了一会，站起来拍拍小林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天天就是烧锅炉烧锅炉，没劲死了！”小林沮丧地垂着头，“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程玦抬手把安全帽扣到脑袋上，慢慢拖着步子往车间里走。
　　小林追上他：“哥，要不咱俩试试干点别的吧，怎么样？”
　　“可以。”
　　“真的？”小林有点兴奋，“送快递怎么样，我听人说只要肯吃苦，每个月能挣好几千呢。”
　　“你选你想干的就行了。”程玦说。
　　“啊？”小林又垮下脸，“哥你不去啊？”
　　“不去。”
　　“为什么啊？”小林抱怨，“每次我和你提换工作你都不去，碳素厂有这么好吗？”
　　程玦看了他一眼：“没必要换，干什么都一样。”
　　“怎么就一样了，肯定不一样啊？”小林着急道，“咱们得有个奔头，要不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程玦停下来，他看着面前满头是汗的小林，就像每一个希望以后能过上理想生活的人一样，对方眼睛里的焦急和期望真切而实际。
　　“你有奔头就行了。”程玦最后只是拍了拍小林肩膀。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留了一个工友顶班，其他人都去吃饭。
　　食堂里乱糟糟的，上千号人都在一块吃饭，排队都得排好一会。
　　门口有一长排水池，程玦摘了安全帽，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才觉得凉快了点。
　　他正拿着纸巾擦脸，冷不防被扔到水里的什么东西贱了一袖子水。
　　抬头一看才发现被扔到水池里的是自己的安全帽，池子的下水口被堵住了，积了一池子水，安全帽正晃晃悠悠的飘在水上。
　　“你他妈干什么呢！”小林挽起袖子。
　　程玦把他拉开，看着瘦猴：“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怎么了？”瘦猴扬了下头，不屑道，“有本事你动手啊？”
　　厂子里有规定，动手打人的要扣工资。
　　“你是不是没事找事？”小林气得不行，被程玦挡在后面还不忘踮着脚骂人，“什么毛病啊，招你惹你了！”
　　“怎么没惹我！”瘦猴把手里的毛巾往池子里一摔，“大家都一个组的，凭什么给他排白班？老子就是不忿！不行啊！”
　　正是吃饭点，食堂本来人就多，现在他们这边吵起来，动静不小，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程玦拉开小林，伸手拿起池子里的安全帽：“不服？”
　　“不服怎么了！”瘦猴眯起那双吊梢眼，“早看你不爽了！整天摆一副清高架子，还以为什么高贵人，不都是烧炉工嘛！”
　　“说得对。”程玦点头，突然拿安全帽在池子里舀满了水，扬手冲对面泼过去。
　　“卧槽！”瘦猴立刻向后躲，但还是被淋了一头的水，水池边本来就滑，一个没站稳就摔到地上了。
　　这一摔声音还挺大，听着就疼，瘦猴坐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
　　围观的人愣了几秒，然后就是一阵哄笑。
　　小林笑得尤其厉害，一边笑一边指着瘦猴道：“活该！”
　　“你他妈故意的？”瘦猴捂着屁股，冲程玦嚷。
　　程玦甩了甩安全帽上的水，看了瘦猴一眼：“不好意思，手滑。”
　　说完也不等对方什么反应，冲小林道：“走了，打饭去。”
　　两个人端着饭面对面坐着。
　　小林塞了口饭，左右看了看：“哥，你得小心点，瘦猴最近还不知道得怎么报复呢。”
　　“随便他。”程玦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里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各自吃饭，或者面无表情，或者相互说笑。
　　他并不在乎瘦猴要怎么报复，也不在乎下周是白班还是夜班，这份工作不过是糊口的方式，这个碳素厂也不过是上班的地方。
　　就好像眼前这副或是杂乱或是吵闹的情景，在他心里没有任何实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第69章 
　　许野一直在看郑昂给他的资料，这几天还跟着他去新会所转了一圈。
　　“怎么样？”郑昂戴着墨镜，仰头问。
　　“不错。”许野点头。
　　“你这什么表情？”郑昂摘下眼镜，“你以为我要装修成什么样的？”
　　“我以为……”许野顿了一下，“会更……金碧辉煌一点。”
　　郑昂啧了一声：“你这小子，说你老板土呢？”
　　许野也笑：“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他确实以为郑昂会选择那种华丽繁杂的装修，所以对现在这种清丽典雅的风格有些出乎意料。
　　“我就喜欢你小子。”郑昂大笑，拍了拍他肩膀，“走，给你介绍介绍。”
　　除了带他来会所，郑昂最近时不时的还带着他出去和一些朋友吃饭。
　　许野慢慢看出郑昂有培养他的意向，大约是两个人脾气还算合得来，至少他是目前为止唯一没有被郑昂骂跑的人。
　　和不同的客户怎样说话，怎么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在三言两语间敲定一桩生意，怎样处理突发事件，怎样利用自身长处达到目的，这些他都要去学，而郑昂在为人处世接人待物方面的经验远远超过他。
　　他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学习的机会，虽然他志不在此，但当这些成为生存或者成长的手段时，却也变得没有那么反感。
　　他想要在这里站稳，首先要学会如何站起来，甚至是如何站的漂亮。
　　毕竟，想要得到一些，就要付出一些。
　　许野猛然间惊醒，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时间已经很晚了，程玦再过一会就会下夜班。
　　他把桌子上的资料都整理好放在一边，最近郑昂又给了他一大堆资料，有些看不懂的他会问程玦。
　　许野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书架前。
　　大半个书架都已经摆满了，大部分是程玦的书，自己只放了一些资料和课本。
　　程玦看的书很宽泛，有小说，散文，人物传记，自然科学，甚至还有西方哲学。
　　他记得程玦在水云湾的时候就喜欢看书，他经常捧着书坐在院子树下的躺椅上，一坐就是一上午，他垂着眼，阳光透过缝隙照在眼尾那颗小痣上，斑驳的树影落了一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动起来。
　　自己就靠在程玦旁边，程玦以为他也在看书，其实不是。
　　他在看程玦。
　　程玦那样好看，书哪里比得了。
　　许野心里想着这些，随手拿过程玦的一本书翻开。
　　是英文书，很厚，一大段一大段的英语，许野看得头晕，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好像是什么人物的传记。
　　程玦这本书看了一半，读过的部分在页边的空白位置做了笔记。
　　许野手指划过程玦的字迹，很流畅的花体，他看不太懂，但是觉得很漂亮。
　　他把书收起来放回书架，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空，树影跟着风在玻璃上晃动，客厅里灯光明亮，墙壁上的挂表滴滴答答地响。
　　许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程玦的那些伤疤，脸上有，身上也有，那样突兀地横在程玦原本完好的皮肤上，这些伤痕像是在提醒他，分别的这些年，程玦曾遇到了什么，遭受了什么。
　　他发现了程玦在失眠。
　　有很多次的晚上，他闭着眼睛，很清晰的感受到程玦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和客厅里打火机的声音。
　　程玦以为他睡着了，其实没有。
　　他看的出来程玦并不想提这些，他的失眠，他的疼痛，包括他们分别的这些年他所不知道的，程玦经历过的一切。
　　程玦不提，大约是不想让他担心，他不提，是不想让程玦难过。
　　许野觉得他们现在的相处像是两个人刻意维持的一种平静，看似安稳，其实岌岌可危。
　　他转身看了一眼客厅，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上摆着一对玻璃杯，门口的鞋架上放着他和程玦的鞋，手里拿着的书上面是程玦的标注。
　　许野突然想，也许他还不能探究程玦过去的经历，但是他可以离程玦的现在近一点。
　　他飞快地抓起手机和钥匙从家里跑了出去，灯都没来得及关。
　　夏日夜晚微凉，偶尔传来一阵蝉鸣，许野跑起来像风，顶着夜空的漫天繁星，穿过林荫路。
　　他已经找到了程玦，他们生活在一起，一起吃早餐，互相说晚安，他不再需要靠着思念来度过每个寻找程玦的夜晚，他可以去找他，程玦在他用奔跑就可以到达的地方。
　　许野告诉自己，这些不够，他还要一直陪在程玦身边，不管多久才能真正走进程玦的心，了解他所不知道的过去，然后再拥有同一个未来，无论这个未来有多远，也无论是平安顺遂，又或者坎坷艰难，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带着所有的爱和想念，跑向程玦。
　　程玦下班已经晚上10点多了，一出大门就看到许野站在路边，他有点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没什么。”许野说，“你不在家，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儿，就过来找你了。”
　　许野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露出有力的手臂和修长的小腿，他挺拔笔直地站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专注的看着自己。
　　“那你跑什么？”程玦无奈，“大夏天的，出一身汗。”
　　“想快点来找你，就跑过来了。”
　　程玦看了他一会：“你这都多大了，怎么跟小时候一样。”
　　“我一直都这样啊。”许野笑了笑：“那我们回家吧？”
　　“走吧，回家。”
　　到家的时候小超市还没关门，许野买了两罐啤酒拿到天台。
　　这里是郊区，只有近处零星的灯火，再远就是大片的黑夜，一阵阵蝉鸣声漫长而悠远，偶尔会有一点风，裹着还没消散的余温吹动长过栏杆的树叶。
　　天台还没有装照明灯，但是月光很亮，所以并不觉得暗。
　　两个人并排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喝啤酒。
　　程玦刚洗了澡，穿着件黑色T恤懒洋洋地倚在那，月光一照，显得身形修长消瘦，脸色苍白。
　　他喝了口啤酒，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道：“跟以前一样。”
　　“嗯？”许野没理解。
　　“在水云湾那会儿也这样。”程玦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半睁着眼，“不过那会是吃西瓜，现在是喝啤酒。”
　　那时候许野家里的小菜园种了西瓜，他俩晚上经常摘一个，切开一人一半，蹲在院子的树底下啃西瓜。
　　许野就蹲在他旁边，仰起头弯着眼睛冲他笑：“程玦，西瓜好甜呀。”
　　不过是八年前的记忆，但是远得好像上辈子。
　　这大概就叫恍如隔世。
　　“你还记得？”许野有些意外。
　　程玦“嗯”了一声，点了跟烟咬在嘴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一点光，慢慢道：“水云湾太偏了，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去一趟镇上来回得折腾一天，那的人也不怎么样，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懒得种田，顺手帮的一个女人竟然是个泼妇，家长也不重视小孩教育，十来岁的小孩就让结婚，书也不念……”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很多关于水云湾的不好，絮絮地对着许野说出来。
　　许野听他说完，笑了笑：“你当时是不是不愿意在那待着的？”
　　“也不算。”程玦低头吸了口烟，继续道，“水云湾是挺破的一个小地方，但是也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头去看一旁的许野，即使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许野的眼睛依旧漂亮深邃，程玦觉得，这小孩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狗崽，可爱又可怜。
　　他不由笑了一下。
　　“认识了一个小孩叫许野，不爱学习，还总喜欢打架，但是挺可爱的，教我烧水做饭，还带着我去河边放羊，爬到树上给我摘青枣，说以后要是剩一碗饭自己不吃也要给我吃，性子特别倔，别人拽了我一下他就推人家，只顾着打架，自己的羊都跑光了也没发现……”
　　“还认识了大良，胖胖的不怎么说话，一句歌词教了好久也不会唱，晚上突然又自己蹦出来一句，把许奶奶和许哥吓了一跳……那会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一边帮许奶奶绕线团一边聊天，每次讲的脑筋急转弯许野都猜不出来……”
　　水云湾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空，叮咚作响的小河，五只“咩咩”的小羊，院子里的躺椅，许奶奶手里的旧衣裳，落日余晖，袅袅炊烟，大良的喃喃自语，许野背着小布包奔跑的背影。
　　“我以为你都忘了。”许野怔怔地盯着程玦，好一会才开口。
　　“没忘。”
　　这些在水云湾的回忆，已经是难得的最后一点好时光，他曾经在无数漫长的黑夜里，一遍遍地回想过。
　　程玦转头看过来：“你生日我都记得。”
　　许野猛地睁大眼睛，用力捏着手里的易拉罐。
　　程玦弹了下烟灰，声音平淡：“今年的过了，明年再送你礼物吧。”
　　“那你怎么没回去找我？”许野声音发哑，“你说了会再回去找我的。”
　　一阵嘶哑的蝉鸣划过。
　　程玦夹着烟的手指顿住，撇开眼，没回答。
　　许野盯着对方的侧脸，极力克制喉咙里的哽咽：“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你想过那个一直等着你，想要和你再一次相遇的小男孩吗？
　　程玦动了下手指，缭绕的烟雾在眼前散开。
　　过了很久，就在许野以为程玦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像是被抽去灵魂，只剩下酸楚。
　　“想过。”程玦看着前头的一点亮光，像是在看那些遥远的回忆，“想你还有没有哭，追着车跑，摔倒了有没有站起来。”
　　想那个总牵着他手指，仰头冲他笑的小男孩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长成一个少年，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下一秒，许野抬手揽住程玦肩膀，把头埋到对方侧颈。
　　他觉得委屈，觉得心酸。
　　他很想再问一遍程玦，你为什么没有回去找我，既然你说你想过我，那你为什么没有回去找过我。
　　你知不知道这八年里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在想你，为了见到你，我很努力，很努力地从水云湾走到这里。
　　可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的思念和程玦现在的伤痕累累相比，什么也不算。
　　他不知道这些年程玦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程玦失去了什么。
　　他没有问，程玦没有说。
　　这八年就成了一段空白。
　　程玦感觉到自己侧颈上一阵温热，他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只觉得无限心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许野后背：“多大了啊，出息呢？”
　　许野不说话，就只是抱着程玦。
　　“这么委屈？”程玦笑了笑，抬手握住许野后颈按了一下，“哭吧，先说好，今儿哭完以后可不能哭了。”
　　“程玦。”许野用力搂住程玦肩膀，吸了吸鼻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远处的蝉鸣似乎也跟着停下来，满天繁星安静地闪烁，月亮还挂在那里，仿佛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
　　程玦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的错，没有回去看你。”
　　他答应了许野会回水云湾，他也曾以为他一定会回去，但是最终没有。
　　许野摇头，他将程玦抱在怀里，一双眼睛影沉沉地看着静谧的夜空：“现在遇见也很好了。”
　　少年的拥抱温热有力，像是要将程玦整个人都禁锢到身体里，他吸了口烟，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是啊，再遇见了也挺不容易，但是咱俩也不能这么一直抱着，多热啊。”
　　程玦的语气难得轻松，很少见的开起玩笑，像是又回到了在水云湾，那时候的程玦就像现在这样，开朗，温柔，阳光。
　　许野松开程玦，微微撇开眼：“我以前也抱你。”
　　程玦弹了弹烟灰，伸手在跟前比划了一下：“你那会才这么一点，小短胳膊小短腿的，性子又倔，还粘人，整天粘着我，放羊也要我跟你去。”
　　许野有些不好意思。
　　程玦笑了一下：“烦人是有点，但是也挺可爱的。”
　　“那现在呢？”许野问。
　　“恩？”
　　“现在呢？”许野低声问，“现在是什么样？”
　　程玦愣了一下。
　　许野也不说话，就专注地看着程玦，他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样，像星星那样璀璨漂亮。
　　程玦低头吸了口烟，抬眼看着许野：“现在变帅了。”
　　说完他停了一下，又道：“还是挺可爱的。”
　　许野笑起来，眼睛里的开心和得意藏都藏不住。
　　程玦失笑，心里想着，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只是夸他两句便哄好了。
　　“你手机。”程玦冲他伸出手。
　　许野也不问，直接就拿出手机开了锁屏递给过去。
　　程玦接过来，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许野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怎么了？”许野问。
　　“给你。”程玦把手机还给许野。
　　许野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发现程玦给他转过来一笔钱。
　　“什么意思？”许野有点茫然。
　　“房租和生活费。”程玦把手机放回兜里，“总不能什么都让你花钱。”
　　“我长大了，能赚钱，你不用给我这些的。”许野皱了下眉。
　　程玦拍了拍许野肩膀：“不是给你，是我的那部分。”
　　许野抿着嘴不说话，他很想告诉程玦，你的那部分我也可以负担，但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程玦会不高兴。
　　“我知道你长大了。”程玦捏了下许野肩膀，“但是我也是大人，我又没老，也没病得动不了。”
　　过了一会儿，许野点点头，把手机装回了兜里：“好。”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安心，那我会听话。
　　“走吧。”程玦把烟头捻灭，“挺晚了，睡觉吧。”


第70章 
　　今天整整一上午都是阴天，一大堆灰蒙蒙的云在天边压着，雨要下不下，教室里闷得厉害，房顶上的电扇呼啦啦地一通转，吹得桌子上的书劈里啪啦地翻，老师讲完一节课，热得去楼道里乘凉。
　　谢非按了会手机，抬头冲许野道：“中午出去吃呗，张诗颜和赵以馨没课在这边逛街，正好一块。”
　　“她俩是没课还是逃课？”许野怀疑。
　　“估计是逃课。”谢非撇嘴，“赵以馨可真是大小姐，天天不干别的到处瞎逛，现在把张诗颜带得也是，大白天逃课出去瞎几把溜达。”
　　“你也不管管啊？”韩枫一边玩手机一边道，“别媳妇再跟别人跑了。”
　　“滚蛋。”谢非骂了他一句，又叹气，“前几天我就说了她一句，让她别总逃课，上个学期她都挂两科了，结果到现在还跟我冷战。”
　　“你俩几天没见了？”许野问了一句。
　　谢非无精打采：“快十天了，上周末约她结果她说有事儿，就没见。”
　　“不是吧？”韩枫抬起头看了谢非一眼，夸张道，“你俩学校就两站地的距离，这恋爱都快谈成异地恋了。”
　　谢非啧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哎，谢非，跟你说个事儿。”前桌女生回头。
　　“什么事，您说。”谢非打起精神，笑了笑。
　　“就你之前问我那个刚出道的男团，叫SB还是什么来着。”女生抓着手机看了两眼，“好像里头有个成员，说是跳舞的时候摔下舞台，把腿摔断了。”
　　谢非：“……”
　　另外一个女生凑过来道：“哪个男团啊，我看看。”
　　俩人凑在一起开始讨论。
　　“你等会儿……”许野说还没说完，谢非已经把电话打过去了。
　　许野只能闭嘴。
　　韩枫有些茫然，小声道：“就你们那个高中同学，叫萧什么的那个明星？”
　　“萧漠然。”许野说。
　　“哦。”韩枫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又继续低着头玩手机。
　　“我操你大爷！”刚一接通，谢非就压着声音冲电话那头吼，“你他妈跳的什么几把舞，还能把腿跳断！”
　　那头的萧漠然正坐在镜子前化妆，背后的化妆师被电话里的咆哮吓得一个哆嗦。
　　“谁腿断了？”萧漠然被骂得一脸茫然。
　　“你不是从舞台上掉下来腿摔断了？”谢非拧着眉。
　　“那是我队友，不是我！”萧漠然气得翻白眼。
　　谢非：“……”
　　“你怎么知道的？”萧漠然觉得不对劲儿，“你不是说不看娱乐八卦？”
　　“你管老子！”谢非吼他，“没断拉倒，什么破团，快别干了，天天化妆化得跟傻逼似的，真对得起你们的团名儿。”
　　化妆师：“……”
　　萧漠然：“……你他妈滚几把蛋！”
　　谢非挂了电话，骂了声“操”，把手机扔到桌子上。
　　许野盯着他看。
　　“怎么了？”谢非莫名。
　　“我刚才想跟你说，不一定是他，他们不是四个人么。”许野道，“我话没说完你就打过去了。”
　　谢非：“……”
　　“你着急什么？”许野不理解。
　　“谁急了。”谢非有点不自在，“我是……幸灾乐祸，丫腿断了才好呢，要是真断了我就一天给他上三柱香。”
　　许野：“……”
　　谢非咳了一声，换了话题：“一会儿下课去大良那吃饭呗？”
　　“你俩去吧。”韩枫叹了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我表哥明天出差，一会儿我得跟他一块吃饭。”
　　“你表哥还没放弃你啊？”谢非咂舌。
　　韩枫有个表哥，是个摄影师，全国各地到处跑经常不在家，但是只要一回来，肯定抓着韩枫不放，孜孜不倦地说服韩枫好好学习，努力考研。
　　“我看是不可能了。”韩枫撑着下巴，纳闷道，“你说他以前念书的时候虽然成绩还不错，但是他不爱学习啊，现在怎么就这么喜欢强迫我啊？”
　　“那是因为他就算不学习，成绩也不错。”许野说。
　　韩枫的表哥当时高考比他们几个都强多了，上的是本科。
　　谢非嘿嘿笑：“至于你嘛，就算学了也不咋地，哈哈哈。”
　　“你大爷的，笑话谁呢？”韩枫嚷嚷，“有种咱比比期末谁不挂科。”
　　“比就比。”谢非挑眉，“反正去年挂科的不是我。”
　　韩枫啧了一声：“60分飘过的也好意思说别人。”
　　“那也比你这种考40分的强哈哈哈……”
　　空气差得厉害，谢非一路咳嗽着进了小饭馆。
　　“下次出来带个口罩。”许野忍不住提醒。
　　“哎。”谢非叹了口气，“这什么破地儿啊，呛死了。”
　　“好几年了，还没习惯？”许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俩刚来的时候都受不了市里的空气，尤其是阴天的时候，现在好几年过去，他好了不少，谢非还是一直咳嗽。
　　“不行，我受不了。”谢非摆摆手，坐到许野对面，“萧漠然给我买了不知道多少口罩啊喷雾啊，我总忘用。”
　　“恩，还是你不够难受。”许野看到大良正给另外一桌点菜。
　　“这不是记性差嘛。”谢非撑着下巴，无聊地看着窗外，“怎么到处都脏了吧唧的。”
　　许野看了一眼外面：“不一直都这样吗？”
　　市里环境确实不怎么样，空气不好，街上也经常飘着垃圾，路边的树叶上总是覆盖着一层土，一眼看过去哪哪儿都灰扑扑的。
　　许野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说：“心情影响。”
　　谢非叹了口气：“有可能。”
　　许野和谢非在小饭馆等了十来分钟赵以馨和张诗颜还没来。
　　大良拿着菜单过来晃了一圈：“好……几天……没来。”
　　谢非心情不怎么好，撇撇嘴：“你野哥现在有了媳妇哪儿还有空来看你啊，连我这个兄弟他都快忘了。”
　　“别和大良乱说。”许野看了谢非一眼，拿过一边放着的手提袋，“大良，这是给你的衣服，别总穿一件，夏天热，衣服天天都要换，知道吗？”
　　“媳妇在哪？”大良接过衣服，很流畅地问出这句话。
　　许野：“……”
　　谢非嘿嘿直笑。
　　许野屈指敲了敲桌子：“够了没？”
　　“够了够了。”谢非止住笑，看了一眼手机，张诗颜还没回他消息，“算了，不等了，咱俩先点。”
　　“她俩来了再加。”许野说了一句。
　　大良拿指头点着菜单道：“快快……”
　　“行行行。”谢非点了几个菜把单子递给大良。
　　许野看着大良的背影，转头冲谢非道：“你说，把大良带出来对他到底是算好还是不好。”
　　谢非撑着下巴想了一会：“我觉得算好，至少现在他能自己工作养活自己，总比在水云湾强吧。”
　　许野想了一会儿，也觉得应该是好的。
　　虽然在这里有时候会被别人嘲笑，欺负，看不起，但是他早晚要融入社会，学会基本的生活技能，总不能一辈子都缩在水云湾靠小叔叔来养。
　　“那你觉得，你从水云湾出来，是好还是不好？”谢非突然问。
　　“我？”许野晃了晃杯子里的啤酒，抬眼看着谢非，“我觉得好，就算再让我选一万次，我还是会出来。”
　　如果他一直待在水云湾，那就只能像王富那样放羊攒钱，找个小姑娘当媳妇，然后生孩子，把孩子养大，再让孩子继续放羊。
　　他就不会知道原来除了水云湾以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他也不会知道，原来除了放羊以外，他可以做各种工作，学习各种知识，读更多的书，认识不同的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从水云湾走出来，他就不能再一次遇到程玦。
　　“我也不后悔走出来。”谢非有点茫然，“但是我现在有点不知道想做什么了。”
　　最开始，他想出来找他妈和他爸，出来以后才发现原来他妈是小三，他爸还不知道在哪，爸妈肯定是找不了了，就算他俩找他他都不想见。
　　再后来就遇见了张诗颜，因为喜欢，所以要和她一起往前走。
　　可是他现在发现，怎么他和张诗颜越走距离越远了呢？
　　如果越走越远，那他还要走吗？
　　许野和他碰了下杯：“现在不知道就不要想了，慢慢找，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张诗颜和赵以馨来的时候，许野他们吃到一半。
　　“不好意思来晚了。”张诗颜把包包摘下来，坐到谢非旁边，“点了什么菜呀？”
　　谢非夹了口菜，没说话。
　　“随便点的，想吃什么你们自己加。”许野把菜单递过去。
　　“以馨，你点。”张诗颜单手托着下巴，冲谢非道，“我今天新染的头发，好不好看？”
　　赵以馨看了许野一眼，把菜单接过来翻了翻：“我今天陪你做这个头发，在那干坐了三个小时，你周末得陪我去聚会。”
　　“好啊。”张诗颜道，“还是上次那……”
　　谢非“哐”地一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
　　一桌的人全都停下来看他。
　　张诗颜把胳膊放下来，看着谢非小声道：“你怎么了？”
　　“聚会好玩儿吗？”谢非转头。
　　张诗颜愣了一下：“谢非……”
　　“咱俩多久没见面了？”谢非点了根烟，把打火机扔到桌子上，转头看着张诗颜，“那么喜欢聚会，你还要我这个男朋友干什么，找聚会上的人去呗。”
　　许野皱了下眉：“谢非，行了。”
　　张诗颜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
　　“不至于吧，谢非。”赵以馨把菜单扔到桌子上，抱起胳膊，“不就出去玩儿了几次么，你要不开心下次诗颜不去就行了啊，你现在什么态度？”
　　“他俩的事儿他们自己处理。”许野提醒。
　　赵以馨冷笑，低下头开始按手机。
　　“谢非，你要是不想我去那我以后不去就行了。”张诗颜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手指揪着包包链子，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你别和我生气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
　　赵以馨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非一下受不了了，一颗心都要被张诗颜的眼泪哭碎了。
　　他小声骂了句脏话，咬着烟，从桌上扯了张纸巾凑过去给张诗颜擦眼泪：“行了，别哭了。”
　　张诗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湿润的眼睫毛根根分明，漂亮是真的漂亮，可怜是真的可怜。
　　谢非瞬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平常捧手心里都怕掉了，现在这么跟她说话，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好了，别哭了。”谢非也有点难受，揽过张诗颜按到肩上，“我的错，以后不凶你。”
　　张诗颜搂住谢非脖子，声音软软的：“这几天没见面，我也很想你啊，那你别生气了，周末我们一块去划船。”
　　“行行行。”谢非赶紧答应。
　　“你俩够了没？”赵以馨翻了个白眼，“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秀恩爱的啊，作死了。”
　　“你说什么呢。”张诗颜坐好，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许野一眼，“许野，周末我和谢非去划船，你要一起吗？”


第71章 
　　赵以馨接话：“你问他干嘛，他要找心上人，怎么可能有空去跟你们划船？”
　　“不是没空，是不感兴趣。”许野纠正。
　　“好，既然不是没空。”赵以馨转身面对许野，“那夏辰给你发微信你回她了吗？”
　　“我对她没那个意思。”许野说，“我有喜欢的人。”
　　赵以馨挑眉：“就这么专情，都不跟别人试试？”
　　“不需要。”许野盯着赵以馨，“谁都比不了他。”
　　“异想天开。”赵以馨嗤之以鼻，“分开这么多年，你就能确定他还一点没变？也许那个人现在一无是处，又老又丑呢？”
　　“那又怎么样。”许野用一种在看局外人的眼光看着对方，“我和他，你不会懂的。”
　　即使现在的程玦只是碳素厂里一个普通工人，在充满灰尘的车间不分日夜的工作，即使他没有实现理想，没有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甚至他老了，不再像以前那么热烈又年轻，即使他被剥去曾经那些美好的外在，熄灭了周身所有的光点，变得普通，甚至像尘埃。
　　即使这一切都发生了，那又怎么样？
　　在他心里，程玦还是那个在水云湾的夜空下，郑重而真挚地告诉他什么是理想和未来的人。
　　还是那个站在夕阳旷野下高喊，想做世界之王的昂扬少年。
　　在他心里，程玦永远年轻。
　　赵以馨步步紧逼：“那个人有这么让你念念不忘，刻骨铭心么？”
　　谢非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怕他俩吵起来：“那个……你俩……”
　　两个人同时回头：“不用你管。”
　　谢非往后挪了挪：“……行，你俩继续。”
　　许野非常平静地看着赵以馨，点头：“对，他就是让我念念不忘刻骨铭心，就因为遇见他，我没办法让自己再和别人试一试。”
　　因为他一个人，就胜过万千风景。
　　因为他一个人，就足够让我放弃其他所有可能。
　　赵以馨有点不屑：“行吧，那祝你随心所愿。”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许野，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张诗颜看着赵以馨的背影，忍不住问。
　　这俩人十次见面，八次都能呛出火药味，更神奇的是，俩人吵成这样，下一次还能继续见面。
　　许野大概是不在乎，赵以馨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没什么。”许野语气挺平静。
　　的确没什么。
　　赵以馨大概是把他和她自己划为一类，同样都是等一个人，她自己没办法再等下去，但是又不想放弃，所以就想让许野放弃。
　　许野放弃了，她就有理由告诉自己，她也能放弃。
　　两个人每次见面都得怼两句，到现在还没有绝交，许是如此。
　　“哥，你就去看看呗，又不用多长时间。”小林坐在对面，饭也顾不上吃，“我都和我朋友说好了，他下午就在医院，你直接过去就行。”
　　“不用。”程玦夹了一筷子青菜。
　　“哥，我求求你了。”小林着急道，“你再不去怎么办啊，天天睡不着要熬出病了。”
　　程玦敲了敲小林的餐盘：“吃饭。”
　　“我吃不下去。”小林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你昨天差点晕倒，都快吓死我了，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昨天收工的时候，程玦突然晕倒了，虽然很快就醒了，但是小林还是带他去厂区的社区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是长期睡眠不足再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
　　“哥，真的，你就去一次吧。”小林眼巴巴地看着程玦，“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留下我自己在这儿，我怎么办啊？”
　　程玦被他磨得受不了，最后终于松口：“行，去吧。”
　　小林松了口气：“要不我请个假跟你一块去？”
　　“不用。”程玦舀了舀碗里的汤，“我自己去。”
　　中午下班的时候天气有点阴，看起来又像是要下雨。
　　小林说的朋友介绍的医生在市里的精神专科医院，程玦回家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就坐车去了市里。
　　这家医院人不多，程玦按照小林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那个医生，对方看起来很年轻，戴着一副眼睛，说话很客气。
　　“失眠的症状持续多久了？”医生一边写病例一边问。
　　“记不清。”程玦道，“好几年了。”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睡前会出现情绪亢奋，焦虑，多思，或者其他症状吗？”
　　程玦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很平静。”
　　“很平静？”医生像是有些意外，“只是单纯睡不着？”
　　“恩。”
　　“能再描述一下吗？”医生道，“尽可能描述一下睡前的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程玦才开口，他的声音很沉，像是隐没在地平线的太阳，将要熄灭最后的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医生愣了一下，“是黑暗吗？”
　　“不是。”程玦回答，“是虚无。”
　　医生有些茫然。
　　程玦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就像你闭着左眼，又遮住右眼的感觉。”
　　不是黑暗，也不觉得模糊，而是无边无际的虚无，无论如何挣扎，你都会随着它冷静而清晰的坠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起了风，路上的废纸和塑料袋被吹得到处乱飞，天气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
　　程玦站在公家车站等车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跑过去几个学生，两个男生手里拿着篮球，另外几个女生扎着马尾辫，跑起来头发一晃一晃的，几个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服，一边打闹一边跑远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公交车停在跟前才回过神。
　　那是六中的校服，虽然是很常见的款式，但是胸前有六中的标志。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的校服还是没有变。
　　以前念书的时候，男生打篮球会经常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到一旁，上课铃响了满头大汗的跑回教室，才发现校服忘了拿，然后被教务处的老师抓住，说他们不守纪律，一群人排成一排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罚站。
　　看到有漂亮的女生从跟前经过，有人带头吹口哨的，其他人跟着嬉笑，然后大家又闹成一团，班主任从班里探出头，气得骂他们一顿，让他们滚回操场拿了校服再回来。
　　这里面总有像他和周斯年这样不用怎么花时间成绩也很好的，也有像杨铎那样，平常不爱学习，就等着考前突击凭运气的。
　　大家又勾肩搭背，三五成群，懒懒散散的拿了校服从操场回来。
　　红彤彤的太阳像是一个熔金的火球一样坠在天边，夕阳被映出绚丽多彩的光芒，像画笔沾了浓重的颜料，肆意放纵地在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挥洒出来。
　　那时候杨铎总是喜欢搭着他肩膀，说着最近出了什么游戏，他打到了多少关，又问他周末还要不要一起去电玩城，上次还有几个游戏币没用完。
　　他会说，要先去打篮球，然后去书店，最后有时间才去电玩城。
　　杨铎不同意，探身去问在程玦另一旁的周斯年。
　　周斯年并不怎么开口，这时候才会笑着说一句，我和程玦约好了，一块打篮球，再去书店。
　　杨铎瞪大眼睛，夸张地冲他俩嚷嚷，不是吧，太不够朋友了，什么时候约好的，怎么不告诉我？
　　其他人忙凑过来问，怎么了，约好什么了？
　　杨铎指着他和周斯年，他俩约好了打篮球，还要去书店。
　　其他人一听原来是打篮球，都纷纷摆手，表示珍贵的周末只想用来睡懒觉，只有在学校的时间才用来打篮球。
　　杨铎啧啧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说完又去看程玦，商量着，去电玩城吧，不比打篮球有意思？
　　他就看着杨铎笑，然后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斯年跟着在一旁笑出声。
　　杨铎气得跳起来挠他俩，其他人不幸被殃及，于是大家又闹成一团，穿着校服的影子被拖得老长，追逐打闹着在绚烂的夕阳下渐渐走远。
　　只不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程玦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下起了雨，不太大，淅淅沥沥的。
　　下雨天公交车开得慢，他从窗户里看到前面有个商场，莫名觉得眼熟，想了两秒才记起来许野之前说过一次，他当教练的俱乐部就在商场旁边。
　　程玦下了车，没撑伞的行人从旁边匆匆地跑过去，他大步走到街边的小店门口，沿着屋檐往前走。
　　许野确实正在俱乐部，没办法，会所的资料得看，俱乐部的工作暂时也得做。
　　“自由搏击四个字，要兼顾。”许野抵住方泽肩膀，抬脚朝对方踹踢过去，“这叫搏击。”
　　方泽单脚后撤躲过，一拳冲许野砸过去。
　　许野顺着方泽的攻击后仰，挡住对方胳膊，屈膝贴着方泽小腹顶过去。
　　“靠！”方泽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许野摘了手套扔到一边：“这叫自由。”
　　方泽坐在地上，无语道：“我记得上次这种情况，你说得防备对方攻击我的上半身。”
　　“那是一般情况，但是自由搏击没有一般情况，每一次都是特殊情况。”许野朝方泽伸手，“你得学会看情况灵活应变。”
　　方泽拉着许野的手站起来：“你怎么都做到每次打法都不一样的，感觉你好像没什么固定套路。”
　　许野拿起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我的路不适合你走。”
　　“为什么？”方泽好奇，“说说呗，你是什么路。”
　　“野路。”许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打架打多了，就知道怎么打了。”
　　方泽：“……”
　　“说了我的路不适合你走。”许野道。
　　“成吧。”方泽很挫败，“我还是多练练得了。”
　　“慢慢来吧，先把基础打好。”许野把矿泉水放回去，转身，“今天先……”
　　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怎么了？”方泽跟着许野的眼神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灰色运动衣，长得很帅，只是侧脸上有一道疤，不很明显，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能看得见。
　　对方正靠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第72章 
　　方泽想问这是谁，一旁的许野就径直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许野有些意外。
　　“路过，就来看看你。”程玦站直身体，往俱乐部里看了一眼，“结束了？”
　　“结束了。”许野眼睛里都是笑意，他看着程玦，“那你等我两分钟，我冲个澡咱们就走。”
　　“去吧，不着急。”程玦点头。
　　“你到这边等。”许野拉起程玦的手，带着他往外走，门口有一间会客厅。
　　程玦低头看了眼许野拉着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掌很大，握着他的手指骨节修长有力。
　　“等我一会儿，很快。”许野把程玦带到会客厅。
　　“恩。”程玦坐在沙发上。
　　方泽看到许野回来，凑过去好奇道：“野哥，刚才是谁啊？”
　　“我哥。”许野拿起毛巾往洗澡间走。
　　“亲生的？”方泽觉得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一个哥啊？”
　　“没和你说过。”许野看了他一眼，“今天先到这儿吧，明天继续。”
　　“行啊。”方泽这才停下来，“明天见。”
　　许野快速冲了个澡出来，他换了那身红白相间的篮球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到程玦面前：“走了。”
　　两个人没有回家做饭，直接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吃完饭才坐着公交车回去。
　　正好是晚高峰，公交车上没有座位。
　　“站这儿。”许野把程玦推到靠近后门的栏杆旁边，这里不容易被挤到。
　　“往这边站点。”程玦拉了下许野肩膀。
　　“恩。”许野往程玦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的距离有点近，一抬眼就能对视。
　　许野的目光从程玦微微泛红的眼角滑过，落到对方侧脸。
　　“怎么了？”程玦见许野一直盯着他看，问道。
　　“恩？”许野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程玦正想要说话，公交车突然一个刹车，他猝不及防一下撞到了许野的胸口上。
　　“抱歉。”程玦条件反射开口，一抬眼却愣住了。
　　这时正值旁晚，一束夕阳从穿窗而入，照亮了许野的半张脸，少年眼睫毛浓密卷曲，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似乎盛满了光一样晶莹璀璨。
　　“没事。”许野垂着眼睛，抬手扶了下程玦的后背。
　　许野的手很大，隔着一层衣料，程玦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度。
　　他错开眼，看到上来几个女生，挎着包，看这样子大概是附近的上班族，一路说说笑笑的聊天。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跟在这几个女生后面上来，这人双手揣兜，带着顶鸭舌帽。
　　“扶着栏杆。”许野轻声道，“有点挤。”
　　程玦回神，抬手抓住栏杆。
　　晚高峰堵车，车走了没多久，又突然停下来。
　　车上的人晃晃悠悠的挤到一起，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错过那几个女生，到了许野这边。
　　“下站快到了。”司机喊了一声，“下车的往后挪挪啊。”
　　“借过。”戴着鸭舌帽的那人说了一句。
　　许野正要让开位置，程玦却突然按住他肩膀。
　　“别急，兄弟。”程玦盯着那个男人，声音不大，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把你拿了的东西放下再走。”
　　许野立刻回头，看到身后站着的人。
　　这人长着一双小眼睛，脸色阴沉，嘴角向下，正一言不发的盯着程玦。
　　许野不动声色地将程玦挡在身后，盯着对面的男人：“你拿了什么，拿出来。”
　　周围的人都悄悄朝着他们看过来，有的还窃窃私语。
　　男人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就去警察局吧。”程玦出声，“警察有办法让你听明白。”
　　男人看了程玦一眼，抬脚要往后门走。
　　程玦伸手，一下子拽住对方。
　　“干什么？”男人转头盯着程玦。
　　“拿出来。”程玦开口。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周围没有人动，旁边几个说笑的女生也安静下来。
　　只有车厢前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男人凑近程玦，压着声音：“兄弟，想管闲事啊？”
　　程玦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
　　男人啧了一声：“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车到站了，司机将车停下来，打开了后门。
　　那个男人猛地撞开程玦的胳膊，推开挡在前面的乘客就往外跑，车上有胆子小的吓得尖叫，司机这时候才发现不对，站起来往后看。
　　还没等他看明白是什么回事，就见车上的人呼啦啦的散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被另外一个年轻人按倒在车上。
　　“哎哟，这是怎么了？”司机立刻跑过来。
　　“有人偷东西。”程玦简单说了一句，弯腰去翻男人的衣服。
　　“干什么！”对方挣扎。
　　“别动。”许野手上用力，男人立刻涨红了脸，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偷啊！”司机连忙凑过来，“偷什么了？”
　　程玦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一部手机。
　　“谁手机丢了。”程玦抬手晃了晃，手机已经关机了。
　　“快看看谁手机丢了。”司机也急忙喊道。
　　车上的人看着许野和程玦的一系列操作发愣，这时候才回神，立刻去看自己手机还在不在。
　　“啊，我的手机！”那几个女生里面有一个喊道，“是我的手机！”
　　程玦把手机递给她：“看看是不是你的？”
　　“谢谢谢谢……”女生有点慌乱，和她一起的同伴过来和她一起重新开了机又输入密码解了锁。
　　“是我的，真的是我的。”女生有些紧张地看着程玦，“谢谢你啊，这手机我刚买的，丢了就完了。”
　　“不客气。”程玦回头，冲司机道，“师傅，这人送派出所吧。”
　　司机有点为难：“送倒是要送，就是……”
　　就是还有一车的人还没到站，大家都是上了一天班想赶紧回家的，总不能不管车上的人，先开到派出所吧。
　　许野环顾一圈，看到被偷了手机的女生背包上挂着条丝巾。
　　“丝巾能借一下吗？”许野抬眼。
　　“啊？”女生愣了一瞬，立刻将挎包上的丝巾取下来递过去，“给你。”
　　许野用丝巾将小偷双手拴在栏杆上，然后又给最近的派出所打了电话。
　　“师傅，你顺路带他过去吧。”许野把手机装回兜里。
　　“这……能结实吗？”司机看了眼小偷手腕上绑着的丝巾，有点犹豫。
　　这时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人说道：“没事，我跟您一路去，我家正好在那边。”
　　这人长得又高又壮，司机这回放心了。
　　许野和程玦从这站下了车，那个被偷了包的女生追着下来跑到他俩前头：“两位帅哥，等会。”
　　“怎么了？”许野问。
　　“不好意思啊，刚才还没跟你道谢。”女生笑着弯了弯腰，“谢谢你。”
　　“不客气。”许野点点头。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女生看了看许野，又看了看程玦，“我想请你俩吃个饭，当作感谢。”
　　程玦没说话，看了眼许野。
　　许野抿了抿嘴：“不用了。”
　　“姑娘，走不走了啊？”司机大叔趴在窗户上喊。
　　“马上啊，师傅。”女生和司机喊了一句，又有点可惜的看着许野和程玦，“真的不能给个联系方式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们，毕竟我那个手机新买的，还挺贵的，要不是你们帮忙就被偷了。”
　　“不用。”许野冲对方点了点头，拉着程玦胳膊，“走了。”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水，夜幕刚刚落下，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晚霞，林荫路两旁的树叶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息。
　　两个人并肩散着步。
　　“刚才你怎么看见那个人偷了东西。”许野突然问。
　　“他一上车就鬼鬼祟祟的，眼神也不对。”程玦随口回答，“又趁着刹车撞到那个女生身上。”
　　“以后别这样了。”许野说。
　　程玦看了他一眼。
　　“我说，以后你自己的时候别这样，很危险。”许野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万一对方反抗，你打不过他，怎么办？”
　　“那不一定。”程玦看起来还认真想了一会，“我身手还可以。”
　　“不是你身手怎么样的问题。”许野皱了下眉，“万一呢，万一不小心受了伤。”
　　程玦觉得这时候的许野挺有意思，明明还是个小孩，却要板着脸，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那你呢，你出手就行，就不怕受伤？”
　　“我无所谓。”许野脱口道，“但是你不能受伤。”
　　“哦？”程玦来了兴趣，“为什么？”
　　许野：“……”
　　程玦这次的的确确笑了，他拍了拍许野肩膀：“走了。”
　　说完转身往前走。
　　“程玦。”许野拉住他手腕，“答应我，你不能受伤，下次碰到这种事情就找我，我来处理，你不要管。”
　　程玦回头，少年微微皱眉，眼神里像是充满担忧。
　　“行，记住了。”程玦并不怎么在意，但既然许野这么说，他便答应了，就当哄哄小孩子罢了，“下次再碰见就找你。”
　　许野这才松了手。


第73章 
　　两个人往小区里走。
　　“你教别人的那些动作都是自己学的？”程玦问道。
　　“最开始是教练教的。”许野解释，“后来差不多学会方法了，就开始自己看视频教程学，不懂的再问教练。”
　　程玦偏头看他：“你今天教的就是自由搏击？。”
　　“对。”许野点头，“跆拳道我也会一点，但是不多。”
　　“挺帅的。”程玦说。
　　“恩？”许野转头。
　　程玦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做那些动作的时候，还挺帅的。”
　　许野看到他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看到许野戴着黑色发带，眼神专注凌厉，嘴唇用力抿着，汗水顺着侧脸淌下来，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穿着无袖上衣，露出胳膊上漂亮的肌肉，薄薄的一层，并不夸张，双腿修长笔直，尤其是小腿，漂亮得像是漫画里出现的一样。
　　这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特有的力量感，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在此之前，程玦一直都觉得许野像一只小狗，乖巧听话，还很喜欢粘人，可他发现这时候的许野更像一只小狮子，“呜嗷”一声露出牙齿，随时准备向对手发起攻击。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程玦有点惊讶。
　　许野翘起一点嘴角，他靠近程玦，声音欢快：“那你以后有空就来看我。”
　　“行啊。”程玦点头，“有空就去。”
　　晚风轻柔的吹过，天色一点点变黑，快到小区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
　　小区底下有个小超市，门口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大约是想吃零食，可一旁的妈妈不同意，小孩就抓着妈妈的手指晃来晃去。
　　“在这等我一下。”程玦说完这句话就进了超市里。
　　许野不明白程玦要去买什么，但很听话地在原地等，没有跟上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程玦从超市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个小袋子递到许野眼前：“要吃吗？”
　　是一小袋桔子软糖。
　　程玦站在路灯下，晃了晃手里的小袋子，“本来以为买不到的，没想到还真有。”
　　许野接过桔子糖，有些发愣地看着程玦：“你买了这个？”
　　程玦拿出打火机点烟，闻言抬头：“对不起啊，答应了要给你买的，结果迟到了这么久。”
　　许野拿着桔子糖的手指收紧。
　　“怎么了？”程玦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忘了。”许野声音有些低。
　　“没忘。”程玦吸了口烟，看起来很随意地回答，“你那么喜欢吃的桔子糖，怎么可能忘。”
　　许野眼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玦，小狗一样的眼神，像是委屈又像是开心。
　　程玦还在想，明明那会儿还是小狮子，怎么现在就又变成小狗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被许野的一个拥抱撞得后退一步，程玦条件反射地搂住对方肩膀才勉强站稳。
　　许野揽着程玦的腰，将头埋进对方肩颈用力蹭了蹭。
　　“怎么了？”程玦夹着烟的手在许野后背上拍了拍，“别撒娇啊，一会让别人看见了笑话你。”
　　可许野不但没有松开程玦，反而收紧了手臂：“程玦，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给你买桔子糖就是对你好了？”程玦失笑，拖着声音懒洋洋地，“这么好养活？”
　　“恩。”许野点头，发梢在程玦脖颈上蹭来蹭去，“我就喜欢桔子糖。”
　　程玦觉得这小孩头发毛茸茸的，他答应道：“行啊，我记住了，以后就拿桔子糖哄你了。”
　　“那你会给别人买桔子糖吗？”许野松开程玦，问得很认真。
　　这个问题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问出来的那种，你和我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你除了对我好，还会不会对别人好？
　　许野虽然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但程玦潜意识里总结觉得他还是个小孩，许野这样问的时候，程玦并不觉得有什么突兀。
　　于是他耐心的回答：“除了你这小孩，谁喜欢吃这玩意？”
　　“万一呢？”许野又问，漂亮的眼睛专注认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
　　“不给别人，就给你买行了吧。”程玦吸了口烟，嘴角带着笑，“哪儿来的占有欲啊？”
　　许野抿着嘴笑，眼睛弯起来：“我要吃一块。”
　　说完，他小心翼翼低撕开包装袋，拿了一颗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
　　“好吃吗？”程玦问。
　　“好吃。”许野又拿了一颗递到程玦唇边，“你要吃吗？”
　　程玦并不怎么吃这些，但许野递给他，他也就吃了。
　　有一点甜，还有一点酸。
　　“好吃吧？”许野看着他。
　　“还行。”程玦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走吧，回家。”
　　“好。”
　　许野吃完早饭接了个电话，没听几句就皱眉，最后只“嗯”了一声就挂断了。
　　“怎么了？”程玦从卧室里出来。
　　“学校今天有运动会。”许野转身，拿起一边的书包整理东西，“有个体育生昨天训练把脚扭了，今天报了名的短跑没法上，让我去替一下。”
　　“小心点。”程玦说，“跑前热个身。”
　　“好。”许野几下收拾好书包，转身正看到程玦靠在沙发上看书。
　　清晨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半个客厅，程玦半眯着眼坐在光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偶尔弹一下烧到半截的烟灰。
　　他的余光瞟到一旁，才发现许野还在。
　　这小孩就跟以前一样总喜欢看着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眨都不眨。
　　“发什么呆？”程玦翻过一页书，“还不去学校？”
　　“这就去。”许野听话地点头，又道，“程玦，今天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和谢非还有大良吃个饭？”
　　程玦想了想，他确实没事，于是点头：“晚上吧，我去找你。”
　　客厅里很舒服，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许野去了学校，程玦看完这段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眼睛没什么焦距地看着窗户外面。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响，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和短信。
　　程玦没动，就坐在那抽完一整只烟，手机才终于消停下来，估计是没电关机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站起来去找充电线。
　　他记得充电线放在客厅茶几的抽屉里，但是翻了一会没找到，程玦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到卧室拉开储物柜，有一个备用充电器放在这里。
　　储物柜里杂七杂八地放着很多东西，程玦找了一会才看到充电器，他正准备整理好东西关门，余光看到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里放着一摞磁带和一个复读机。
　　程玦觉得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水杯放下将收纳盒拿出来。
　　这个复读机看起来像是好几年以前的，有些老旧，表面还退了色，边角磕坏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了起来。
　　程玦看着手里的复读机，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拿出盒子里的那摞磁带，大多是英语听力，只有一盘磁带上面什么都没写，在众多的磁带中有些明显。
　　充电器就在旁边，程玦插上电，“咔哒”一声按开复读机，把那盘什么都没写的磁带放进去又按下播放键。
　　呲呲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老旧的复读机里传出来。
　　“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又过了几秒，变成了一个满是稚气的声音。
　　“程玦程玦，我是许野。”
　　程玦“啪”地一声按下暂停。
　　一瞬间，潮湿的气息，朦胧的雾气，窗外的雨天，小孩灿烂的笑脸……这些画面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程玦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水云湾，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那个傻兮兮的小孩淋着雨跑过来，趴在窗台上，就为了告诉他，今天不去放羊了。
　　房间又恢复安静，复读机上的指示灯还在亮，磁带被强制停止，卡在原地。
　　程玦低头看着手里的复读机，终于记起来，原来这是当初他走的时候留给许野的那台复读机。
　　磁带的音质已经不太清晰，大概是听过很多次。
　　他记起两个人刚重逢的时候，他问过许野怎么认出他的，许野回答，听声音。
　　他以为许野是在开玩笑，可没想到在他们分别的这些年，许野曾把他的声音放在复读机里，听过很多遍。
　　下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还是火辣辣的，许野靠在看台顶头的阴凉里，和旁边几个男生聊天。
　　不一会儿，走过来俩女生，拿着手花，穿着超短裙，一边走一边看着他们这边小声说话。
　　一起的几个男生开始笑。
　　“笑什么？”许野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跟着动了动。
　　其中一个男生调笑：“野哥，你喝个水都这么帅，难怪那群小姑娘疯了似地追着你。”
　　“什么？”许野没明白。
　　“就运动会呗。”  另外一个男生道，“本来大家都不知道你参加，结果上午你突然来了个短跑，好家伙，大半个学校的女生都在打听下午的决赛是几点，你看看看台上，全都是等着看你的。”
　　“岂止是大半个学校啊。”一个人又道，“连旁边农院的都来了。”
　　许野皱了下眉。
　　“哎，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瞥了眼挤挤攘攘的看台，早知道不答应班长过来替补了，麻烦。
　　今天不堵车，程玦到学校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不少，许野比赛估计还没结束。
　　学校不太大，但是挺漂亮的，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一条小河从小树林里穿过去，河两边还长着细碎的花。
　　程玦沿着这条小河，跟散步似的溜溜达达地往里走。
　　偶尔有学生从他旁边经过，都好奇地回头看他。
　　操场不太远，也就几分钟的路程，程玦靠在操场门口，单手插在裤兜里，闲闲地看了一会儿。
　　运动会很热闹，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在聊天，大约是怕晒，不少人撑着遮阳伞，有拿着话筒的主持人正在喊着参加比赛的人去检录。
　　程玦想起来以前念书的时候也参加运动会，那是繁忙的学习中很珍贵的不用上课的时间，男生玩儿疯了似地满学校瞎跑，轮到自己班参加的比赛项目，全班都跑过去加油喝彩。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到学校门口找个地方去等许野，主持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
　　“6号许野，请到检录处检录。”
　　程玦停在原地。
　　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甚至淹没了话筒的声音。
　　程玦又转身回到操场门口。


第74章 
　　检录处在操场另外一头，程玦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红白球衣的少年，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到临时搭的遮阳伞那边去检录。
　　看台上甚至有很多小姑娘站起来，踮着脚往检录处那边看。
　　又等了一会儿，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走到跑道顶头，半蹲着做出起跑姿势。
　　程玦抬手遮了下太阳，远远地看到许野在第三条跑道。
　　“预备——”
　　程玦眯起眼睛。
　　“嘭！”
　　发令枪响的瞬间，几个男生一齐从起点冲了出来。
　　“许野！加油！”
　　看台上的学生全站了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抢了主持人的话筒，扯着嗓子喊：“野哥，加油！兄弟爱你！”
　　程玦没忍住笑了，听出来这是谢非的声音。
　　百米赛时间很短，程玦看着许野冲过来，只比第一名慢了一点。
　　谢非大概又是抢了话筒，喊了一句：“野哥牛逼！”
　　看台上的小姑娘跟着喊：“许野！许野！”
　　许野还没到的时候就有一堆人在终点等着，现在比赛结束，全都呼啦啦地朝他围过去。
　　程玦远远地看到谢非扔了话筒，一路飞奔过来，和另外一个男生一起挤到许野身边大声笑着说什么，周围大概是许野的同学，全都在给他递水和毛巾。
　　“卧槽！野哥！”谢非和韩枫兴奋地搂着许野肩膀，“牛逼啊！第二名！”
　　“热。”许野把他俩的胳膊从肩膀上拎下来，“随便跑的。”
　　“那也太厉害了。”一个女生踮着脚，笑着递给许野一瓶水，“里面有体特生啊。”
　　“不用，谢谢。”许野抬眼，正看到操场门口，程玦正单手插兜斜斜地靠着栏杆。
　　“野哥，一会儿一块吃饭去呗？”一个男生问。
　　“对啊，一块呗。”有人跟着提议，“烧烤吧。”
　　“我有事，你们去吧。”许野推开挡在前面的同学，“不好意思，让让。”
　　“野哥，干什么去啊？”后面的人喊。
　　许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径直朝着操场门口跑过去。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许野像一阵风一样，带着阳光和朝气。
　　“刚来，正好看到你比赛。”程玦嘴角勾起，“不错，救场还能跑个第二名。”
　　许野翘起嘴角：“再练一下，能跑更快。”
　　“已经很好了。”程玦道，“累不累？”
　　“累。”许野上前一步，把头埋到程玦肩膀上，“腿软。”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许野抱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将头埋到对方肩膀上。
　　谢非远远地看着，头都大了，他推着刚才围着许野的同学：“走了走了，有什么看的，那是许野他哥。”
　　“这就是许野他哥啊？”韩枫踮着脚往那边看，以前他总听许野和谢非提起程玦，这还是第一次见，只不过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楚。
　　“以前怎么没听说许野有哥哥啊？”有人问。
　　“还什么都让你听说啊？”谢非啧了一声，“你以为你查户口的？”
　　大约的确是许野的哥哥，大家听谢非这么说倒是也相信了，于是全都散了。
　　程玦愣了一下，失笑道：“多大了还撒娇，你同学都在后面看着呢。”
　　“让他们看。”许野不为所动，声音里带着笑。
　　“比赛这么开心？”
　　“不是比赛开心。”许野额头在程玦肩膀上蹭了蹭，小声道，“是你来看我比赛才开心。”
　　程玦拍拍他后脑勺：“傻不傻。”
　　许野在体育馆冲了个澡，带着程玦往学校外面走，谢非被班长拉着帮忙，给许野发消息说过会儿到，让他们先去找位置。
　　他俩也就走了两分钟，一路上碰到好几个人和许野打招呼。
　　“都是你同学？”程玦问。
　　“有其他院系的。”许野回答。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程玦觉得奇怪。
　　“嗯。”许野点了下头，简单解释道，“偶尔有交集。”
　　两个人又转了一会儿，谢非过来了。
　　“韩枫没来？”许野问。
　　“不用管他，他哥回来了，打电话让他回去呢。”谢非和程玦打招呼，“程哥，想吃点啥？”
　　程玦看了看周围：“就烧烤吧。”
　　他们学校对面全是小饭馆，大多是吃烧烤的，一到晚上门口摆满塑料桌子和凳子，一筐一筐的啤酒垒旁边，搭好了架子，想吃什么现场烤，过来吃饭的都是附近的学生，人特别多。
　　许野找好位置，让程玦和谢非想吃什么先点，他过去把大良接过来，附近吃饭人多，他不太放心。
　　“哥，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谢非把菜单递过去。
　　“你点就行了，我不挑。”程玦看了眼许野的背影，冲谢非道，“刚才进你们学校逛了一圈，挺漂亮的。”
　　“是吧，我们学校小是小了点，风景挺好的。”谢非拿了根笔在菜单上打勾。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小饭馆外面拉了灯，摆在外面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全是年轻的学生，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
　　程玦点了跟烟：“怎么样，从水云湾一路走到这儿，是不是吃了不少苦？”
　　这个问题他本来想问许野的，但是没有问出口。
　　许野从小就很乖很懂事，也很听话，大概不会告诉他这一路过来有多累多苦。
　　“你可说对了，程哥。”谢非抬头，冲他撇着嘴点头，“要说这几年我俩有多可怜，那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完。”
　　“说说看。”程玦弹了下烟灰，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许野还没回来，等着也是等着。”
　　“行啊，那正好跟程哥聊会儿天。”谢非点完了菜，招手递给了服务员，倒了杯水放到程玦旁边，“我和许野最惨的时候，就是刚去县城的时候。”
　　“你们是在县城念的高中。”程玦记得许野说过。
　　“对。”谢非点头，“那会儿不光要上课，还得去打工挣钱，要不然别说学费了，我俩连吃饭的钱都不够。”
　　“去俱乐部？”
　　“最开始运气没那么好。”谢非摆摆手，“我们俩当时找了好长时间都没找到能干的兼职，最后有个小饭馆招洗碗工，我俩没办法就去了。”
　　“洗碗工？”程玦眯了下眼睛。
　　“对啊。”谢非一脸惨不忍睹，“就那种刷盘子的，按天算工资的临时工，简直了，我从来不知道刷盘子都能那么累，一刷刷好几个小时，刷得我两条胳膊都快没知觉了。”
　　程玦手指夹着烟，没说话。
　　“刚开始是夏天，厨房里热得跟蒸笼一样，光站在那儿我都觉得汗哗啦啦往下流。”谢非喝了口水，继续道，“后来是冬天，学校放寒假关门了，我俩没地方住，老板给临时找了间地下室住，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地下室，阴森森的，又冷又潮，我和许野裹着被子都冻得哆嗦，手脚冰凉，刚晒得被子就跟浇了冷水一样，根本就冻得睡不着，没办法，就聊天，一直聊，聊到实在困得不行了，就睡着了。”
　　谢非说到这儿笑了：“就这样，我俩拿到工钱还特别高兴，收拾好行李，还给家里买了 东西，准备回去过年呢。”
　　两个十来岁从来没出过门的小男孩，省吃俭用，白天刷盘子，晚上住在阴冷的地下室，到了过年才能回家。
　　程玦弹了下烟灰，目光阴沉沉的：“然后呢？”
　　“然后，过年倒是过得也挺开心，结果过完年回来傻眼了。”谢非自个儿乐了，“程哥，你猜怎么了？”
　　“饭馆没了？”程玦道。
　　这种小饭馆有很多开不长，有时候说关就关了。
　　“猜对了。”谢非打了个响指，“我和许野回来一看，小饭馆早关门了，店里都空了，隔壁一厨师大叔告诉我俩，老板回老家了，不干了。我俩都懵了，没想到回家过个年这小饭馆还能没了。”
　　“老板也没告诉你们？”
　　“告诉了，给我俩打电话了，可是那时候水云湾没信号，没打通。幸好老板人还不错，把我们地下室的行李拿出来寄放了。”谢非叹了口气，“我俩本来是提前回来准备刷盘子的，学校都没开门，结果现在盘子没得刷，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当时觉得没准儿晚上得睡大街了。”
　　“然后呢。”程玦指尖夹着烟，靠在椅子上，“后来找到地方了吗？”
　　“后来我俩就想，管他呢，先去吃顿好的。”谢非笑嘿嘿笑，“去吃饭的商场有个滑冰场正好缺人，老板就问干不干，但是只要一个，我正发愁呢，老板又说他朋友的俱乐部招人，正好，我俩一人一个，都找着了。”
　　“俱乐部的老板知道我俩没地方住，还把值班室腾出来给我们。我和许野搬着行李从小饭馆过去的时候，正好下雨，我俩淋着雨就往过走，心里特别高兴，感觉天无绝人之路，就跟冒险一样，贼刺激。”
　　吃了那么多苦以后，总算有了一些转机。
　　程玦吸了口烟：“很幸运。”
　　“对啊，我也觉得。”谢非点头，又道，“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多累点苦点，学校里的事儿才真的难受。”
　　“学校怎么了？”程玦问，“学校有人欺负你们？”
　　“欺负……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欺负……”谢非挠挠脑袋，看着程玦道，“程哥，你知道水云湾是艾滋病重灾区吗？”
　　程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非会突然说到这个。
　　一瞬间，漫天的火光，愚昧麻木的村民，躺在木板上濒死的少年，还有许野漆黑明亮的眼睛。
　　这些沉积在记忆深处多年的画面突然涌出来，只是变得有些遥远。
　　“知道。”程玦声音有些发哑。


第75章 
　　“我俩那会儿刚去县城念高中，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去了才发现原来人家外面的人都拿水云湾出来的当洪水猛兽，生怕沾上半儿……班里学生都不乐意跟我俩一个班，学校就让我俩去医院做检查，证明我俩没病，行吧，我俩去了，结果是没病，但是那也没用，根本就没人愿意搭理我们，没人愿意和我俩坐同桌，住一个宿舍，我俩走到哪儿都是议论，全都在说，他俩就是水云湾来的……那种语气和眼神……”谢非说到这情绪有点失落，“当时我都不想念了，觉得还念什么书啊，处处遭人嫌弃的，还不如回水云湾得了……”
　　两个傻了吧唧的小孩从小村子出去，还以为外面的世界多美好，结果不但要适应陌生的环境，还要遭受白眼与嫌弃。
　　程玦的心沉下去，他用力吸了口烟：“后来……怎么没回去？”
　　“后来，许野就跟我说，我俩就好好念书就行，不用管这些人，这就是我俩暂时停留的地方而已。”谢非又道，“本来我俩想着忍忍就算了，但是学校有爱挑事儿的故意找我俩的茬，后来真的忍不了，就跟对方干起来了，结果许野一战成名，学校里消停多了，也没人随便欺负我俩了。”
　　谢非说得简单，不过是几句话带过，可是程玦知道，这种校园欺凌不是那么容易消化的事情，他不知道许野当时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有一瞬间，程玦甚至有些后悔，也许他不该让许野出来读书的。
　　“后来就都好了。”谢非又高兴起来，冲着程玦笑，“后来就没那么多糟心事了，就是打工有时候累了点，学习也紧张，但是总算是考到市里了。”
　　“还是念书好啊。”谢非伸了个懒腰，看着四周热闹的人群，“要是没出来念书，我估计就跟王富一样，哪儿还能坐在学校对面喝啤酒吃烧烤啊。”
　　“王富？”程玦问。
　　“对啊，王富也是水云湾的。”谢非解释道，“小时候总跟我和许野打架，上次回家，看到王富家的小孩都好几岁了。”
　　“在聊什么？”许野带着大良回来了。
　　“聊王富呢。”谢非抬手挥了一下，“大良，这边坐。”
　　大良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低头看着桌子一角，不说话。
　　“这是大良？”程玦看了一会儿，“和小时候长得还挺像。”
　　现在看着精神了点，这么安静地坐着，不细看也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嗯，长高了不少。”许野拍了拍大良的肩膀，“这是程玦，还记得吗？”
　　“大良。”程玦和他打招呼。
　　大良抬头看了程玦一眼，慢吞吞道：“程……玦……”
　　程玦点点头：“大良，好久不见了。”
　　大良却不想再说话了，只冲着谢非敲桌子：“可乐！可乐！”
　　谢非乐了：“可乐俩字儿说得倒是挺清楚，行，一会儿给你点。”
　　“聊王富什么了？”许野问。
　　“就说他家小孩都好几岁了。”谢非啧了一声，“哎，长得跟王富太像了，从小就是小胖子。”
　　“有印象吗？”许野偏头问程玦，“你也见过，就是小时候总偷我家枣，和我打架的小胖子。”
　　程玦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
　　没有一点印象，完全想不起来。
　　“没事。”许野笑了笑，偏头看着程玦，“等有空回去玩，见到就想起来了。”
　　谢非端着杯白开水看得有点发愣，他和许野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对谁说话这种语气，这种表情。
　　程玦也笑，表情变得有些懒散：“水云湾现在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变化。”许野转了下手里的水杯，“村子里修了信号塔，可以用手机了。”
　　程玦当时去的时候，只能到镇上才有信号。
　　“还是没人愿意出来。”许野看着程玦，“不过情况也算好点，一开始我和谢非去县城念高中，村里人都觉得没用，等我们去市里念书的时候，有的人开始觉得念书有用了。”
　　程玦点头：“这不是短时间能改变的。”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观念，不是三两年就能完全颠覆的，总要有一个过程。
　　“唉，也算是在慢慢变好了。”谢非也道，“赵老师也花了很多心思，现在村子里愿意让小孩念书的也比以前多了。”
　　“赵越？”程玦想了一会儿，“那个支教老师？”
　　“对。”
　　“他不是在水云湾待两年就回去读书了？”程玦记得对方告诉过他。
　　“本来是两年以后要走的。”许野点头，“但是最后没走，他说他是老师，到哪里都一样是教书育人，这里更需要他，他就留下了。”
　　程玦没有想到会这样，他对赵越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隐约记得对方戴着一副眼睛，文质彬彬的，用一种很悲伤的语气告诉他，你不该来这里的。
　　但是他自己却留下来了。
　　就像爷爷一样，也许会一辈子留在那。
　　“还是赵老师好。”谢非嫌弃的吐槽，“后来去县城念书，碰到的都什么老师啊，真服了。”
　　“其他变化倒也没什么。”许野说。
　　程玦又想起谢非那会儿说的话：“现在水云湾的艾滋病怎么样，能控制住吗？”
　　“比以前好点。”许野道，“这几年各种宣传教育挺多的，也有医生过去，有公益组织的也有政府部门的，村子的墙上刷了很多科普知识和防治标语，村里的广播每天都要播艾滋病危害和传播途径，现在小孩也知道艾滋病是怎么回事了。”
　　程玦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还会有那种事吗？”
　　“什么事啊？”谢非没明白。
　　“后来没有了。”许野看了谢非一眼，“把得了病快死的人直接烧了的。”
　　“哦。”谢非道，“有一次好像是让外面来的记者给报道出去了，反正这个事情闹得挺大的，当时来了好几拨人，闹了好长时间，再之后就没人敢这么弄了。”
　　当时他和许野在县城念书，大概知道的一些也是回家的时候听人说的。
　　程玦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少年，想起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
　　“还有人吸毒吗？”程玦问。
　　“有，但是少了很多。”许野道，“这几年管控很严格，这些东西的价格涨了不少，说实话很多人买是买不起了，就偷偷种点，被查出来就给拔了，没查出来的就自己抽点。”
　　附近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小店外面还放了电视，液晶大屏幕上正是足球比赛。
　　坐在外面喝啤酒的年轻男孩们举着杯子高声欢呼，为获胜的球队欢呼喝彩。
　　程玦一瞬间有些错乱，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闭塞的小山村，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在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
　　“程玦？”许野侧身按住他肩膀，少年的掌心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他皮肤上，“过了这么多年，情况好了不少，有空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非也道：“对啊，程哥，有空回去转转，空气比这儿好多了，这都什么啊，到处一股子碳素味儿。”
　　“这么长时间还没闻惯？”程玦回神，将烟头掐灭，笑了笑：“都来两年了。”
　　谢非撇嘴，吸了吸鼻子：“没闻惯。”
　　许野接了个电话，是俱乐部那边的，问他下周的训练排表收到没。
　　谢非等许野挂了电话，问道：“野哥，你什么时候去新开的会所那边啊，定了吗？”
　　“基本定了。”许野点头，“最近就过去。”
　　“你去会所也挺好，咱俩学的都是机械，整个市里就没什么好点的单位能跟这个专业沾边，考虑考虑别的路也不错。”谢非啧了一声，“除非毕业了去省城，要不然想找专业对口的基本没戏。”
　　“去省城也可以。”程玦倒是觉得还是做专业对口的工作好一些，“还有很久才毕业，有空可以去看看。”
　　“到时候看情况。”许野说。
　　“省城也没什么好的，人太多，总堵车。”谢非灌了口啤酒，“我觉得市里也还行吧，就是空气差了点，别的都还挺好的，乱是乱了点，现在也习惯了。”
　　谢非话音刚落，边上两桌人就吵起来。
　　一个挺壮的男生一啤酒瓶砸到桌子上：“你他妈再说一遍！”
　　玻璃碴子溅得到处是，周围一圈儿人往后挪了挪腾开地方，手里拿着烤串一边吃一遍看，兴致勃勃，什么都没耽误。
　　小饭馆的老板听见声音，从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回去继续干活。
　　“滚你妈的！”另外一桌俩男的撸起袖子就往上冲，两拨人手脚并用地扭打在一块。
　　旁边看热闹的路人吃着烤串评价：“这人动作不行啊，太慢了。”
　　另外一人接着道：“是啊，一点不利索。”
　　又一人道：“肯定那边的赢啦。”
　　“也不一定啦。”有人不同意。
　　这时，不知道是谁拎着个塑料凳子要砸人，没砸准，直接扔到许野他们这边了。
　　旁边几个女生被突然砸过来的塑料凳子吓了一跳，尖叫着往旁边躲。
　　许野抬手挡了一下。
　　塑料凳子摔到一边，“哗啦”一声砸倒了放在地上的一堆空酒瓶。
　　“野哥。”谢非喊了一嗓子，跳起来去拉许野胳膊。
　　动静挺大，打架的两拨人停了停，顺着声音看过来。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
　　许野小臂上被砸了一道红印，挺明显的。
　　“卧槽！”谢非一脚把凳子踢开，“都他妈干什么呢！”
　　“没事。”许野按住谢非，转过身。
　　对面十几号人有点愣怔，就这么杵在原地，过了几秒有人反应过来，叫了声“野哥”，其他人才跟着叫。
　　“打架？”许野随意地靠着身后的桌沿，抬眼看着对面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冷冷清清的，在嘈杂的背景里格外明显。
　　“没打架……”其中一个带头的立刻道。
　　另一个跟着附和：“对，没打架。”
　　许野看了他们一会，最后道：“那好好吃饭吧。”
　　那些人这才坐下来，一边小声说话一边吃饭。
　　许野转过身，见程玦正看着他。
　　“没事了，吃饭吧。”许野坐回位置，对程玦笑了一下。
　　“胳膊，我看看。”程玦伸手。
　　“真没事，就划了一下。”许野还是听话地把胳膊递过去。
　　程玦看了看，的确没什么大事，就是划了道红印。
　　“你认识？”程玦抬眼。
　　“嗯。”许野道解释道，“一个学校的。”
　　程玦看起来还想再问什么。
　　许野小声道：“程玦，快吃饭吧，我饿了。”
　　程玦也没再多问，抬手在许野后脑勺上胡乱揉了揉：“快吃吧。”
　　谢非看这俩人的动作有点看愣了，直到手机响了才回神，他拿起来看了眼消息，是萧漠然发过来的微信。
　　“萧漠然说他们组合又要发新歌了。”谢非冲许野晃了晃手机。
　　“什么歌？”许野看了一眼，“跟之前那种一样？”
　　萧漠然他们组合刚出道的时候发过新歌，叫什么名字许野没记住，谢非给他听了一遍，中英文夹杂的，唱得太快，许野都没听懂唱了什么。
　　“不知道呢，我问问。”谢非劈里啪啦地回复消息。
　　“你们同学？”程玦喝了口可乐。
　　“嗯，高中同学，在省城当练习生。”许野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炒饭，拿筷子拨出来一碗放到程玦手边，“不辣，正好吃。”
　　谢非瞟了一眼，自个儿嘿嘿偷笑。
　　许野把剩下的大半盘炒饭放到大良旁边：“大良，把这个吃了，要不然晚上饿。”
　　“嗯嗯。”大良拿着勺子大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哎，慢点，噎住了。”谢非赶紧倒了杯水给他放边上。
　　“当练习生？”程玦没听过这个，“练习什么？”
　　“练习生就是签了经纪公司以后，学怎么跳舞唱歌演戏这些。”谢非握着手机跟程玦解释，“不过他现在不是练习生了啊，他出道了，组了个男团。
　　程玦点头：“明星？”
　　以前念高中的时候班上有女生追星，他听说过一点。
　　“对。”谢非打了个响指，“他们组合刚出道的时候出了首歌，等我给你找找。”
　　“他什么时候去当练习生的？”程玦问了一句。
　　谢非撇嘴：“这傻逼高中都没毕业就去了，劝他也不听，脑袋进水了。”
　　谢非找了个片段方给程玦听，是萧漠然独唱的部分。
　　许野坐在一旁也听了几句，他感觉好像和上次听到的不太一样，也可能是他之前没好好听。
　　“还行啊。”程玦笑了，“声音挺有辨识度的。”
　　萧漠然的声音有些懒散，但是因为声线很干净，又带了点冷清的感觉。
　　“他是他们组合里最有人气的。”谢非挑眉，“以前都没听过这家伙唱歌，没想到还挺像那么回事。”
　　程玦去洗手间的时候，谢非凑到许野旁边：“野哥，你真行，我就没见过你还能这样？”
　　“哪样？”许野看他。
　　谢非嘿嘿笑，挠了挠脑袋：“就……形容不上来，反正和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许野说，“你们又不是程玦。”
　　谢非：“……”


第76章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就散了场。
　　日暮落下，晚上的城市终于卸下一天的喧嚣，天边的几点星星安静地闪烁着，微风吹动树叶，路灯将人影拉得好长好远。
　　许野和程玦下了公交车，慢慢走在路边。
　　“谢非和你同岁？”程玦问。
　　“恩。”许野点头，“比我小了两个月。”
　　程玦点了根烟：“你看起来比他成熟。”
　　许野笑着道：“谢非性格开朗，心思也更单纯，他不像我要负担生活，谢非的妈妈一直在外边，基本不回来，他姥姥姥爷心疼他，对他算溺爱了。”
　　程玦吸了口烟，转头看着许野：“你不需要心疼？”
　　“恩？”
　　程玦停下脚步，半睁着眼看对面的少年：“你妈妈不是也不在？”
　　你的妈妈也不在，你不需要被别人心疼吗？
　　许野愣了愣，然后才开口：“我已经习惯了。”
　　他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也没有听过她说话。
　　他爸从来不提他妈的事情，奶奶和小叔每次提起来也总是叹气，并不会告诉他和妈妈有关的事情。
　　“怎么了，程玦？”许野仔细打量程玦的神色，轻声问道。
　　程玦弹了弹烟灰，像是不经意间开口：“那么旧的复读机怎么还留着？”
　　许野怔住，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把从学校搬回来的东西放在这边，大约程玦看见了。
　　“我不觉得它旧。”许野笑了笑，少年眼神温柔，在晚风里轻声道，“而且，我很喜欢。”
　　我喜欢你送给我的复读机，也喜欢你。
　　程玦盯着许野看了一会，抬手在对方头发上胡乱揉了两下。
　　“傻。”
　　他很少做这样亲昵的举动，像是一个大哥哥对待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
　　许野歪了下头，扬起一个笑。
　　程玦收回手，仔细地看着对面的许野。
　　他很想问问许野，从水云湾走到这里，这一路上到底遇到过多少困难，受过多少委屈。
　　放羊攒钱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辛苦，被同学排挤的时候会不会难过，那么小的年龄自己到外面读书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人欺负你，打工的地方老板会不会责骂……
　　连谢非都会和他抱怨那些难捱的时间，但同样从水云湾走出来的许野，却从来没有和他吐露过哪怕一点。
　　自己当时从水云湾离开的时候，许野还那么小，背着小小的书包，追在大巴车后面跑，不管这一路多辛苦，跑着跑着，竟也长大了。
　　可他只要一想到那么小的许野一个人辛苦的长大，仍旧觉得揪心。
　　他也很想告诉许野，也许你确实已经习惯自己承受这些，可仍然还是会有人心疼你。
　　但程玦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垂下眼：“走吧，回家。”
　　夏夜的风轻拂而过，树叶沙沙作响，有虫在不远处鸣叫，悠远而绵长。
　　“好。”少年笑着点头。
　　人在忙碌的时候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许野这段时间忙得厉害，除了在学校上课，俱乐部带学生，跟着郑昂去应酬，还要和郑昂去参观其它会所的运转模式和发展规划，甚至还去外地出了几次差，他需要根据掌握的这些信息做出各种方案交给郑昂，再根据郑昂的要求修改，反复斟酌后敲定。
　　他以前并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有些内容理解起来有困难。
　　程玦看到的话会给他解释，用最通俗易懂的说法告诉他是什么意思。许野还发现，除了理解能力，程玦语言组织能力和写作能力也很强，他反复修改的语句程玦好像只需要看两眼就能写出来。
　　这些都让他惊叹不已。
　　只是面对许野的赞叹，程玦表现得很平淡，只是说：“这不算什么，你以后会见到很多有才华又能力的人。”
　　每当这时候，许野就很想告诉程玦，不是的，即使我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到更有能力的人，但他们都不是你。
　　他们不曾陪我度过那段时光，也不是我失而复的宝藏。
　　阴了一上午的天，终于开始下雨。
　　许野手里攥着手机，再一次拨了程玦手机，还是没打通。
　　他本来想告诉程玦，今天雨太大他就不回去了，但一直无人接听，许野以为程玦在超市没听见，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程玦说还要出去买些日用品，结果一直联系不上，刚才再打过去成了关机。
　　“野哥，今天你不回那边了吧？”韩枫往外面看了一眼，“这雨还不小，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
　　许野看着外面的雨：“不回去了。”
　　只是没接电话而已，也不一定就出了什么事情。这段时间相处以来，程玦和他的关系亲近了很多，有时候甚至像回到了在水云湾的时候。
　　但是电话关机这种情况，自从他们重新遇到以后这是第一次出现。
　　后面两节课他都上得心不在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和韩枫坐在食堂吃完饭。
　　“这雨估计得下到明天了。”韩枫往食堂外面看了看，啧了一声，“谢非这家伙，中午出去就没消息了，这可是和女朋友和好了，宿舍都不回了。”
　　他说完这句话半天没听到许野出声，忍不住抬眼看过去，就见许野正盯着眼前的饭菜发呆。
　　“野哥，野哥？”韩枫敲了敲桌子，疑惑道，“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都没听见。”
　　“恩？”许野回神，手里握着筷子，“没什么。”
　　韩枫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擦擦，一会儿感冒了。”
　　“谢谢。”许野接过来擦了擦脖子上的雨水，然后从T恤领口拽出一条链子，认真地把上面挂着的吊坠擦干净。
　　“这么宝贝你这条链子啊？”韩枫看着许野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一个宿舍住了好几年，韩枫早就看到了许野这条链子，男生戴这种东西的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许野一直很珍重，所以就格外明显。
　　“这不会是你什么初恋送的吧？”韩枫随口调侃。
　　“不是。”许野看了他一眼，“是照片，我和我哥的。”
　　“啊？”韩枫有点意外。
　　以往他这么调侃许野，对方根本都不搭理，没想到这回不仅回答了，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和你说过的。”许野挺平静地，“我哥。”
　　“哦。”韩枫反应过来，感叹道，“你和你哥感情可真好，不像我，就一个表哥，还天天念叨我。”
　　“你哥又走了？”许野随口问了一声。
　　“对啊。”韩枫点头，“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许野点点头，打开链子上的吊坠，仔细地擦干净。
　　韩枫有点好奇，往前凑了凑：“你和你哥长得像吗，运动会那天你哥过来我也没看清。”
　　许野说是自己哥哥，韩枫以为是有血缘关系的。
　　许野把吊坠转了个方向：“你觉得呢？”
　　韩枫往前凑了凑，看到吊坠里面镶了一张很小的照片，有些旧，大约是很早以前的，他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里面的那个小孩是许野，瘦瘦小小的，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前方。
　　“卧槽。”韩枫笑得不行，“你小时候也太傻了吧……你怎么那么黑啊？”
　　许野也笑：“那会漫山遍野的跑，晒得黑。”
　　“你和你哥……”韩枫指着吊坠，“看起来也不太像……你哥长这么帅啊？”
　　许野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觉得他很好看。”
　　韩枫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捱，我怎么感觉你哥这张照片看着有点眼熟啊？”
　　许野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到照片上：“哪儿眼熟。”
　　“说不上来。”韩枫挠了挠脑袋，“就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许野指尖一转，把吊坠收回来。
　　“想不起来了。”韩枫也没在意，“估计是帅哥都长得像吧。”
　　雨下的很大，两个人吃完饭回到宿舍全身都湿了。
　　“野哥，洗澡去呗。”韩枫把T恤脱了，打开柜子找衣服，“我昨天刚洗了的短袖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许野站在窗边，又拨了一遍程玦的电话，还是没打通。
　　“野哥？”韩枫见许野没说话，探头又喊了一声。
　　许野回头，拿起书包开始收拾东西：“我回家一趟。”
　　“啊？”韩枫有点懵，“不是，你回那边干什么，外面雨下那么大。”
　　“回去看看。”许野快速收拾好东西，领着背包往出走，“没事，到家给你发微信。”
　　“我靠，拿着雨伞。”韩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雨伞扔过去，“你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许野接住伞，丢下一句就往外跑。
　　这么大的雨，摩托车肯定是没法骑了，只能去等公交，下雨天堵车，等了好久才过来。
　　公交车在雨里艰难行驶，雨滴劈里啪啦地打到窗户上，溅成一朵朵小水花。
　　许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攥着手机，心里有点烦躁。
　　他转过头，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看不到外面。
　　许野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火柴人，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一点的火柴人。
　　前面一个小姑娘看见了，趴在座位上问：“哥哥，你画的是谁呀？”
　　小姑年的妈妈在旁边玩手机，没注意。
　　许野笑笑，看着小姑娘道：“画的是我和我哥哥。”
　　“那怎么一个高一个矮呀？”小姑娘一脸疑惑，“我哥哥都和我差不多高。”
　　许野回答：“画的是小时候，我小时候比他矮。”
　　小姑娘又问：“那你现在长大了吗？”
　　许野点头：“长大了。”
　　“那你可以保护他了呀。”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师说，等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别人了。”
　　许野愣了一下，点头道：“对，现在我可以保护他了。”
　　现在你已经长大，长得和他一样高，所以，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保护他。
　　雨一直没停，整条路都在堵车，走走停停，许野下车的时候天完全黑了，地上全是水坑，他撑着伞往小区里跑，雨滴砸到伞上劈里啪啦地响。
　　他一口气跑上四楼，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发现衣服湿了一大半。
　　客厅里很暗，只有从窗外映出来的一点光，阳台的窗户没有关，冰凉的雨点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地板。
　　许野两步跑过去拉开卧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单人床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叠好的被子，程玦看到一半的书还放在一边。
　　许野用力握着门把手，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家里什么都没有变，但是程玦却不在，他的电话打不通，他又走了，毫无预兆的再一次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然后又要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遇见。
　　许野努力压心里越来越不可控制的猜测和害怕，他松开把手，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准备出门，可门口却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停住动作，僵硬的站在客厅里。
　　门被打开，程玦从外面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程玦像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人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法忽视的疲倦。
　　“程玦？”许野声音很轻。
　　“恩？”
　　下一秒，许野突然走过来猛地抱住对方，他把头埋到程玦的肩膀，声音有些低哑：“没关系，回来就好了。
　　程玦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回来就好了。”许野重复着，像是说给别人也说给自己。
　　过了一会儿，程玦才开口：“我没有走。”
　　许野抱着他的胳膊突然用力。
　　程玦很轻地皱了下眉，解释道：“今天突然有点事……要是去外地，我会告诉你的。”
　　“恩。”许野深吸一口气，像是一颗心缓缓落地，他松开程玦，往后退了一步。
　　雨突然变大，远处亮起一道闪电。
　　许野这才看清，程玦一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全身上下还滴着水，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我……”程玦要刚开口说，许野就打断了他。
　　“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拿衣服。”他拉着程玦往里走，顺便“啪”的一声打开灯。
　　浴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许野搅了搅锅里的姜汤。
　　程玦没有走，也没有突然消失把自己留下。
　　可是程玦的状态却不太对劲，许野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有些走神，他不知道程玦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淋着雨一路回来。
　　也许他可以问程玦，但是程玦不一定会告诉他。
　　在程玦眼里，他还是小孩子罢了。
　　“在做什么？”
　　许野回头，看到程玦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大约是刚洗过澡，他看起来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像刚才那么苍白。
　　“煮了点姜汤。”许野把勺子放下，走过来拉着程玦的胳膊，“你到床上躺一会儿，地上凉。”
　　程玦“恩”一声，跟着许野往卧室里走。
　　他走得很慢，许野盯着他的膝盖：“是不是膝盖疼？”
　　“有点。”程玦过了两秒才回答。
　　许野突然揽住程玦后背，弯腰抄起对方的腿一下将程玦抱了起来。
　　他有些心酸的想，程玦一米八几的个子，竟然已经瘦成这样，后背好像就剩下脊骨，铮铮地硌人。
　　“你！”程玦吓了一跳。
　　“腿疼就不要走路了。”许野低声说，他没有去看程玦的脸，只抱着人稳稳地往卧室走。
　　他又想起刚才坐公交车时遇到的那个小孩。
　　“那你可以保护他了呀。”
　　长大了真好，许野再一次想，长大了就可以保护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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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好意思，今天实在太忙了，头晕眼花，内容传重复了，已经重新上传了，不好意思。


第77章 
　　“那也不至于连这么两步路都不能走。”程玦不怎么在意地说，“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
　　“你的事没有小事。”许野把程玦轻轻地放到床上，拽了件薄被盖到对方腿上，“姜汤好了，我去盛。”
　　程玦一直看着许野的背影，直到对方端着两碗汤回来，他才回神。
　　“有点烫。”许野把碗放到床头柜，“淋了雨，喝点能防感冒。”
　　程玦靠在床头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什么，就突然想回来了。”许野没有说程玦电话打不通的事，只是道，“而且明天也没课。”
　　程玦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没什么精神的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眼尾有些泛红，濡湿的头发随意凌乱，衬得一张脸苍白憔悴。
　　许野也不说话，坐在一旁盯着程玦。
　　外面还在下雨，时不时电闪雷鸣，俩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许野突然起身：“你的头发没吹干。”
　　程玦抬手随便扒拉了一下：“不用管它，过会儿就干了。”
　　“吹一下吧。”许野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好电，打开开关试了下温度，“我帮你。”
　　程玦手指在盖着薄被的腿上点了点：“恩。”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充斥着卧室，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程玦感觉到许野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动作轻缓小心，他闭上眼睛，觉得精力在一点点流失。
　　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没有无休无止的噩梦，也没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只需要感受舒适的床，温暖的风和许野轻柔的动作。
　　可他又突然看到一个人，那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瓢泼大雨里，背后是雾蒙蒙的山川丘陵，竖着一块块石碑。
　　“你凭什么要过好日子，你这辈子就该这么不死不活，这是你活该。”
　　程玦倏地睁开眼，挡住许野的手：“行了。”
　　许野收了吹风机，喝完了姜汤才去洗了澡。
　　回来的时候，卧室留了一盏台灯，程玦已经躺下了，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鬓角上全是汗。
　　许野抬手碰了碰许野额头，没有发烧。
　　“怎么了？”程玦睁开眼，声音发哑。
　　许野坐到床边，擦了擦程玦头上的汗：“是不是难受？”
　　“没什么大事。”程玦费劲地动了下腿，“就是膝盖疼。”
　　许野看了眼程玦盖着被子的腿，一颗心揪在一起：“你带药了没，在哪？”
　　程玦又闭上眼：“刚吃药了，没事儿。”
　　许野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放着一盒药，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止疼药。
　　他记得以前水云湾有人膝盖疼，一下雨就疼，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去外面治过，但是反反复复地，治不好，只能一疼就吃止疼药。
　　许野把台灯调亮，掀开被子，单膝跪在床边拉起程玦的睡裤：“我看一下。”
　　膝盖没有红肿，似乎也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没事儿。”程玦声音发哑，又说了一遍，似乎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疼痛，仿佛不需要治疗，只需要忍耐。
　　许野垂眼，死死盯着程玦的膝盖。
　　又是没事，程玦似乎一直在说，没事，没关系，老毛病。
　　他一直在忍耐，在将就，在过一种似乎没有任何打算，也并不准备善待自己的生活。
　　许野闭了下眼，用力握了下攥在手里的衣料，转身出去找塑料瓶装了热水放到床头，家里没有热水袋，今天只能先用这个替代。
　　“做什么？”程玦转头看他。
　　许野没说话，他的脸色有些冷，垂着眼不去看程玦。
　　他不想开口，他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忍不住想要发火，想要质问程玦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让自己过这种日子。
　　他更怕一旦打开理智的牢笼，积累的情感就会像猛兽一样肆意而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想拥有程玦，想去亲吻他苍白的唇，泛红的眼。
　　许野转身关了卧室的灯，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一点光从窗户透进来，不那么亮，只能隐约看清。
　　他站在床前，扯着T恤下摆将衣服拽下来扔到一边，裤腰卡在胯上，漂亮的腹肌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
　　“身材挺好。”程玦突然道。
　　许野搭在腰带上的手顿了一下。
　　程玦也没再说话，只靠在床头上静静地看着许野。
　　许野抬腿蹬掉裤子，长腿一跨，上床掀开被子躺到程玦身边。
　　程玦没有阻止，只转头看着他。
　　许野用热水瓶把手心捂热，摸索着伸到被子里，握住程玦的小腿。
　　“许野。”程玦开口，伸手按住对方胳膊。
　　许野抬眼，少年眼神澄澈，像是黑夜里安静闪烁的星星一般。
　　两个人在朦胧的黑夜中对视，窗外的雨声掩盖了彼此的心跳，呼吸间仿佛带着潮湿的味道。
　　最后，程玦松了手，闭着眼靠回床头。
　　许野抿了抿唇，程玦皮肤冰凉而光滑，他停了两秒，顺着对方小腿将手心移到膝盖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外面沉闷的雨声。
　　许野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覆在程玦膝盖上轻轻地揉了揉：“要不要睡会儿？”
　　程玦似乎是笑了一下，哑声道：“才八点，睡不着。”
　　“那聊会天？”许野说，“转移转移注意力。”
　　过了一会儿，程玦开口：“说说你的羊怎么样了，卖了没？”
　　“怎么突然问这个？”许野滚了滚手里的热水瓶。
　　程玦似乎笑了一下：“没什么，就突然想起来这个事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许野小时候有一群羊，并且执着地想要长大也一直放羊。
　　“卖了。”许野道，“去县城念高中要攒学费，就卖了。”
　　“攒够了？”程玦转头看他。
　　“只够暂时用的。”许野摇头，“后面的我和谢非一块去打工，慢慢才攒够。”
　　“在饭馆洗盘子？”程玦问。
　　“你怎么知道的？”许野睁大眼睛。
　　“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我问了谢非。”程玦道，“后来又去了俱乐部？”
　　“恩。”许野点头，“最开始给饭馆洗盘子，但是挣得太少，后来有机会就去俱乐部当助理，其实开始就是打杂。”
　　“自由搏击就是那会学会的？”程玦问。
　　许野动作很轻的将手心覆在程玦膝盖上：“教练教别人的时候，我没事就在旁边看，后来有个教练觉得我适合这个，就教了我一段时间。”
　　程玦没说话。
　　许野抬眼看他：“怎么了？”
　　也许黑夜能放大人的情绪，又或者雨声能浇灭一部分理智。
　　程玦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后悔吗？”程玦道，“一个人从水云湾出来，吃了那么多苦。”
　　“不后悔。”许野摇头，“你跟我说过，要好好念书，去外面看看。”
　　“记性挺好。”程玦笑了笑，在朦胧的月光下，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你教我的都记得。”许野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穿过那些曾经的时光，带着回忆奔赴而来，“你跟我说，贫贱不能移。”
　　“我说过。”程玦的声音有些发哑。
　　这是他好好教过的小孩，在他们分开的这些年，还记得他的话，有认真读书，好好长大。
　　程玦靠在床头，睫毛低垂，脸色苍白，只有眼尾的那颗痣像是画上去的一样，让他憔悴的脸上多了些生动。
　　许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程玦，你家人呢？”
　　程玦睁开眼睛，他没有看许野，而是盯着前面的虚空：“我妈去世了好几年了。”
　　许野记得程玦以前告诉过他，他的妈妈是再婚，继父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其他人呢？”许野轻声问。
　　“没有其他人。”程玦的声音又变得平静冷淡，“我没有其他家人。”
　　许野有些发愣，自从认识以来，这是程玦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对不起。”许野垂了下眼睛，“我不知道。”
　　“和你没关系。”程玦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换了个话题，“我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书，《了不起的盖茨比》。”
　　当时他还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多年，这本书许野还留着，大概是因为时间太久，当时他写在扉页上的字迹已经不很清楚，泛黄的纸页上还有几点斑驳，好像是滴落的水迹。
　　“前几天从学校拿回来的。”许野笑了一下，“我有认真读，一开始看不懂，后来看了很多遍才看明白。”
　　“看出来了。”程玦点点头，“整本书都快让你翻烂了，怎么样，看了这么多遍有什么感受？”
　　“我很喜欢盖茨比。”许野说。
　　“哦？”虽然盖茨比是这本书的主人公，但是程玦记得他看这本书的时候并不是很欣赏，他一直觉得盖茨比过于幻想主义，很不切合实际，“喜欢他什么？”
　　“黛西对于盖茨比来说是梦想，是绿光，让他追逐，让他勇往无前，不知疲倦。”许野专注得看着程玦，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映着星光，“我也遇到过光，我希望我追逐梦想的时候，也能这样。”
　　“你的梦想是什么？”程玦挑了下眉。
　　“还没实现。”许野摇头，“实现了就告诉你。”
　　“这还保密？”程玦失笑。
　　“对啊，要保密。”许野垂着眼睛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写给我的话我也看了很多遍。”
　　——离别的意义就在于告诉你，有些人在你生命里是限定时间的，可如果相处的时光是美丽的，那我便希望将这限定的时光无限延长。许野，好好长大，期待与你的下一次相遇
　　程玦记起来，他当时走得匆忙，以为没有时间和许野道别，就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话，然后把这本书留给了许野。
　　书页已经泛黄，还留下了翻阅很多次的痕迹，甚至这段话的旁边还有水渍打湿的印记。
　　大约是这小孩一遍看书，一边掉眼泪。
　　程玦往起坐了坐，靠在床头上看了眼许野：“书上的标注是你写的？”
　　他再一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看到书页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很多读后感，乍一看上去是自己的字迹，可程玦不记得写过，仔细看才发现字迹和他的的确很像，但还是有非常细微的差别。
　　“是我写的。”许野道，“我以前写字不好看，就照着你的字迹开始练，一开始练不好，后来每次写字的时候就想着你，想着想着就写好了。”
　　程玦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笑，他的苍白得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神采：“你这话……听起来有点歧义，你要是个小姑娘，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心思。”
　　许野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程玦，低下头将眼神藏起来：“听起来是有点歧义。”
　　不，没有歧义，我的确对你别有想法，思想不纯。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慢慢地说着话，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止痛药开始起作用，程玦终于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仿佛没有尽头，透过玻璃是蜿蜒而下的水渍就能看到在风雨里摇晃的树叶。
　　终究还是没忍住，许野缓缓低下头，吻了吻程玦的额角。
　　其实，这一路走来不是不辛苦，因为现实远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但和你再次相遇的时光，比想象中更美。


第78章 
　　程玦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压在他身上，转头看到许野嘴唇贴着他肩膀，一条胳膊搂在他胸前。
　　他动了下肩膀。
　　许野大约是还在梦里，哼了一声，搂着他的胳膊收紧，埋着头蹭到他脖颈里。
　　程玦转头看着天花板，想起来小时候的许野睡觉也喜欢抱着人，睡着了还喜欢往人怀里钻，蹭得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然后迷迷糊糊地搂着他，奶声奶气地说，程玦，好困啊。
　　现在的许野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小短胳膊小短腿，可睡觉喜欢抱着人的习惯还是没变，他长手长脚地把自己禁锢在怀里，在睡梦中露出强势的保护姿势。
　　程玦无声地叹了口气。
　　直到手机闹钟响了，许野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程玦，然后坐起来：“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程玦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
　　“我去做早饭，你别下地，在床上躺着。”许野站起来一步跨到地上，拿起旁边的运动裤套上。
　　“不至于。”程玦从床上坐起来，拿过外套，“我去洗脸。”
　　“那就洗完脸再上来。”许野扶着程玦胳膊。
　　程玦抬头：“没事，老毛病了，吃完饭还得去厂里上班。”
　　“今天不去上班了。”许野转头看他，“我帮你请了假，上午休息一下，下午去医院看医生。”
　　“请假？”程玦愣了，“你怎么给我请假？”
　　“你之前给我了你同事的手机号。”许野说，“那个叫小林的。”
　　程玦推开许野坐会床上：“真不至于，就变天的时候疼，吃点药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许野收手，往后退了两步：“去看看，就去这一次，你不知道关节炎严重了会成什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程玦，声音有些发沉，隐隐带着点不容置喙，像是刚刚成年的小兽，逐渐表露出强势。
　　程玦沉默，过了一会终于开口：“去吧。”
　　许野这才点头：“那我去把饭端过来。”
　　韩枫的舅舅姓杨，大概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态度很好，也很有耐心。
　　“这种疼痛出现多久了？”杨医生按了按程玦的膝盖，“其他关节有没有疼过？”
　　“三年多了。”程玦回答，“主要是膝盖疼，有时候手指和肩膀也会疼，但是不明显。”
　　杨医生托着程玦膝盖，慢慢往下弯了弯：“这样疼感会不会加重？”
　　“会。”程玦点头。
　　许野站在一边，越听脸色越差。
　　杨医生把手套摘下来，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字：“暂时先给你开一些缓解的药，还需要做一些检查才能最终确定。”
　　许野抿了抿嘴：“医生，情况严重吗？”
　　杨医生停下笔，看了程玦一眼，冲许野道：“可能稍微有一些，但是还要看检查结果。”
　　“行，那麻烦您。”程玦点头。
　　检查结果要几天以后才出来，但是医生叮嘱说最近不要剧烈运动，不然病情会加剧。
　　程玦靠在厨房门口：“再请几天假，我就被开除了。”
　　从医院回来当天，许野无论如何不让程玦去上班，又打电话拜托小林给他请了几天假。
　　小林在电话那头倒是挺开心：“就是啊，都生病了还上什么班，正好趁着休息休息，哎，我哥就那样，小野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又跑过来……”
　　“那就不干了。”许野正在切菜，落刀干净利索，“现在这个工作对你身体不好。”
　　程玦点了跟烟咬在嘴里：“不工作我就只能到马路边喝西北风了。”
　　许野停住，转头道：“又不是没别的工作可以干。”
　　其实他想说，你不工作也不用喝西北风，我能养你，但是程玦肯定不会同意。
　　程玦似乎是笑了一下，但笑容掩在烟雾里，不太真切：“许野，我能干的活，都是这种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带着点无所谓和漫不经心，仿佛那个在落日余晖里大声喊着我是世界之王的少年已经死去。
　　可许野一颗心却坠得疼。
　　他闭了闭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冷：“程玦，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程玦没说话，他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对面的许野，少年微微蹙眉，侧脸线条紧绷，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许野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对视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程玦终于出声，他声音懒懒散散：“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哪儿好了？”许野抿了下嘴，“你整夜整夜睡不着，腿疼得走不了路，身上全是疤，还不到三十岁就长了白发……”
　　“许野。”程玦打断他，吸了口烟，慢慢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小时候一样，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有活干，有钱挣，饿不死，一天天这么过下去，这辈子也就过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算是毫无起伏，仿佛叙述的是和他毫无关系的人生。
　　许野有种窒息的沉闷。
　　“你不该带我回来的。”程玦弹了弹烟灰。
　　“什么？”许野没明白。
　　程玦看着他：“许野，你不该和我走得这么近。”
　　许野明白了。
　　程玦是说他们不应该住在一起，不应该入侵彼此的世界，不应该追忆以前那点可怜的回忆。
　　许野心里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对他说，看吧，记忆里的程玦已经不在了，他消失在这八年的时光里，再也不会回来。
　　许野背过身，深吸一口气，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我记得你以前在写东西，好像是小说还是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缓，仿佛是闲谈一般，像是刚才他们的争执没有发生。
　　程玦没想到他突然换了话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嗯，以前写过。”
　　他从很早就开始写，诗歌，散文，小说都写过，在水云湾的时候，他正在写一篇长篇小说，写到哪个情节记不清了。
　　“那你现在可以继续写。”许野低着头，开始切菜。
　　程玦弹了下烟灰：“太久没写，写不出来了。”
　　许野把切好的青菜放到水龙头下面洗干净：“写东西是不是也要灵感？”
　　程玦“恩”了一声。
　　别人怎么写他不知道，但是他写东西没有技巧，的确靠的是灵感。灵感来了，能对着电脑写到天荒地老，没有灵感，一整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慢慢想，没准儿哪天灵感就来了。”许野说。
　　程玦随口道：“再说吧。”
　　许野不知道程玦说的再说是什么意思，或者就是不说的意思。
　　医生开的药效果还不错，程玦的疼痛总算缓解一些，但是还没去复查，不知道怎么样。
　　许野担心程玦的膝盖受不了高强度的劳动，又提了两次工作的事情，但每次都被程玦敷衍过去。
　　现在挺好的。
　　什么工作都一样。
　　再说吧。
　　诸如此类的回答。
　　程玦显然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许野觉得心里堵得慌，又不能追问程玦为什么要这样，于是只能把精力放在其他方面。
　　方泽再一次被摔到垫子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吼：“卧槽！干什么啊！”
　　许野抹了把眼角的汗，看了他一眼：“有意见？”
　　“……没有。”方泽撇着嘴，趴在垫子上揉了揉肩膀，“我说，野哥，你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是你太菜。”许野扔了一瓶水给方泽，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两口的，“最近没好好练吧？”
　　“这你都能看出来？”方泽缓了缓手里的矿泉水，嘿嘿笑道，“是有点，这不是你最近忙，没怎么顾得上我，我就休息休息哈哈哈……”
　　“这周加练。”许野拿出手机看了看安排，说了几个时间，“别迟到，迟到再加。”
　　“别啊，野哥。”方泽趴在垫子上快哭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
　　“晚了。”许野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走了，明天见。”
　　“别见了吧。”方泽哀嚎。
　　许野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野哥，今儿一块吃饭啊，正好诗颜过来。”谢非冲许野小声说了一句，又冲前面小声儿道，“韩枫，中午一块吃饭啊，和张诗颜一起。”
　　“行啊。”韩枫冲他挤眉弄眼，“你请客就没问题。”
　　“你他妈的！”谢非啧了一声，冲他呲牙，“铁公鸡啊。”
　　“小爷我去就是给你面子。”韩枫压着声音扭头跟他贫，“多少人想叫我还没机会呢。”
　　谢非还想和他呛，老师敲了敲黑板：“说什么，还没下下课啊，有什么事下课再聊。”
　　韩枫趴在桌子上笑。
　　谢非抬脚踹了他两下。
　　许野给程玦发了消息说今天和谢非一起吃饭，让他不用等自己，程玦过了一会回复了知道了。
　　许野转了转手机，还在考虑该说些什么。
　　“走了，野哥。”谢非冲他喊。
　　程玦只能把手机收起来。
　　三人去的还是大良那，许野这段时间忙，没怎么过来。
　　现在正是吃饭的点，小饭馆外面也支起来好多桌子，屋里屋外都做了不少人，老板正在外面帮忙烤羊肉串，一看见他们几个就笑着道：“哎，好久没见着了啊。”
　　“最近有点事。”许野冲老板打了个招呼，“大良呢，还好吧？”
　　“挺好。”老板哈哈笑道，“这几天还学会炒菜了，西红柿炒鸡蛋，我尝着味道不错啊。”
　　“哎哟，真的啊？”谢非和韩枫道，“那必须捧场，一会就点西红柿炒鸡蛋。”
　　“行啊，没问题。”老板冲屋里喊，“叫大良出来，许野来了！”
　　许野道：“您忙，别管我们。”
　　“没事儿。”老板一边往羊肉串上撒调料，一招呼道，“坐哪儿啊，里边还是外边？”
　　“外边呗。”谢非瞅了一圈，拉开旁边一桌的椅子，“就这儿吧，外边宽敞。”
　　“行啊，随便坐，哪儿都行。”老板往门口瞅了一眼，“大良来了，让他招呼你们啊，一会羊肉串烤好了我再给你们拿过去。”
　　“谢谢老板！”


第79章 
　　这会天气已经不算热了，大良从饭馆里跑出来还是一头汗，他穿着蓝色的跨栏背心，头发剪得很短，瘦了一些，看起来也更有精神。
　　“怎么热成这样？”许野抽出桌子上的纸巾，站起来给大良把脖子上的汗擦干净。
　　“不热。”大良抬手抹了抹额头，把手里的菜单递到桌子上，“点菜，快。”
　　“哎，着急什么。”谢非逗他，“点西红柿炒鸡蛋行不行啊，我今天想吃这个。”
　　“点，点。”大良拿手指头往菜单上戳。
　　“现在就点啊？”韩枫开了瓶啤酒给谢非递过去，“你对象不没来吗，要不等会？”
　　“不用。”谢非摆摆手，“她刚跟我发微信了，说两分钟就到。”
　　“胳膊怎么了？”许野拉着大良手腕看了看，“屋里这么多蚊子？”
　　韩枫瞅了一眼：“还是真是，让蚊子咬成啥样了都。”
　　“一会儿买点驱蚊剂去呗。”谢非说。
　　“痒不痒？”许野捏了捏大良肉乎乎的胳膊。
　　“痒。”大良挠了两下胳膊。
　　“一会儿去给你买花露水。”许野说，“绿色的水，记得吗，以前在家里用过。”
　　大良没说话。
　　许野做了一个喷花露水的动作：“记得吗？以前在家，夏天的时候。”
　　大良转了转脑袋，突然道：“程玦。”
　　许野的动作停住。
　　“没有程玦。”大良又说了一遍。
　　“大良还记得程玦啊？”谢非点完菜，把单子塞到大良手里，“记性挺好啊。”
　　大良抬头去看许野。
　　“程玦有事忙。”许野顿了一下，又道，“等过几天来看你。”
　　大良拿着菜单走了。
　　“你们刚说的是谁啊？”韩枫喝了口啤酒。
　　“我哥。”许野回神，和韩枫碰了下酒杯，“上次医院的事还没谢你。”
　　“哎，客气什么，一个电话的事儿。”韩枫道，“看得怎么样，严重吗？”
　　“还得等几天。”许野道，“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要我说，估计是工作太累。”谢非道，“多休息肯定能好点。”
　　许野点点头。
　　张诗颜来的时候菜刚上来。
　　“啊，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张诗颜笑着把一个纸袋放到桌子上，“但是我可不是故意的哦，快看我带了什么？”
　　“什么啊？”谢非往纸袋里看了看，惊喜道，“麻辣鸡脖？你特意去买的？”
　　“对啊。”张诗颜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所以才来晚了。”
　　谢非最喜欢吃一家店做的麻辣鸡脖，这家店挺火的，每次去都得排挺长的队，他又懒得排，所以去的次数并不多。
　　“哎，宝贝儿，热了吧？”谢非开心的嘴角都飞起来了，抽着纸巾给张诗颜擦额角，“都晒红了。”
　　“没关系，你开心就好了呀。”张诗颜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
　　“开心啊，我肯定开心。”谢非嘿嘿笑。
　　“哎哟卧槽。”韩枫实在受不了，“不是，你俩克制点行吗，没看见这还有单身的吗？”
　　谢非咧着嘴笑：“不好意思啊，真克制不了。”
　　韩枫：“……”
　　几个人边吃饭边聊天。
　　张诗颜的手机一直有消息，全是赵以馨发过来的微信。
　　谢非有点纳闷地瞥了眼张诗颜的手机：“她这是怎么了啊，有事？”
　　“也不是。”张诗颜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回复，“以馨最近心情不好。”
　　谢非奇怪了：“就她那个脾气，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她怎么了？”倒是许野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张诗颜想了一会，单手撑着下巴，“就是她最近好像碰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啊？”许野和谢非一头雾水。
　　“就她那个哥哥。”张诗颜皱了下眉。
　　“哦！”谢非恍然大悟，“她那个继兄！”
　　谢非这么一说，许野想起来赵以馨有个喜欢的人，是她的继兄。
　　韩枫忍不住插嘴：“不是，你们说的是谁啊？”
　　“你不懂。”谢非胡乱冲他摆摆手，兴致勃勃地八卦道，“然后呢，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啊。”张诗颜叹了口气，轻声道，“不知道这几年这人去哪儿了，以馨也没说清楚，反正最近才偶然碰见了，以馨就受不了了，情绪波动挺大的，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就总是哭。”
　　“都哭了？”谢非有点惊讶，在他印象里，赵以馨一直很高傲，从来没见她掉过眼泪。
　　张诗颜点点头：“恩，而且最近也一直睡不好。”
　　“不知道去哪儿了？”谢非问，“这是故意躲着她？”
　　张诗颜摇头：“我也不知道，她也不能和家里人说，要不然他哥知道了还不知道该怎么骂她，她就只能和我说说。”
　　气氛有点沉闷。
　　“为情所困啊。”韩枫突然开口，悠悠道。
　　谢非“……你一个单身狗懂什么啊。”
　　“我怎么不懂了！”韩枫瞪他，“看不起谁呢？”
　　“看不起你怎么了？”谢非和他贫，“有本事你今年脱单啊。”
　　“脱就脱！”韩枫撸起袖子，“你韩小爷今年要是没脱单，倒立吃屎！”
　　谢非嘿嘿一笑，慢慢举起手里的手机晃了晃：“录音了啊，有证据的。”
　　韩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跳起来去打谢非：“卧槽你坑我！”
　　许野看着他俩闹，笑着摇头，低下头给程玦发了条消息：“晚饭吃了吗？”
　　张诗颜也笑：“你俩好幼稚啊。”
　　谢非他们闹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大家又举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张诗颜撑着下巴笑，晃着腿道：“刚看你俩这样，我就想起来以前念高中的时候，动不动就斗嘴，还打架，特别闹腾，尤其是你和萧漠然。”
　　骤然听到萧漠然得名字，谢非顿了一下才道：“那会不是年纪小嘛。”
　　许野看了他一眼：“好像说的你现在成熟稳重了一样。”
　　谢非扬眉一笑，这笑容灿烂得跟阳光一样：“年轻点不好吗？”
　　“你那叫年轻啊？”韩枫损他，“那叫幼稚好吧？”
　　“你不也一样？”
　　一顿饭吃到太阳落山，点点灯光亮起来。
　　谢非喝了一些酒，一边勾着许野肩膀，一边看着张诗颜笑：“真好啊，好兄弟在这儿，女朋友也在这儿，多好。”
　　“喝醉了啊？”张诗颜凑近想去看他。
　　谢非摇头，又道：“就是少了萧漠然。”
　　许野手机亮了一下，是程玦发过来得消息，一张图片，拍的是餐桌上放着的一碗面。
　　他握紧手机，站起来去扶谢非：“走吧，回去了。”
　　先把张诗颜送回去，韩枫又拽着谢非往学校走。
　　“野哥，你不是还得给大良买花露水？”韩枫拉着谢非，回头道，“你赶紧去吧，一会儿晚了。”
　　“你带他回去？”许野问。
　　“没问题。”韩枫冲他拜手，，“注意安全啊，明儿见。”
　　许野到最近的小超市买了一瓶花露水，不怎么大的塑料瓶拎在手里，没什么重量。
　　他没有立刻就去小饭馆找大良，而是蹲在路边的台阶上。
　　以前没见过，也没用过花露水，是程玦在水云湾的时候，拿出一小瓶绿色的小东西，告诉他和大良这叫花露水，驱蚊的，然后往他俩身上喷了几下，晚上就真的没有蚊子咬他。
　　他觉得很神奇，第二天早上拉着大良跑去告诉程玦。
　　那会程玦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洗漱，闻言伸手捏了下他鼻子，笑着道：“对啊，不骗你，没有蚊子咬你了吧。”
　　原来不光他记得过去那些事，大良也记得。
　　傍晚的风，夜空的星星，水云湾的夏天，绿色的花露水，这些本来最平凡的回忆，都因为程玦，而无限接近他的心。
　　这段时间和程玦的分歧与僵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总是舍不得程玦的。
　　程玦踌躇满志也罢，消沉平寂也罢，哪怕有一天，他周身的光全部熄灭，许野还是会爱他。
　　许野回到小饭馆的时候有些晚，只剩下两桌客人还在吃饭。
　　大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晃着腿，什么也不干，就只坐着。
　　“怎么坐这儿了？”许野蹲在大良对面，“不回去？”
　　大良大约是不想说话，盯着许野手里的花露水看。
　　“恩，给你买了。”许野拎着绿色的小瓶子晃了晃，“会用吗？”
　　大良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
　　许野也不着急，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大良成功地把盖子打开，往自己晃来晃的腿上喷了几下。
　　许野揉了揉大良短短的发茬：“我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大良抬头，突然道：“不开心。”
　　“恩？”许野有些惊讶，“怎么不开心？”
　　“你。”大良说。
　　许野怔了几秒，才明白大良的意思。
　　“没有啊，我没不开心。”许野笑了笑。
　　大良不再说话，就只看着他。
　　“好了，我得回家了。”许野站起来，拍了拍大良肩膀，“走了。”
　　再去医院拿复查结果的时候，程玦其实感觉自己没那么疼了。
　　杨医生拿着各种片子和化验单看了一会儿。
　　许野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道：“医生，怎么样？”
　　杨医生转头，冲程玦道：“你家里长辈有类似症状吗？”
　　“没有。”程玦道。
　　杨医生拿着检查结果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片子，转过身。
　　许野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医生。
　　“应该是风湿性关节炎。”医生推了下眼镜，“排除遗传原因，有可能是免疫系统降低导致，长期生活在潮湿的地方，体力劳动过量，都可能是原因。”
　　许野皱着眉道：“现在情况需要做手术吗？”
　　“暂时还不用。”张医生道，“先药物治疗为主，后续没有加重的话，不需要手术。”
　　杨医生开了些药，又说了些注意事项。
　　许野认真地记在心里，又和医生确认了一些防护方式。
　　最后，杨医生看着许野笑了，冲程玦道：“这是你弟弟吧，挺关心你的。”
　　许野抿了抿嘴。
　　程玦转头去看许野：“小孩儿胆子小，估计有点吓到了。”
　　杨医生笑着摇头：“这种病还是得注意，受凉受累都不行，不然病情很容易反复，不好根治。”
　　“知道了。”程玦点头，“谢谢您。”
　　两人下了公交车，拎着一袋药慢慢往回家走。
　　昨天下了场雨，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路边茂密的树叶稀稀疏疏地漏下来，偶尔有一阵风，清爽而干净。
　　许野没怎么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
　　程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许野停住，看他。
　　“你这表情。”程玦停了一下，继续，“没什么。”
　　他总是在潜意识里面拿许野当小孩，现在这小孩一脸凝重，心事重重，在他看来就跟个小大人似的。
　　莫名有点可爱。
　　“程玦，医生说你劳累过度，最近需要休息。”许野道。
　　“医生就那么一说。”程玦不怎么在意，“不是开药了么，我记得吃就行了。”
　　“不只吃药，你得休息。”许野坚持。
　　程玦继续往前走，随口道：“没事儿，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了。”
　　走了几步发现许野没跟上，程玦又转回身。
　　许野正站在丝丝缕缕的阳光下，不说话，只看着他。
　　“怎么不走了。”程玦问。
　　“程玦，你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许野表情有些冷，“我说了你不止要吃药，还要休息，你一直说没事，要是没事你就不会疼成那样。”
　　程玦右手插进裤兜，微微眯起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这仿佛成为了一场拉扯，两人各持己见，谁都不想让步，他的担心焦虑，程玦的随意放逐，这样的拉扯或许从很早就开始了，之前只是若有若无，但现在必须得有一个人屈服。
　　最后，还是许野先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进树荫里，隔着很近的距离站在程玦对面，程玦这时候才注意到，许野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一些。
　　“程玦。”许野的声音有些低沉，深邃的眼睛仿佛可以摄人心魄，“我昨天晚上做梦，梦里都是你。”
　　程玦愣了一下。
　　许野盯着程玦的眼睛：“梦到你生病，腿都走不了路，我就站在你跟前，你都不能站起来和我一起。”
　　程玦没说话，只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许野，少年眼神坚定执着，璀璨的瞳孔里满满都是自己。
　　过了好一会，他抬手耙了下头发，有些无奈地开口：“行吧，听你的。”
　　许野这才缓了脸色，接过程玦手里的塑料袋：“我来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树荫，走到明亮的光线里。
　　程玦转头，看到阳光落在许野脸上，他皮肤很白，鼻梁高挺，浓密的眼睫毛投下一点阴影，拎着购物袋安静地跟在程玦身边，乖巧又帅气。
　　只是有些沉默。
　　算了，程玦在心里想，还是个孩子呢，他这样也是因为担心你，哄哄他罢了。
　　“还生气呢？”他偏头问道。
　　许野顿了一下，垂着眼睛低声道：“没有，就是担心你。”
　　“那别闹脾气了。”程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给你这个吃。”
　　“这是什么？”
　　“桔子糖。”程玦打开小盒子，几块桔子糖挨挨挤挤地躺在里面，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许野愣了一下：“你随身带着？”
　　“恩。”程玦往前递了递，“哄你用的。”
　　许野没动，他正专注的看着程玦，眼睛在阳光下澄澈透亮。
　　“不吃？”程玦懒洋洋的问。
　　许野这才垂下眼，从小盒子里拿出来一块桔子糖。
　　“好吃吗？”程玦看着他。
　　许野点头：“好吃。”
　　程玦眼睛里有些笑意：“不生气了？”
　　许野也笑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嗯。”
　　“这么好哄？”程玦失笑，抬手在许野头发上用力揉了两下，“行了，回家。”
　　于是刚才还那个龇着牙伸出爪子的小奶狗又把爪子收了回去，变成了乖巧的样子跟在程玦身边。


第80章 
　　“野哥，一会儿去哪？”谢非把东西胡乱塞进书包。
　　今天周六，上午只有两节课，刚上完。
　　“图书馆。”许野拎着书包，冲谢非道，“录音笔。”
　　“哎，不是吧。”谢非瞪眼，摸出录音笔扔给许野，“今儿周六啊，都不休息一下？”
　　“前几天缺的课还没听。”许野顺手把录音笔装兜里，推着谢非往外走，“只有今天能补一下，明天还得去俱乐部。”
　　“行吧。”谢非叹气，“我跟你一块去看会儿书。”
　　许野在图书馆看了一天书，总算把前几天缺的课程补完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郑昂给他发的消息，说是之前许野帮忙让他打听的那个叫侯祥的人有了消息。
　　许野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回了谢谢。
　　一直等到傍晚，许野才是整理好书包离开图书馆。
　　大概是医生的药起了作用，程玦的膝盖没有再那么疼过，他最后还是听了许野的话，减少了排班，可即使不去碳素厂的时候，他也总是待在家里不出去。
　　许野回家的时候，程玦正在厨房炒菜，他现在只排一个班，时间宽裕了很多。虽然厨艺比起许野差远了，但也勉强能吃。
　　“我来。”许野把拿回来的东西放到客厅，挽起袖子准备洗手。
　　“不用。”程玦懒洋洋的摆了下手，“马上就好，两分钟的事儿。”
　　许野“嗯”了一声，靠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
　　程玦咬着一根烟，单手插在兜里，有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锅里的青菜，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有点散，白皙漂亮的锁骨在交错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只是脸色仍旧苍白，单薄的眼皮微微泛红，低头垂着眼睛，露出侧脸的那道疤。
　　许野靠在门口，心里默默地想，即使现在的程玦苍白憔悴，可还是很好看。
　　他和程玦说起了那个叫侯祥的人。
　　“你怎么认识他的？”程玦不记得自己给许野介绍过瘦猴，也就是许野所说的侯祥。
　　“有一次去宿舍找你，他正好在。”许野扒拉了口米饭，“程玦，你小心一点这个人。”
　　“为什么？”
　　“他有前科，因为偷东西进了好几次派出所。”这其实不是最重要的，许野皱着眉道，“那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听到他让别人打听你有什么来历。”
　　“打听我？”程玦抬眼。
　　“恩。”许野点头。
　　这件事程玦倒是没想到，侯祥确实和他有一些矛盾，但程玦从来没有在意过，或者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对方让别人打听他的来历，是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程玦最后道，“我会小心的。”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许野咽下嘴里的饭。
　　“行，记得了。”
　　两个人吃完了饭。
　　“程玦，我给你看样东西。”许野站起来回了卧室。
　　“什么？”程玦回头看了一眼。
　　许野拿着一个盒子出来，放到桌子上。
　　“你买的？”程玦看到包装上的logo，是一个笔记本电脑。
　　“拆开看看。”许野示意。
　　程玦看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剪刀打开包装。
　　很漂亮的笔记本电脑，银白色外观，小巧轻薄。
　　“买电脑做什么？”程玦问，“复习功课要用的？”
　　“不是。”许野眨了眨眼，“我用不到，给你买的。”
　　程玦愣了愣：“给我买的？”
　　“对啊。”许野点头，“你要是写东西，笔记本更方便。”
　　程玦想了一下才明白许野的意思，大概是许野还记得他以前在水云湾的时候，写东西是用电脑。
　　“我用不上。”程玦有点漫不经心，“没什么要写的。”
　　“我查了些资料。”许野列举了几个网站，“现在有很多作者喜欢在这些网站上写东西，读者可以留言，也挺有意思的。”
　　程玦没说话。
　　许野道：“可以试试，如果有空的话。”
　　过了一会儿，程玦低头看了看桌子上新拆开的电脑：“收起来吧。”
　　“不喜欢吗？”许野低声问。
　　“不是。”程玦说，“就是用不上。”
　　“我以为你喜欢的。”许野笑了一下，“没关系，买都买了，我就放书桌上吧，有空你打开用一下，长时间不用对机器不好。”
　　程玦叹了口气：“放吧。”
　　许野在月初的时候终于正式去了会所那边，比之前还要忙，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晚上在家补缺了的课。
　　郑昂忙着跑关系拉人情，会所这边都留给了他和王哥。
　　王哥比他大，是郑昂关系不错的兄弟。
　　大到会所整体的管理制度，小到大厅的绿植要放多少，全都需要他和王哥敲定。
　　“哎，大爷的。”王哥把手里的资料扔到桌子上，点了根烟靠到椅背上，“这看了几个晚上了，看得我眼都快瞎了。”
　　“你休息一会儿，我再看看。”许野拿起材料，用力眨了下眼睛，“应该快了，再有两个晚上差不多了。”
　　他俩面对面坐在办公桌边，许野低头看材料，时不时在上面勾勾画画做记录。
　　王哥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这小子，心挺静的啊。”
　　“嗯？”许野抬眼。
　　王哥笑了笑：“一开始郑昂让你过来的时候，我其实还挺不愿意的，一个没毕业的毛头小子会个屁啊，我又不是保姆，不负责带孩子。”
　　许野也笑。
　　王逸弹了下烟灰，继续道：“后来还真让我挺惊讶的，你这小孩挺稳，脑子也好使，郑昂眼光不错。”
　　“没办法的事。”许野摇了摇头，“走到这份上去，硬着头皮也得干下去。”
　　“听说你在俱乐部那边干的挺好的，怎么跑到这儿了？”王哥问。
　　“缺钱。”许野说。
　　王哥有点惊讶：“不是吧，我记得郑昂那边的教练工资算挺高的，你一个学生这么大花销，用得着没日没夜地在这儿干？”
　　许野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他可以编很多个理由应付这个问题，这并不难。
　　但是他却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也许因为现在的氛围刚刚好，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和王哥两个人，办公桌上扔满了材料和文件，喝完了的速溶咖啡杯堆在一边，正在燃烧的烟头升腾起的烟雾，萦绕在中间。
　　许野微笑着，轻声道：“因为我不光自己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程玦，现在这个时间，程玦应该已经吃了晚饭，正在桌前看书。
　　王哥了然，挑眉：“谈恋爱了？”
　　“还没有。”许野笑了笑，“他太优秀了，我还没赶上他。”
　　一直在俱乐部那边做教练是轻松，但没什么发展空间，他的确需要钱，但是也会考虑长远，机械专业在本市没什么正经工作可选，省城机会倒是有，但是他一个专科生又没有什么优势，所以，会所这边未尝不是一条可以选择的路。
　　王哥哈哈大笑：“果然，恋爱让人勇往直前啊。”
　　许野也笑，低下头继续看手上这份材料。
　　如果说在找到程玦之前，工作对他而言只是维持生计的工具，那么在找到程玦以后，他需要做的就不仅仅是赚钱。
　　他必须一步步在这里站稳脚，他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程玦曾经为他点亮一盏灯，现在他也想给程玦一点光，哪怕只是成为星星。
　　“唉。”韩枫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谢非正收拾东西，这周末他和张诗颜打算去附近一个小镇玩两天：“周末了，叹什么气啊？”
　　“周末你们都有地方去。”韩枫指着谢非，又指了指许野，“一个和女朋友出去玩，一个回家，就我自己了。”
　　“你也回家啊。”
　　“我爸妈这周都不在，出差去了。”韩枫苦着脸，“他们非得让我去大姨家里，我要是不去，电话都能被打爆了。”
　　谢非幸灾乐祸：“挺好的啊，去了顺便接受一下你表哥的洗礼。”
　　“我表哥不在。”韩枫摇头，“那我也不想去，没意思，还不如在学校打游戏呢。”
　　“我先走了。”许野拎起背包，“周一见。”
　　“走吧。”韩枫冲他挥挥手。
　　许野到家做饭的时候，收到韩枫好几条微信，全是吐槽他大姨吃饭的时候不停的给他夹菜，搞得他吃撑了，这个星期健身效果都没了。
　　“一会消化完了，楼下跑步去。”许野拿起手机回了他一条。
　　韩枫的微信又追过来：“不去，周末就是要堕落。”
　　许野回了他一个惊恐的表情：“你平常还不够堕落？”
　　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做饭去了。
　　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几声，许野忙着做饭没顾得上看，以为又是韩枫发过来的吐槽。
　　晚饭做好了，许野把客厅和卧室简单打扫了一边，程玦还没有回来，他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韩枫发过来的两条微信。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是你哥吗？”
　　然后是一张图片。
　　许野立刻点开微信，韩枫发过来的是一张合照，几十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面对镜头笑容青春洋溢，上面写着市六中XX届高三毕业生。
　　后排中间的位置被韩枫特意圈出来。
　　那是一个很帅气的少年，笑起来阳光明朗，站在人群里仿佛会发光。
　　许野退出微信，给韩枫打了个电话。
　　“野哥。”韩枫大约是在玩手机，很快就接了。
　　“你哪来的照片。”许野直接问道。
　　韩枫声音里还带着惊叹：“我表哥的高中毕业照，一直在他家摆着，我就说看你哥的照片眼熟呢，怪不得，每次我去我表哥家都能扫到几眼他那张毕业照……你哥和我表哥竟然是同班同学。”
　　“你表哥叫什么？”许野问。
　　“杨铎。”韩枫说，“金字边的铎。”
　　许野仔细回忆，不记得程玦说过这个名字，也可能说过，但是他当时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我表哥以前还指着照片，说你哥以前成绩多好，是他最好的哥们儿什么的。”韩枫感叹，“一会我给他打个电话，和他说说，他肯定特高兴，这么多年一直找不到的同学，就这么碰上了。”
　　许野深吸一口气：“你先别和你哥说。”
　　“啊，为什么？”韩枫说完又反应过来，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毕竟当年发生的事儿挺不好的，你哥不想联系以前的同学也正常。”
　　许野愣了一下：“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韩枫也愣了：“发生什么事……你不知道啊。”
　　许野不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似乎可以听见坠落的声音。
　　韩枫小心翼翼道：“许野？”
　　“你说。”许野深用力闭了下眼睛，“你说，我在听，你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第81章 
　　“哥，你腿最近咋样啊？”小林拿毛巾擦了擦汗，天气热，他全身都湿了。
　　“就那样吧。”程玦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感觉吃药效果还行。”
　　“那就好。”小林跟着往外走，“得慢慢养着……”
　　“哎，不对啊。”组长突然喊了一声，“咱们的钢管怎么少了啊？”
　　“钢管少了？”
　　“对啊，可是昨天我还点了数的。”组长有些着急。
　　大家七嘴八舌的围过去。
　　场子里会堆放一些钢材，有新的也有旧的，每天下班的时候负责人都会点一遍，为了防止有人偷走了卖钱。
　　有人帮着数了一遍：“真少了。”
　　“对啊，数不够了。”
　　“怎么能少了啊？”小林有点无语，好不容易要下班，又整出来点事，大热天的存心不让人好过。
　　“都别走啊！”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程玦转头，看到是瘦猴，正叼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地指着那堆钢管：“好好的钢管少了，说不定是谁顺走了。”
　　小林“呸”了一声，吐槽道：“这家伙以往不是走得最早吗，今天怎么还在这？”
　　“是不是谁给搬到别的地方了？”有人喊着，“有没有人动过啊？”
　　“没有。”
　　“没有啊，没事干动它干什么？”
　　场子里丢了东西不是小事，只能把车间主任叫过来。
　　大伙又是一阵讨论，还是没结果。
　　“哪有这么麻烦。”瘦猴突然提高了声音，“要我说，就看昨天谁走得最晚，组长走之前还点了数，今天钢管就没了，肯定是昨天最后走的人给顺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朝着程玦这边看过来。
　　“卧槽！”小林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指着瘦猴道，“我说你怎今天下班没急着溜，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你他妈的别想冤枉老子！老子昨天下午请假，没班！”
　　“我又没说是你。”瘦猴竟然没和他吼，而是不怀好意地看着旁边的程玦。
　　“昨天是我最后走的。”程玦说，“但是，东西我没动。”
　　其他人都开始议论。
　　“哥？”小林转头看他。
　　程玦有些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看看监控吧。”
　　“监控坏了挺长时间，都没修呢。”车间主任懊恼，问程玦，“小程，你昨天干什么了，走那么晚。”
　　程玦半睁着眼：“昨天机器检修耽误了工期，我把不够的工量补上走的。”
　　不等车间主任说什么，瘦猴指着程玦鼻子喊：“主任，这没什么好问的，他走得晚，肯定是想乘着没人偷了钢管拿出去卖，没别人，就是他！”
　　程玦依旧没什么表情，因为疲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再说一遍，不是我。”
　　“不是吧，看着不像啊。”
　　“说不准啊。”
　　“谁知道呢。”
　　旁边的小林接口道：“放你大爷的屁！我呸！程哥能看得上这点东西？你他妈就会污蔑人！”
　　“谁污蔑他了！”瘦猴叉着腰，大喊道，“昨儿钢管都还在，今儿就没了，昨晚上就他下班走得最晚，不是他是谁！”
　　还不等别人再说什么，瘦猴啐了一口：“他平常就一幅清高样，背地里还不是搞这些偷鸡摸狗的，要不然大家都拿一样的工钱，怎么就他有钱出去租房住了，我呸！”
　　小林骂了一句就想过去，程玦拦住他，直接冲车间主任道：“查其他地方的监控吧，除了这个车间，整个厂区应该有不少监控，一个一个调出来查，有哪些人在非上班时间路过这儿，查不到么？”
　　“是啊，这是个办法。”
　　“也对，就是花点时间。”
　　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
　　“放你娘的屁。”瘦猴突然着急，脸都红了，“还查什么监控，明明就是他偷的！大伙儿是不是还不知道啊，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以前干的那些事我可都知道了！”
　　“你他妈闭嘴！”小林直觉不好，往前冲了两步，“再敢胡说八道我揍你啊信不信！”
　　周围人窃窃私语，不知道瘦猴说的所谓以前的事是什么事。
　　小林急地满头大汗，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程玦仍旧靠在墙上，表情有些冷漠，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那顶安全帽。
　　“我有什么不敢的！犯事的又不是我！”瘦猴满脸通红，眼神里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今天就告诉大家，他偷东西也不是新鲜事，这人以前可是杀过人，被关起来坐了好几年牢的！他就是小偷！”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按了慢放键。
　　周围没人出声了，一片寂静里，所有人都在盯着程玦，眼神震惊，疑惑，恐惧，不敢相信，甚至有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空气仿佛凝固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你说谁是小偷？”
　　这声音冷硬突兀，像是突然划破空气的坚冰，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
　　围观的工友转身，发现傍边站了个年轻人，个子很高，看起来年龄不大，只是阴沉着脸。
　　有人认识许野，小声说：“这是小程的弟弟，以前来找过他。”
　　程玦站直身体，有些意外地看着许野：“你怎么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惊讶，并没有担心，像是并不在意自己是这场争端的中心。
　　许野放缓声音：“下班时间到了，你没回来。”
　　说完他便转头，盯着瘦猴，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话。”
　　瘦猴也想起来了，对面这人说自己是程玦的弟弟，还在宿舍里面威胁过他，只不过今天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有恃无恐地冲着许野喊：“关你什么事！你他妈哪儿来的！”
　　许野往前走了几步挡在程玦前头，他眯了下眼，声音阴沉沉的：“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说谁是小偷？”
　　“再说一遍怎么了？”瘦猴啐了一口，高声道，“程玦坐过牢，就是惯犯！钢管就是他偷的！他……”
　　“啊——”
　　这人后半句话没说完，痛叫着摔到地上。
　　众人惊呼着往后退，谁都没看清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出的手，只看见他把瘦猴按在地上，右手握刀，刀尖抵在瘦猴的嘴角。
　　“许野！”程玦上前，想要去拉许野。
　　“你别过来。”许野没回头，他掐住瘦猴的脖子，冷声问，“你说谁是惯犯？”
　　瘦猴咳嗽两声，涨红了脸大喊：“你敢……你敢，我要报警，找警察，有人要拿刀砍人了！”
　　“我不敢？”许野似乎是冷笑了一声，刀尖下压，冰凉的刀刃贴着对方嘴角，“你试试我敢不敢？”
　　“啊——！”尖锐冰冷的金属感让瘦猴发出一阵嚎叫。
　　围在旁边的众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大家眼神惊恐，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小林站在程玦旁边，紧张地抓住程玦的胳膊。
　　程玦紧紧握着手里的安全帽，手心出了一点汗。
　　空气里像是拉开一根弦，所有人的心都被栓在弦上，直到许野把刀尖提起来。
　　“你……你……”瘦猴停下叫声，他语无伦次，大声喘着气，惊恐地瞪着许野，瑟瑟发抖。
　　“自己管不住这张嘴，不如我来替你管管？”许野凑近对方，他压着声音，可这声音确像冰一样直往人脑子里面灌，“再问你一遍，谁是惯犯，想好了再回答。”
　　“没……没人是惯犯，我……我胡说的，胡说的。”瘦猴结结巴巴，全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
　　“你看到钢管是程玦拿的？”许野又问。
　　瘦猴支支吾吾。
　　“说话！”许野蹙眉，手上用力，“我耐心不好，别浪费我时间。”
　　“是我记错了！”瘦猴喊出声，“我记错了！不是程玦拿的！我不知道谁拿的！我记错了！我记错了！”
　　许野凑到对方耳边，轻声道：“下次再乱说，我就撕了你这张嘴。”
　　瘦高男人喘着气，哆嗦地看着许野。
　　许野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记住了？”
　　“记……记住了！”对方立刻回答。
　　许野指尖转了一下，将手里的刀收起来，他站起来，对目瞪口呆的车间主任道：“领导，您听清楚了吧？”
　　“啊，听清楚了，清楚了。”车间主任往后退了一步，“我们……我们自己会查监控的，不会冤枉人。”
　　“嗯，那就好。”许野点头，转身冲程玦道，“走了，回家。”
　　程玦没动。
　　过了几秒，许野伸出右手：“哥哥，回家。”
　　小林推了程玦一下，咽了咽口水：“程哥，你先跟你弟回家吧。”
　　程玦这才走过去。
　　许野一把拽住程玦手腕，拉着他出了碳素厂。
　　许野骑着摩托车一路飙回家，下车拎起头盔拽着程玦大步往楼上走，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太用力，程玦手腕都被他掐红了。
　　“对不起。”许野连忙松手。
　　“先进去。”程玦拿过许野手里的钥匙开门。
　　许野跟着进屋。
　　家里窗明几净，米饭的香味漂浮在客厅里。
　　许野去厨房盛饭，出来的时候，程玦不在客厅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推开门去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树枝被吹得左右摇晃，程玦背对着他站在大片熔金的落日余晖里，身形消瘦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许野甚至觉得程玦似乎要消失了，就像远处地平线上绚烂的流光，随着下坠的太阳，一点点消散，暗淡，最终逝去在黑夜。
　　许野用力闭了闭眼，出声道：“怎么站在这儿？”
　　程玦转过身：“出来透透气。”
　　“回去吧，这里风大。”许野往前走了两步。
　　远处一群飞鸟掠过，发出悠远的争鸣，昂起头像是要从天际穿破落日。
　　“许野，你不觉得好奇吗？”程玦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看着站在对面的少年，“刚才在厂子里那个人说的话。”
　　许野意识到，也许就是今天，程玦会亲口告诉他，他们分别的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程玦的眼睛，轻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说的没错。”程玦说到这里停住，他点了点头，“我坐过牢。”
　　许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呼吸扯得生疼。
　　程玦指尖的香烟在燃烧，飘渺的烟雾模糊在夕阳里：“你在碳素厂见到我的时候，我刚出来没多久，这个工作也是在里面认识的狱友介绍的。”
　　“因为什么？”许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喉咙里翻滚，他拼命压抑，才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杀了人。”程玦的眼神似乎没有聚焦，他吸了口烟，声音暗哑，“过失杀人，我一直在里面待着，待满七年才出来。”


第82章 
　　“我表哥和我说，当时你哥都拿到国外学校的通知书了，就等着开学了出国念书。”
　　“谁知道突然就说他出了事，我表哥也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反正就说当时判了刑。”
　　“我表哥他们知道这个消息都快疯了，根本就不相信，所有的同学，老师，全都托关系想要帮忙，最后还是没什么用。”
　　“你哥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最开始几个玩的好的想去看他，可是他每次都不见，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去了。”
　　“本来以为他出来了就好了，结果你哥就好像消失了一样，没和任何人联系，大家都找不到他。”
　　“哎，反正挺可惜的，本来你哥能有特别好的前途的，都毁了。”
　　韩枫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割在许野心脏上的伤，他强迫自己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开了口。
　　“程玦，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许野说。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语言可以这么苍白，苍白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句安慰多无用。
　　“没办法过去。”程玦说，“有一个人被我害死了，因为我，一条人命没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起了争执……”
　　程玦说到这里又停住，他吸了口烟：“一条人命，过不去的。”
　　“程玦，别这样。”许野想要走过去拥抱他，可程玦的话打断了他。
　　“许野。”程玦抽着烟，声音低哑，周身落寞寂寥，“抱歉，我不是你在水云湾遇到的那个程玦了。”
　　我没有出国，没有读大学，也没有成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我杀了人，在监狱里待了七年，现在只能在碳素厂这种地方，没有一丁点儿指望，日复一日地干着毫无意义的工作。
　　有人因为我死了，我却还得活着。
　　所以我满心都是灰暗的愧疚和懊悔，再也没有力气喊出“想做世界之王”，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满身创伤，我早就不想去谈梦想和未来，就只想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
　　所以，我早就不再是那个教你读书写字，告诉你理想和未来的程玦。
　　我不能再带给你希望。
　　我也早已不再期待和你的相遇了。
　　“不是就不是了。”许野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像是把什么东西碾碎了，再重新糅合以后塞到心里，也许是过去岁月里的回忆，也许是那个他一直放在心里珍惜的在水云湾遇到的程玦，那个程玦本可以拥有自信灿烂的笑容，无可限量的未来，和肆意张扬的人生。
　　他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被打碎的回忆里，最终站定在程玦面前，他缓缓抱住对方：“你说过，不是每个人都要和以前一样。”
　　程玦没有说话，他看着指尖的香烟，燃烧的烟头在晚风残阳下猩红热烈。
　　“那就不要做以前的程玦，只做现在的程玦，做现在的程玦就很好了。”许野把头埋在程玦的脖颈，他的声音里有潮湿的意味，“只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许野深吸一口气：“我从水云湾出来，到这里举目无亲，你知道一个外地人在异地他乡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碰见你，我把你当成哥哥，是亲人，你说过你没有家人了，你说的不对，我就是你的家人。你难受我就跟着难受，程玦，你得答应我，以后对自己好点，就一点，别那样熬着自己，不然我也跟你熬着，我不怕苦，不知道你害不害怕我跟着你熬着受苦。”
　　“我做不到的。”程玦疲惫的闭了闭眼，他像是走过了太多的岁月，再也没有提步前行的力气了。
　　况且，他根本也走不出来，就像已经发生的事，怎么可能改变？
　　“能做到的。”许野收紧双臂，他强迫自己把话说下去，“你试一试，程玦，没关系，我陪着你一起，我们就试一试，行不行？”
　　程玦仰头看着漫天霞光，只觉得满心凄苦。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这一路走来，他没了亲人，没了朋友，没了理想，只有孤生一人，在心里背着一个永远都不可能消除的印记，毫无希望，毫无未来的在余下的暗淡人生里熬下去。
　　他不和任何以前认识的人联系，不去想任何和未来有关的考虑，他就这么把自己困在以罪之名的原地。
　　他以为他已经失无可失，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觉得这辈子大约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后来，他突然又遇到了那个水云湾的小男孩。
　　这小孩长大了，长得比他还要高一些，他强势地把自己拉入他的生活，然后告诉他，我们是亲人，我陪着你一起。
　　程玦只觉得心里酸涩，他吸了口烟，满眼寂寥苍凉：“许野，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我会真的以为，我还有亲人，还有以后。
　　“当然是真的。”许野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是你教大的小孩，怎么会骗你。”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散去，飞鸟从身边掠过，没有人知道它们明天还会不会经过，就像没有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有何不可？
　　程玦按灭烟头，慢慢开口：“那就试一试。”
　　一时间落日余晖，万物陷落于此，再随星辰周而复始。
　　“卧槽！”谢非震惊地看着许野，“怎么会这样？”
　　“恩。”许野淡淡的开口，“就是这样，你没听错。”
　　今天他俩约着在会所附近的米粉店一块吃午饭，店里位置坐满了，外面还下着雨，懒得再去别地儿了，俩人一人要了碗米粉，端着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说话。
　　但是谢非没想到，许野一上来就给他扔了个炸弹，直接把他炸懵了。
　　谢非端着半碗米线，大半天没反应过来。
　　“和你说这个就是给你打个预防针，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也不用惊讶。”许野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是记住，别和任何人说，也别在程玦跟前说这些，我不管他爱不爱听，但是我不爱听。”
　　“记住了。”谢非回过神儿，冲许野道，“野哥，我能问个问题么？”
　　“问。”许野往后挪挪，雨点溅到鞋上了。
　　谢非咽了下嗓子：“野哥，你怎么就能这么平静啊，我现在都觉得那叫什么来着……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许野对谢非的形容有点无语，他低头吃了口米粉：“要是我都不能平静，程玦得多难受，我现在不是小时候，遇到事只会抱着他哭。何况现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要得陪着他解决，不是和他一起陷在过去那些事儿里头。”
　　“也是。”谢非叹了口气，“程哥这几年过得应该真挺难的，都不知道他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唉，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许野垂着眼：“以后不会了。”
　　“恩？”
　　“以后我都跟他一起。”许野端着碗喝了口汤，“不会让他那么难。”
　　谢非听得一愣一愣地。
　　许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野哥，你真这么喜欢程玦？”谢非忍不住问，“你现在都知道这些事儿了，你就没觉得他也许不是以前那个程玦呢？万一他变了，和你想的不一样呢？你别忘了，他是坐过牢的人……”
　　“谢非。”程玦盯着落下来的雨滴，轻声道，“每个人都会变，程玦也会变，但不管他怎么变，也不管过了多久，他还是那个程玦。”
　　“啊？”谢非看着许野专注的侧脸，不太懂。
　　“就像发生了一场大火。”许野想了一会儿，慢慢道，“这场大火把程玦很多东西都烧了，他确实变了，但是他最内在的东西还在，他还是程玦，变了的只是一些外在。”
　　“没明白。”谢非端着碗，米线都忘了吃。
　　“你不明白正常。”许野把碗里最后一口米线吃完，“别人也不明白。”
　　因为没有人能知道，他和程玦的过去 。
　　没有人知道曾经意气风发的程玦在璀璨星光下向那个懵懂的小孩邀一支舞，没有人知道程玦替还年幼的小孩打跑恶龙，守护财宝，也没有人知道程玦站在山顶，对着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认真的说，越艰难的人生越精彩。
　　那是没有人能懂的，独属于他和程玦的时光，这些年来，被他收在心里珍藏。
　　想念程玦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再好好收起来。
　　“行吧，我真不懂，你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谢非伸了个拦腰，“但是这世界真的太小了啊，韩枫他表哥竟然是程玦高中同学，还是以前的好哥们儿，这也太巧了。”
　　许野点点头：“确实很巧。”
　　“什么时候聚一下呗。”谢非提议道，“叫上韩枫和他表哥，一块吃个饭。”
　　许野犹豫了一下：“再说吧，程玦现在的情绪不太适合。”
　　谢非点头：“等以后有空，不着急，反正日子长着呢。”
　　许野没有立刻告诉程玦关于杨铎的事情，因为他不确定程玦是不是想和以前的朋友联系，而且他更担心程玦好不容易有了好转的状况会受到影响。
　　他又问了一些韩枫关于杨铎的情况。
　　“我给他打电话来着，一直打不通。”韩枫有点无奈，“你知道，他那个工作，整天背着器材漫山遍野的到处逛，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没信号。”
　　“能联系到你哥，一定告诉我。”许野说。
　　“没问题。”韩枫犹豫了一会，又问，“野哥，以前的事儿你不知道吗？不应该啊，他不是你哥吗？”
　　许野沉默了一会：“我和他中间有几年失去了联系。”
　　“不会就是那几年吧？”韩枫问。
　　“就是那几年。”许野点头，“他出来以后，我又才遇到他。”
　　“那你哥还真是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啊。”韩枫叹了口气，“我哥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要和我念叨一边，他好朋友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哥回来以后，我想先见见他。”许野抿了抿嘴，“韩枫，不好意思，程玦现在……”
　　“我明白。”韩枫立刻道，“到时候你和我哥先见个面，等什么时候合适了，大家再聚。”
　　“谢谢。”许野说。
　　“哎，客气什么。”韩枫摆摆手。


第83章 
　　日子是很长，所以得一步一步走。
　　程玦的意思是碳素厂的工作还得干着，就算他现在身体确实不好，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干，每天躺在床上等着吃饭睡觉。
　　“那样更不好。”程玦说，“那我去看心理医生的次数会更多。”
　　许野也是到现在才知道，程玦不是简单的失眠，是精神状态到了不得不去接受治疗的地步。
　　“本来不去了。”程玦笑了笑，“后来又觉得去试试吧，也许多去几次就有效果了也说不准。”
　　“我和你一起。”许野抿了抿嘴，“我不进去，就在附近等你。”
　　“不用。”程玦道，“你去了我还得惦记着你，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
　　“那也行。”许野点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好。”
　　新会所正在准备，但是俱乐部这边的教学一下子还丢不开。
　　许野下午过去教完了学员，又和郑昂聊了一会儿，现在会所那边人都招齐了，请了老师正在培训，用不了多久就会开业。
　　这个会所装修很高端，目标客户很简单，就是有钱人。
　　但是想让人来玩儿，首先得先搭上线，不然市里又不止这一家，凭什么人家要到你这刚开没几天的店。
　　一般敢开这种会所的，多多少少在当地都得有点人脉，郑昂有什么背景他不太清楚，也没去打听过，但是以前一个教练和他说过，郑昂的根基在省城，不知道后来怎么跑到市里白手起家开荒拓野了。
　　“你平常就在会所里待着，先帮我盯着培训，我这边有事儿的时候叫你。”郑昂抽了口烟，扔给许野一个文件夹，“看看，咱们下面就是去见这些人。”
　　许野翻开文件夹，里面收集了一些人的基本资料，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翻着资料快速浏览，视线突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赵以律。
　　许野皱了下眉，想到了赵以馨，两个人名字很像。
　　许野继续往下看。
　　这份资料上主要写了赵以律经营的产业和一些个人的兴趣爱好，更私人的一些东西没有。
　　许野手指在文件上划过，抬眼：“赵以律？”
　　郑昂吐了烟，点头：“朋友介绍的，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道，“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这个年轻人也算是挺出名的。”郑昂看许野问起来，就到顺嘴说了几句，“他爸以前是市里挺有名的企业家，几年前死了，他刚接手他爸生意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吧，手段挺硬的，得罪了不少人，但是业务扩展得很大，也算是年轻有为了。”
　　“他爸怎么死的？”许野问。
　　郑昂有点费劲地回忆道，“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记不清楚了，这都是我来以前的事儿了，也是听别人随口说了一句。”
　　许野没说话。
　　郑昂又道：“这人还有个事儿，他是个同性恋。”
　　许野愣了一下：“同性恋？”
　　“对。”郑昂弹了弹烟灰，“资料上不方便写，介绍的朋友和我说赵以律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男孩，培训的人里面有几个长得还可以，你到时候注意一下。”
　　“郑哥，咱们会所是合法的吧？”许野问。
　　郑昂愣了一下，笑出声：“说什么呢，你以为我拉皮条呢？”
　　许野没说话。
　　“我是说，要是那几个里面有聪明伶俐的，好好教教，和赵以律打吃饭的时候带过去，陪着喝喝酒。”郑昂笑得不行，“我又不是开妓院的，你这一本正经地问得我都蒙了。”
　　许野也笑，合住文件见放到桌上：“我这不是不了解么。”
　　“行了，别的不多说，你的能力我知道。”郑昂把烟头碾灭，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伸出右手，“许野，好好干，祝你前程锦绣。”
　　“谢谢，那就借您吉言。”
　　许野白天忙着会所和俱乐部的事情，晚上还要补丢下的课程，程玦竟然比他还忙，白天在碳素厂上班，晚上下班还要对着电脑写东西，两个人常常要到半夜才能休息。
　　是的，程玦开始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了。
　　在写之前，他问许野，这么多年没写过，也许会写不出来，又或者写出来了却没人喜欢。
　　“那有什么，试一试不就行了。”许野说，“有什么大不了。”
　　也对，不过就是试一试，看心理医生是这样，写东西也是这样，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野写完一道题，抬头看着旁边的程玦。
　　客厅的钟表滴滴答答地响着，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手边的咖啡冒着热气。
　　这一切静谧而安逸。
　　“怎么了？”程玦余光看到许野正盯着他看，终于停下来。
　　“没事。”许野凑到程玦旁边，“写多少了？”
　　“情节才刚展开。”程玦划着鼠标大致给许野讲了一下，“四分之一还不到。”
　　程玦写的是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仙侠故事，讲了一个从小性格嚣张顽皮却聪慧的小师弟，在遭到背叛陷害后，师门覆灭，成魔复仇，最终灰飞烟灭。而从小宠爱他的师兄，为了让他得以重生，将自己祭献，从此成了不死不生之人。
　　故事的开头是从千年以后写起，小师弟终于重生，是一个无父无母靠着小聪明坑蒙拐骗的小混混，遇到了等待他千年的师兄。
　　程玦讲到半截突然停住。
　　“怎么了？”许野不明所以。
　　“时间是不是有点不对？”程玦想了一会儿，“一个人真能等另外一个人上千年？”
　　“能的。”许野说。
　　“恩？”程玦来了兴趣，他只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许野会回答，“为什么？”
　　许野看着程玦的眼睛，轻声道：“只要有足够的执念，其实一千年不过就是瞬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表情很静，只有一双眼睛漆黑明亮，带着沉甸甸的光。
　　程玦靠在椅背上：“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说的。”许野眨了眨眼，眼里的光好像又藏了起来，“电视剧上都这么演。”
　　程玦笑了：“好像也有道理，我再想想。”
　　在萧漠然说了无数次要过来玩以后，终于真的来了。
　　“咱俩就这么去接萧漠然？”谢非站在摩托车跟前。
　　“我把你带过去，你俩回来打车，我自己骑车。”许野从兜里掏出钥匙。
　　“不是。”谢非挠了挠脑袋，“我的意思是咱俩是不是要举个牌子，带束花什么的……粉丝接站好像是这样。”
　　许野：“……再带个相机拍照？”
　　谢非：“……”
　　许野：“要不你自己去？这事我干不来，怕影响你发挥。”
　　谢非：“……算了，走吧。”
　　现在不是放假时间，车站人不多，许野和谢非等了几分钟，萧漠然就出来了。
　　“靠。”谢非瞪大眼睛。
　　明星的确和普通人不一样，虽然这个明星是个糊逼。
　　萧漠然其实穿得挺简单的，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一条水洗牛仔裤，但这么迎面走过来，仿佛自带光环，闪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像他走的不是车站出口，是红毯。
　　尤其是一头银发，过于张扬，也更衬得他皮肤雪白，容貌精致。
　　“走走走。”萧漠然一过来就推着谢非和许野往外走，“快点快点。”
　　“急什么。”谢非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点不舒服，“这后面又没粉丝追你。”
　　萧漠然勒住他脖子：“我尿急，再磨蹭尿你一裤子！”
　　“滚蛋！”谢非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没了，胳膊肘捅了萧漠然一下，“刚在里面怎么不上厕所。”
　　“这不是怕你俩等嘛。”萧漠然道，“怎么回去，车呢？”
　　“你俩打车，我骑摩托车。”许野道。
　　“不是吧。”萧漠然瞪大眼睛，冲许野道，“千里迢迢地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待遇？”
　　“那要不然你骑摩托，我俩打车？”许野看他。
　　“少爷病。”谢非白了萧漠然一眼，“打车就不错了，又没让你走回去。”
　　“行吧行吧。”萧漠然叹了口气，“打车就打车，那快点，着急上厕所。”
　　许野把家里钥匙扔给了谢非，晚上要吃火锅，家里菜不全，他得顺路去趟超市。
　　拎着东西到家的时候，谢非和萧漠然正在客厅里绕着沙发跑。
　　“野哥，快过来帮我揍他。”谢非回头许野喊了一句，“这丫刚扒我衣服。”
　　“狗屁。”萧漠然抓了个抱枕朝谢非砸过去，“谁他妈扒你衣服，是你摸小爷屁股。”
　　“你他娘的诬陷我！”谢非追着萧漠然要揍他，“你再瞎几把说老子阉了你！”
　　“来，你阉，随便阉。”萧漠然朝着谢非走了两步，往下拽了拽裤腰。
　　“卧槽你他妈干什么！”谢非抬手捂住脸往后退，“老子要长针眼了啊！”
　　“想不想吃饭了？”许野敲了敲门框，“过来拎东西。
　　“听见没，拎东西！”谢非踹了萧漠然一脚，过去拎了塑料袋往厨房走。
　　萧漠然接过谢非手里的塑料袋，搂住他脖子，两个人挨挨挤挤地往厨房走：“说，这么长时间没见，想爸爸没？”
　　“想你个蛋蛋！”谢非把萧漠然胳膊道掀下去。
　　“那双限量版的鞋还想不想要了。”萧漠然把塑料袋搁到厨房，转身靠着门框，冲谢非扬眉，“想要就叫爸爸。”
　　“爸爸。”谢非叫得十分痛快，抱着萧漠然胳膊殷勤道，“热不热，喝饮料么，我去给您拿。”
　　许野：“……”
　　做人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三个人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聊天。
　　“许野，你这房子怎么租在这儿，离你们学校挺远的啊。”萧漠然把切好的青菜放到水龙头下面。
　　“和我哥合租的，他单位在这边。”许野低着头切菜，“谢非，蘑菇洗一遍不行，得洗两遍。”
　　“哎，知道了。”谢非应了一声。
　　萧漠然背对着他俩，低着头在洗菜框里搅了搅水：“你可以啊，都出来租房了，谢非怎么不出来租一套？”
　　“有毛病啊，我跟谁租去？”谢非在身后随口道。
　　“张诗颜呗。”萧漠然把手指头放在水龙头底下。
　　水有点凉，冰得人不舒服。
　　谢非哗啦啦地洗蘑菇：“又没结婚，合租个屁。”
　　萧漠然没说话。
　　“想什么呢？”许野一转身就到看见萧漠然低着头发呆。
　　“啊？”萧漠然回神。
　　谢非端着洗好的蘑菇把他撞到一边：“不干活就靠边站。”
　　萧漠然甩了甩手：“你洗吧，我把东西搬天台上去。”
　　“你把桌子搬出去就行，别的我弄。”许野喊了一声。


第84章 
　　程玦回来的时候，许野他们正在天台上。
　　“程哥，你回来了？”谢非先看见他。
　　程玦把天台的门推开：“菜都买齐了没，缺什么我再去买点。”
　　“不用，都齐了。”许野走过来，冲程玦道，“今天累么，进去歇会儿？”
　　“没事儿，不累。”程玦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萧漠然，“这是？”
　　“萧漠然，高中同学。”许野介绍。
　　“程哥好。”萧漠然露出一个十分标准的微笑。
　　程玦也笑了一下：“你好。”
　　“一会儿再聊。”许野推着程玦往屋里走，“去换件衣服，歇会儿就吃饭了。”
　　“那行，我先去换衣服。”程玦冲萧漠然点了点头，“一会儿聊。”
　　萧漠然看着程玦进去，转身道：“许野，你哥没结婚啊，长太帅了吧？”
　　“没有。”许野听了这句话，盯着程玦背影，“很帅吗？”
　　他当然觉得程玦长得好看，但是他不知道原来其他人也觉得程玦好看，韩枫就说过程玦长得很帅。
　　“当然帅啊。”萧漠然挠着下巴，“怎么形容呢，就是气质挺不一样的，那种挺随意的，挺放松的那种感觉，但是又有点距离感……”
　　“这什么形容啊？”谢非端了杯水蹲在地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娱乐圈待久了，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这叫条件反射。”萧漠然道。
　　就是在娱乐圈待久了，条件反射，看人先看脸，看气质。
　　许野皱眉：“你看他帅不帅要干什么？”
　　萧漠然：“……不干嘛啊，怎么了？”
　　谢非蹲边上嘿嘿偷笑。
　　许野这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没事儿，准备吃饭吧，我去叫程玦。”
　　太阳落了山，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渲在天边。
　　桌子上的火锅嘟嘟地冒着热气。
　　“来来来，先干一个！”谢非举着杯子，“欢迎SB男团萧漠然！”
　　“去你大爷！”萧漠然笑着抬脚踢他，端着酒杯道，“谢谢，谢谢哥们儿招待，特别感谢，这杯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许野喝了口啤酒：“最近不忙？”
　　“连着半个月，每天就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萧漠然夹了口菜，“又赶了两个通宵，才算请到几天假。”
　　“这么忙？”程玦有点惊讶。
　　“因为……刚出道。”萧漠然辣得哈气，拿手扇了扇风，“刚出道必须得忙啊，要不然真糊了。”
　　“现在也挺糊的。”谢非补刀。
　　“嘿，我说你过分了啊。”萧漠然敲了敲桌子，“我们刚出的那首歌你听了没？”
　　“听了。”谢非看了他一眼，“唱得跟念经似的。”
　　“别管唱得咋样，歌词你看了没？”萧漠然推了谢非一下，“里面有两句我写的。”
　　“你写的？”谢非倒是没想到，“哪两句？”
　　萧漠然看了他一眼，转头搅了搅碗里的酱料：“告诉你干嘛，一看你就没好好听。”
　　“放屁。”谢非脱口道，“老子听了快一百遍了。”
　　“真的？”萧漠然立刻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非撇嘴：“当然假的。”
　　“到底真的假的？”萧漠然追着问。
　　谢非转头看他：“你先告诉我哪两句是你写的。”
　　萧漠然很坚持：“你先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非一点都不让：“你先说哪两句是你写的。”
　　萧漠然歪着嘴角笑  ：“这么想知道啊，那叫爸爸。”
　　“滚你大爷的！”谢非给了他一拳，“听上瘾了是吧？”
　　“都闭嘴。”许野敲了敲桌子，“太吵。”
　　程玦一直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闹，这时突然笑了一下。
　　其他人不吵了，都看过来。
　　“没事。”程玦笑着摇头，“就觉得你们还挺有意思的。”
　　他只是想到他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几个经常玩的凑在一起就闲不住，不是你怼他一句，就是他呛你一句，没什么意思的废话都能扯半天，想停都停不了。
　　谢非嘿嘿笑：“程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挺幼稚的啊。”
　　“不是。”程玦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是觉得你们挺年轻的。”
　　的确是年轻，全身上下都是活力，即使像许野这样性格成熟的，举手投足也带着朝气。
　　“你看着也不老啊。”萧漠然顺嘴接了一句，“程哥，明儿我们想一块出去玩儿，你跟我们一块去呗。”
　　“去哪儿？”程玦问。
　　“还没想好。”许野拿过程玦筷子，从锅里捞了点牛肉放对方碗里，“明天看看。”
　　“嗯。”程玦点头。
　　谢非喝了几杯酒就嗨了，吵着要玩骰子。
　　“咱搞个简单的，谁点数最小谁输。”谢非找了个空碗，往里扔了一颗骰子，“输了的人要么喝酒，要么自爆一件糗事。“
　　“一件太少了吧。”萧漠然道，“我怕你说到天黑都说不完啊。”
　　“你别太得瑟。”谢非站起来单脚踩在凳子上，“老子玩这个就没遇见过对手。”
　　“那正好，爸爸今儿就给你长长见识。”萧漠然捡起骰子，“我先来。”
　　“来呗。”谢非吊儿郎当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漠然拿着骰子在手心里转了转，抬手丢到碗里。
　　叮啷哐啷一阵响，骰子停在碗底。
　　1点。
　　“卧槽哈哈哈哈……”谢非拍着桌子一阵狂笑。
　　程玦也笑，单手撑着额角：“手气挺好。”
　　“当热身了。”萧漠然摸摸下巴，不在意地冲许野扬下巴，“到你了。”
　　许野捡起骰子轻轻一抛。
　　2点。
　　谢非捂着肚子止不住乐：“你们这也太弱了，好像我欺负你们似的。”
　　“还可以吧，比1点强点儿。”许野道。
　　萧漠然：“……”
　　轮到程玦，他慢条斯理地挽了下袖口，手指白皙修长，在傍晚暗淡的光线下有种苍白的美，他漫不经心地捡起骰子，在指尖转了一下，随即松手。
　　骰子叮叮当当地跳了一圈儿，停住。
　　“卧槽？”谢非喊了一声，“6点啊？”
　　“厉害啊。”萧漠然站起来往碗里瞅了瞅。
　　许野也有点惊讶，侧头去看程玦。
　　“运气还不错。”程玦笑了笑。
　　“该小爷我了。”谢非拿起骰子神神叨叨地往手里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把手悬在碗上，“1，2，3，丢！”
　　“5点啊。”萧漠然看着碗底，啧了一声。
　　“怎么样，比你强多了吧。”谢非嘿嘿直笑，“少废话，快点，喝酒还是自曝？”
　　“不喝酒。”萧漠然端了杯酒，握在手里晃了晃，“说个有意思的事儿吧。”
　　“什么事儿？”谢非往前凑了凑，问他。
　　“我们公司有个副总，不到三十岁，人长得还可以，身材也不错。”萧漠然慢慢喝了口酒，“有一回约我吃饭，说要包养我。”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笑。
　　“卧槽！”谢非一下跳起来，曲起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个长长的口哨，“够劲爆！”
　　“然后呢？”许野戏虐地看着萧漠然，“你没答应？”
　　“答应？怎么可能。”萧漠然一口把杯子里的酒灌进嘴里，扭头看着谢非，“他是男的。”
　　谢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许野。
　　许野没什么反应，问了一句：“同性恋？”
　　萧漠然点点头：“圈里挺常见的。”
　　“恩……”谢非扭头，盯着萧漠然看了一会儿，“也是，长成你这样，是有点危险啊。”
　　“我长什么样？”萧漠然猛地凑近谢非。
　　“卧槽！”谢非被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向后仰，眼看着就要从凳子上掉下去。
　　萧漠然站起来，一把搂住谢非的腰。
　　气氛有点安静。
　　过了几秒，程玦道：“这姿势……有点英雄救美。”
　　“我操你大爷。”谢非猛地推开萧漠然，“你他妈差点吓死老子！”
　　萧漠然扬起嘴角，抬手勾了勾谢非下巴：“乖，吓着了，爸爸看看？”
　　“萧漠然。”许野叫了他一声，“你手机掉了。”
　　萧漠然瞥了许野一眼，松开谢非，弯腰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谢了。”
　　第二轮许野输了。
　　“不好意思，没有丢人的事儿，只能喝酒了。”许野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正要喝。
　　“别呀，着急喝什么酒。”萧漠然似笑非笑地看了许野一眼，冲谢非道，“他自己不说，你给他说一个呗，你俩从小一块长大。”
　　“我野哥从小就霹雳无敌帅，没有丢人的时候。”谢非这句话说完突然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还真有，刚才突然想起来，不是糗事，就是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儿？”程玦来了兴趣，小时候的许野的确挺可爱，但是现在的许野有点成熟，他真想不出来有什么趣事。
　　“那我说了啊，野哥。”谢非冲许野嘿嘿直笑。
　　“说吧。”许野大概能猜到谢非要说哪件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他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带了点笑。
　　谢非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念大一的时候，有次同学生日大伙儿一块去酒吧玩儿，结束了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女的，穿的挺性感的，我们本来没注意，结果这个女的拦在我们前头，你们猜她干嘛了？”
　　“干嘛了？”萧漠然问。
　　谢非趴在桌子上嘎嘎一通乐：“这个女的估计喝多了，拦住许野就要带他走，我们把许野推到前头，一大帮人在后面跟着起哄，我野哥很拽，丢下一句‘不行’就要走，结果这女的拉住我野哥衣服耍酒疯，死活不让。”
　　“然后呢？”程玦嘴角带着笑，看了许野一眼。
　　“然后，这个女的说了一句话。”谢非自己笑得拍桌子，“她说，那要多少钱才行，尽管说，陪我过一夜，姐姐我给得起！”
　　“卧槽！”萧漠然乐了，“当众啊！”
　　许野笑了一下，问谢非：“你确定要继续？”
　　“还有更绝的。”谢非笑趴了，根本没听见许野的话，“我野哥，我牛逼的野哥，竟然一把推开这女的，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多少都不行，我阳痿。”
　　程玦：“……”
　　“卧槽！”萧漠然一边狂笑一边不忘冲许野竖大拇指：“兄弟，真有种。”
　　许野靠在椅子上：“烦，不想和她废话。”
　　“你们以为这就完事儿了吗哈哈哈哈……”谢非眼泪都笑出来，“你们猜第二天怎么了？”
　　程玦笑得有些无奈：“怎么了？”
　　“第二天的第一节 是思政课，上课老师推门进来，全班都傻眼了。”谢非激动地拍桌子，“进来的思政老师就是昨天那个拦着我野哥的女的哈哈哈哈……”
　　“操！”萧漠然瞅着许野笑，“这个有点刺激了啊。”
　　“她当时什么反应。”程玦也笑。
　　“她一开始没反应。”谢非捂着肚子喘气，“估计昨天喝多了根本没注意我们，还一本正经地在上面讲课，但是我们注意她了啊，一群人在底下都笑疯了，最巧的是那节课野哥来晚了，我们疯狂给他发微信让他别来了，结果他还是来了。”
　　许野笑着摇头：“当时手机静音没听见。”
　　谢非又开始笑：“你说得多巧啊，那间教室只有前门没后门，许野推门进来的时候，思政老师才认出来站在门口这个就是昨天晚上的男主角，当时她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全班在底下拍着桌子狂笑，都这样了，野哥还没忘了喊报告哈哈哈哈……”
　　“我靠啊！”萧漠然笑得捂脸，“真你妈，修罗场啊！”
　　程玦点了根烟咬在嘴里，半睁着眼靠在椅子上：“想不到，你的大学生活还挺有意思的。”
　　“没他说的这么夸张。”许野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他屈指敲了下桌子，冲谢非道，“行了，说完了？”
　　“嗯……”谢非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憋住笑，“野哥，不怪我，你让我说的。”
　　“嗯，不怪你。”许野撑着凳子跳过去，勒住谢非脖子挠他，“怪我没捂住你这张嘴。”
　　“我靠啊哈哈哈”谢非痒痒得直笑，“野哥我错了哈哈哈哈……”
　　大概是太久没见面，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疯得没了边，到最后无论是谁随便说点什么，几个人都能笑成一团。


第85章 
　　天已经完全黑了，天台上拉了灯，黄晕的灯光铺了一地。
　　地上的空啤酒瓶扔得到处都是，除了程玦没喝酒以外，几个人全都喝到趴在桌子上。
　　程玦站起来拍了拍萧漠然：“还能行么？”
　　“嗯……”萧漠然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站来，过去拖着谢非往屋里拽，“没事儿……不用管我……”
　　程玦赶紧帮着他一块把谢非拖进去，客厅的沙发拉开了是张床，他俩凑合一夜没问题。
　　安顿完谢非和萧漠然，程玦靠在客厅窗边点根烟，回了天台。
　　许野正胳膊撑在桌子上，手指抵着额角发呆。
　　周围是大片的黑夜，只有天台这一盏灯，夏天的风带着细碎的虫鸣声在身边吹过。
　　“醉了？”程玦走过去靠在桌边，低头看他，夹着烟的手指垂在一侧。
　　许野听到声音，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倒映着星光的水面。
　　程玦笑了一下：“怎么了？”
　　许野突然靠过来，一下环住程玦的腰，侧脸贴着对方小腹上，轻声道：“程玦程玦，我是许野。”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咬字也不太清晰，大概有点醉了。
　　程玦“恩”了一声，像是哄孩子那样懒洋洋地抬手揉了揉许野头发：“许野许野，我是程玦。”
　　许野却突然站起来抱住程玦，将他抵在桌边，
　　程玦被撞得退了一步，猝不及防“哐当”一声踢到了地上的啤酒瓶，伸手撑在桌沿上才站稳。
　　少年骨架很大，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皮肤紧紧贴着他。
　　程玦愣了下神，正要开口说话，许野埋在他侧颈的头动了动，温热的唇贴住了他的锁骨，有点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程玦，我是你最亲的人。”
　　程玦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干涸的心脏有暖流涌入。
　　“是不是？”许野又问，他张开嘴，将牙齿抵到程玦的锁骨上。
　　“嗯。”程玦回神，他抚了抚许野的后背，“你是我最亲的人。”
　　现在，他的亲人就只有许野了。
　　“我要把你藏起来。”
　　程玦有点想笑，这小孩喝醉了怎么还喜欢胡说八道，他转头弹了下烟灰，随口问：“藏在哪啊？”
　　许野喘息了一声，一把扯开程玦的衣领，咬住他的锁骨：“藏在心里。”
　　程玦闷哼出声，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连带着肩颈都开始发抖。
　　许野说完这句话，又把头埋在他侧颈上。
　　星星在夜空安静的闪烁，夏日的风依旧温柔，虫子似乎是累了，叫声渐渐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程玦才发现自己似乎忘了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许野后背：“许野？”。
　　对方没回答。
　　程玦把许野推开一点，发现这小孩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按灭了烟，扶着许野将他放回床上，对方闭着眼睛，乖巧的躺在那里，睫毛浓密，眉目英挺，轮廓立体分明，仔细去看，很有小时候的影子。
　　程玦慢慢低下头，想要吻一下许野的额头，却猛然间看见对方突出的锁骨。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抬手拨了拨许野额前的头发。
　　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突然就长大了。
　　“藏在心里。”
　　耳边又响起许野这句话，低沉沙哑，是属于长大后的许野的声音，语气像是宣誓，又像是撒娇。
　　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的奶声奶气。
　　程玦抬手摸了摸锁骨。
　　有点疼。
　　咬得还挺用力。
　　许野第二天是被吵醒的。
　　客厅里萧漠然和谢非你一句我一句，废话没完没了。
　　许野一睁眼就觉得头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
　　卧室里就他自己，程玦不在，窗帘拉开一半，明亮的阳光洒了半边地板。
　　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许野端起来喝了几口，还是温的，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客厅。
　　程玦正靠在窗边看书，谢非和萧漠然趴在沙发上按手机。
　　“野哥，你终于起了啊。”谢非抽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按手机，“快点去洗脸，一会儿该出去了。”
　　许野没理他，走到窗边冲程玦道：“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还可以，直接睡着了。”程玦指尖翻过一张书页。
　　许野迟疑：“没做别的吗？”
　　程玦抬头：“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许野挠了挠头发，“我去洗澡。”
　　“去吧。”程玦道，“煮了点粥，一会儿喝点垫垫，待会儿出去吃午饭。”
　　“好。”
　　许野洗完澡，四个人抱着碗坐在桌边喝白粥。
　　“一会去哪儿？”许野问。
　　“要不就去秀水山，要不就去坐过山车，选一个呗。”谢非说。
　　秀水山是附近一个挺有名的风景区。
　　许野说：“不去秀水山。”
　　萧漠然说：“不坐过山车。”
　　谢非：“……你俩故意的？”
　　许野喝了口粥：“程玦膝盖疼，不爬山。”
　　程玦道：“应该可以……。”
　　“不行。”许野说。
　　“嗯，这个的确不行。”谢非点头，又冲萧漠然道，“你呢，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搞错  ？”萧漠然一脸无语，“四个大老爷们去游乐园坐过山车，亏你想得出来，不去！”
　　“你大爷，过山车怎么了！”谢非冲他龇牙咧嘴，“这不去那不去你他妈想去哪儿？”
　　“等会儿，我查查。”萧漠然拿出手机按了一会儿，把手机冲其他人晃了晃，“去看星星吧。”
　　谢非差点一口白粥喷出来：“你没毛病吧，看什么星星？”
　　萧漠然有点不高兴：“看星星怎么了？”
　　“我看下。”程玦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在旁边一个县城的山上，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挺多人过去野营，据说风景挺美的。”
　　程玦打开图片，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差不多这种。”
　　许野扫了一眼，冲程玦道：“去这儿？”
　　程玦说：“我没意见。”
　　“行。”许野点头，拿出手机，“我问问，看能不能借到车。”
　　“不是。”谢非有点傻眼，“怎么没人征求我的意见呢？”
　　“你跟着去就行了，要什么意见。”萧漠然不怀好意地冲他邪笑，“怎么了，晚上野营你怕鬼啊？”
　　“卧槽你别这么对我笑。”谢非抬手挡了一下，“你比鬼吓人多了。”
　　“别怕啊。”萧漠然搂着谢非肩膀，“晚上哥哥跟你一起睡。”
　　“卧槽你快滚吧！”
　　许野和手机那边的人说了一会儿，挂了电话道：“我老板那有辆车，他朋友那有野营装备，一会儿我过去拿。”
　　“那正好，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萧漠然鼓掌，“朋友们，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我们的美好时光吧。”
　　许野把车借过来，其他人简单收拾了点东西。
　　萧漠然趴在天台上看到楼下停着的车，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帅啊。”
　　许野开回来的是辆越野，底盘很高，外形彪悍粗犷，霸道地停在楼底下，看起来十分嚣张。
　　“下来。”许野在楼下喊。
　　“这车牛逼啊。”谢非从楼上跑下来，摸了摸车头。
　　程玦看了两眼，问许野：“你会开？”
　　“以前开过两次。”许野随意靠在车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程玦便也笑了，点头道：“注意安全。”
　　“好。”
　　“走呗。”萧漠然把包扔上去，撑着车门道，“先去吃饭。”
　　路边找了个烤鱼店，味道还不错，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吃到一半，萧漠然突然伸手捂住谢非眼睛：“别动。”
　　“卧槽。”谢非一筷子鱼肉差点戳鼻子里，“发什么疯。”
　　“说了别动。”萧漠然面无表情地盯着窗户外面，“有个外星人过来了，万一看见你把你抓走怎么办。”
　　“……”谢非，“你疯了？”
　　许野和程玦顺着萧漠然的目光看了眼外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萧漠然松开谢非，耸耸肩：“无聊，逗你一下。”
　　“闲得吧你！”谢非踢了他一脚。
　　过了一会儿，萧漠然低着头道：“你女朋友呢，你俩不是天天离不开吗？”
　　“这周她回县城家里了。”谢非叹了口气，“唉，要不然她也能一块来看星星，没准儿还挺浪漫的。”
　　萧漠然抬眼，看到许野正盯着他。
　　“知足吧，我这么一个大帅哥陪着你，还挑三拣四的。”萧漠然错开许野的眼神，扭头冲谢非道，“哪里不满意啊？”
　　“你可要点脸吧。”谢非白了他一眼。
　　吃完饭，程玦和谢非去了洗手间，许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前镜。
　　萧漠然突然笑了一下：“许野，这么看我，我会多想的。”
　　“该多想的人是我吧。”许野看着镜子里萧漠然的眼睛。
　　“哦，是吗？”萧漠然耸了耸肩膀，“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许野还要再说话，程玦和谢非回来了，他只能暂时按下。
　　午后的太阳浓烈炙热，黑色的柏油马路被晒得反光。一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许野车开得快，但是很稳。
　　车上开了玻璃窗，风呼啦啦地灌进来。
　　谢非冲着窗外大片的旷野喊：“啊——”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笑容明亮飞扬。
　　“是不是傻啊。”萧漠然笑他。
　　“你说什么？”谢非笑着转头，没听清。
　　萧漠然趴在他耳朵边，大声道：“我还以为你要唱歌。”
　　“唱就唱。”谢非张口就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傻子。”萧漠然笑着胡乱去揉谢非的头发。
　　谢非嘿嘿笑，趴在前座上：“程哥，一块吼两嗓子呗。”
　　许野以为程玦会拒绝。
　　但是没有。
　　程玦顺着唱下去：“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在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程玦唱歌的时候并声音不高，但有种慵懒的惬意，混在午后的风里，舒适又自在。
　　许野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这里天高地广，辽阔的山川和旷野平铺在天地间，烈日下的万物像灼烧一样亮得刺眼。
　　程玦嘴角带了点笑，胳膊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这个动作让他一侧的肩颈线绷紧，在明亮的阳光下，有种脆弱的性感。
　　许野强迫自己转过头，好好开车。
　　谢非开心地放开嗓子接着唱：“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萧漠然无语地啧了一声，后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唱：“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散，不能和你分散，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然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夏日灼热的阳光下，越野车在无边的平野驰行，带着少年人的歌声呼啸而去。


第86章 
　　看星星的地方海拔比较高，是一大片很平缓的草地，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河。
　　“哇哦！”谢非从车上跳下来，吹了声口哨。
　　放眼望去，天高云淡，微微清风，大片茂盛的青草夹着小小的野花一直从山顶到山脚，的确让人心旷神怡。
　　许野找了地方停好车，把野营的装备从车上拿下来。
　　“这玩意儿怎么装啊？”萧漠然踢了踢脚边的帐篷。
　　“一边儿去。”谢非蹲下来瞅了两眼，“这得简单的安装一下，好像是这样……”
　　萧漠然怀疑：“你会？”
　　“我学机械的好不？”谢非翻了个白眼，“这么简单的能不会？”
　　萧漠然做了个手势：“行，大佬你请。”
　　十分钟过去了。
　　谢非脚边的帐篷还是原样。
　　萧漠然忍不住道：“学机械的？”
　　“你来你来！”谢非气得站起来。
　　“我来就我来。”萧漠然挽起袖子，蹲下研究了一会儿，“这不是简易款吧，搞这么专业的装备要去月球旅游吗？”
　　“哎，卧槽。”谢非受不了了，冲许野喊，“野哥，快过来搭帐篷。”
　　许野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过来蹲下拎着帐篷看了一会儿。
　　程玦帮他把帐篷往开拽了拽：“应该是先装这边。”
　　许野点头：“我拉住这头，先把边上撑起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组装，不一会儿大概样子就出来了。
　　谢非和萧漠然：“……”
　　倒腾了一会儿，终于把两个帐篷搭完了。
　　萧漠然躺到帐篷里，伸了个懒腰：“哎哟，累死我了。”
　　“我也来试试。”谢非也跟着钻进去，“我还是第一次睡帐篷。”
　　萧漠然往边上靠了靠，在谢非钻进来的时候伸了下腿。
　　“我靠！”谢非直接趴到萧漠然身上了。
　　“啧啧，干什么啊，大白天的投怀送抱。”萧漠然低头看着怀里的谢非笑。
　　谢非揉了揉撞在萧漠然胸口的脑门，气得去掐他脖子：“萧漠然，我今儿不打死你不算完！”
　　许野蹲在帐篷口，往俩人身上扔了一床被子：“打够了没，出来干活。”
　　“不去，忙着呢。”萧漠然抽空到回了一句。
　　“不去是吧？”许野道，“那晚上的烧烤别吃了。”
　　萧漠然：“……行吧，去就去。”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打，歪歪扭扭地跑过去准备食材。
　　程玦看得想笑。
　　“他俩就这样。”许野站到程玦旁边，“一见面就打架，没一会儿消停的。”
　　“他俩挺有意思的。”程玦伸了个拦腰，望着远处道，“年轻真好啊。”
　　“你又不老。”许野说。
　　程玦笑了一下，转身：“我早就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朗朗晴空下，清风浮动衣角，身后连天的野草随着伏倒。
　　“你没有老。”许野很坚持。
　　程玦看了许野一会儿，揉了揉对方后脑勺：“小屁孩儿一个。”
　　萧漠然和谢非准备好了食材就跑到河里玩。
　　谢非脱了鞋，挽起裤脚站在河里：“野哥，你俩快点过来，这河里有鱼啊。”
　　“走吧，去看看。”程玦说。
　　这条河水流不大，但很清澈，连河底的石头都能看得清。
　　河两岸崎岖不平，程玦小心地站在一边，往前探了探身。
　　的确有鱼，巴掌长，欢快地甩着尾巴在水里遛弯儿。
　　“嘘，都别出声啊。”谢非悄悄地弯下腰，双手往水里伸，想要去抓一条灰色的小野鱼。
　　程玦和谢非挨着站在河边。
　　就在谢非弯下腰，双手快碰到水面的时候，萧漠然抬手丢过去一块小石头，十分精准地砸到了谢非跟前，瞬间水花飞扬，溅了谢非一脸水。
　　程玦和许野忍不住笑出声，萧漠然更是笑得站不起来。
　　“我靠！”谢非摸了一把脸，捧起水就朝萧漠然扬过去，“看我今儿不给你洗了澡！”
　　萧漠然一边躲一边还不忘反击：“来啊，有本事来啊！”
　　谢非气得连脚都用上了，劈里啪啦地往萧漠然那边撩水。
　　“这战况有点激烈，咱俩往边上躲躲。”程玦这句话刚说完，不知道谁迎面扬过来一捧水。
　　程玦下意识地往后躲，不小心就被脚边的石头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倒。
　　许野立刻伸手去拉，结果连带着他也跟着摔了下去。
　　两个人跌倒在草地上。
　　程玦正要开口说话，抬头便看到许野的眼睛。
　　他一直都知道这小孩长得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漂亮又深邃，专注的时候仿佛夜空点缀着繁星。
　　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满眼都是他一个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微风吹着青草，挠得人皮肤痒痒的。
　　许野俯在程玦身上，目光一寸寸往下移，一路划过程玦薄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程玦苍白的嘴唇。
　　这是他的程玦。
　　不再是挂在胸口的照片，不再是写在信里的思念，也不再是遥遥无望的执念。
　　而是他可以抱在怀里，可以感受到呼吸的程玦。
　　许野垂下眼睛，盯着程玦的唇，缓缓低头。
　　“你……”程玦按住许野肩膀，视线向下。
　　许野突然回神，立刻跳起来：“我上去看看。”
　　说完就跑到山上。
　　萧漠然和谢非还在打水仗，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程玦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快要沉到天边。
　　许野正在烧烤架子上生火，刚刚烧起来的炭上冒出黑烟。
　　程玦走过去，许野挡了他一下：“这边呛，站那边。”
　　于是程玦又往旁边靠了靠。
　　许野低头拿着扇子扇了扇，火终于生了起来。
　　谁都没有开口，只有木炭燃烧的轻微的“噼啪”声。
　　程玦想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咳了一声：“刚才……”
　　“程玦。”许野突然抬起头，“对不起。”
　　“嗯？”程玦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样有点尴尬。
　　“你刚才……”程玦正在想怎么说，毕竟另外一个男的在自己身上起了反应这事儿，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虽然对方是许野，从小就认识自己的小孩，但是总还是有点尴尬。
　　许野抿了抿嘴，像是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解释：“我没想到会……那样，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又没怪你。”程玦看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有点无奈，“行了，你这个年纪……我理解。”
　　“你不生气？”许野轻声问。
　　“跟你一个小孩有什么可生气。”程玦笑了一下。
　　“我不小了，程玦。”许野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专注地看着程玦，“我都成年了。”
　　“成年了啊。”程玦拍拍他肩膀，忍不住逗他，“成年了就要学会控制火力啊。”
　　许野说：“……”
　　谢非和萧漠然跑了过来，他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俩人在水里玩儿了大半天，全身就没一处干的。
　　谢非头发短，倒是还好，萧漠然简直就像淋了雨的白毛鸡，全身衣服都贴在身上，要多惨有多惨。
　　“你俩不至于吧？”许野没忍住笑了。
　　“野哥，你不懂，这家伙就是欠收拾。”谢非抹了把湿漉漉的脑袋，得意洋洋地冲程玦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得瑟。”
　　许野都没忍心告诉他，你这全身上下也没比他少淋了水，算两败俱伤了。
　　“擦擦头发。”程玦扔给他俩一人一块毛巾，“一会儿把衣服换了，不然晚上冷了要感冒。”
　　谢非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正要把湿衣服脱下来，一转身就愣住了。
　　萧漠然已经把T恤拽下来扔到一边，正裸着上半身拿毛巾擦头发，阳光一照，整个人白得像是发光，再配上一头银发，就像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精灵。
　　谢非就这么拎着条毛巾，看呆了。
　　萧漠然不经意抬头，笑着冲谢非道：“没见过这么好的身材吧，羡慕么？”
　　“好个屁。”谢非别开眼，拿毛巾慢慢地擦头发，“是没见过你这么浪的。”
　　萧漠然笑了笑，转过身去换衣服，没再说话。
　　开始吃烧烤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
　　天边大片绚丽的云彩像是泼洒的染料，浓墨重彩地浮在层层叠叠的山间，落日像是燃烧的铁球坠在云里面，熔金的余晖泼墨般地洒遍整片山野，万物被镀上一层金色，带着一种苍茫辽阔的壮丽。
　　远处有一群飞鸟掠过天边，山脚下飘着袅袅炊烟。
　　“真美啊。”谢非感叹，“以前都没发现，每天都有的落日也这么好看。”
　　这种旷野落日的风景下，人的心境也跟着变化。
　　这次萧漠然没有调侃，而是眯起眼睛看着天边：“鸟声幽谷树，山影夕阳村。”
　　谢非转头，本想损他几句，却没说出口。
　　萧漠然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但是这认真里带了落寞，可是这落寞一闪而过，仿佛是他看错了。
　　谢非皱着眉琢磨，总觉得自己心里有点不舒服。
　　许野转头去看程玦，金色的余晖染了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对方微微仰头，鼻梁高挺，嘴唇单薄，侧影印刻在绚烂的落日里，无故地带了一种落寞的悲怆。
　　仿佛他的灵魂也要随着落日一起沉没。
　　许野忍不住轻声道：“程玦。”
　　“嗯？”程玦转过头看他，神色平静，目光沉寂，仿佛一瞬间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
　　“没什么。”许野笑了一下，“吃点东西吧。”
　　“好。”


第87章 
　　吃完烧烤正要收拾东西的时候又来了一辆车，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情侣，这个时候才来，应该是晚上来看星星的。
　　谢非闲着无聊盯着人家看了几眼，小声道：“这是专业摄影师吧，看那装备，挺贵的。”
　　萧漠然点头，有些遗憾：“咱们也应该带个照相机的，好歹拍几张照片留个念，好不容易来一次，手机还是没有相机拍出来的好看。”
　　谢非又转过头看了一会儿人家。
　　太阳下山以后有点凉，他们找了个平地点了篝火，火苗上方的架子上挂了一个小锅，里面煮了汤。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整片山野都沉浸在朦胧的暮色里。
　　四个人手掌垫着后脑勺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待夜晚的到来。
　　萧漠然说：“你们说这个时候，要是突然冒出来一只鬼，会怎么样？”
　　程玦和许野睁开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谢非哈哈大笑：“怎么，害怕女鬼劫你的色吗？”
　　“……”萧漠然转过身，直直地盯着谢非，压着声音悄声道：“我是说，这荒郊野外的，没准儿就藏了只鬼，现在正躲在那，睁着血淋淋的眼睛看着你……”
　　本来天色就暗，再加上时不时来一阵风，谢非被萧漠然这么神经兮兮地一吓，瞬间觉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我靠，你是不是欠揍！”谢非扑到萧漠然身上手脚并用，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打架。
　　“星星出来了。”许野说。
　　“啊？”谢非和萧漠然同时停下来，转头向天上看过去。
　　一颗星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墨色的天空，于无声的夜空里沉默地闪耀。
　　有了第一颗星星，便会有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无数颗星星从黑夜里挣脱出来，点缀在寂静的夜空里，形成巨大的星盘。
　　这里的确是看星星的好位置，因为海拔比较高，在夜幕中就显得离天空格外近，头顶上璀璨闪耀的漫天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直到谢非突然出声：“你们有没有觉得人类很渺小？”
　　这其实不像是谢非会说的话，但此时此刻并没有人觉得违和。
　　万籁俱寂的山野，夜色像巨大的幕布一样沉下来，漫天的星辰如碎钻般在夜空闪耀，仿佛历经万代，恒古不变。
　　而星光璀璨下的你，不过是天地漫长时光里的一瞬间。
　　“天地自然更古无穷，我们就像沧海一粟。”程玦说。
　　“所以，个人的悲喜得失，过往尘事，其实没那么重要。”许野听出了程玦的言外之意。
　　程玦看着漫天星辰：“如果将眼光放开，将此时此刻放在漫长的时间里去，的确是这样。”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高兴不高兴，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了？”谢非有点迷惑，撑起胳膊看着程玦和许野。
　　“不是没有意义。”程玦道，“只是个人的得失悲喜，在漫长的时间里显得太过于渺小，所以没有必要一直纠缠在过去……”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像是一直以来尘封在心里的东西突然破土而出，就像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所以，过去的你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是现在的你。”许野侧头看着程玦。
　　程玦垂下眼睛，笑了笑：“是这样。”
　　“哪样啊？”谢非一脸茫然，“你俩说什么呢，我怎么还没明白你俩就明白了？”
　　萧漠然枕在谢非腿上，看着他叹气：“能一直像你这么单纯也挺好的，傻人有傻福啊。”
　　“放你的屁！”谢非低头看着萧漠然在星光下漂亮的脸，小声道，“那你就是贱人有贱福。”
　　萧漠然哼笑，“只要能有福，贱人就贱人吧。”
　　谢非：“……”
　　小锅里的汤已经煮好了，四个人盘腿围在篝火边，捧着碗喝汤。
　　“好喝啊。”萧漠然说。
　　谢非得意：“那当然，我野哥做饭很好吃的。”
　　萧漠然捧着碗，看着跳跃的火焰，突然道：“要是能一直都在这儿这么生活着，就好了。”
　　他很少发出这种感叹，谢非不由得凑近了去看他。
　　“唉，干什么呢！”萧漠然推着谢非的脸把他推开。
　　“喜欢这儿？”程玦问。
　　萧漠然点头：“挺喜欢的。”
　　“真喜欢？”许野说，“下次带你去水云湾逛逛，跟这儿风景差不多。”
　　“也不是喜欢风景。”萧漠然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那咱拍个照片吧。”谢非提议，“那边不是有人带了摄像机吗，我去借来用用。”
　　几分钟谢非就回来了，带着那个女摄影师。
　　许野和萧漠然本来靠在车边，这时候都转身看过来。
　　这个女摄影师看着年纪不大，脖子上挂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照相机。
　　“野哥，这是梁姐，专业摄影师。”谢非很一本正经地道，“刚才我和梁姐说了，梁姐说正好现在有空，就帮我们拍张照片。”
　　许野笑了一下：“您好，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梁姐摆摆手，笑着说，“不过我技术也就一般，要是拍的不好看了，别笑话我啊。”
　　“那肯定不会啊。”萧漠然闲闲地倚在车上，“你们也是过来看星星的？”
　　“是啊。”梁瑜点头，“这里是附近地区看星星最好的地方，我和我老公都是摄影师，想拍一组相关的照片就过来了。”
　　程玦穿了件外套从帐篷里出来。
　　许野看见他，伸手道：“这边。”
　　程玦很自然地走过去，站在许野旁边，看了一眼梁姐道：“这位是？”
　　“梁姐，摄影师，帮我们拍张照片。”许野简单介绍了一句，又冲梁姐道，“这是我哥，姓程。”
　　程玦向梁姐点了点头。
　　“那人到齐了？”  梁姐道：“现在拍呗，好不容易来这儿玩儿，留个纪念。”
　　“拍吧。”萧漠然揽住谢非肩膀，“来个合影。”
　　梁姐抓着相机就按了快门键。
　　谢非：“……”
　　这动作和速度，一点都不像技术不好的样子。
　　“这张拍的还不错啊。”  梁姐看了两眼，抬头环顾一圈道，“你们就靠在车边站着就行，来个合照。”
　　头顶是星辰闪耀的苍穹，背后是漫无边际的黑夜，他们四个人靠在越野车前，许野站在程玦旁边，然后是谢非和萧漠然。
　　梁瑜移到篝火后面，抓着相机调整取景，一连拍了十几张才停下来。
　　“梁姐，行了吧？”谢非觉得自己站得快僵了。
　　“好啦好啦。”  梁姐笑着收起相机，“我一拍出感觉，就停不下来，一会儿把照片发给你们，看看怎么样。”
　　和梁姐道了谢，对方摆摆手说客气，就拿着相机跑走了，说是要赶紧去把照片处理出来。
　　他们几个人靠在车边聊天。
　　夜晚微风习习，星光闪耀。
　　谢非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趴在车头上：“这儿真好啊，不想回去了。”
　　“没事儿啊。”萧漠然灌了口啤酒，“喜欢这儿的话，以后常来玩儿就行了。”
　　“又是以后啊。”谢非托着下巴，有点茫然，“我以前总说，长大以后要干这个，要干那个，结果到现在什么也没干，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不都这样么？”萧漠然说，“我小时候想着以后长大了要把我爸揍一顿，结果现在还没揍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揍。”
　　“……”谢非，“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想干的？”
　　“有啊。”萧漠然看着谢非，笑了一下，有些懒散的开了口，“我以前想着，以后一定要离你远点儿，结果现在又跑到你这儿了，你看，这件事也没干成。”
　　谢非：“……”
　　这他妈就叫对牛弹琴吧？
　　谢非气得不想搭理他，转过头冲程玦道：“程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我？”程玦转了转手里的易拉罐，“我还没想好，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时间仿佛突然被改变，一秒钟的滴答声被无限延展，篝火在不远处燃烧，摇曳的火光下，程玦的侧脸忽明忽暗。
　　一时间突然没了人说话。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绵长的蝉鸣，凝滞的空气仿佛终于破裂而出。
　　“程玦。”许野开口，“不急，你慢慢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男孩，我可以保护你，也会陪着你。
　　“嗯，我知道。”程玦拍了拍许野肩膀。
　　梁姐的速度挺快的，他们还在聊天的时候，就把照片发给谢非了。
　　“我看看。”萧漠然凑过去。
　　谢非把手机往前伸了伸。
　　照片整体色调偏暗，背景是无边的夜空，镶嵌着的星星显得格外璀璨，四个年轻男人靠在一辆越野车上，在前面篝火热烈的火光里，神情不一。
　　许野微微低着头，抬眼看着前方，目光专注，表情冷淡，程玦挨着许野肩膀，眯着眼睛，懒散地靠在车上，垂下的手指间有一支燃烧的烟。萧漠然双手插兜，头歪向谢非一侧，勾起嘴角笑，谢非则双手后背，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而在正前方，一团火焰燃烧到仿佛炸裂。
　　如果说摄影师需要综合光线，角度，明暗等因素来达到取景效果，那梁姐的这张照片里，包含的显然已经不仅仅是这些。
　　她凸显了感情，将四个人完全不同的四种感情定格在某一个突兀，却又能融合的瞬间。
　　于是，这张看上去灰暗，怪异，却又抓眼的画面，被拍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张照片拍得挺好的？”谢非抬起头。
　　萧漠然赞同：“技术不错，水平够给我拍杂志了。”
　　谢非：“……”
　　许野说：“照片发过来。”
　　谢非把照片给每个人发了一份。
　　程玦道：“今天差不多了，早点休息？”
　　“休息吧。”许野点头，“明天早上还要回去。”
　　只有两个帐篷，程玦和许野一起，谢非和萧漠然一起。
　　帐篷不小，两个人睡刚刚好。
　　程玦和许野到河边洗漱完就进了帐篷。
　　“好了吗？我把手电筒关了。”许野回头问。
　　“关吧。”程玦躺在睡袋里。
　　许野关了手电筒，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不远处传来谢非和萧漠然的吵闹声，最后终于安静，只剩下隐约的蝉鸣。
　　“程玦，你睡了么？”许野轻声道。
　　“还没有。”程玦翻了个身和许野面对面，“怎么了？”
　　“突然想起来萧漠然讲的鬼故事。”许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玦。
　　程玦：“……害怕？”
　　许野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
　　程玦看不见许野的表情，但是莫名从这个回答里听出了委屈，甚至能想象出许野垂下眼睛的表情。
　　“这样行了吧？”程玦摸索着握住许野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拉住你的手，鬼要是来了，抓人也是抓咱们俩。”
　　许野翘起嘴角：“嗯。”
　　程玦失笑：“好了，睡吧，晚安。”
　　“晚安。”许野说。


第88章 
　　第二天醒来已经不早了，简单吃了点早饭就往回赶。
　　谢非就跟一晚上没睡似的，一路都在打瞌睡。
　　许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没睡觉？”
　　“嗯？”谢非清醒了一下，抹了下脸，“别提了，萧漠然搞得我一夜没睡好。”
　　许野：“……怎么回事？”
　　“你这话听着有歧义啊？”萧漠然笑了，“我可什么都没干，我是冤枉的啊。”
　　“滚你大爷。”谢非看了他一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继续睡，“没见过比你睡觉不老实的，胳膊和腿都他妈地压到小爷身上，沉死了。”
　　许野：“……”
　　萧漠然从前视镜里和许野对视了一秒：“这有什么，今天晚上你压我啊。”
　　“滚蛋。”谢非闭着眼骂他。
　　许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跟你去还车？”程玦本来要下车，又转头问了一句。
　　“不用，你和谢非先回去休息。”许野看了眼车窗外面，“萧漠然跟我去吧，过去顺便帮我搬东西。”
　　“啊？”萧漠然愣了愣，笑了一下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成，去就去呗。”
　　“那行。”程玦道，“你俩去吧，我和谢非先回去了。”
　　“一会儿见。”许野说。
　　谢非打着哈欠：“哎……一会儿见。”
　　正好是中午，路上有点堵，走走停停地半天没挪出去多远。
　　“昨天吃午饭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许野问。
　　萧漠然正侧头看着窗外，听到这句，嗤笑了一声：“我说了，你就会信？”
　　“不会。”前面是红灯，许野踩了刹车，转头看着他，“但是不代表你不可以说。”
　　萧漠然回头，看到许野正看着他，对方的眼睛像沉静的湖。
　　他移开目光，看着前面车水马龙：“我看到了张诗颜，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张诗颜这周回了县城。”许野提醒。
　　萧漠然突然就笑了：“所以，你觉得呢？”
　　许野手指点了点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没看错？”
　　“没有。”萧漠然耸耸肩膀，“当然，你要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许野笑了，顺着车流往前开：“萧漠然，谢非是单纯，什么都不懂，但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萧漠然脸色不太好。
　　许野索性将车停在路边，与萧漠然对视：“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但谢非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任何人算计他。”
　　“我算计他？”萧漠然说，“我要想算计他，当年他和张诗颜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会走，更不会现在一年只见他一两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陷入停滞。
　　“你承认了。”许野说。
　　“对啊，我承认了。”萧漠然满不在乎地挑眉，“你想怎么样，告诉他吗？”
　　“不想怎么了。”许野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他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萧漠然盯着许野看了一会：“就这样？我以为你要揍我一顿，再不济也得骂我几句？”
　　“目前还不至于。”许野说，“但是如果你故意做手脚，或者强迫他什么，那就不是揍你一顿能解决的事了。”
　　“那怎么才能解决？”
　　“怎么也得打断你一条腿，让你瞎惦记别人兄弟。”
　　萧漠然乐了，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许野，其实你挺有意思的。”
　　许野没说话。
　　萧漠然又道：“张诗颜电话号码你有吗？”
　　“做什么？”许野瞥了萧漠然一眼。
　　“没事聊聊天，毕竟老同学呢。”萧漠然嗤笑。
　　“我和她聊吧。”许野说。
　　“你不行。”萧漠然不赞同，“当时看见她的是我不是你，你不合适。”
　　“你有分寸？”许野问。
　　“当然。”萧漠然无语，“你担心什么，她一个女的，我还能打她啊？”
　　许野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谈完了告诉我。”
　　“没问题。”
　　萧漠然第二天下午回了省城，走的时候没让人送。
　　谢非挺不高兴：“你自个儿行吗？”
　　“怎么，舍不得我啊？”萧漠然撞了一下谢非肩膀，“那跟爸爸一块走呗。”
　　“别跟我贫。”谢非转头看他，“我跟你一块去车站。”
　　萧漠然笑了：“行了吧你，啰嗦，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这比县城乱多了。”谢非皱眉，“你知道个屁。”
　　萧漠然摊手：“乱就乱呗，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行了，车都快赶不上了。”许野把书包扔给萧漠然，冲谢非道，“咱俩一会儿有事，让他自己走吧，到了打电话。”
　　他得去俱乐部，谢非得去滑冰场，程玦今天也已经上班了。
　　谢非挠了挠头：“那成吧。”
　　“走了！”萧漠然把背包甩到肩膀上，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下次见面去游乐场吧。”
　　“你不是说不去吗？”谢非白了他一眼。
　　萧漠然勾了下嘴角：“这不是你想去么？”
　　谢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心里有点难受，萧漠然这次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
　　萧漠然笑着挥挥手：“再见。”
　　谢非突然上前两步抱住萧漠然，“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萧漠然整个人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谢非就已经松开他。
　　“行了，快走吧。”谢非往后退了退。
　　“走吧。”许野道，“有空常过来。”
　　萧漠然低头笑了一下，摆摆手：“再见。”
　　说完转身推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钟表滴滴答答地响。
　　“操！”谢非烦躁地抹了把脸，坐到沙发上。
　　“行了，有空再聚。”许野看了他一眼。
　　“聚什么？”谢非叹了口气，“你没发现他在躲我么？”
　　“有吗？”许野看了他一眼，“躲你做什么？”
　　谢非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茶几：“不知道，反正感觉他躲着我。”
　　“行了，没事别瞎想。”许野看了眼时间，“收拾下东西，咱俩也该去市里了。”
　　许野没过几天接到了萧漠然的电话。
　　“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说吧。”许野站到阳台上，“怎么样了？”
　　“约她见了一面。”萧漠然说，“一开始咬死不承认，说我污蔑她。”
　　“然后呢？”许野深吸一口气，趴在栏杆上。
　　“我骗她说我们吃饭的地方门口有监控，录到了，她要是再不承认，我就把录像发给谢非一份。”
　　许野顿了一下：“她就承认了？”
　　“嗯，承认了，估计被吓到了。”萧漠然说，“然后就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多爱谢非，离开谢非就活不下去。”
　　“那还出轨？”许野问。
　　“她说她是一时没想明白，是别人勾引她，她糊涂了才上钩的。”
　　许野觉得不可思议：“要脸？”
　　“可不是么。”萧漠然笑了一声，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小看这个女的了。”
　　许野：“嗯？”
　　萧漠然说：“她说我不能告诉谢非这件事情。”
　　许野没说话。
　　萧漠然道：“她很懂得拿捏人心，她和我说谢非有多喜欢她，说念高中的时候她追星，谢非为了给她领到一张明星的签名照，寒冬腊月跑到省城排了一整夜的队，她说她喜欢一套限量版玩偶，谢非攒了两个月的钱，熬到半夜从网上给她抢，她说她晚上想喝奶茶，谢非翻墙从学校跑出来，跑了大半个县城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买了奶茶送到她家楼底下……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许野叹气。
　　萧漠然笑了：“许野，你说她到底哪里好啊，谢非这么喜欢她，都快疯魔了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心酸，许野不是听不出来，可这种事情要怎么去评判？
　　“没有办法。”许野说，“感情的事就是这样。”
　　因为你爱一个人，所以把对方放在心里，他想要的一切你都希望帮他满足，你不会觉得累，也不会觉得辛苦，因为爱情让你所向披靡，不知疲倦。
　　“最后，她一边哭一边跟我说，要是谢非知道这件事，该多难过，她说她以后再也不敢了，就和谢非好好在一起。”萧漠然好像已经麻木，声音没了起伏，“她说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毕业了就结婚。”
　　许野觉得窒息，把手机贴近耳朵：“你相信她说的话？”
　　“没法不相信。”萧漠然道，“难道我现在去告诉谢非，他搁在心尖上的女人劈腿了？”
　　“现在瞒着他有意义吗？”许野不赞同，“她已经有过一次，谁能保证她不会犯第二次……”
　　“那就等着她犯第二次！”萧漠然打断许野的话，像是没了耐心，“到时候就彻底一刀两断，谢非这辈子都不用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但如果张诗颜说到做到，以后好好地和谢非在一起，那这件事就烂在他心里，这辈子都不再提。
　　不管以后怎么样，他不得不相信张诗颜一次。
　　只因为谢非喜欢她。
　　许野闭了下眼：“谢非以后知道了，会怪你的。”
　　“无所谓了。”萧漠然声音很轻，“反正我和他之间也没什么可指望的。”
　　医生开的药程玦一直在吃，最近好了不少，许野陪着他一起去医院复诊。
　　恢复的还不错，医生重新调整了用药，又叮嘱让注意休息。
　　两个人在外面吃了饭准备回去，走到一个饭店门口的时候，程玦看着面前车上下来的人停住了。


第89章 
　　程玦没想到能碰见张裕。
　　对方大概也没想到，愣了一下才瞪大眼睛道：“程哥！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程玦看了一眼张裕旁边站着的人，不认识，应该也没见过面。
　　“哦，他叫吴凡，你叫他小吴就行。”张裕推了推对方，道，“叫程哥。”
　　“程哥好。”这个小吴看起来挺机灵的，笑着和程玦打招呼。
　　程玦点点头：“你好。”
　　“程哥，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张裕看起来有些着急，“大哥问了我好几次……”
　　“张裕。”程玦突然开口。
　　张裕这才反应过来程玦身边还站了一个年轻人，长得很帅，但是表情有些冷。
　　“这位是？”张裕问。
　　“朋友。”程玦没有介绍许野，只问道，“白路还好吗？”
　　张裕愣了一下，道：“还可以，就是头疼的老毛病。”
　　程玦点头：“那就好。”
　　张裕看程玦不想多说样子，忍不住道：“大……白哥还问了您几次，我看得出来他想让您过来帮他，您知道的，现在生意不太好做……”
　　许野站在一旁皱了下眉。
　　“张裕。”程玦打断对方，“我早就说过了，我对那些没兴趣，也不想过去帮忙。”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程玦脸色苍白，声音也没什么力气，“这件事以后别提了。”
　　说完就要走。
　　“程哥！”张裕向前一步挡住程玦，着急地去拉他，“你再想想……”
　　“让开。”许野抬手挥掉张裕的胳膊，将程玦拉在身后，“他说了不想，没听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表情淡漠。
　　张裕心里惊讶了一瞬，但也没再纠缠，最后叹了口气道：“程哥，那你小心秦杰，他应该快出来了。”
　　“知道了。”程玦点点头，“你也注意点，别和他起冲突。”
　　说完也不等张裕反应，拉着许野走了。
　　两个人一直走到车站，并排站着等公交车。
　　今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还起了风，地上的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又被路上经过的汽车卷走了。
　　空气里都是碳素味儿，混着汽车尾气，呛得人难受。
　　许野皱了下眉。
　　“刚才打疼了吗？”程玦伸手，“胳膊，我看看。”
　　许野没动，但开了口：“不疼。”
　　“听话。”程玦道。
　　许野顿了两秒，伸出胳膊。
　　程玦握着他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以后别冲动，受伤了怎么办？”
　　“他拽你了。”许野语气不怎么好。
　　“没拽到。”程玦无奈。
　　“他拽了。”许野说。
　　程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这小孩刚才不像是小狗了，倒像是一头被惹怒的小狮子，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张牙舞爪地吓唬对方。
　　就像曾经在水云湾，许野也是这样把那个女人用力推开，当在他前面，像小骑士一样勇敢。
　　“怎么了？”许野看着他。
　　“怎么跟小时候一样啊。”程玦笑着捏了捏许野后颈，“人家还没把我怎么样呢，你就往上冲，傻不傻？”
　　“没有人能欺负你。”许野回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收起了平常的乖巧，眼神带着一种隐秘的侵略性，不明显，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程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等他想再去分辨的时候，许野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神色。
　　“刚才那个人是谁？”许野轻声问。
　　程玦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后，转头看着许野：“以前在里面认识的人。”
　　许野大概能猜到是这个答案，他没有意外，又问道：“他们想让你做什么？”
　　程玦指尖的烟雾随着风散去：“白路，也就是是张裕嘴里的大哥，当时在里面的时候，和他有过一些交情，现在他想让我过去跟他一起做生意，我不清楚他们具体做什么，但应该是不那么正规的东西。”
　　许野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道：“张裕刚才说的秦杰是谁？”
　　程玦吸了口烟，未成形的烟雾很快在风里散去：“我和他有一些过节。”
　　程玦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街道，马路上驶过汽车，风带走地上的落叶，连同灰尘一起。
　　这一切在程玦眼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站在萧瑟的风里，眼神空旷无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寂如灰烬。
　　似乎刚才的相遇，让程玦又一次被拉入到那个名为过去的漩涡里。
　　“程玦。”许野的心坠着疼，开口喊了他一声。
　　“恩？”程玦回头看他。
　　许野开口：“不要害怕。”
　　程玦笑了一下，表情有些散漫：“害怕什么。”
　　许野沉声道：“我会保护你的。”
　　程玦指尖夹着半支烟，猩红的烟头在萧瑟的风里忽明忽暗，他半睁着眼看着许野，对面的少年眼神眼神真挚，表情倔强，像是舔着爪子，却又随时准备进攻的小兽一样：“程玦，我长大了，小时候我就不会让人碰你，长大更不会。”
　　程玦垂着眼睛笑，眼尾在风里有些泛红，他伸手揽住许野肩膀和对方靠在一起：“恩，我知道。”
　　遇到张裕这件事程玦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显然许野不是。
　　从那天开始，程玦每次去市里，只要时间允许许野都跟着一起，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再一块回来。
　　像是程玦一个人就会出现什么危险。
　　对此，程玦有点无奈，但是却也没有拒绝。
　　就算是为了不让许野担心吧，程玦告诉自己。
　　新会所终于要开业了，郑昂特意给许野批了几天假，让他去俱乐部把辞职手续办了，然后好好放松一下，准备投入到新会所工作里。
　　许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玦。
　　“终于要开业了？”程玦在电话里道，“恭喜。”
　　许野笑了一声：“估计以后更忙了。”
　　“万事开头难，熬过初创期就好了。”程玦又道，“今天去俱乐部办手续？”
　　“对。”许野把背包甩到肩膀上，“下午就去，还得和几个学员和教练吃顿饭，以后见面时间也少了。”
　　“去吧。”程玦道，“回来注意安全，晚了得话告诉我，去接你。”
　　“好。”
　　许野去俱乐部办完离职，又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完，方泽搭着他肩膀：“野哥，你真要走了啊？”
　　许野看了他一眼：“恩，会所那边要开业了，以后应该没什么时间过来了。”
　　虽然许野早就和他说过，但是方泽还是挺不舍得。
　　方泽叹了口气：“行吧，那一会儿一起吃个饭，还有其他几个教练，刚才他们还问我呢。”
　　“我请客。”许野道，“想吃什么。”
　　“我想想啊。”方泽挠了挠下巴，“就市里最贵的酒店来一桌吧。”
　　“可以。”许野看了他一眼，“吃完付不起钱，就把你卖了刷盘子。”
　　“野哥，你也太狠了吧。”
　　最后选了一家火锅店，一帮人要了个包间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一个教练道：“许野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刚来的时候还看着跟小孩似的，两年就长大了。”
　　“那是你太老了。”另外一个教练道，“许野刚来的时候就挺厉害了，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个教练没事找事，看许野不爽要和他单挑，结果几招许野就给他打趴了，那家伙觉得脸上过不去都趴地上了嘴里还嚷嚷着不服，许野当时蹲在他跟前跟他说，不服起来再打，今天就打到你服了为止哈哈哈……”
　　方泽听的来劲，追着问：“真的假的，这么野的啊？”
　　“那可不。”那个教练挑眉道，“要不然能是咱们俱乐部最受欢迎的教练啊？”
　　“野哥。”方泽端起酒杯冲着许野，“我最崇拜的野哥，小弟敬你这杯酒。”
　　“李哥逗你呢。”许野跟他碰了碰杯，“以后好好跟李哥学，你挺有天赋的。”
　　“好嘞。”方泽又倒了杯酒，“李哥，以后小弟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混小子！尽长了张嘴！”李哥笑着骂他，跟他干了杯酒。
　　有人道：“许野，以后去那边忙了，估计也没时间过来玩儿了吧？”
　　“刚开始应该会忙，等走上正轨估计就好了。”许野笑了笑，“大家有空过去玩。”
　　“可以给打折吗？”
　　“可以啊。”许野点头，“挑郑老板不在的时候去，肯定给你打折。”
　　大伙哄笑，纷纷道：“那肯定啊，他要在我们也不敢去啊。”
　　最后，许野倒了杯酒，站起来道：“感谢大家两年的照顾，刚来的时候年轻不懂事，添了挺多麻烦，真的感谢。”
　　大家都跟着举杯，祝他新的工作顺顺利利，然后一起干了杯酒。
　　许野也的确舍不得俱乐部的同事，但是他对于分别一直没有太多感触。
　　他早就知道大多数人都只是生命里的过客，他们可以陪伴你度过一段时光，这段时光可长可短，但是最终都会分开。
　　他拼命想留住的只有他最珍惜的那个人，以前的时候他太小了，连水云湾也出不去，所以才会和程玦分开这么多年，现在他终于长大，他需要不断向前奔跑，不管明天是狂风暴雨还是晴空万里，他都需要在每个黑暗来临之前为程玦点一盏灯，就像程玦曾经告诉他的那样，依着这盏灯，前行。


第90章 
　　许野骑摩托车回去的时候，在经常买水果的小摊前停住，冲老板道：“叔，来点橘子。”
　　他记得昨天程玦说想吃橘子。
　　“好嘞。”这个水果摊他常来，大叔认识他，一边给他装橘子一边道，“今天回去这么晚啊？”
　　许野正要说话，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弯着腰朝他这边跑过来，紧接着后面传来追赶声，两个人手里拎着棍子追过来。
　　“快点，别他妈让他跑了。”
　　许野正想回头拿着大叔给他装好的橘子走人，没想到这个人跑到他旁边的时候，长腿一迈，直接骑到他后座上。
　　许野：“……”
　　对方喘着气，声音有点急促：“哥们儿，帮个忙，快点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挺年轻。
　　许野偏了偏头，在没有风的夜晚里闻到了血腥味。
　　他回过头，正要下压油门，后面追着的人已经围过来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来不及了。
　　“操。”身后的人咒骂了一声。
　　堵在前头的人穿着件短袖，胳膊上纹了一堆看不出什么图案的纹身，十分嚣张地踹翻了一个竹篓，里面的草莓掉出来滚了一地。
　　“哎。”水果摊的大叔想要站起来，被对方一个眼神吓得缩回去。
　　纹身男拎着棍子往前走，就像没看见脚底下的草莓一样，一脚踩烂好几个：“姓赵的，今天你玩儿完了。”
　　许野听到背后那人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听起来阴恻恻的：“有胆子就尽管过来，一命换一命。”
　　“大哥，别跟他废话！”后面堵着的人喊了一句，“今儿不断他一条腿，对不起咱们的兄弟。”
　　这个被叫做大哥的纹身男，敲了敲手里的棍子，一步一步冲着许野他们走过来。
　　“先下车。”许野偏头低声道。
　　“嗯？”后座上的男人愣了一下，捂着腹部从车上下来。
　　许野跟着从车上下来，扭头看了他一眼：“等着，别乱动。”
　　然后绕过摩托车，挡在纹身男前面。
　　“兄弟。”纹身男十分意外地挑眉看着许野，“多管闲事啊？”
　　“踩坏了人家的草莓，不应该赔？”许野问。
　　“这么喜欢行侠仗义，当自己是大侠啊？”纹身男冷笑，突然抡起手里的棍子朝许野砸过来。
　　“小心！”站在一旁的那人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许野闪身躲过，飞起一脚踢到纹身男手腕上，棍子“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对方捂着胳膊嚎叫着跌坐到地上。
　　后面准备上场的小弟直接看愣了。
　　许野把棍子踢开，走到纹身男身边。
　　对方捂着胳膊，痛苦地往后挪了一下：“……你干什么？”
　　许野没理他，扭头看着水果摊大叔道：“叔，那框草莓多少钱？”
　　“啊？”大叔愣了一下，结巴道，“就……就三百吧……”
　　许野蹲下来，抬手去扯纹身男的上衣。
　　“我靠你干什么……”纹身男拽着衣服往后躲。
　　许野抬眼看他。
　　纹身男咽了下嗓子，松开了手。
　　许野扯开对方上衣，翻出钱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三张一百块，又把钱包扔给纹身男。
　　“叔，拿着。”许野把钱递给水果摊老板。
　　“哎，谢谢啊。”大叔把钱收起来，感激地看着许野。
　　“不客气。”许野转身去骑摩托车，“叔，你早点回家。”
　　纹身男看得一愣一愣地，估计是没见过这样的，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小弟，于是怒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来扶老子！”
　　小弟这才对回神，立马跑过来把大哥搀起来。
　　许野骑到摩托车上，拎过一个头盔扔给站在旁边的男人：“戴上。”
　　男人接住头盔，意味不明地看着许野。
　　“你还真是的行侠仗义啊？”纹身男已经被小弟扶起来，正捂着胳膊，颇为奇怪地看着许野。
　　“嗯？”许野没听懂。
　　纹身男又开口道：“我这辈子最佩服讲义气，有正义感的人，兄弟，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咱也就别计较了。”
　　许野：“……”
　　纹身男推开旁边的小弟，抱拳道：“兄弟你叫什么，留个名字，以后再遇见就是朋友了。”
　　许野：“……”
　　并不是很想和你的做朋友。
　　刘江：“兄弟？”
　　许野：“……许野，言字边的许，田野的野。”
　　一直拎着头盔站在旁边看戏的男人笑出声。
　　刘江放下手，拧着眉毛道：“姓赵的，今天算你运气好，别急着高兴，咱俩的事儿没完！”
　　说完冲许野点了个头，招呼着小弟走了。
　　许野扭头看着旁边的人：“还不上来？”
　　对方估计这才想起来腹部受了伤，捂着肚子跨上后座，凑到许野耳边：“哥们儿，麻烦去趟医院。”
　　许野拧了下钥匙，压着油门窜了出去。
　　已经不早了的，路上车很少，许野骑得很快，几分钟就到了医院。
　　“能走吧？”下车的时候许野问了一句。
　　“没事。”对方摆摆手。
　　俩人进了医院，直接去挂号，这人胳膊上也受了伤，拿证件的时候对方有点费劲，许野直接道：“你坐下，我帮你拿吧。”
　　“谢谢。”对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上衣兜里。”
　　许野弯腰扯开这人上衣，瞥到对方小腹上洇出了不少血，估计伤得不轻。
　　他没说话，直接从兜里摸到身份证，拿出来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眼。
　　“赵以律？”
　　这人点点头：“嗯，我就是赵以律。”
　　许野走到窗口去挂号，回来的时候把身份证还给这人，然后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刚才一直在暗处，没注意这个人长什么样，现在这么看，和赵以馨长得的确很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只是赵以律更白一些。
　　许野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皮肤都要白，像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苍白，只是对方眉宇间的戾气冲散了苍白的虚弱感，更多了些阴郁。
　　赵以律闭上眼睛靠在椅子，这时候睁开眼：“怎么了？”
　　大概是疼得厉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发哑，有些低沉。
　　“我认识你妹妹。”许野没有废话，直接告诉了他，“赵以馨。”
　　赵以律瞬间收敛神色，阴沉沉的问：“你怎么会认识以馨？”
　　许野很平淡地看了一眼赵以律：“她的好朋友，是我兄弟的女朋友。”
　　赵以律反应了两秒才弄明白许野这个不同寻常的解释。
　　于是他又笑起来，锋利之气尽敛，，一双桃花眼分外招摇，仿佛苍白的皮肤带了些神采：“哦，那我们还真是挺有缘。”
　　一张脸说变就变，像是按了开关一样阴晴不定。
　　这时候护士带着人过来。
　　许野道：“现在应该用不到我了，那再见。”
　　赵以律点头：“今天谢谢了，有空一起吃个饭，和以馨一起。”
　　“不用了。”许野拎起一旁的背包，“再见。”
　　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许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很快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杨铎回来了。
　　许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会所，韩枫语气有些无奈：“我跟我哥说你在上班，晚上再约，结果他一分钟都等不了，死活让我现在打给你……”
　　韩枫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抢走了，电话那边换成另外一个声音，上来就问：“你知道程玦在哪儿？”
　　许野没有犹豫：“对。”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杨铎情绪的激动，他的语速有些快，声音微微发抖：“你，你速度点，我让韩枫把位置发给你，现在就过来，现在就来。”
　　许野看着挂断的电话，深吸一口气，拿着车钥匙往出走。
　　韩枫发过来的位置是一间咖啡馆，距离会所不太远，开车不过几分钟就到了。
　　“许野！”韩枫一看到他就站起来招手，“这边。”
　　许野径直走过去。
　　“哥，这就是许野。”韩枫给俩人介绍。
　　“杨哥好。”许野先开口打招呼。
　　“先坐。”杨铎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你就是程玦的弟弟，叫许野？”
　　“对。”许野点头，坐到对面，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他穿的还是西装，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我哥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他现在怎么样？”杨铎看起来有些着急，“他现在好不好，在做什么，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受苦，有没有人欺负他，我听说……”
　　“哥！”韩枫有点无语，按住杨铎肩膀，“你问这么多，许野都不知道要回答你哪个了。”
　　杨铎愣了愣，小声骂了一句，他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啊，那个……”
　　“没关系。”许野看着对面这个叫杨铎的男人，看起来和程玦年龄差不多大，头发很短，皮肤晒得有点黑，看起来很精神，只是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焦急。
　　看起来对程玦的关心不是作假。
　　“杨哥，你和程玦是很好的朋友？”许野问。
　　“对啊。”杨铎冷静了一些，“我们高中同班，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逃课去打篮球都是一起的，我敢去报考摄影都是他鼓励我的，他一直想学医，国外大学的offer都拿到了，他还说等毕业就回来，到时候大家又能在一块玩了……”
　　“谁知道……”杨铎有些痛苦地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当时大家都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处托人帮忙，所有办法都试过了，还是没用，最后……七年……”
　　许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他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让他冷静下来。
　　“我哥没有和你们任何人联系过吗？”许野问。
　　“没有。”杨铎摇头，“我们去看过他很多次，但是一次也没见到，出来以后也没和我联系。”
　　看来程玦确实想要和以前所有的人断了联系。
　　“他不太好。”许野停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身上很多伤，膝盖经常会疼，精神不太好，总是失眠，整夜睡不着，不怎么想吃东西，很瘦。”
　　杨铎眼睛发红：“他过得这么不好怎么不来找我，他明明知道我肯定会找他……”
　　韩枫拍了拍他肩膀。
　　“现在好多了。”许野握着玻璃杯，冰凉的触感让他克制，“比最开始我刚遇到他的时候好了很多，现在也在看医生，按时吃药调节，在慢慢恢复了。”
　　韩枫深吸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他现在还在工作吗？”
　　许野点点头：“在碳素厂上班，就是郊区那个，我们也住在附近。”
　　“碳素厂？”杨铎有些意外，“他在碳素厂做什么？”
　　“做锅炉工。”
　　杨铎愣了一下：“他怎么能做这个？”
　　许野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杨哥，他高中毕业，没有读大学，还在里面待过七年，做不了医生了。”
　　杨铎垂下头，双手捂住眼睛：“他本来可以的，他么优秀，你们根本都不知道程玦以前是什么样的，你们都不明白，他现在全毁了……”
　　“哥，你别这样。”韩枫听得也难受，他揽了揽杨铎肩膀，“你这样，到时候见了程哥，程哥不得比你难受一百倍啊，你俩到时候还怎么见面？”
　　“杨哥，我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这件事。”许野看着杨铎，“程玦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如果你们见面，希望不要让他再陷在过去的事情里。”
　　杨铎捂着脸，过了好半天，终于冷静下来，他红着眼睛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程玦，最近我都有空，后面的工作我都推后了，这段时间一直在。”
　　“我知道，杨哥。”许野最后道，“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和程哥说的。”


第91章 
　　会所开业前，许野和谢非去看了大良。
　　“张诗颜不来？”许野看谢非一直在发微信，问了一句。
　　“不来。”谢非又回了一条微信，忍不住叹气，“说是在陪赵以馨，来不了。”
　　“她怎么了？”
　　“心情不好。”谢非随口说了一句，突然又凑近许野，小声八卦道，“据说还是因为她那个继兄。”
　　“她继兄怎么了？”许野只知道赵以馨又遇到了对方，只是对方好像不愿意和她来往，一直在躲着她。
　　“她继兄没事。”谢非摆摆手，“是赵以馨一直在联系对方，结果被她哥给知道了。”
　　“挨骂了？”许野看了谢非一眼。
　　“估计不是挨骂那么简单。”  谢非撇嘴，“诗颜说，不知道为什么赵以馨她哥特别反对她和那个继兄有来往，连名字都不能提，就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这回赵以馨被他给发现，估计没少吵架。”
　　“重组家庭，也许有矛盾。”许野随口说了一句，突然想起来之前遇到的赵以律，对方眉宇间的阴沉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也许吧。”谢非啧了一声，“赵大小姐有的闹腾呢。”
　　许野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赵以馨这段感情大概率不会有结果。
　　那个所谓的继兄这么多年都不和她联系，就算现在遇见了也还是躲着她，再加上赵以律的态度，这中间大概有难以泯灭的隔阂，而不仅仅是一段继兄妹的禁忌恋。
　　小饭馆还是很忙。
　　“大良，新衣服，喜不喜欢？”许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大良，现在天气冷了一些，他抽空买了几件衣服拿过来。
　　“嗯嗯。”大良忙着点菜，胡乱应付他。
　　“头发是不是长了？”谢非往大良脑袋上扒拉两下，“一会带你去剪头发呗。”
　　大良嫌他烦，推开他。
　　“哎，你可别欺负大良啊。”老板在前台喊，“前天有人在店里闹事，都被大良吓唬走了，他现在厉害得不得了。”
　　“真的假的啊，大良？”谢非一听这个就来劲，翘着二郎腿一脸兴奋，“别点菜了，快过来和我说说，你怎么吓唬人家的？”
　　大良不想理他，给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忙，忙。”
　　“别理他。”许野站起来，拉起大良衣服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受伤。
　　“没事，没打架，谁跟你俩似的，动不动就搞得鸡飞狗跳。”老板劈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大良就是抄起家伙吓唬吓唬他们，那帮人就被吓跑了，是吧，大良。”
　　“恩。”大良手里拿着菜单划拉，点头。
　　“那就好。”许野摸了摸大良后脑勺，“要是打架，你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打。”
　　老板啧了一声：“你还教他啊？”
　　许野笑了笑：“不是教他，是怕他被人欺负。”
　　他俩在小饭馆吃了饭，又带着大良去剪了头发，走的时候老板叫住他：“大良这个月的工钱。”
　　以往大良的工钱都是许野帮他存着，每隔几天给大良拿些零用。
　　许野看着老板手里的一叠钱，想了一会儿：“给大良吧。”
　　“给他？”老板看了看大良，又看了看许野，“给他拿着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谢非调侃，“我们大良现在都敢吓唬人了，自己拿着工资怎么了？”
　　老板笑着道：“行啊，那就给大良。”
　　说完就把手里的信封塞到大良手里：“好好拿着啊，大良，别丢了。”
　　大良手里拿着信封，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什么。
　　许野笑了笑：“大良，现在有钱了，想买什么？”
　　“冰激凌。”大良说。
　　“我看你早就盘算上了吧？”谢非笑他，“说得这么快，想都不想的。”
　　“就买冰激凌。”大良又说了一遍。
　　“哎，买买买。”谢非拉着他，“走，现在就带你买去！”
　　许野回家的时候，程玦正对着电脑写东西。
　　客厅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横七竖八的塞着一大堆烟头。
　　许野把书包挂在衣架上，弯着腰换鞋。
　　“回来了？”程玦站起来去开窗，“不好意思啊，抽烟有点多。”
　　“我来吧。”许野快步走过去按住程玦肩膀，“你忙，我去开。”
　　窗户被打开，客厅里涌入清新的空气。
　　许野去厨房换了两杯水放到桌上，然后靠在一旁用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
　　程玦一直把这个情节写完，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大良怎么样？”
　　“挺好的。”许野端起一杯水递给程玦，“据说有人去店里闹事，他都学会抄家伙吓唬人了。”
　　程玦愣了一下，接过水笑着道：“挺厉害啊。”
　　“恩。”许野也笑，“我也没想到。”
　　大良最开始去小饭馆的时候，呆呆的，什么都不会做，慢慢才学会了点菜，洗碗，后来又学会了炒菜，现在还会吓唬人了。
　　“你说的对。”许野说。
　　“恩？”程玦喝了口水，闻言抬头。
　　“你以前说过，大良不是傻子。”许野道，“他以后会学会更多东西的，虽然慢了点，但总是能学会的。”
　　“那当然。”
　　“写到哪儿了？”许野转了下笔记本电脑。
　　程玦按住鼠标上下滚动屏幕：“比较有意思的地方。”
　　小师弟和这个突然出现的师兄逐渐熟悉起来，虽然对方性格冷漠，话也不多，而且看起来好像脑子不太好，总以为自己是古代的什么仙人剑客，但长相俊美，气质脱俗，自有一种清贵高冷，与众不同的气质。
　　只是师兄对这个现代世界还不是很熟悉，总喜欢持一柄长剑，穿一身雪白素衣。
　　小师弟一个不留神，又让他大白天的就这么跑出去。
　　幸好这里是古镇，路人都他以为是什么古装爱好者来游玩拍照，倒也没有觉得惊奇。
　　小师弟一边笑他一边把他拉回去，拿了新买的T恤短裤给他换。
　　“为何要换？”师兄反问。
　　小师弟无语，这满大街的人哪有你这么穿的，还为何？
　　师兄眼睛里有不解：“你曾说最喜我着白衣，如今为何要换？”
　　小师弟：“……”
　　这人果然精神有问题，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许野靠在桌边，一边看一边笑：“挺有趣的，气氛很欢快。”
　　程玦点头：“再往后一点，剧情就开始沉重了。”
　　“别总坐在电脑跟前。”许野把水杯放下，在程玦肩膀上按了按，“写一会就站起来活动活动，不然颈椎受不了。”
　　“没事。”程玦拍了拍许野胳膊，站起来去了卧室，“等会，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好。”许野顺手将桌子上满了的烟灰缸倒进垃圾桶，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程玦的手机快没电了，他拿起来想要去充电，手机却突然震动了几下。
　　许野条件反射低下头，看到屏幕上一下弹出好几条信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
　　“哥，求求你了，接电话吧。”
　　“我长大了，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别躲着我。”
　　“求你了，哥。”
　　许野皱眉，面无表情的盯着手里的屏幕。
　　“过来。”程玦喊他，“看看喜不喜欢。”
　　许野把手机放回茶几，转身看到程玦正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个盒子。
　　“这是什么？”许野接过来，黑色的盒子沉甸甸的，印着一串金色花体字母，低调而有质感。
　　“打开看看。”程玦说。
　　许野眨了眨眼，将盒子放到桌子上打开。
　　一整套西装，包括外套，衬衫和领带，整齐的放在长方形的盒子里。
　　许野转身，惊讶的看着程玦：“送我的？”
　　“当然。”程玦点头。
　　“怎么突然送这个？”许野目不转睛的盯着程玦，眼睛里全是笑意。
　　程玦看他开心，便也笑起来：“会所不是开业了，就想着送你个礼物，别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西装应该能穿得上。”
　　许野低头摸了摸盒子里的西装，再抬眼时，漆黑的眼睛像是深夜的星星，他的声音有些低哑：“谢谢，我很喜欢。”
　　程玦偏偏头：“穿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许野收回目光，低声道：“好。”
　　程玦选的是纯黑色的西装，带了点休闲的风格，穿起来不会显得太沉闷，比较适合许野的年龄。
　　“好看吗？”许野换好衣服，退后一步，望向程玦。
　　“你还没有系领带。”程玦拿起放在一旁的深色暗纹领带，走到许野身旁，“来。”
　　许野听话地站好，微微低着头，白色的纱帘随风飘舞，程玦站在窗边，垂着眼睛给许野系领带，阳光落到他的脸上，让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许野的目光落在程玦的眼尾。
　　那里有一颗痣，缀在阳光下泛红的眼尾，像是要坠下的泪。
　　“好了。”程玦很快就系好领带，退后一步看着许野颈前漂亮的结。
　　“程玦。”许野低声道，“你有一颗痣。”
　　“恩？”程玦没反应过来。
　　“这里。”许野抬手，指尖落在程玦眼尾，“有一颗痣。”
　　“哦。”程玦没有在意，“早就有了。”
　　许野收回手指。
　　程玦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许野，少年身形修长，肩膀宽阔消瘦，一身西装穿得格外帅气。
　　“好看吗？”许野问。
　　“好看。”程玦点头，“很帅。”
　　许野也笑：“程玦，谢谢。”
　　“谢什么。”程玦抬手按了按许野肩膀，“真是长大了，都穿西装了。”
　　程玦的语气里带着感叹，他记得许野小时候过生日，自己给他买的还是小孩的T恤，怎么现在就穿西装了呢。
　　许野向前一步拥抱程玦：“没关系啊，长大了也是许野。”
　　我的确长高了，也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瘦小了，但我仍然是许野，那个永远粘着你，崇拜你，喜欢你的小孩。
　　程玦愣了愣，拍了拍他的后背：“恩，看出来了，跟以前一样粘人。”
　　许野在对方颈窝蹭了蹭，轻声道：“程玦，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啊？”程玦随口问。
　　许野放开程玦站好，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道：“我遇到杨铎了。”


第92章 
　　杨铎定的地方是江边的一家菜馆，人不多，但清净。
　　许野和程玦过去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金灿灿的夕阳铺了半条江，有渡轮从江面经过，远远地传来悠长的鸣笛声。
　　许野看着程玦的侧影，江边的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他沿江而行，神情平静淡漠，只是脸色仍旧苍白。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程玦手机上看到的信息。
　　对方是谁？
　　和程玦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叫程玦“哥”？
　　而程玦又为什么要躲着对方？
　　程玦的父母已经过世了，也并没有什么亲戚，至少他们重遇的这段时间程玦没有提起过任何亲属。
　　那是谁会叫他“哥”呢？
　　“怎么了？”程玦转头。
　　“没什么。”许野回神，笑了笑，“不知道这家店好不好吃。”
　　“去尝尝。”程玦胡乱揉了揉许野的头发，“不喜欢的话，一会给你买别的。”
　　“好。”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二楼一间包厢，门没有关，窗前站了一个人，是韩枫，他正拿着手机对着江面拍照片，站在旁边和他说话的是杨铎，对方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看起来很精神。
　　听到门口有响动，杨铎先转了头。
　　程玦笑了笑：“好久不见，杨铎。”
　　杨铎却像是愣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人。
　　“哥，程玦来了。”韩枫在后面戳了戳杨铎。
　　“怎么了？”程玦挑眉，声音染了一些笑意，“不认识了？”
　　杨铎这才回神，他鼻子发酸，强忍住落泪的冲动，两步冲过去抱住程玦。
　　程玦猝不及防被撞得退后一步，许野在后面扶了一下才站稳。
　　“不至于吧。”程玦有点无奈，“两个小孩在旁边看着呢，别丢人啊。”
　　“谁敢说我丢人！”杨铎用力抱了一下才松开，他压下翻滚的情绪，上下打量程玦，“跟以前一样帅，就是瘦了点。”
　　“谢谢。”程玦拍了拍杨铎肩膀，“你跟以前一样有活力，就是黑了点。”
　　杨铎哈哈笑起来，笑声爽朗，一扫刚才的沉重：“天天扛着摄像机到处跑，能不黑吗？”
　　“哥，坐下聊吧。”韩枫把椅子拉开。
　　“哎，坐着聊。”杨铎拉着程玦坐到窗边，这里风景好，悠悠江水像是从脚边流过，“韩枫，你去叫服务员上菜。”
　　“知道了，哥。”
　　“这是你那个表弟？”程玦以前在杨铎家里见过一次韩枫，那会对方还小，只记得是个挺活泼的小男孩。
　　“对啊，叫韩枫。”杨铎点头，“和你弟弟一个学校，太巧了。”
　　程玦去看许野。
　　许野点头：“一个宿舍。”
　　“确实巧。”程玦拿了根烟出来，“你高中毕业照还留着，我的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杨铎看着他手里的烟。
　　程玦垂眼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介意吗？”
　　“这有什么，我也抽。”杨铎冲他扬扬下巴，“给我来一根。”
　　两个人坐在窗边抽着烟聊天。
　　“以前我不抽的。”杨铎眯着眼吸了口烟，“后来加班的时候熬不住，没办法才开始抽烟。”
　　“真去做摄影师了？”程玦夹着烟的胳膊随意地搭在窗台上，“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复杂。”杨铎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累是真的累，喜欢也是真的喜欢。”
　　“恩？”程玦笑了笑，“说来听听。”
　　“就为了等合适的光线，半夜起来去蹲着，一直蹲到太阳出来，运气好的话一次拍完，运气不好的话，连着十多天重拍，为了找个取景地，脚都走得磨破了，沙漠去过没，有一次我跟着一个自然杂志跑过去拍片，那边风景是真的美啊，尤其是落日的时候，真的跟咱们以前学的那首诗一样，‘大漠孤烟直……’后半句是啥来着……”
　　“长河落日圆。”程玦帮他接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杨铎感叹，“当时我们走到比较靠中心的位置了，放眼望去，目光能到的地方全是沙漠，太辽阔了，心境一下就放开了……”
　　韩枫有点无语地冲许野小声道：“我服了，我哥每次说到这些就没完没了。”
　　许野倒是注意到程玦的表情，他难得放松，很随意地听着杨铎讲的这些不曾接触过的事情，听到有趣的地方会不由笑起来。
　　“不是挺有意思吗？”许野说。
　　“恩？”韩枫纳闷，“有意思吗？我怎么觉得挺无聊的。”
　　菜都上齐了，程玦和杨铎还在聊。
　　“哥，边吃边聊啊。”韩枫把啤酒打开，“不然一会菜都凉了。”
　　“哎，我都给忘了。”杨铎端起酒杯，“先来一个，就庆祝……我们又能一块聊天吃饭了！”
　　“哥，你这也太没文化的了。”韩枫笑他。
　　“你个小孩懂什么。”杨铎瞪他。
　　“挺好的。”程玦笑了笑，端起酒杯，“就庆祝我们又遇见了。”
　　杨铎喝了口酒，放下酒杯看到对面的许野才想起来，冲程玦道：“这是你哪个弟弟啊，我怎么不记得你以前说过。”
　　“当时去水云湾认识的。”程玦简单解释了一下，“我爷爷的邻居。”
　　“你俩没血缘关系？”韩枫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许野和这个哥哥是亲兄弟，不然干什么把两人合照挂在项链里每天戴着。
　　许野摇头：“没有。”
　　程玦看许野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觉得他实在乖巧，看得人心软，他忍不住捏了捏许野后颈：“尝尝菜好不好吃，辣的就别吃了，你昨天不是还胃疼了。”
　　“恩。”许野点头。
　　韩枫在一旁看得有点愣，心想原来许野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啊，以前都没发现。
　　杨铎也盯着俩人看，他太了解程玦了，程玦看着温柔，其实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现在看着倒是挺在意这个叫许野的小孩。
　　“水云湾离市里不近啊。”杨铎问，“自己出来念书，家里放心吗？”
　　“还好，习惯了。”许野看程玦没怎么动筷子，舀了一碗汤放过去。
　　“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韩枫一边剥虾，一边道，“许野特别独立，从高中开始就自己打工赚钱，根本不靠家里，考上大学到了市里也一样，之前是在俱乐部当教练，现在在会所给他老板当副手。”
　　“俱乐部当教练？”杨铎倒是来了兴趣，“你当教练教的什么？”
　　“自由搏击。”
　　“来，你站起来。”杨铎突然有点兴奋，“撩开衣服我看看。”
　　韩枫剥虾的手不动了。
　　许野：“……”
　　程玦不聊天了，盯着杨铎：“看什么？”
　　“看看腹肌。”杨铎说。
　　程玦：“……”
　　“哥，我真服了你。”韩枫有点无语，“干什么你都能想到你那个破工作。”
　　“你懂什么。”杨铎懒得理他，冲程玦道，“我缺个模特，得年轻，长得帅，身材好，要不然不符合主题。”
　　程玦没说话。
　　杨铎有冲许野道：“来，弟弟，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许野去看程玦。
　　“……”程玦笑了一下，“撩吧。”
　　许野放下筷子，站起来把T恤下摆撩起来，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运动短裤，裤腰正好卡在胯上。
　　“别看了，我和许野一个宿舍我还不知道啊？”韩枫又继续吃虾，“别说是腹肌了，我野哥肩宽腰细腿长，连人鱼线都有。”
　　程玦：“……”
　　许野还小，程玦不太想听别人讨论许野的身材，但是韩枫的话没说错，许野身材确实很好，肩宽腿长，腹肌结实漂亮，两条人鱼线掩在裤腰下。
　　最重要的是，许野既有男人的力量感，又有少年的轻盈单薄，这很难得。
　　“可以啊，兄弟。”杨铎搓搓手，有点兴奋，“帮个忙，跟我拍一组骗片子呗，我按标准付费。”
　　程玦正想要怎么拒绝。
　　“好啊。”许野答应了。
　　程玦愣了一下，抬眼去看许野。
　　“杨哥，你和程玦是朋友，不用和我这么客气。”许野把衣服放下来，“到时候你直接打电话叫我过去就行。”
　　“你有时间？”程玦纳闷，许野都快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了，哪儿来的兴趣和杨铎拍片子。
　　“没事。”许野笑了笑，“我和老板那边说一声就行。”
　　“程玦，你弟弟也太懂事了吧？”杨铎端起酒杯和许野碰了一下，“小兄弟，你挺够意思啊。”
　　程玦：“……”
　　几个人菜没怎么吃，一直在聊天，主要是杨铎在说。
　　许野发现杨铎说话挺有意思，这人很爽朗，性格也直白，和韩枫挺像的。
　　程玦一直听着，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就一块笑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下雨，体育课不上了，咱们翻墙去网吧打游戏，刘潇最后一个跳出去的，结果这家伙人出去了，一只鞋掉里面了，怕跳回去拿鞋被发现，只能搀着他单脚跳着去网吧，路上有人以为他腿断了了，还问要不要给他叫救护车哈哈哈哈哈……”
　　“记得啊。”程玦也笑，“结果回去的时候还是被抓住了，班主任气得不行，让咱们在走廊罚站，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只有刘潇光着一只脚，隔壁班的都跑出来看他……”
　　“还有一次你打篮球迟到哈哈哈哈……”杨铎笑得前仰后合，“那天正好开学，换了新的数学老师，拿着上个学期期末考试的卷子往下发，你站门口喊报告，他不让你进去，还说像你这样天天迟到的，什么时候才能把数学考好，班里同学都在那捂着嘴笑，卷子发到最后就剩下一份最高分，数学老师拿着卷子喊，程玦，149分，考得挺好，是哪个同学，站起来让我看看，结果你抱着个篮球站在门口举手喊报告，老师，我在这儿呢，数学老师当时脸都绿了，大家笑疯了哈哈哈……”
　　“真的假的啊。”韩枫惊叹，“程哥，你成绩也太好了吧？”
　　程玦“恩”了一声：“当时不懂事。”
　　许是喝了点酒，程玦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散开，露出消瘦精致的锁骨，他指尖夹了一根烟，半睁着眼，眼尾泛红，嘴角带笑，表情有些懒散，侧脸的那道疤在光影下隐隐约约。
　　许野静静地看着程玦，越看越觉得好看，即使他现在每天都和程玦生活在一起，每天要看到程玦的脸很多遍，但是他仍旧迷恋。
　　“别总是我说，你也说说你啊。”杨铎又开了一瓶酒，本来不打算喝太多的，但是他今天高兴，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想听什么？”程玦笑着弹了弹烟灰，“我的生活可没有你的丰富。”
　　杨铎撑着下巴琢磨，抬眼就看到许野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一旁的程玦。
　　“说说你去水云湾的事儿呗。”杨铎问，“我还挺好奇的，那儿有什么啊，你当时在那待了那么长时间。”
　　“什么也没有。”程玦吸了口烟，“水云湾很偏，没有手机信号，固定电话也没有，想去买东西还得坐很久的车到镇上。”
　　“那你在那待那么长时间干什么？”杨铎不明白。
　　“不干什么。”程玦笑了笑，“我爷爷在那待了一辈子，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让爷爷奉献一辈子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程玦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许野，“遇到个小孩，还挺可爱。”
　　“可爱？”韩枫正在扒拉碗里的米饭，这时候抬起头，有点难以置信，“程哥，你说的是许野？”
　　程玦“恩”了一声。
　　杨铎也道：“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小孩啊。”
　　“许野跟别的小孩不一样。”程玦偏头看着一旁的少年，眼睛里带着笑意，他慢慢开口，像是在回忆，“他小时候就很乖，每天戴着草帽，背着小书包去山上放羊，爬到树上去摘青枣，我总怕他掉下来，看到别人跳舞，他也要学，我不教他他还撒娇……”
　　程玦说了很多关于许野小时候的事情，有一些甚至连许野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可程玦竟然还记得。
　　程玦还在絮絮的说，大约真是因为旧友重逢，他难得的放松。
　　“许野小时候就长得好看，那会又瘦又小，眼睛显得很大，睫毛也长，看着毛茸茸的……”
　　许野这时候才发现程玦大约是喝醉了，不然对方平常不会说这么多话。
　　韩枫听得感叹：“野哥，没想到你以前是这样的啊。”
　　他认识许野的时候，许野在学校就很有名了，接触下来发现他看着话不多，有点冷冰冰的，也不怎么笑，但是为人很够意思，也从不计较什么，所以相处起来关系越来越好。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许野小时候还会爬树，会撒娇，会冒着雨跑到程玦家，只为了他和说一句话。
　　这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许野很轻地笑了一下，看着程玦泛红的眼尾，回答韩枫的话：“我小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那会总喜欢到处跑，晒得很黑，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除了水云湾哪都没去过，不怎么认识字，不知道过生日要吃蛋糕，也没想过长大以后除了放羊能干什么，就是特别土的一个小孩，什么都不懂，遇到程玦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我，遇到了那个时候的程玦，那个像阳光一样的少年点亮了一盏灯，为那个小男孩照亮了前行的路。
　　程玦还在和杨铎聊天，带着笑意讲述那些回忆里的点点星光，脸色因为醉酒有些发红，眼尾那颗小巧的痣在灯光下格外漂亮。
　　许野动了下手指，他很想去触碰程玦眼角的那颗痣，仿佛不这么做的话，那颗痣就会生出翅膀飞走了。
　　这样想着，他便真的做了。
　　杨铎正听得有意思，却看到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许野抬手在程玦眼角摩挲了一下，程玦也不恼，还扭头冲着对方笑。
　　杨铎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用力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却又见两人各自分开，像是刚才的一幕从没发生。
　　一顿饭从落日西沉吃到繁星满天。
　　程玦和杨铎相互搀扶着出来，两个人摇摇晃晃走在前面，韩枫想去扶着，被许野拉住。
　　“没事，让他们自己走走。”许野说。
　　这时候的江边亮起了灯，微微晚风，点点星辰，信步走在街边，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只觉得舒适惬意。
　　“程玦，记不记得咱们以前也是这样。”杨铎走路有些踉跄，大着舌头，“有谁过生日了，就一起在路边吃烧烤，然后跑到KTV去唱歌，唱到半夜才回家，路上也不消停，一帮人吵吵闹闹……”
　　“记得。”程玦点点头，反应有些慢，“最长去的KTV就是你家附近那个，你认识人家老板娘，可以打折……”
　　“对啊哈哈哈……”杨铎大笑起来，“那会咱们最喜欢唱得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不再犹豫》。”程玦搭着杨铎的肩膀，望着夜空的漫天星辰，“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
　　杨铎仰起头跟着唱起来：“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韩枫无奈了：“不是……他俩这是喝多了，疯起来了？”
　　“不管他们。”许野看着程玦摇摇晃晃的背影，“让他俩疯。”
　　韩枫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野哥，你今天挺高兴啊。”
　　许野“恩”了一声：“挺高兴的。”
　　今天的程玦像是又变回了水云湾的那个程玦，潇洒，自由，放松，开怀大笑。
　　“我看我哥也挺高兴。”韩枫啧了一声，“我就没见过他这样，大半夜的在江边唱歌……”
　　“OH……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
　　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程玦和杨铎互相看着对方笑起来，两个人搭着肩膀，唱着以前最喜欢的歌，像是又回到那个青春肆意的学生时代，那个无惧无畏，满怀梦想的时代。
　　“OH…  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
　　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很好，人生很长，再远的梦想都会实现。
　　分开的时候，杨铎红着眼抱住程玦：“你得答应我，程玦，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失踪了。”
　　程玦笑着拍他的背：“行啊，答应你。”
　　“咱们……咱们以后还得一起唱歌呢。”杨铎醉得话都说不利索，“唱到老……”
　　“恩……”程玦点头，“唱到唱不动。”
　　“对。”杨铎赞同，“唱到唱不动。”
　　“哎哥，行了。”韩枫受不了了，把杨铎拉开，“程哥他们得走了，他们住的远。”
　　“哦，对。”杨铎红着脸靠在韩枫身上冲程玦拜手，“再……再见……”
　　“再见……”程玦也挥手，“再见，杨铎。”
　　程玦看着一直看着杨铎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许野站在旁边。
　　程玦摇摇头，转身看着许野，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许野问。
　　“没想到，原来还能再见。”程玦说。
　　他以为他不会再和杨铎见面了。
　　“以后还很长，有空再聚。”许野扶了扶程玦肩膀，“或者叫杨哥去咱们家里吃饭。”
　　程玦低着头笑了一下：“恩。”


第93章 
　　准备了这么长时间，郑昂的会所终于开业了，虽然他在这边有些人脉，前期也搭了一些关系，但生意还是一般，勉强维持开支，基本没什么利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郑昂不得不拉着他跑业务。
　　俩人跑了一上午也没什么结果，把车停在一个饭店旁边抽烟。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气温有些低，但确是难得的晴天，阳光暖洋洋的。
　　“操了！”郑昂脾气暴，点了根烟靠在这边，“老子跟他约的今天，结果这傻逼没空也他妈不提前说，白等一上午。”
　　许野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别着急，老板，这人缓缓再说。”
　　“怎么说？”郑昂咬着烟看他。
　　“他现在基本就只去西边那个会所。”许野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最近局子里的人去过，不止一次。”
　　郑昂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这事儿要是真的，行业里早传遍了。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过去看看对家情况？”许野道，“我去了几次，在里面碰见过几个穿着便衣的。”
　　“你朋友？”郑昂问。
　　“不是。”许野摇头，“以前偶然认识的。”
　　郑昂没再多问，而是道：“有什么发现？”
　　许野轻声道：“洗手间有用过的注射器。”
　　“操。”郑昂烟都忘了抽，喃喃道，“玩儿这么大？”
　　许野没说话。
　　他们这里不算是泛滥区，但是距离真正的泛滥区不远，这种东西管控一直很严格，要是敢这么搞，被发现了真是谁都兜不住。
　　郑昂想了一会儿，冲许野道：“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准备开车走人。
　　不远处停了一辆车，走过来俩人。
　　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梳着大背头，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后面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手里拎着公文包。
　　郑昂叹了口气。
　　许野眯起眼睛，这才认出来走过来的是谁。
　　这人叫孙诚，没什么文化，脾气也不好，是个暴发户，但是为人很讲义气，名声也不算差。
　　本来郑昂靠一个朋友介绍跟孙诚搭上了线，谈的还算不错，但是他那个朋友因为生意上的事情跟孙诚闹翻了，于是郑昂也被波及，人家孙老板不见他了。
　　好好一个客户就这么没了。
　　孙诚嗓门大，打着电话朝他们这边过来，估计是来这个这里吃饭的。
　　“走了。”郑昂看见这人就觉得闹心。
　　“等会儿。”许野小声儿道。
　　“哎，闺女你别着急。”孙诚嗓门大，但是语气很温和，“你老爸肯定给你搞定，不就是见个小明星嘛，交给我，你等着就行了。”
　　“哎，不是小明星，是大明星。”
　　“行行行，没问题。”
　　许野心里一动，这孙老板的女儿追星？
　　孙老板打着电话从旁边路过，根本没看见他俩。
　　“走啊。”郑昂纳闷儿地瞅着许野，“怎么了？”
　　“你上车等我。”许野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塞给郑昂，跟着孙诚往饭店走。
　　孙老板挂了电话，正在跟旁边的助理说话。
　　“那个小明星，叫什么章什么川来着……”
　　助理赶紧道：“孙总，叫章予川。”
　　许野拿出手机，一边低着头按手机，一边跟在他俩后面。
　　“对！就这个章予川！”孙老板道，“你跟这个人联系上没，怎么样了？”
　　“孙总，我尽力联系了，托了不少人情。”助理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但是这个明星最近被粉丝骚扰的受不了，人家什么粉丝都不见。”
　　“多少钱能搞定。”孙老板十分直接，“不就是合张影，握握手嘛，又不是要干别的。”
　　助理叹气：“人家大明星不缺钱啊。”
　　“放屁。”孙老板骂人，“谁能嫌钱多了？你快点再去问，彤彤过几天就要出国了，我连这么点事儿都搞不定，怎么回家见闺女！”
　　“哎，行行行，我再去问。”
　　说到这俩人就进了饭店，许野没再跟上去。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查资料。
　　这个叫章予川的的确是个明星，粉丝不少，但也不算最火的那种，弹出来的第一条新闻就是他被粉丝追车，半夜敲门等等骚扰事件。
　　许野拉开门上了车。
　　“干嘛去了？”郑昂看许野跟着人家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手里拿着手机一直按。
　　“等会儿啊，老板。”许野做了个手势，拨了电话。
　　萧漠然接的很快：“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
　　“忙不忙？”许野问。
　　“化妆呢。”萧漠然拖长了声音，跟没睡醒似的，“一会儿上台有表演，有事儿？”
　　许野也没废话，直接道：“你认不认识那个章予川。”
　　“不认识啊。”萧漠然纳闷儿，“你问他干嘛，你追星啊？”
　　“不是我，是别人。”许野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能不能帮个忙，看有没有机会让她和这个章予川见个面，就说几句话，合张影。”
　　“谁啊？”萧漠然来了兴趣，“这人挺重要？”
　　要不然以许野的性格，肯定不会对这种事情上心。
　　“人不重要，但是我得靠这个事儿当敲门砖。”许野说。
　　“懂了。”萧漠然大概能猜出来，直接道，“我帮你问问，但是不保证啊，我都没见过人家，只能问问别人。”
　　“行，多谢。”许野道，“有消息尽快告诉我。”
　　“没问题。”
　　许野挂了电话，冲郑昂道：“孙诚他女儿追星，想在出国之前见偶像一面，但是孙诚一直托不到人。”
　　郑昂愣了愣：“你刚才就听这个去了？”
　　“恩。”许野点头，“刚问了我一个同学，看他能不能忙上忙。”
　　“许野，你可以的啊。”郑昂哈哈大笑，拍着许野肩膀，“脑子真好用，哥没看错人。”
　　“还不一定能成。”许野摇头，“我同学不确定能帮得上忙。”
　　“没事儿。”郑昂摆摆手，“你这儿不行，我再托别人，方向你都找着了，我还能摸不着门儿？”
　　他俩开着车准备去吃午饭，刚到饭馆门口萧漠然就回电话了。
　　“搞定了。”萧漠然在电话那头说，“后天有个活动，挺多艺人都去，章予川也去，到时候你让你朋友过来就行。”
　　“这么快？”许野有些惊讶，“怎么搞定的？”
　　他其实就是碰碰运气，萧漠然一个什么名气都没有的小明星，让他开口去托人情，估计难。
　　没想到竟然成了。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8_0_8_0__t_x_t . c_o_m 
　　郑昂关上车门，竖着耳朵站在许野旁边。
　　“我一个师姐经常和章予川打游戏，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又给章予川打了个电话，就搞定了。”
　　“你那个师姐和章予川很熟，人家肯帮忙？”
　　“熟啊，他俩经常一起打游戏。”萧漠然啧了一声，“章予川技术太烂，天天求着我师姐带他上分，我师姐说今天打游戏带他两局，他就答应了。”
　　许野：“……”
　　“这圈子就这样。”萧漠然随口道，“这些事儿，熟人就是随口一句话，要是找不对门路，有时候确实费劲儿。”
　　许野问：“那这样算不算你欠了你师姐人情？”
　　“算她还我的人情。”萧漠然骂了句脏话，“大爷的，昨儿个一块吃饭，一个屁都不是的小投资商还敢摸她大腿，我拎起凳子把那个傻逼给砸了一顿，靠，不小心扭了胳膊，今儿还疼呢。”
　　许野：“……”
　　他总算知道萧漠然为什么不火了。
　　这脾气要是能火，也真是不容易了。
　　萧漠然大约是要上台了，匆匆丢下一句：“我一会儿把我师姐助理电话发给你，你让你朋友到了以后联系她。”
　　许野道：“谢了。”
　　“别口头上谢。”
　　“那怎么谢？”许野问。
　　萧漠然道：“记得帮我盯着张诗颜。”
　　许野：“……”
　　“哎，行不行啊？”萧漠然那边乱糟糟的，有人正在喊他。
　　“行。”许野有点无语，“记得了。”
　　“那回头聊。”
　　郑昂挑眉：“成了？”
　　“成了。”许野笑了，“那个明星后天有活动，我一会儿发给你个电话，让孙诚女儿过去联系对方就行。”
　　“牛逼！”郑昂哈哈大笑，拍着许野肩膀，“别的不说了，这个月等着拿奖金！”
　　“谢谢老板。”许野笑笑。
　　这个孙老板的事情到这许野就没再跟，郑昂又扔给他几个别的客户，会所刚起步，各种琐事千头万绪，郑昂大约是真想用他，大小事情都他先筛一遍再给郑昂，再加上还要回学校上课，这段时间他忙得真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杨铎给他打了个电话。
　　“啊？”许野正忙着看一个合同，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杨铎啧了一声，“怎么，没睡醒？”
　　许野这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要帮杨铎拍一组照片，他按了按额头：“下周二行吗，铎哥？”
　　“行啊。”杨铎爽快道，“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问问程玦来不来，有空一起来玩。”
　　“好。”
　　许野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家。
　　“你还没睡？”他有些惊讶的看着客厅里的程玦。
　　“还没。”程玦推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往厨房走，“吃宵夜吗，或者喝点牛奶？”
　　许野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的灯闪了闪，突然灭了。
　　程玦看着窗对面同样陷入黑暗的居民楼：“停电了？”
　　“应该是。”许野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余光瞥到前几天拿回来放在桌上一直没动的红酒，“喝点酒？”
　　月光如白纱一样从阳台倾泻而下，晚风悠悠拂过，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许野倒了杯红酒递给程玦：“尝尝。”
　　两个人靠在阳台上，四周是沉寂的夜晚，但却并不黑暗，大约白天是晴天的缘故，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在清冷的月光下像碎钻一样闪闪发亮。
　　“味道怎么样？”许野问。
　　“不错。”程玦缓了缓手里的红酒，这是之前许野拿回来的，郑昂朋友送他的，他酒太多喝不完便送了许野。
　　“喝一点就行了。”许野背靠着阳台栏杆，“你不能喝多。”
　　程玦“恩”了一声：“还要忙多久？”
　　“几个月吧。”许野想了想，“大概得过完年了，会所应该能走上正轨了。”
　　“感觉怎么样？”程玦单手端着酒杯，有些懒散的靠在阳台上，他穿着件宽松的睡衣，在月光下露出消瘦漂亮的锁骨，“有没有觉得不适应的？”
　　许野的目光落在程玦单薄的眼睛上，他停了两秒才回答：“没有，就是时间不够用，没别的都能适应。”
　　“那就好。”程玦喝了口酒，单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对面同样黑漆漆的居民楼，“步入成年人的世界有什么感想？”
　　许野以前在俱乐部教散打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兼职，接触的人不多，各种关系也简单，现在跟着郑昂在会所做的工作远远不是一个兼职那么简单，人情世故，应酬交际，缺了哪样都不行。
　　“没什么感觉。”许野声音很平淡，“我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这段时间因为工作的关系，郑昂带着他见了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他见识了金钱，权力和地位对于一个人的诱惑。
　　“恩？”程玦回头看着他。
　　许野喝了口酒，看着程玦苍白的脸：“我想要的不是那么东西。”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面对那些所谓的诱惑，许野确实没什么感觉。他志不在此，那些于他而言不过是工作，是是谋生手段，或者说是这段路上的必经阶段，但不是终点。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程玦之前确实在担心许野会不会因为不曾见过的繁华误入歧途，却没想到少年对那些根本就不在乎。
　　这一次许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酒杯放到一旁，垂眸看着趴在栏杆上的程玦：“我想实现梦想。”
　　程玦想起许野之前也说过，他喝了口酒，抬眼看着对方：“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了吗？”
　　星星在夜空安静的闪耀，远处传来深秋最后的蝉鸣，一声又一声。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许野才低声道：“是盖茨比的绿光。”
　　《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那道怎么都触碰不到的绿光，成为盖茨比最终都没有实现的梦想。


第94章 
　　程玦有些惊讶于许野的这个回答，但对方却主动换了话题。
　　“杨铎约我拍照片，定在下周二。”许野笑了笑，“要一起去玩吗？”
　　“你还真去给他拍？”程玦显然不赞同，“那么忙能有时间？”
　　“没关系。”许野摇摇头，“下周二本来是调休的，正好空出一天。”
　　“那还不如休息睡觉。”
　　“杨铎不是你朋友吗？”许野笑了笑，轻声道，“肯定要答应的啊。”
　　程玦看着眼前的许野，对方翘起嘴角，漂亮深邃的眼睛盛满温柔笑意，这笑容像是缓缓暖流涌入心底。
　　看着这样的许野，他突然想到，这样的许野大约有很多人会喜欢。
　　帅气挺拔的少年，话不多，在外人面前大约是冷冷的，但其实更有吸引人的气质，会做饭，会散打，善良勇敢，坚韧倔强，喝醉酒了会撒娇，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这样的许野，怎么会有追逐不到的绿光呢？
　　房间的灯突然亮起来，骤然的光亮让程玦忍不住眯起眼。
　　“来电了。”许野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要不要去洗澡？”
　　程玦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浴室里响起水声。
　　许野把窗户关好，又检查了明天要带的东西。
　　程玦放在客厅的手机突然响了。
　　许野顿了一下，没有管，可是对方像是不打通不罢休一样，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小林。
　　“程玦。”许野提高声音，“小林的电话。”
　　浴室的水声停了一下，然后是程玦的声音：“你帮我接吧。”
　　“好。”许野以为是碳素厂那边有什么急事，接起电话正要开口，地面的人却好像比他还着急，立刻道，“哥，刚真有个姑娘来问你，说是不是有个叫程玦的在这里上班，被我胡乱说几句给打发了，门卫大爷那我也交代好了，但是总这样也行啊？这可怎么办？”
　　小林说完，却没听到回答，他忍不住道：“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手机传来声音。
　　“小林哥，程玦在洗澡。”
　　“许野？”小林有些惊讶。
　　“恩。”许野握着手机，“你刚说什么，有人去碳素厂打听他？”
　　“啊，没什么。”小林立刻回神，“那什么，没事，等明天我再和程玦说。”
　　许野也没追问：“小林哥再见。”
　　他挂了电话，盯着手里的手机，直到程玦推开浴室的门出来。
　　“小林打电话有事？”程玦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到一旁，短期桌子上的水杯。‘
　　许野把手机放到桌上：“他说有个姑娘去碳素厂找你，被他敷衍过去了。”
　　程玦端着水杯的手顿住。
　　“那周二你去吗？”许野却突然换了话题。
　　“恩？”程玦回神，他喝了口水后把水杯放下的，“有空就去。”
　　许野点点头，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没有排骨了，我明天买点回来做排骨汤怎么样？”
　　他像是没有接过那个电话，把小林的话告诉程玦后便没有再问过。
　　于是程玦也不再提，他点点头：“好啊。”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小林火急火燎的凑到程玦旁边小声说话。
　　“哥，你打算怎么办啊？”
　　程玦没回答，他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点了根烟：“昨天她自己过来的？”
　　“对啊。”小林点点头，“就那姑娘一个人，长得挺漂亮的，穿着条裙子，跟你说得样子差不多。”
　　程玦垂下眼，吸了口烟：“她问你什么了？”
　　“就问厂里是不是有个叫程玦的在这上班，我说没有，她不相信，我就说不信你问看门的大爷，这里的人大爷都熟。”小林小声说着，“她还真问了，大爷就按照我提前交代和他说了一遍，小姑娘就相信了，又问我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厂子，我说没有，她在门口待了会就走了。”
　　程玦咬着烟靠在墙边。
　　“哥，怎么办啊？”小林有点发愁，“碳素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也不能跟厂里每个人都交待一遍，这姑娘都能找到这，万一那天不死心又来一趟，正好问见个认识你的人，那不就露馅了吗？”
　　“不会的。”程玦开了口，随意道，“有人管她。”
　　“你说的她家里人啊？”
　　程玦“恩”了一声。
　　小林叹气，愁眉苦脸。
　　程玦看他这样倒是笑了，他仰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要是真让她找到了，大不了就辞职吧。”
　　他从出来以后就一直在碳素厂干活，累，工资也不高，还需要倒夜班，可就算这样，他也干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总是要离开的，不管是离开一个人，还是离开一个地方。
　　和杨铎去拍照的那天，程玦还是没有去，组里一个同事家里有急事，程玦和他换了班。
　　“你去吧，帮我和杨铎说一声，下次再聚。”程玦弯着腰在玄关处换鞋，“你记得穿外套，这几天变天，小心感冒了。”
　　许野“恩”了一声，看着程玦有些苍白的脸：“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几天程玦的失眠有些严重，一连几天到半夜都睡不着。大概是怕吵到许野，他会轻声到客厅抽完一整只烟再回来。
　　他以为许野不知道。
　　“没有。”程玦背对着他打开门，“走了，有事打电话。”
　　“怎么就你自己？”杨铎踮着脚往后看了看，“程玦呢，他没来？”
　　“他今天有事，请不了假，有空再聚吧。”许野往车里看了看，里面还坐着两个人，都和杨铎差不都大。
　　“行。”杨铎拦着他肩膀，“那现在出发呗？”
　　“去哪拍。”许野问。
　　杨铎扬眉一笑：“海边。”
　　他们市是没有海的，要想去海边，只能开车去外地。
　　许野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他们真的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到了海边。
　　这个季节的海边还不至于冷，海风吹过，空气潮湿干净。
　　“怎么样，没骗你吧？”杨铎戴了顶鸭舌帽，手里正调整设备，“咱这是说来就来。”
　　许野转身，站在阳光下的海滩边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这就是摄影师的执着？”
　　杨铎顿时有点发愣。
　　许野正背对着海滩，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又掀起他的衣摆，他的表情有些冷淡，只是勾起的嘴角带着点笑。
　　“哎，有点感觉了啊。”杨铎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兴奋起来，他催着化妆师感觉给许野化妆，又让助手去拿衣服给许野换。
　　许野站在一旁看着突然忙起来的几个人，有些莫名，但也不多问，就只安静的等在一旁，过了一会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想要给程玦发个消息，最后却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有些担心程玦。
　　那些不知道是谁给他发的信息，到碳素厂打听他的人，会不会就是程玦失眠的原因。
　　化妆师给许野化妆的时候，杨铎就在旁边找拍摄角度，时不时的和他聊天。
　　他们共同认识的人除了韩枫就是程玦，话题也自然就围绕着这些。
　　“韩枫这小子在学校时不时见天逃课打游戏睡觉？”杨铎对这个表弟很头疼的。
　　“还行。”许野也没遮掩，实话实说，“上个学期是有点，挂了科，这个学期我盯了他一段时间，早上总叫他起来去上课，应该还可以，不至于再挂科了。”
　　杨铎十分欣慰的看了许野一眼：“你和你哥一样，都特别靠谱。”
　　许野很自然的问道：“程玦以前是怎么样的，读书的时候。”
　　程玦很少和他说小时候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早就成了模糊的回忆，也可能是因为只是单纯的不想提起。
　　“程玦啊。”杨铎抬起头笑了一下，感叹道，“你哥念书的时候真是校园风云人物。”
　　“学习好，不偏科，各科老师都喜欢他，都想让他当课代表，考试回回年级第一，作文被当成范本印刷给全校学生看。”
　　“篮球打得好，身边常年跟着一群兄弟，长跑破过学校记录，运动会上有他参加的项目全是围观群众。”
　　“个子高，长得帅，对女生又温柔，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课桌里常年被塞各种礼物和情书。”
　　许野安静的听着，这是他所没有见过的程玦。
　　那样优秀的程玦，被所有人喜欢，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存在。
　　杨铎大概也在怀念那些逝去的年少时光，讲了很多和程玦在一起的回忆。
　　许野不由得沉浸在那些关于程玦的过去里。
　　原来读书时候的程玦也会调皮，会捣乱，会和伙伴们勾肩搭背的去熬夜打游戏，会笑着着男生们打成一团，会不服学校安排好的演讲词，站在全校师生面前舍了演讲稿即兴发挥，却又能博得雷动掌声……
　　“程玦太招人喜欢了，别说是姑娘了，就连男生都有和他……”杨铎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住了口。
　　许野从程玦的过去中抽离，猛地偏头：“你说什么？”
　　“哎，别动呀。”化妆师不满的嘟囔，“眼线都偏了。”
　　“妆别太浓啊。”杨铎立即被化妆师吸引了，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恩，这样就差不多……”
　　“铎哥，你刚才说什么？”许野拉住杨铎胳膊。
　　“啊？”杨铎的注意力还在许野的妆上，“什么说什么？”
　　许野皱眉盯着杨铎：“你刚说连男生都……”
　　杨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看着许野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乐了：“嘿，你个小孩问那么多。”
　　许野没有再追问了，其实不用杨铎把话说完也能猜得出后半句。
　　——程玦太招人喜欢了，别说姑娘了，就连男生都有和他表白的。
　　许野冲化妆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麻烦您重新化一下吧。”
　　杨铎大约真是对摄影很痴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动作，他能因为光线的问题风力的强弱等等各种细节拍摄无数次。
　　许野并不懂这些，也没有当过模特，但杨铎说就是想要许野身上那种随性的冷漠和倔强。
　　随性的冷漠和倔强？
　　许野不懂这是什么东西，杨铎让他摆什么姿势露出什么眼神他就照做，对方拿着照相机站在他跟前一直拍。
　　“可以啊，老板。”杨铎的助理佩服的看着他，“这是从哪找来的模特啊，出片这么强。”
　　“我自己挑的能差了？”杨铎显然很得意，却又有些怅然，“哎，不是模特，临时拽来帮忙的，得还回去。”
　　日暮降临，夏阳下鎏金的海面辽阔壮丽，仿佛随着海风便能扬帆飘扬。
　　“来，最后拍个视频当花絮。”杨铎换了设备。
　　“怎么拍？”许野抹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
　　“很简单，你就从那边跑过来，然后……”杨铎给他比划了一会，最后指着一个位置，“到这里停下来，面对大海喊一句话，完事。”
　　“喊什么。”许野问。
　　“都行，视频后期会配音乐，你喊什么都听不到。”
　　许野按照杨铎的要求沿着海边奔跑，夕阳落日下，少年的身姿在翻飞的衣摆下漂亮而矫健。
　　杨铎突然有一种错觉，眼前的少年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让他能够在蛮荒里也可以自由野蛮的生长。
　　许野不过眨眼便跑近，杨铎立刻调整好摄像角度。
　　屏幕里的少年侧身而立，迎着铺满夕阳的大海，海风将他的头发吹向后面，露出帅气而青春的脸。
　　杨铎全神盯着屏幕，随时等着许野喊完一句话便将角度拉远到金灿灿的海面，直到耳边传来少年用力的大喊——
　　“程玦程玦，我是许野！”
　　杨铎手一个哆嗦，镜头晃了晃，然后便拍到许野转过头翘起嘴角的一个笑。
　　他心里一个卧槽，稳住心神将镜头拉到海上。
　　“我看看。”助理见拍完了，拿过杨铎手里的设备低头看起来，边看边啧啧道，“不错啊，就用这版呗，最后这个镜头我喜欢啊。”
　　“拍马屁啊，最后我都抖了。”杨铎也凑过去看，看完后才明白为什么助理这么说，他有些感叹，年轻真好啊，怎么拍都好看，怎么拍都青春洋溢。
　　一行人收拾完东西便坐车离开。
　　路上的时候杨铎看着电脑里的片子怎么看怎么喜欢，忍不住就像分享给别人，随手打开程玦微信就发了过去，包括最后拍的那个还没有经过处理的视频。
　　“铎哥有事再联系我。”许野站在车边和杨铎告别。
　　“哈哈，辛苦你了。”杨铎笑着拍了拍许野肩膀，“一会把费用转给你。”
　　“不用，你太客气了。”许野笑了笑，“下次请程玦吃饭叫我一起去蹭饭就行了。”
　　杨铎想了想，许野大约是不肯要他钱的，于是爽快道：“没问题，想吃什么和哥说，最贵的地方带你们搓一顿哈哈。”


第95章 
　　程玦收到杨铎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做饭。
　　他的厨艺还是很一般，大约是平常不怎么做的缘故，毕竟家里的一日三餐几乎都是许野动手，他想帮忙许野都不让，只有在许野确实赶不回来的时候他才有机会下手。
　　比如今天。
　　锅里煮的面在咕嘟咕嘟冒泡，升腾的雾气让整个厨房看起来充满食物的香气，这种烟火气息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生活可以一直安稳下去。
　　消息提示音把程玦从思绪中拉回来，他顺手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点开杨铎的消息。
　　一连几张照片全是许野，蓝色的大海前是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或冷淡，或微笑，或不经意回头的瞬间，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仿佛有海风带着生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再然后是一个视频。
　　程玦点了根烟，靠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点开。
　　视频里的许野迎风站在落日鎏金的大海前，在忽高忽低的浪声中放声大喊——
　　“程玦程玦，我是许野！”
　　程玦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再然后镜头晃动一下，视频里出现许野勾起嘴角的笑颜。
　　锅里已经煮好的面冒出咕嘟咕嘟的香气，程玦猛然间回神，才发现视频早就播完了。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关了火把面舀到碗里。
　　许野敏锐的发现程玦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他会时不时发呆，站在窗边一连抽好几支烟，又或是晚上失眠。
　　程玦并不想让许野发现异样，他很小心的不再许野面前表现出不同，但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完全瞒得过对方。
　　许野曾尝试着试探询问程玦那些短信和那个打听他消息的人，但程玦只说是以前认识的人。
　　许野只能尽量减少加班时间，早点回去陪着程玦，似乎有他在的时候，程玦会被分散一些注意力，不再那么频繁的抽烟。
　　下班回去的路上接到谢非电话，说赵以馨约他俩吃饭，还有张诗颜一起，问他有没有空。
　　“那就大良那，顺便给他带冰激凌。”许野又说，“快点吃完我得早点回家。”
　　“着急回家干什么？”
　　“陪着程玦。”许野道，“他最近状态不太对。”
　　谢非本来想调侃两句，听到这句便问道：“怎么了，出事了？”
　　“应该没有。”
　　许野总感觉应该没有突然发生什么事，只是一直以来被埋在地下的导火索正在被一点点挖掘，等遇到火星的那一刻，引线便会被点燃。
　　“行吧，要是有事你说，那一会就大良那见。”
　　许野过去的时候谢非已经到了，又不知道在逗大良什么，大良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还不忘拿胖嘟嘟的身子挤他。
　　“大良。”许野扬了扬手里的冰激凌，“过来。”
　　大良不再搭理谢非，走过去开始吃冰激凌。
　　“哎哟。”谢非搭着许野肩膀，“野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大良现在都知道要送别人礼物了。”
　　“礼物？”许野有些惊讶，“大良，你送谁礼物了？”
　　“恩。”大良也不说话，只顾着吃冰激凌。
　　“就同事呗。”谢非神神秘秘的小声道，“好像是叫什么小梅，年龄看着也不大，我刚看了一眼，还挺可爱的……”
　　“那是生日礼物！”老板过来上菜，往谢非肩膀上拍了一下，“小梅前几天过生日请大家吃蛋糕，大良估计是看别人都送了礼物，自己就也送了。”
　　“唉。”谢非叹气，“我还以为是我们大良情窦初开了呢。”
　　“瞎胡说！”老板敲他。
　　“送了什么礼物？”许野抽了张给大良擦了擦嘴，“自己去买的？”
　　“娃娃。”大良咬了口冰激凌，“老……老板买。”
　　“毛绒玩具。”老板正忙着收银，接了一句，“我带着大良去旁边商场买的，就那种挺大个的毛绒玩具，小梅放宿舍了。”
　　“麻烦您了。”许野笑了笑。
　　“干什么这么客气。”老板摆摆手。
　　谢非嘿嘿笑。
　　许野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啊。”谢非有点感叹，摸了摸大良的头发，“就是觉得挺好的，一开始连打扫卫生都不会，现在都知道送别人生日礼物了。”
　　最开始把大良放在小饭馆的时候很不放心，就算和他俩和老板很熟，老板也再三答应帮忙照看着，可许野和谢非还是一天好几趟的往这里跑。
　　一开始大良什么都不会做，连最基本的擦桌子也不会。
　　许野把他放在小饭馆，他倒是也不闹腾，不说话也不哭，就抓着衣服下摆站在门口盯着许野看。
　　谢非先受不了了，两步都没走出去就想往回返。
　　许野拉住他。
　　“不行，野哥。”谢非眼圈有点红，“咱俩这样就跟不要大良一样，别让大良一个人待这了，大不了咱俩养活他一辈子啊。”
　　许野收回目光，拉着谢非往远走：“不可能。”
　　世事难料，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可以永远照顾别人，大良不可能依靠他俩一辈子，他俩也不可能养活大良一辈子。
　　所以，即使大良与正常人比起来确实有欠缺，但也必须学会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两人坐在小饭馆门口聊了会天，张诗颜和赵以馨还没来。
　　“干嘛去了？”谢非念叨了一句，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张诗颜却打过来了。
　　“谢非！”张诗颜的声音有点着急，许野坐在旁边都听到了。
　　“怎么了？”谢非皱眉，“宝贝别着急，慢慢说。”
　　“以馨进医院了，她晕倒了！”
　　“晕倒了？”谢非很诧异，“怎么回事，那会不是还好好的？”
　　许野忍不住看向他。
　　“我也不知道。”张诗颜语气充满担心，“我现在正在医院陪着她，你们要过来吗？”
　　谢非挂了电话，扭头冲许野道：“赵以馨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倒了，诗颜在医院陪她，咱俩过去吗？”
　　“去吧。”许野站起来，“挺长时间没见面了，看看她怎么了。”
　　赵以馨住的是个私立医院，环境很好，人也很少。
　　张诗颜在楼下等他们，几个人一路坐电梯上去。
　　“怎么回事？”谢非忍不住问，“好好的怎么晕倒了，做检查了吗？”
　　张诗颜叹了口气，轻声道：“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不过医生刚说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营养不良才晕倒的。”
　　许野和谢非面面相觑。
　　“心情不好？”许野猜测。
　　“可能是吧。”张诗颜皱了下眉，“估计还是因为她那个继兄的事。”
　　谢非啧了一声：“赵大小姐这是着魔了啊，为了这么个人虐待自己呢？”
　　许野没说话。
　　张诗颜瞪了谢非一眼，小声嗔他：“别这么说，以馨够难受了。”
　　“好好，我错啦。”谢非搂住张诗颜肩膀。
　　他们三人到病房的时候，赵以馨已经醒了，正坐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暖，仿佛带着花香撒满房间。
　　“以馨，许野和谢非过来了。”张诗颜轻声道。
　　赵以馨这才转头。
　　许野不由得愣了一下。
　　赵以馨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气色，眼睛泛红，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病怏怏的看着没有一点色彩，和以往那个骄傲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哎，你这是……怎么了？”谢非也愣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赵以馨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扬扬下巴，“坐吧。”
　　谢非拉着许野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张诗颜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谢谢。”许野接过水，沉默了一会，“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说，大家一起想办法，就算解决不了也能倾诉，别憋在心里。”
　　“对啊。”谢非忍不住道，“你这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啊，和我们说说，发泄发泄，干嘛把自己弄成这样？”
　　赵以馨愣怔的看着他俩，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撑着额头笑出声。
　　“哎，笑什么啊？”谢非一脸莫名，“你不会傻了吧？”
　　“你才傻了。”赵以馨白了他一眼，“你俩不会是以为我要自杀吧？”
　　许野没说话。
　　谢非呵呵两声：“拜托啊赵大小姐，你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你觉得我们怎么想？”
　　“谢非！”张诗颜小声喊他。
　　“好好，我不说。”谢非投降。
　　“我没想怎么样。”赵以馨抱着胳膊坐在床上，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气势和往常一样，“就是最近吃不下饭，也一直睡不好，身体有点支撑不住。”
　　“你还没想怎么样啊？”张诗颜抿了抿嘴，“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到底怎么了？”许野还是问了，“没办法解决？”
　　“对啊。”谢非忍不住道，“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这么对你自己吧？”
　　赵以馨沉默，过了好一会她才扯着嘴角笑了笑：“是我自己犯贱，你们帮不了我。”
　　张诗颜皱眉：“以馨……”
　　谢非受不了了：“你是不是还是因为你那个……那个……”
　　“说了也没什么。”赵以馨打断谢非的话，声音有些冷，“我喜欢的人就是我继兄，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大概是没想到赵以馨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一时间大家都有愣怔。
　　赵以馨看了看对面的三个人：“随便你们怎么想，你们能不能接受我也不在乎，我和他分开好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就算他现在躲着我，我也不可能再让他离开我的。”
　　她像是又变回了那个骄傲的公主，任性又倔强。
　　“我们的想法不重要。”许野语气平淡，“你尊重你自己的想法就行了。”
　　“酷！”谢非竖了个大拇指，“不就是继兄嘛，又没有血缘关系，有什么要紧的。”
　　赵以馨像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有些愣怔。
　　张诗颜倒是担心：“可是你哥那边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跟你哥吵架啊？”
　　“不管他。”赵以馨回神，皱了下眉，“他烦死了，不用理他。”
　　许野和谢非没待太久，聊了会天便打算走了。
　　“许野！”赵以馨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喊住他。
　　“怎么？”许野回头。
　　赵以馨看起来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又摆了摆手：“唉，算了，你走吧。”
　　“有事打电话。”许野说。
　　“行，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许野给赵以馨发消息，得知对方已经出院了，他也就没再管什么。
　　如果赵以馨遇到的是别的事，他或许可以帮忙，但是感情的事情，当事人都不一定能理得清，其他人又能做什么？


第96章 
　　许野回去的时候，程玦正咬着根烟，皱眉看着电脑。
　　“怎么了？”许野问。
　　程玦吸了口烟，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很疲倦：“有个网站要跟我签约。”
　　“签约？”许野愣了愣。
　　“是啊。”程玦也有些意外，“刚才我看到网站发过来的消息，说有意向的话可以进一步联系。”
　　“我看一下。”许野走过去，拿着鼠标滑动界面。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什么意思。
　　如果签约的话，可以成为网站的签约作者，网站可以给作者的作品做推荐，相当于打广告，有机会让更多读者看到，相应的，也会分取作者的收益，优秀的作品还可以获得影视改编的机会。
　　“签吗？”许野问。
　　程玦靠在椅背上，随手弹了弹烟灰：“签约作者有作品完成情况的要求。”
　　这意味着程玦需要将写作这件事情常规化，也意味着他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完成要求的写作量。
　　“网站发过来这个，说明他们的确想和你签约。”许野拿起鼠标，点击打开到网站首页，慢慢浏览，“那他们应该是觉得你可以为他们创造收益……”
　　许野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网站大部分排行榜都给了签约作者，只有一个排行榜无论是否签约，都可以出现。
　　程玦的笔名明晃晃地挂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在一众已经签约的作者里格外明显。
　　“你没有看过这个榜单？”许野转头。
　　“没看过。”程玦随口回答。
　　他上网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网站，就随手注册账号，把正在写的这篇小说发上去了。
　　有时候他只顾着自己写，连着好几天才想起来在网站上更新一次，下一次更新又是好几天。
　　他连读者的评论都不看，更别说网站首页的榜单。
　　今天他正要更新，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就是刚才说得签约通知，他这才知道，原来还可以和网站签约。
　　没办法，他最开始写东西的时候，网络还没有这么发达，也没有这些网站，通常都是在一些杂志上连载，或者出版。
　　这些他没接触过，也没有注意。
　　许野又点开其他页面，看到这果然不是第一次向程玦发出邀请，加上今天这次，第三次了。
　　他像是发现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一样，开始一条一条地看读者留言。
　　最后才程玦实在没办法，只能把笔记本关上：“都看一晚上了，还没看够？”
　　“程玦。”许野这才放开鼠标，转过身看着他，“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多有天赋。”
　　许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崇拜，他就这么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程玦，好像最璀璨的星星都要失色。
　　程玦有一瞬间的愣神，过了两秒才回过神，他偏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没有说话。
　　“那你签约吗？”许野问。
　　“还没想好。”
　　“不着急，你慢慢想。”许野说，“如果签约的话，可以试着做全职作者，把爱好发展成职业，也不错。”
　　程玦盯着许野的眼睛看了一会：“我会考虑的。”
　　郑昂又扔给许野好几个客户，他每天忙着脚不沾地，常常晚上回去程玦都已经休息了。
　　一直忙到月底，郑昂约了孙诚，让他一块跟着去饭局。
　　萧漠然的确帮了不小的忙，他那个师姐的助理带着孙诚的女儿在后台见到了章予川，大明星十分给面子，不仅合了影，送了亲笔签名照，还给了这个远道而来的粉丝一个拥抱。
　　小姑娘高兴坏了，回来就和孙诚说了好半天。
　　孙老板很宠女儿，当即就给郑昂打电话，说是他女儿出国前的party就在他们会所办，还十分痛快地办了年费会员。
　　郑昂对这个事儿很上心，自己盯着，费了不少心思，party办得很不错，孙老板一个开心，就要请郑昂吃饭。
　　饭局上两个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轮番喝酒，许野也被灌了不少，回家的时候酒还没醒，醉得连门都打不开，“哐当哐当”地拍门，喊程玦。
　　程玦正咬着烟坐在电脑跟前写东西，让砸门声吓了一跳，打开门就看见许野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被他扯的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链子。
　　“喝酒了？”程玦挑眉。
　　许野也不说话，手里拎着西装外套，站在门口冲着程玦笑，眼睛湿漉漉的。
　　“喝醉了吧？”程玦把烟咬在嘴里，接过许野手里的外套，拉着胳膊把他拽进客厅，“等着，给你倒点水喝了。”
　　说完就要转身。
　　“程玦。”许野拽着他，声音里全是得意的笑，“你快来看。”
　　程玦又被他拽回来：“看什么？”
　　许野都快站不稳了，费劲儿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伸到程玦跟前晃来晃去。
　　“什么？”程玦被他晃得眼晕，抓住许野的手才看清是银行账号。
　　他愣了一下，抬眼就看见许野满是笑意的眼睛，客厅的灯光让他的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忽闪忽闪的，像小刷子。
　　“哪里来的钱？”程玦立刻问。
　　“我发奖金了。”许野一下子扑到他身上，“程玦，我们有钱了，我长大赚钱了。”
　　程玦猝不及防被许野扑了个踉跄，退了一步才站稳，他手里还夹着烟，但是许野温热的身体和淡淡的酒味好像比烟味更浓烈。
　　许野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脖颈上蹭了蹭，声音里带着软软的醉意：“程玦，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养你！”
　　他终于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豪情壮志，大约真是喝多了，没有再顾及程玦会不会生气。
　　程玦确实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好笑地问：“你养我做什么？”
　　“我养你不好吗？”许野声音里都是醉意，含含糊糊的，像是撒娇，“我好不容才找到你。”
　　“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程玦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找我？”
　　许野却又不说了，他用力抱着程玦：“小时候说好的，就算只有一碗饭，我不吃，也要都给你吃。”
　　程玦有些发愣，许野是这么说过，那时候在水云湾，他教许野什么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许野就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要是只有一碗饭，我不吃，给你吃。”
　　“你这么努力工作，就因为这个？”程玦回神，他的声音有些低，似乎怕惊醒因为喝醉才会告诉他这些话的少年。
　　许野也不回答，只窝在他颈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
　　后半句话有些低，程玦没听清，他搂住许野，偏头吸了口烟，等了一会没听见回音：“许野？”
　　大约是睡着了。
　　程玦垂眼笑了一下，把这只喝醉了的小狗崽拖回卧室里。
　　喝醉酒的许野很乖，会有一点点任性，说一些平常很少说的话，抱着程玦脖颈和他撒娇，然后又安静的睡着。
　　程玦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许野，突然就想起和小林的对话。
　　“哥，今天来找你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她哥。”
　　“卧槽！他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了？
　　程玦皱了下眉。
　　眼前又浮现出对方那张极度苍白的脸和一双阴鸷的眼，仇恨似乎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但却又不得不控制。
　　——杀人犯还有脸活着？谁给你的资格啊？
　　——我爸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你的心让狗吃了？
　　——你害死我爸不够，还不放过我妹妹？
　　——程玦，你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没什么”
　　“哥，你要准备走吗？”
　　“……”
　　“哥，要不走吧，换个地方，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的。”
　　当时程玦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即便是走，又该什么时候走，走去哪里。
　　或许小林说得是对的，他确实应该离开了，离开碳素厂，离开市里，又或者——
　　程玦抬眼，看着安静沉睡的少年。
　　——离开许野。
　　程玦突然感觉一阵窒息的难受，他忍不住拿出一根烟，却在要点燃的时候停住，顿了一秒，又将烟收了回去。
　　他又想起很多画面。
　　——你去哪里可以告诉我吗？我怕我找不到你了。
　　这是许野担心他的样子。
　　——我把你当成哥哥，是亲人。
　　这是许野在天台上，抱着他安慰他的样子。
　　——我要把你藏起来。
　　——藏在心里。
　　这是许野想要保护他的样子。
　　再然后就是今天，喝醉酒抱着他撒娇的许野。
　　——我好不容才找着你。
　　这样多的画面，每一帧都有许野，似乎从重遇开始，他一直在靠近自己，一点点，一天天，像是怕他反感，所以克制又谨慎，却又因为担忧而显露出偶尔的强势。
　　程玦的指尖在动，很轻微的移动，像是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像丝线一样的情感。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终于抬起手，指尖落在许野的眉心，然后是漂亮的眼，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
　　他舍不得了。
　　舍不得离开这个家，舍不得离开许野，更舍不得和这个长大的小男孩再一次分别。


第97章 
　　程玦再一次靠在墙边抽烟的时候，小林终于忍不住开口劝他：“哥，别抽了吧，你今天抽好几根了。”
　　医生早就告诉过程玦，喝酒抽烟都是禁忌，越少越好，偏偏程玦最近一支烟接着一支抽，像是停不下来。
　　程玦没说话，吸了口烟，闭着眼靠在墙上。
　　小林叹气，盯着程玦看了一会：“哥，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最近还是睡不好？”
　　程玦“嗯”了一声。
　　小林挠了挠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办。
　　前两天程玦帮家里出了事的同事顶班，和小林一起住在宿舍，到了半夜小林突然惊醒，转头就看到对床的程玦紧紧皱着眉，鬓角全是汗，整个人像是陷入梦魇一样不安。
　　他立刻下床把程玦叫醒，想要问程玦怎么了，但是对方却没有回答他。
　　程玦没有怎么样，他只是又开始做噩梦了。
　　继父狰狞的面孔，拳打脚踢的暴力，妈妈痛苦的哭喊，争执，满地的鲜血……
　　很奇怪，明明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些，但梦里的画面却真实的像是就发生在他眼前，真实到他以为妈妈后来告诉过他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
　　“那你想的怎么样了啊？”小林又问。
　　“什么怎么样？”程玦出声，声音有些沙哑。
　　“就辞职的事儿啊。”小林还是觉得程玦现在会这样，就是因为那些人来找他的缘故，没准离开这儿就好了，“辞了职准备去哪儿，省城怎么样，我有个哥们儿在省城一修车店打工，说是能介绍咱俩过去，工资不比现在少。”
　　程玦睁开眼，盯着天上雾蒙蒙的太阳：“不走了。”
　　“啊？”小林愣了一下，“不走了？”
　　程玦“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不走了。”
　　小林有点着急：“为什么啊，不走能行吗，万一他又来找你……”
　　“那就来吧。”程玦垂下眼，弹了弹烟灰，“无所谓。”
　　郑昂对许野算是不错，不光给他发了奖金，还给他放了几天假。
　　最近连着下了好多天的雨，今天是难得的晴天，虽然已经是冬天，温度低一些，但阳光很暖。
　　吃过早饭，许野把被子抱到阳台上去晒。
　　程玦正站在阳台边抽烟，阳光落到他苍白消瘦的脸上，更显得他整个人易碎了一些。
　　“今天有事儿没？”许野放好被子，像是不经意间询问。
　　“没什么事。”程玦咬着烟回头看他，“怎么了？”
　　“出去转转怎么样？”许野绕过躺椅，站到程玦对面，“这几天你一直对着电脑，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
　　程玦最后选择了签约，相应的花在写作上的时间就多了很多，最近一直在忙着赶进度，经常在电脑跟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程玦眯起眼睛，阳光有一点刺眼：“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许野笑了一下，轻声问。
　　程玦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去游乐场吧。”
　　许野愣了愣：“游乐场？”
　　“嗯。”程玦声音有些低哑，“你以前不是想去游乐场吗，总念叨。”
　　程玦说的是在水云湾的那会，小孩仰着头，一脸期待地问他城里的游乐场是什么样，有没有飞车。
　　许野也笑：“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还说要带你去玩……”程玦说到这停住，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给忘了，游乐场你估计早去过了。”
　　这不是水云湾，许野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就算是比游乐场更有趣的地方也能去，现在又怎么需要他带。
　　“没去过。”许野盯着程玦垂着的眼睛，“你和我一起去吧，我真没去过。”
　　“嗯？”程玦抬眼。
　　许野点头：“你带我去吧？”
　　程玦弹了弹烟灰：“那去吧，问问谢非要不要一起？”
　　许野点头：“好。”
　　市里就一个游乐场，有直达的公交车，俩人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
　　游乐场人不多，大多是年轻人，也有家长带着小孩来玩。
　　他俩先到，站在门口等谢非。
　　程玦站了一会就觉得不对，路过的人全都往他俩这边看，过了一会他才明白。
　　他俩本来就高，这么站在游乐园门口已经挺显眼，特别是许野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显得腿又长又直，脸上表情很冷淡，但偏偏皮肤白，一双眼睛又格外好看。
　　“怎么了？”许野看程玦一直看他，忍不住问。
　　“没什么。”程玦偏了偏头，“谢非来了。”
　　许野转身，看到谢非和张诗颜从公交车上下来。
　　“哎，不好意思啊，来晚了。”谢非拉着张诗颜跑过来。
　　“没事，我们也刚到一会。”许野回答。
　　“许野，这是谁呀，介绍一下呗。”张诗颜看着许野旁边的年轻男人。
　　“程玦。”许野说得很简单，又冲程玦道，“这是张诗颜，谢非女朋友。”
　　“啊，你就是程玦？”张诗颜有点惊讶，“许野和谢非以前提到过你，说你是许野的哥哥。”
　　“嗯，你好。”程玦笑了笑。
　　“程哥好。”张诗颜踮了下脚尖，冲谢非道，“你怎么没告诉我许野的哥哥长得这么好看啊？”
　　“告诉你干什么？”
　　张诗颜眨了眨眼：“不干嘛呀，就问问呀。”
　　“我长这么帅还不够你看啊？”谢非瞪着眼。
　　张诗颜笑得不行：“哎，好好好，就看你。”
　　许野说：“先进去吧，我去买票。”
　　四个人慢悠悠地往游乐场里溜达。
　　“累不累？”许野轻声问程玦，“膝盖疼不疼？”
　　“没事。”程玦不在意，“好长时间没疼了。”
　　程玦前段时间又去看了一次医生，康复效果还不错，医生叮嘱要注意保暖，不要过量运动。
　　“一会走累了和我说。”许野又道。
　　程玦“恩”了一声：“知道了，放心吧。”
　　谢非也跟着插了句话：“程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脸色怎么那么差？”
　　“没什么，可能最近有点累。”
　　许野抿了抿嘴，没说话。
　　路过卖饰品的小摊贩，张诗颜拉着谢非买了个兔子耳朵头箍。
　　“谢非，可爱吗？”张诗颜歪着头，比了个剪刀手。
　　“可爱啊。”谢非点头。
　　“那帮我拍照片。”张诗颜拉着谢非要去坐旋转木马。
　　“宝贝儿，真坐这玩意啊？”谢非挺抗拒。
　　“对呀。”张诗颜很坚持，“来游乐场一定要坐旋转木马，而且你得跟我一块坐。”
　　谢非：“……也不用吧？”
　　“那不行。”张诗颜摇头，兔子耳朵晃来晃去的。
　　谢非被她可爱得不得了，立刻道：“行吧，去就去。”
　　张诗颜把手机塞到谢非手里就跑走了。
　　“许野，你俩等我们一会儿啊。”谢非丢下一句话，追着张诗颜跑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程玦收回目光，转头问许野。
　　许野看到张诗颜坐在旋转木马上，谢非正在给他拍照，两个人笑容很灿烂，在阳光下好像会闪闪发光。
　　“认识好几年了。”许野移开目光，转头看着程玦，“我们三个高中同班，谢非很早就和张诗颜在一起了。”
　　“看起来感情挺好的。”程玦点点头，正想说话，听见后面有人出声。
　　“嗨，许野！”
　　程玦下意识地转身，看到对面站着两个女生，年纪不大，看起来还是学生。
　　“真的是你呀。”其中一个女生散着长卷发，皮肤很白，眼睛大而明亮，穿超短裙，漂亮又妩媚。
　　“这么巧啊。”另一个短发女生也笑着说。
　　许野看着对面的人，没开口。
　　气氛有些凝滞。
　　“你们是许野同学？”程玦出声，打破尴尬。
　　“是一个大学，不同学院的。”长发女生扯了一下短裙。
　　“哎哟，可算拍完了。”谢非搂着张诗颜回来，看到俩姑娘和许野他们站一起，“这是……？”
　　“谢非是么？”长发姑娘笑笑，“我是傅雨霏，经管学院的，和你们同级。”
　　“傅雨霏？”张诗颜打量了一下对方，“你是工商的校花？”
　　“校花？”谢非疑惑地看着张诗颜，“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校花是谁，我都不知道。”
　　“不是，大家乱讲的。”傅雨霏拨了下长卷发，看着许野笑笑，“都碰到了，那要不一起玩吧，我们第一次来游乐场，路线还不太熟。”
　　“我们也不熟。”许野说。
　　张诗颜悄悄转过头，笑得肩膀都开始抖。
　　谢非按着张诗颜脑袋压到自己肩膀上，硬着头皮打圆场：“这么巧啊哈哈，不过我们也确实是第一次来，不太熟。”
　　“那正好一起啊。”另外一个短发姑娘道，“人多了热闹，多好玩啊。”
　　眼看着许野又要开口拒绝，程玦抢先开口：“都是同学，那一起吧。”
　　许野于是闭了嘴。
　　“谢谢。”傅雨霏把双手背到后面，往前探了下身体，“哥哥，你也是我们学校的么，以前没见过你。”
　　“不是，我比你们大了好几岁。”
　　“可是看着很年轻啊。”傅雨霏笑了，“哥哥，那你……”
　　“走吧。”许野突然出声，“不是要一起玩项目吗？”
　　傅雨霏脸上的笑有点僵硬：“好，那走吧。”
　　谢非和张诗颜走在最后。
　　“颜颜，别笑了。”谢非有点无奈。
　　“啊，不好意思。”张诗颜笑得趴在谢非肩膀上，努力压抑着笑声，小声道，“你是不知道，你们学校的傅雨霏有多傲，拒绝别人表白的时候有多不留情面，没想到也有这么一天，许野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不是。”谢非一点都不理解，“我们学校的八卦你怎么比我知道的还清楚，我都没听过这些。”
　　“你不懂。”张诗颜小声解释，“市里就这么几个学校，挨得又近，而且，女生八卦的能力你是无法想象的。”
　　程玦走得有些快，在最前面，许野和傅雨霏跟在后面。
　　“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在学校都没怎么见到你。”傅雨霏偏头，问一旁的许野。
　　“有点忙。”许野眯起眼睛，看到前面一个项目有不少人在排队。
　　傅雨霏笑笑：“这位哥哥是谁呀，你的朋友么？”
　　“他是我哥。”许野停住，转头看着傅雨霏，“叫程玦，你叫他程哥就行了。”
　　傅雨霏愣了一下。
　　“去前面看看吧。”程玦这时候回头，指了一下旁边，“应该是过山车，试试？”
　　“好。”许野收回目光，拉着程玦过去。


第98章 
　　“哇哦！”谢非仰头看着在天上飞的过山车，“这个刺激，来一个！”
　　“真玩儿啊？”张诗颜搂着谢非胳膊，“我好像不太敢唉。”
　　“没事儿。”谢非偏头揉了揉张诗颜头发，“你和我坐一块，不害怕。”
　　“好啊。”张诗颜仰头看着谢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一起吗？”程玦问傅雨霏，“应该也还好，我很早以前玩过一次。”
　　正好上一轮结束，过山车上跑下来俩男的，从他们旁边经过，直接冲到对面的草坪上，抱着树一阵狂吐。
　　傅雨霏：“……不了，你们玩，我俩在下面等着。”
　　“那我们去排队。”许野拉着程玦走到队尾。
　　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四个站在最后聊天。
　　张诗颜看了看不远处的傅雨霏，小声道：“许野，你什么时候和傅雨霏认识的啊？”
　　“不认识。”许野看了眼程玦的领口，抬手给对方拉了拉拉链，“冷么？”
　　“嗯？”程玦低头看了眼，“不冷。”
　　“不认识？”张诗颜不相信，“不可能吧，不认识的话，她怎么怎么会跑过来和你说话啊？”
　　“不认识。”许野皱眉，“你要是不说的话，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张诗颜又开始趴到谢非肩膀上笑。
　　“唉，又怎么了？”谢非有点无奈。
　　张诗颜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没什么，就是就觉得校花有点惨，搞了半天，许野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排在前面的是个寸头男，听到他们这边说笑，回头打招呼：“哥们儿，你们也要玩这个啊？”
　　“对啊。”谢非笑嘻嘻地和对方聊天，“怎么样兄弟，排多久了？”
　　“要不然你们先吧，我不着急。”寸头男拽着旁边俩男的，往后退，“来来来，你们先，我们不着急哈哈哈……”
　　“卧槽。”被拽的男的一脸无语，“你他妈的！你是不是不敢啊，一个劲儿的让人家先来，刚才就是，这会儿又来！”
　　“放屁，谁他妈不敢了？”寸头男有点尴尬。
　　谢非乐了：“兄弟，没事儿啊，一会儿咱们坐一起，我和我兄弟胆子都大，别害怕。”
　　“哎，卧槽。”寸头男乐了，“哥们儿你真是。”
　　谢非和张诗颜去买水，许野和程玦继续排队，就算是和寸头男换了位置，也还得排一会儿。
　　程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傅雨霏的女生大概是觉得冷，抱着胳膊在原地跺了跺脚。
　　“怎么了？”许野问。
　　“不打算谈恋爱吗？”程玦突然开口，“这个女生看起来喜欢你。”
　　“我不喜欢她。”许野瞥了一眼傅雨霏，又把目光放到程玦身上，“她刚才叫你哥哥。”
　　许野话题转的太快，程玦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又没答应她。”
　　“可是她叫了。”许野很坚持，表情有些冷淡。
　　程玦心里觉得好笑，果然还是小孩子，这也要争，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捏了捏许野后颈：“那不算，我没答应。”
　　许野抬眼，目光有些锐利：“程玦，你记住，别人不能这么叫你，谁都不行。”
　　程玦不笑了。
　　“程玦。”许野喊了他一声。
　　程玦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头：“行，记住了。”
　　“我只和喜欢的人谈恋爱。”许野突然又换了话题。
　　程玦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许野曾经说过的绿光，盖茨比的绿光，一个让你当作梦想追逐的人。
　　许野定定地看着程玦，漆黑的眼睛影沉沉的：“程玦，我……”
　　“来，后面的往前走走。”售票员拿着喇叭大声喊了一句。
　　“你刚才说什么？”程玦没听清。
　　“没什么。”许野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终于买到票。
　　谢非和张诗颜坐前面，许野和程玦坐在后排。
　　“谢非，我有点紧张。”张诗颜往前看了看，“感觉好刺激，我以前都没坐过过山车。”
　　“没事，别害怕啊。”谢非给张诗颜检查完全带，俯身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下，“害怕就喊我，记住了吧？”
　　许野把目光移开，转头看着程玦：“程玦，我以前来过这个游乐场，但是没有进来过，就站在门口。”
　　“为什么不进来？”程玦疑惑。
　　许野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过山车已经开始启动了。
　　“卧槽，风景真美。”谢非惊叹。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天朗风清，一朵朵白云浮在湛蓝的天空，慢悠悠地飘动。
　　“啊，要开始了。”张诗颜紧张地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突然向下俯冲，速度一下子变快，机器的轰鸣声伴着风声，轰隆隆地从耳边划过。
　　“谢非——啊——”坐在前面的张诗颜在大喊，谢非腾出一只手拉住她。
　　极速下车身旋转，山川万里仿佛在瞬间扭转。
　　“啊——”整车人都在尖叫。
　　“程玦，我20岁了！”许野大喊，“我喜欢20岁！”
　　我喜欢20岁，因为在20岁，我又一次遇见你。
　　程玦嘴角带着笑，仿佛被许野感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26岁了，我也喜欢26岁。
　　也许，在经历这么多以后，26岁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刺骨的冷风迎面而来，许野在轻微的窒息感下闭着眼睛喊出来。
　　“我喜欢天空！”
　　“我喜欢云！”
　　“也喜欢风！”
　　程玦偏过头去看坐在旁边的许野，这小孩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嘴角翘起，显而易见的开心。
　　过山车到了最顶点，陡然下行的速度让人产生强烈的失重感，心脏极速下坠，眼前的万千风景扑面而来，像是瞬间移到眼前。
　　风声，尖叫，机器轰鸣声，在让人眩晕的速度里充斥着耳膜。
　　程玦闭上眼睛，抓紧栏杆。
　　“我最喜欢程玦！”
　　程玦在瞬间失神，仿佛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正在急速下降的心脏停止，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睁开眼，偏头去看旁边的许野，少年也正看着他，背后是无边风景，许野额发凌乱，眼神澄澈明亮，像盛满光的湖。
　　这片湖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消瘦，带着惊讶和茫然。
　　程玦几乎是在瞬间转头移开目光，他在极速下降的过山车里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随着流动血液敲击着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弯下了腰。
　　张诗颜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嗓子都喊哑了。
　　“快喝点水。”谢非拧开矿泉水递给张诗颜，“怎么样，是不是吓到了？”
　　“没有啊，没有。”张诗颜看起来挺兴奋，漂亮的大眼睛满是笑容，“我的天，太刺激了，下次还要玩！”
　　谢非嘿嘿笑，抬手理了理张诗颜有点乱的头发：“行啊，你喜欢就来玩。”
　　他们几个倒是没事，有个女生是哭着被同伴拉下来的，一边哭一边喊这辈子再也不要进游乐场，妆都哭花了。
　　“还好吧？”傅雨霏走到许野旁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许野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程玦，对方显然有些走神。
　　“没事。”许野冲傅雨霏摇头，“我不渴，谢谢。”
　　傅雨霏突然拿起纸巾，在许野额角上擦了一下。
　　许野偏了下头。
　　“你额角有一点汗。”傅雨霏笑着说。
　　许野皱了下眉，转头看见程玦单手插兜，正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哇哦！”张诗颜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被谢非拽着拉到后面，还不忘踮着脚看热闹。
　　“许野。”傅雨霏拨了拨额前的刘海，笑着轻声道，“我想去座摩天轮，你可不可以我和我一起去呀？”
　　“去呗。”张诗颜趴在谢非肩膀上插话。
　　“那有什么好坐的。”谢非回头冲张诗颜挤眉弄眼，“咱们去玩儿别的？”
　　“去吧。”程玦突然开口。
　　许野抬眼看过去。
　　程玦像是又恢复了正常，他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你不是喜欢吃棉花糖么，刚听见有人说摩天轮那边有卖。”
　　许野眨了眨眼。
　　“怎么，不喜欢？”程玦笑了一下。
　　“没有。”许野回答，目光专注地看着程玦，“喜欢。”
　　“嗯。”程玦点头，站直身体，走过来在许野后脑勺上胡乱揉了揉，“那走吧。”
　　“好。”许野立刻跟着走了。
　　短发姑娘小声问道：“谢非，这是许野的亲哥哥么，但是不是同一个姓啊……”
　　谢非叹了口气：“你就当是亲的吧。”
　　傅雨霏看着许野和程玦的背影，皱了下眉。
　　坐摩天轮的地方果然有棉花糖。
　　卖棉花糖的是个阿姨，看到过来好几个年轻人，大概是看许野长得好看，就问他：“小帅哥，你们要几个？”
　　“我和程玦要一个。”许野说。
　　“要吃吗？”谢非问张诗颜。
　　“要一个吧，好久没吃。”
　　“你呢？”程玦问傅雨霏。
　　“啊？”傅雨霏有点走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冲程玦笑了笑，“不用啦，谢谢，我在减肥。”
　　“我倒是想吃一个。”傅雨霏旁边的短发女生说。
　　“阿姨，要三个。”许野把零钱递过去。
　　等着棉花糖的时候，张诗颜手机响了。
　　许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张诗颜神情有点不对，她紧紧抓着手机，冲谢非笑：“我去接个电话啊。”
　　谢非点点头：“去呗。”
　　许野眯起眼睛，盯着张诗颜接电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摩天轮买票排队的人不多。
　　“给给给。”谢非把票塞给许野，自己拉着张诗颜坐了上去：“该你们了，上去吧。”
　　许野捻开发现是两张票，他抽出来两张转身递给傅雨霏，然后拉着程玦上了跟前的车厢，顺手关上了门。
　　工作人员立刻将门锁好。
　　傅雨霏拿着手里的票：“……”
　　程玦看了眼窗外还在发呆的傅雨霏：“你……”
　　“怎么了？”许野手里拿着棉花糖，眼角满是笑意地看着对面的程玦，显然什么都没注意到。
　　程玦有点无奈：“她们不一起？”
　　“不一起。”许野理所当然，“又不熟。”
　　程玦：“……”


第99章 
　　摩天轮开始动起来，一点点缓慢升高。
　　“程玦。”许野突然开口，“我明白，但是我对她没别的意思，也不想让她误会。”
　　程玦有些意外。
　　他总以为许野还不懂这些，在他心里好像许野还是一个小男孩，可是没想到，他现在已经能很周全的考虑这些问题。
　　“和以前的一样。”许野把手里的棉花糖举到两个人中间，就像很多年前，程玦给他买的那个，他轻轻晃了下手里的棉花糖：“你和我一起吃。”
　　“行啊。”程玦往前坐了坐。
　　两个人凑到棉花糖两边。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玻璃车窗外，一群飞鸟掠过，朵朵白云，朗朗晴空。
　　两个人隔着白云一样的棉花糖。
　　“好吃吗？”许野咬了一口，问道。
　　“很甜。”程玦点头，舌尖卷起嘴角的一丝糖。
　　棉花糖一点点变少，两个人越凑越近。
　　“我觉得很好吃啊。”许野眼睛都弯起来。
　　程玦笑他：“怎么跟小时候一样，一个棉花糖就高兴成这样，有这么好吃？”
　　“不是。”许野把棉花糖移开，“不是棉花糖好吃，是和你一起吃的棉花糖好吃。”
　　这时候棉花糖已经快要吃完，两个人凑得很近。
　　许野说完这句话，视线缓缓划过程玦的眼睛，鼻梁，然后是嘴唇。
　　程玦忍不住开口：“你……”
　　摩天轮突然晃了一下。
　　许野没坐稳，跟着往前晃了一下，嘴唇贴到了程玦嘴角。
　　他只觉得唇上触感温暖而柔软，像手里的棉花糖，云朵一样，带着一点甜。
　　许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像是注入强烈的兴奋剂，仿佛空气里的阳光炸开，火星四溅。
　　他有些发抖的握紧手指，可还没等他做什么，程玦便抬手推开了他的肩膀。
　　摩天轮升到顶点，又缓缓降下去。
　　两个人看着对方，视线交错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的纠缠。
　　过了好一会，许野开口：“程玦，刚才……”
　　“恩。”程玦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的笑，“没事儿。”
　　许野愣了一瞬，最后垂着眼睛点点头：“嗯。”
　　几个人在游乐场玩了大半天，快结束的时候，许野把傅雨霏叫到一边。
　　“你说，他俩会说什么？”张诗颜好奇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看。
　　谢非撇嘴：“这还用猜啊，我野哥肯定拒绝人家了，唉。”
　　程玦看着远处许野的背影，少年身形修长，站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场里格外显眼。
　　“许野经常拒绝别人？”他问。
　　“太经常了。”谢非啧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追许野的有多少，一般的他都不搭理，就是今天傅雨霏跟了一天，他估计有点烦了，才去说明白的。”
　　程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笑了笑：“还挺招人。”
　　谢非嘿嘿笑：“那当然，就他那张脸，放在哪儿不招人啊，再加上他那种性格，啧啧。”
　　“走吧，回去了。”许野走过来。
　　“处理完了？”谢非冲他挤眉弄眼，“这姑娘不好打发吧？”
　　许野看了他一眼，谢非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一起吃饭？”程玦问。
　　“不了。”谢非揽着张诗颜，“我俩回学校那边。”
　　“那行，先走了。”许野冲程玦道，“回家？”
　　“走吧，回家。”程玦点头。
　　“程哥，下次见啊。”张诗颜冲他们挥挥手。
　　“下次见。”
　　几天假期过完，许野又开始了会所学校两头跑，再有一个多月学校也快放假了，陆续有课程结束开始进行期末考核，他忙得不可开交，只恨不得自己有分身术。
　　这中间杨铎叫程玦吃了次饭，许野和韩枫作陪，吃完这顿饭杨铎又扛着设备不知道钻到哪个犄角旮旯拍照片去了。
　　上次从游乐场回来，他和程玦依旧像以前一样相处，没有暧昧的氛围，也没有疏远的迹象，仿佛程玦并没有将他喊出来的那句话放在心上，也没有在意摩天轮上的那个吻。
　　许野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后来他明白了，大约是因为在程玦心里，他一直都是个孩子，无论他做什么，程玦都会非常纵容他，他沉稳坚韧也好，任性妄为也罢，程玦都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而是会耐心的教导他，指引他，即使他越了界，在程玦身上有了反应，在过山车上喊出那句话，又在摩天轮上吻了他，程玦也不会怪他。
　　许野甚至不无恶意的想，也许他可以更过分一些，更用力的去拥抱程玦，去亲吻他，甚至拥有他。
　　反正只要他露出一点可怜的眼神，程玦便不舍得怪他，也不舍得让他难过。
　　但是他不会这样去做。
　　那些激烈的占有他当然想要，可他最在意的，还是与程玦度过的每一段时光，这些时光里一点一滴的相处，是他最珍视的宝藏。
　　天气一天天变冷，难熬的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程玦的状态时好时坏，总是失眠，有时候还会做噩梦，心理医生也在按时去看，许野发现他在吃药后单独问过医生，医生回答他，现在的状态，有必要用药物控制。
　　“要不要考虑辞职，休息一段时间。”许野看着程玦憔悴的脸，还是忍不住将这件事提了出来。
　　程玦没有立刻拒绝，他考虑一会回答：“再等等。”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在碳素厂的工作并不算什么，即使辞了职也不会让事情好转。
　　许野听到程玦这样回答，他抿着嘴想，那就再等等，如果程玦还是没有好转，哪怕是强迫，许野也会让程玦辞职的。
　　韩枫看见许野课件趴在桌子上睡觉，冲谢非道：“你说，野哥图什么呢，把自个儿累成这德行。”
　　谢非正在和张诗颜聊微信，抽空看了许野一眼：“你怎么知道他累，也许他就乐意呢，没听过那句话嘛，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韩枫啧了一声：“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鱼之乐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谢非笑得别有深意，“要我说，你赶快谈个女朋友吧，要不然真是什么都整不明白。”
　　“我有什么要整明白的。”韩枫撇撇嘴。
　　谢非“呵呵”一声，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韩枫突然反应过来，惊讶道：“卧槽？你是说野哥他……”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同学都转头看过来。
　　谢非一把捂住韩枫的嘴：“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别冤枉人。”
　　“呜呜……”韩枫掰着谢非的手，一个劲儿摇头。
　　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开始讲课。
　　谢非松开他，压着声音道：“别瞎猜。”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韩枫瞥了他一眼。
　　谢非不屑道：“就你？我还能不知道？”
　　“不说算了，一会儿我自己问。”韩枫拿出手机给许野发微信，“野哥，好久没一块吃饭了，一会儿门口烧烤摊。”
　　这说的倒是事实，许野自从去了会所那边就忙得跟飞人一样，经常好几天都看不着人，好不容易今天他能在学校待一天，的确该一块吃个饭。
　　过了一会儿，许野回复说好的。
　　韩枫冲谢非眨眨眼：“看吧，一会我自己问。”
　　谢非跟他呲牙：“你大爷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那你去不去吧？”韩枫问他。
　　“我约了张诗颜一块吃饭呢。”谢非发愁，“你看你挑这个好时候。”
　　“那有什么，叫过来一块吃了不完事了嘛。”韩枫道，“学校也没离多远，有什么难的。”
　　谢非想了想：“行吧，我和她说。”
　　下了课，三人一块到学校门口的烧烤店，看到站在门口的张诗颜都有点发愣。
　　“弟媳妇，这么正式的吗？”韩枫有点惊讶了。
　　谢非也有点愣怔：“今天怎么这么个打扮啊？”
　　张诗颜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手里拿着手包，穿了件乳白色的小裙子，看起来像一件小礼服，头发随性慵懒的扎在一起，露出消瘦的锁骨和脖子上的熠熠生辉的项链。
　　“不好看吗？”张诗颜眨了眨眼睛。
　　“不是……”谢非有点不好意思，“好看是肯定好看，就是……挺隆重的……”
　　看起来跟去参加什么宴会似的。
　　“好看不就行了。”张诗颜别了别耳边的碎发，笑着道，“饿了，我们快吃饭吧。”
　　谢非立刻道：“想吃什么？”
　　韩枫有点无语：“还想吃什么，这不就只有烧烤吗？”
　　张诗颜笑笑：“烧烤就可以，好久没吃了。”
　　许野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道：“走吧，先找个位置。”
　　现在还不算冷，没去里面，几个人坐在烧烤店外面。
　　张诗颜笑笑，把菜单递给许野：“谢非说你最近挺累的，多点几个菜，他请客。”
　　“嘿，你这挺会说话啊。”谢非乐了。
　　张诗颜嗔他：“我说的不对么？”
　　“对对对，你说的哪儿能不对。”谢非倒了杯啤酒递给许野，“这几天怎么样，野哥。”
　　“还可以，就是事情挺多，有点忙不开。”许野点了几个菜，把单子给了服务员。
　　“等放假就能好点了吧？”韩枫道，“这不都快元旦了吗？”
　　“你们元旦打算去哪儿玩啊？”张诗颜问。
　　“不知道呢。”韩枫摇头，“好像也没地方去，估计在家给我妈包饺子。”
　　谢非给张诗颜倒了杯饮料：“你想去哪儿啊？”
　　“还没想好。”张诗颜托着下巴，“正在和以馨商量去哪儿，还没定。”
　　“哎，都不管我了啊？”谢非有点委屈，“这么好一个男朋友你就仍这儿不要了，合适吗？”
　　“哎哟我去。”韩枫捂着脸，“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张诗颜笑得不行：“没说不管你啊，这不是在和你说嘛，到时候肯定是带着你一起啊。”
　　“你俩快回家商量去吧，太腻歪了。”韩枫又转头道，“野哥，你呢，要去哪儿玩吗？”
　　许野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枫就露出一个很懂的微笑：“我知道，你是不是有人要陪？”
　　谢非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啊？”张诗颜惊讶地看向许野，“你有女朋友了？”
　　许野愣了一下：“谁说的？”
　　谢非举起双手：“不是我。”
　　韩枫很豪爽地摆摆手：“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得对不对。”说完，又把目光聚集在许野身上。
　　三个人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许野有点无语：“没有。”
　　“不可能。”韩枫不相信，“是兄弟就说真话，是不是有情况？”
　　许野竟然真的想了一秒，谢非已经知道了，如果现在告诉韩枫和张诗颜，自己喜欢的人是谁，这两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最后他还是没有说，但是点了下头：“正在努力有情况。”
　　“我靠！”韩枫激动得喊了一声，“难得啊！野哥竟然还得努力？”
　　张诗颜也觉得惊奇，她知道许野有一个一直放在心里等的人，没想到现在有新的情况，是觉得那个人等不到，所以放弃了换成喜欢别人？
　　谢非叹了口气，冲他举了举杯子：“加油。”
　　其实他很想说，什么叫“正在努力有情况”？你这多少年以前就开始努力了。
　　“别的不说了。”韩枫和许野碰了下杯，“祝我们野哥早日努力成功！”
　　“谢谢。”


第100章 
　　快吃完饭的时候，谢非和韩枫去了趟洗手间。
　　许野的视线从谢非的背影上收回，转头看着对面的张诗颜。
　　过了一会儿，张诗颜顺了顺头发：“怎么了啊许野，干嘛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许野的目光移到张诗颜的手包上，“包挺漂亮的。”
　　张诗颜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把放在桌边的包拿下来：“谢谢。”
　　许野笑了一下，仿佛很随意般的开了口：“我们都认识好几年了吧。”
　　张诗颜没想到许野会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头道：“对啊，五年了。”
　　许野点点头：“我们三个高中就认识了，一块从县城到市里，情分肯定和别人不一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和谢非刚去二中的时候，你为我俩说过的话。”
　　张诗颜慢慢抓紧手里的包，有些发愣。
　　“这几年走过来，我觉得我和谢非好像没怎么变。”许野看着张诗颜的眼睛，“不知道你怎么样？”
　　张诗颜笑容有点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野笑了笑，“随便聊天而已。”
　　张诗颜没再说话，许野也没再和她说别的。
　　“聊什么呢？”谢非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张诗颜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张诗颜摸了摸光着的胳膊，“就是有点冷。”
　　“让你穿这么少。”谢非皱眉，“走吧，先回去给你找件衣服。”
　　“那走吧。”韩枫道，“我回学校，你们去哪儿？”
　　“我去送诗颜。”谢非道，“野哥，你今天回宿舍住？”
　　“不了，我回家。”许野摆摆手，拎起一旁的背包，“走了。”
　　许野回家的时候，客厅没有开灯，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半边地板。
　　程玦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的月光里吸烟，身形消瘦，伶仃孤寂，丝丝缕缕的烟雾在他指尖猩红的烟头周围缭绕，又很快消散。
　　“程玦？”许野把背包扔到客厅的沙发上，“怎么不开灯？”
　　程玦好像才发现他回来，转身道：“哦，忘了开。”
　　许野没说话，走过去站到他身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膝盖疼？”
　　“没有。”程玦吸了口烟，他转头看着许野，“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结果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在原地。”
　　程玦的表情在朦胧的月光下有种尘埃落定的悲寂，像是对往事的厌倦和对未来的无所期待。
　　“没有。”许野回答。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走，所以才能再次遇到程玦。
　　“就算还在原地也不要紧。”许野又说，“最多费点时间，最后还是能往前走的。”
　　“要是不想走了呢？”程玦说，“也许是累了，不想走了。”
　　许野看着程玦消瘦苍白的侧脸：“那就歇会，看看旁边的风景，等不累了再继续走。”
　　程玦转头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程玦，你明天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了？”许野问。
　　程玦“恩”了一声：“是要去看。”
　　“我陪你去吧。”许野道，“明天我没有事，想出去转转。”
　　“可以啊。”程玦声音懒懒的，“一起去吧。”
　　……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到处都是无尽的黑，没有一点光透进来，像是一把巨大的手笼罩住一切，然后缓缓收紧。
　　他剧烈的挣扎，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可无济于事。
　　压抑，窒息，他像是坠入深海，不停的下坠，身体逐渐失去重量，海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死了。
　　原来死就是这种感觉吗？
　　他要选择死吗？
　　或者陷入无尽的堕落，直至灵魂消陨，变得什么都不存在。
　　又或者他应该留下来，继续努力挣扎，企图冲破无尽的虚无和黑暗。
　　就在他以为濒死的瞬间，程玦突然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小心碰掉了放在床边的书，他剧烈的喘息，感觉眼前一片黑暗。
　　“程玦？”
　　许野有些焦急的喊他。
　　程玦努力平复呼吸，缓缓睁开眼，看到许野紧张的趴在他床边。
　　他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隐约还可以听见鸟叫声。
　　“你怎么了？”许野抓住程玦胳膊，“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程玦闭了闭眼，他推开许野，从掀开被子往洗手间走：“没事，不用管我。”
　　许野看着程玦的背影，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但是不知道原因，他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让程玦本来在恢复的情绪出现波动。
　　两个人吃过早饭后去了心理治疗室，许野没有跟着进去，而是在外面的会客厅等着。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晴空朗日，阵阵微风，几只小鸟蹲在窗外的枝头上，不一会又扑棱棱地飞远。
　　许野看了一会，突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太明亮的光，也会伤人吗？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哪位？”
　　“这才多久就听不出来了？”对方在电话里说，“大恩人，看来你记性不怎么样。”
　　许野皱着眉，想了几秒才道：“赵以律？”
　　“是我。”赵以律道，“感谢你上回帮我忙，一起吃个饭，以馨也一起，你们熟。”
　　即使是在电话里，赵以律的声音依旧是沉沉的，像是阴雨的天气。
　　“不用了。”许野随口应付，“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并没有把那天赵以律的事情放在心上，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如果不是对方打的这个电话，他甚至已经忘记了。
　　他帮赵以律不过是因为当时恰巧碰到了，就算换一个人他还是会帮。
　　所以，他也不需要对方的感谢或者其他。
　　“那怎么行。”赵以律很坚持，“我订好了地方，到时候过去接你。”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许野道，“不好意思，有事，先挂了。”
　　他确实不想去和赵以律吃这顿饭，也确实没心情应付赵以律的感谢，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果赵以馨又打了电话过来。
　　“哎，之前帮了我哥的人真是你啊？”赵以馨语气里有点不确定，“这么巧？”
　　“对。”许野站起来，看着外面大片的阳光，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么巧。”
　　“哇。”赵以馨惊叹，“我哥跟我说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
　　“恩。”许野随口道，“我也觉得。”
　　赵以馨啧了一声：“那他叫你吃饭你干嘛不去啊？”
　　“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许野说。
　　“不管大事小事，你帮了他，他总要感谢的啊。”赵以馨道，“给个面子，来一趟呗，顺便叫上谢非一起，你俩一块来呗，我都好长时间没和你们吃饭了。”
　　许野叹了口气：“你心情好了？”
　　“还行吧，都习惯了。”赵以馨道，“你要是来的话，我心情就更好了。”
　　“行吧。”许野懒得再扯来扯去，“我问问谢非，看他有空没。”
　　“那行。”赵以馨道，“等你消息。”
　　许野刚挂断电话，程玦就出来了，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医生。
　　“我说的话，你再考虑一下。”梁医生对程玦道，“早点做决定。”
　　“知道了。”程玦回答。
　　许野走过去：“医生，今天怎么样？”
　　梁医生还没来得及说话，程玦便转头道：“和以前一样，没什么。”
　　许野抿了抿嘴。
　　梁医生叹了口气：“那今天先到这，下周见。”
　　“再见。”程玦没什么精神地回了一句。
　　从治疗室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要不要顺便吃了午饭再回去？”许野笑了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随便转转？”
　　“不用了，回去吧。”程玦没有停留，一直在往前走。
　　许野拉住他：“程玦，你……”
　　“我说了不用！”程玦猛地挣开许野的手，他皱着眉，脸色苍白憔悴。
　　许野有些发怔，过了一会儿，开口道：“对不起。”
　　“不好意思，是我的错。”程玦闭了闭眼，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想吃你做的菜，我们回家吧，行吗？”
　　“好。”许野点头，“我们现在就回去。”
　　当天许野做了好几个菜，全是程玦平常喜欢吃的，可是他并没有吃多少，连着往后的几天也是这样，程玦几乎每顿饭都只能吃很少，他不是在睡觉就是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不再看书，也不再对着电脑写东西，甚至连许野喊他的时候，都要好几声他才能反应过来。
　　许野给心理医生打了电话，医生告诉他，程玦最近两次的治疗很不配合，全程几乎都不开口。
　　“之前的治疗一直都很有效果，但是他像是突然受到什么影响，一下子又回到最开始的状态，甚至比最开始还要严重。”
　　许野飞速地在脑海里回忆最近发生过什么，可是却什么都想不到。
　　“他现在几乎是在封闭自己，不愿意交流。”梁医生道，“这样下去情况只会更糟糕。”
　　“如果他不愿意开口，我没有办法帮他。”梁医生叹了口气，“抱歉。”
　　许野给郑昂打了个电话：“老板，我想请一周假。”
　　“怎么了，出事了？”郑昂那边很吵，大约是在什么酒局上。
　　“恩，家里有点事。”许野没细说，只道，“可以扣工资。”
　　“滚蛋吧你小子。”郑昂笑道，“给你一周假，有事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板。”许野说。
　　“程哥最近情况还不太好啊？”谢非看许野挂了电话，忍不住问。
　　许野收起手机：“失眠，整夜睡不着，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不停的抽烟，不然就是对着空气发呆。”
　　谢非挠了挠脑袋：“这是不是有点严重啊，要不去省城看看？”
　　“和省城那边医院联系了。”许野想了一会儿，“我在说服他。”
　　“唉，怎么成这样了。”谢非叹了口气，“要不过几天我去看看吧，陪他说说话，万一程哥见到我能好点呢？”
　　“过几天吧。”许野说按了按眉心。
　　程玦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一个随时都可能崩溃的极限，他需要在这个极限到达之前，说服程玦和他去医院。
　　谢非盯着许野看了一会儿：“野哥，你注意休息啊，我感觉你脸色挺差的。”
　　“没事。”许野看了眼眼前的院子，“到了，应该就是这。”


第101章 
　　之前定了今天和赵以律吃饭，许野不好再推，只能和谢非一块来。
　　赵以律定的地方挺别致的，是个四合院，看起来像是私人厨房。
　　不大的院子干净整洁，种着几架葡萄，翠绿水晶一样挂在叶子底下。
　　谢非小声道：“野哥，你说这地方吃一顿饭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许野道，“反正不用咱俩花钱。”
　　“也是。”谢非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包厢里就赵以馨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听到他俩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你俩可真难请，以后是不是还得提前排队预约啊？”
　　“还行吧。”谢非拉开凳子坐下，“让我野哥给你办会员卡，优先排号。”
　　赵以馨哼了一声，又冲许野道：“听张诗颜说你现在挺忙的，在忙什么啊？”
　　“在朋友的会所帮忙。”许野简单说了一句。
　　“什么会所？”赵以馨低头按了几下手机，“在哪儿啊，等我带朋友过去玩。”
　　许野知道赵以馨意思，也没推脱：“一会把地址发给你。”
　　谢非喝了口水：“诗颜说你俩商量元旦要去哪儿玩，商量好了没？”
　　“没有。”赵以馨把手机放下，单手撑着额角，“没心情。”
　　谢非啧了一声，端起茶水：“谁又惹到大小姐你了啊？”
　　赵以馨难得没有和谢非呛，她皱了下眉，垂着眼道：“算了，不说了。”
　　说完这句话，她又扭头去看许野，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许野问。
　　“你谈恋爱了？”赵以馨问。
　　谢非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瞪着赵以馨：“又是诗颜和你说的？”
　　赵以馨白了他一眼，又冲许野道：“是不是啊？”
　　“不算是。”许野靠在椅子上，“还没追上。”
　　“哦。”赵以馨挑着眉，有些得意地开口，“你不是要等你那个心上人吗，怎么，现在不准备等了啊？”
　　“恩？”谢非愣了一下，“诗颜怎么和你说的？”
　　赵以馨看了谢非一眼：“就和我说许野终于想开了，要和别人谈恋爱了。”
　　谢非和许野对视了一眼。
　　原来张诗颜和赵以馨以为许野说的“正在努力有情况”是在说另外一个什么人，不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不过许野不准备解释，他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赵以馨倒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而是道：“你和我哥……”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欲言又止地看着许野。
　　“怎么？”许野问。
　　在他印象中，赵以馨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现在这样吞吞吐吐的情况从来没有过。
　　“哎呀，好烦，我不管了。”赵以馨又拿起手机，皱着眉开始按来按去。
　　许野想再问，有人推开了门。
　　“不好意思，刚临时有点事来晚了。”赵以律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和许野上次见到他时很不一样。
　　“哪次你不是临时有事。”赵以馨撇嘴，冲赵以律道：“行了，人给你约过来了，想说什么说吧。”
　　赵以律依旧苍白着一张脸，他冲许野伸出右手：“正式介绍一下，赵以律，上次的事谢谢你。”
　　他的手很凉，握起来像冰一样。
　　许野一触便松开，又向赵以律介绍：“这是谢非，我朋友。”
　　“赵哥好。”谢非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好。”赵以律也和谢非握了手。
　　“哎呀，行了。”赵以馨撑着下巴嘟囔，“饿死了，想说什么待会儿说，先上菜行吗？”
　　“没礼貌。”赵以律揉了揉赵以馨的头发，冲谢非和许野道，“都坐着聊。”
　　赵以馨哼了一声，拿起菜单翻来翻去：“不管你们了。”
　　“行，你想吃什么先点。”赵以律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神色飞扬，这让他看起来少了些苍白的虚弱感，“怎么样，最近忙吗？”
　　他的声音依旧很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冷，像是潮湿的雨天。
　　“还可以。”许野回答。
　　“你那叫还可以啊？”谢非啧了一声，“老郑恨不得把你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老郑？”
　　“郑昂呗。”谢非道，“许野他老板。”
　　“郑昂？”赵以律眯起眼睛，转头冲许野道，“新开了一家会所，在天云路那边？”
　　许野愣了一下：“你认识？”
　　据他所知，郑昂应该还没有和赵以律打交道。
　　“不认识。”赵以律抬手扯了下领带，靠在椅背上看着许野，“之前一个朋友约着一块出去玩，好像是有他，不过的那次我有事没去成，也就没见过了。”
　　赵以律说得隐晦，其实不过是郑昂想托人约他，但是赵以律没给面子而已。
　　谢非惊讶：“这么巧？”
　　“是巧。”赵以律放在桌子上的食指无意识地点了点，他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不那么明显的笑，“不过，还是碰到许野这件事更巧。”
　　“还真是。”谢非赞同，“许野平常不走那条路，那天正好要去买水果，就从那过了一下，结果就碰见赵哥了。”
　　“所以说，是缘分。”赵以律盯着许野，“一会儿应该好好喝几杯。”
　　“喝茶吧。”许野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抬眼看着赵以律，“酒喝多了伤身。”
　　“别喝酒了。”赵以馨道，“天天喝，没完了。”
　　“以茶代酒吧。”谢非道，“赵哥，今儿咱就吃个饭聊聊天，下次有空再喝呗。”
　　“行，听你们的。”已经上了几个菜，其中有一道菜是柠檬鸭，赵以律拿公筷夹了一块放到许野面前的盘子里，“尝尝，味道应该还可以。”
　　坐在旁边的赵以馨皱眉看了赵以律一眼。
　　“谢谢。”许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是不错，“很地道。”
　　赵以律放下筷子：“你以前练过武术还是什么？”
　　“学过一点自由搏击。”许野说，“以前读高中，在俱乐部打工的时候学的，后来开始做教练。”
　　赵以律看着他：“高中就开始打工，确实辛苦。”
　　“也还好吧。”谢非接道，“一开始是挺累的，后来就习惯了。”
　　赵以律看了赵以馨一眼：“你交的朋友要都是许野和谢非这样的，我也省心了。”
　　赵以馨翻了个白眼：“管这么宽。”
　　“管得宽都管不住你这野性子。”赵以律道，“快元旦了，这次别搞什么聚会，就叫着几个朋友一块家里吃个饭。”
　　“随便。”赵以馨把手机放下，情绪有点失落，“反正想叫的人也不能叫，无所谓了。”
　　“你想叫谁？”赵以律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眼神瞬间变得很冷。
　　“怎么了？”赵以馨抿抿嘴，“你不让我叫他，我说都不能说，想都不能想了？”
　　“我看你是疯了。”赵以律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却满是压迫感，“你想他？你别忘了爸爸是怎么没的！”
　　谢非有点懵，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他看看赵以律，又看看赵以馨，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都是他的错吗？”赵以馨声音发抖，“要不是当时爸爸把阿姨……”
　　“赵以馨。”赵以律出声打断，他扯了下领带，露出袖口下隐藏的有些消瘦的手腕，“看来上次是我心慈手软了，你再这么疯，下次我就能打断他一条腿。”
　　“你敢！”赵以馨声音发抖，“你敢碰他一下！”
　　赵以律勾起一边嘴角冷笑，抬起手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你尽管试。”
　　赵以馨眼眶通红地瞪着赵以律。
　　赵以律放下手，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别说是打残他，就算是让他偿命也是他应得的。”
　　赵以馨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许野到现在终于明白，赵以馨之所以不能和她那个所谓的继兄在一起，是因为她父亲的死和对方有很大关系。
　　这是许野和谢非第一次见到赵以馨哭。
　　谢非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赵以馨。
　　他印象里的赵以馨永远骄傲张扬，是任性的大小姐，不高兴了随便甩脸色，从来不迁就别人情绪。
　　谢非第一次体会到爱情真是可怕，连高傲的赵以馨也会屈服。
　　“别哭。”许野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赵以馨，“妆都花了。”
　　赵以馨没有出声，只是接过纸巾擦眼泪。
　　许野看了她一会，冲赵以律道：“今天先这样吧，我和谢非就不打扰了。”
　　“不用。”赵以馨突然出声，她仰起头，倔强地看着许野，像平常一样骄傲，声音完全听不出刚刚哭过，“吃饭。”
　　说完按了铃，让服务员继续上菜。
　　赵以律似乎也终于恢复正常，他甚至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家丑不可外扬，让你俩见笑了。”
　　“啊，没关系。”谢非有点尴尬，“我俩和以馨挺熟的，没事儿。”
　　谢非给许野打电话问元旦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许野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程玦状态不太好，我得陪着他。”
　　“要不你带着程哥一起啊。”谢非提议道，“也许出来散散心就好了。”
　　“不去了。”许野摇头，“你们去吧。”
　　“好吧。”
　　天气阴的厉害，风打着旋把地上的落叶吹得乱飞，整个城市像是积了很久的尘土，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许野挂了电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最后冲了杯牛奶推开卧室的门。
　　程玦正站在书桌边，手里端着水杯，书桌上扔着的药盒已经空了。
　　这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脸颊都有些凹陷，因为睡不好觉，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就这么站在这，像是能被风吹跑了一样。
　　许野抿了抿嘴，想把牛奶递过去，走近才看清程玦手里抓着一推药片，已经远远超过医生建议的数量。
　　许野愣了一下，抓住程玦的胳膊去拿他握在手里的药：“程玦，你不能吃这么多药！”
　　“你别管。”程玦躲开他，端起水杯。
　　“别吃了，程玦。”许野用力去掰程玦的手，“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去找医生……”
　　“说了别管我！”程玦猛地推开他，杯子摔在地上，玻璃渣和药片散得到处都是，整杯水全洒在许野衣服上。


第102章 
　　许野后背撞在门上，肩胛骨被硌得生疼。
　　“别管我！听不懂吗？”程玦像是突然间疯了一样，他目光阴沉，双眼泛红地冲着许野大吼，“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管我干什么！你就让我像现在这样不行吗！我就应该过这种日子！这是我活该！”
　　他终于奔溃了，这么久以来的纠结，煎熬，痛苦，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排山倒海而来，他被压垮了，屈服了，放弃了。
　　或许他不是突然之间奔溃的，只不过是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表象在反复控制，压抑，隐藏之后，终于维持不下去了而已。
　　就像是被裹着包装放到过期的水果，表面看起来完好无缺，其实内里早就腐烂变质，现在他亲手撕开包装纸，浓水和败坏的果肉一涌而出，足够让人恶心作呕。
　　“凭什么我不能管你？”许野的声音有些沉，他紧紧攥着手指，“程玦，是谁说你活该，说你就应该过这种日子？”
　　“他说得不对吗？我就是活该啊！”程玦眼睛里突然溢出眼泪，“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在站在你跟前的人都干过什么？”
　　许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是杀人犯！杀人犯你知不知道啊！”程玦赤红着眼睛，脖颈上的青筋突出来，“我害死我继父，把他从楼上推下去！我又害得我妈在医院病死，到死她都没能见我一面！我害死两条人命！我不过这种日子过什么日子！这不是我活该吗！你还管我做什么！你又来管我做什么！你就让我这么活下去不行吗！”
　　他心里压抑的一切终于爆炸了，像是火山爆发，浓烟四起，岩浆横流，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甚至恶毒地想，让自己再崩溃的彻底一些，越丑陋越好，越遭人厌弃越好，这样他就能毫无顾忌的堕落了。
　　许野一颗心像是被无数双手撕扯，他疼得想要弯腰，可还是走过去拥抱程玦。
　　他想告诉程玦，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法律给这一切有了评判，你也已经付出代价了。
　　而我想要和你待在一起也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想而已。
　　可程玦没有给他机会。
　　他挥开许野的手，拼命地把他推出去，许野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不肯走，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他，推他，甚至动手打他，最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许野终于被他赶出了卧室。
　　他像疯了一样把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台灯被摔得稀烂，晶亮的玻璃杯只剩下碎片，桌子上的书被撕得到处都是。
　　他剧烈地喘息，在一片狼藉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看到窗台上的满天星被他摔在地上，才想起来这是许野昨天才买回来送给他的。
　　许野拿回来一盆满天星，笑得很好看，还小心翼翼地讨好地问他喜不喜欢。
　　程玦伏在地上，压抑地呜咽，他知道他生命里最后的一点牵挂也被自己杀死了。
　　他又成了杀人犯。
　　许野后背靠在门上，听着卧室里砸东西的声音，玻璃被打碎的声音，绝望吼叫的声音，然后是程玦压抑的哭声。
　　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男人这样哭过，绝望的，压抑的，嘶吼的，像困在牢笼里无路可走。
　　许野抬手遮住眼睛，视线骤然暗淡下来，蓦地想起那个站在水云湾湛蓝天空下的程玦，那个程玦笑容明朗，满身都是清晨的阳光，拉着他的手在落日旷野里奔跑，温柔的告诉他“越难的人生，往往越精彩”。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一门之隔，程玦出不去，他进不来。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道门，陷入两个世界。
　　许野倚门而坐，屈起一条腿，看着往外黑漆漆的树影。
　　如果程玦一直好不了，治疗，缓解，恢复，恶化，崩溃，再治疗，再恢复，再缓解，再恶化，再崩溃……陷入这样无休无止的漩涡里，永远走不出来，该怎么办。
　　他会面对一个越来越陌生的程玦，那个程玦没有一点以前的样子，会哭喊，会奔溃，会将玻璃杯和台灯摔碎，会推开他，指着门让他滚出去。
　　许野垂下头，看到地板上落下一滴泪，那滴泪藏在影子里，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好不了就好不了吧，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所有生病的人都可以治好，也不是所有的过去都可以过去。
　　他当然知道阳光很好，可太充足的阳光也会刺伤眼睛。
　　如果程玦想要躲在阴影下，那他陪着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
　　他终究是程玦的小男孩，他们分别不了。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程玦才从卧室出来，他光着脚，没有洗脸，没有换衣服，脸色苍白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像个终于等到宣判的人，打开了那扇获罪之门。
　　程玦握着门把手，脑袋里一刻不停的出现昨天的画面。
　　他霸占了许野的家，把许野从自己的家里赶出去，他像疯了一样对他又打又骂，摔坏他送自己的满天星和两个人一起买的晶亮的玻璃杯。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许野应该走了才对，他早就应该走了，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和他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门被打开，清晨的客厅满是阳光，温暖而明亮，餐桌上放着新买的小竹篮，里面是漂亮的满天星。
　　许野正靠墙坐在卧室门口，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听到声音才抬起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面对面地站在那。
　　过了好久，程玦开口：“你没有走。”
　　他声音沙哑，眼神发愣，像是在麻木的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走。”许野声音有些沙哑，眼睛泛红，“程玦，你在这里，我不会自己走的。”
　　他像小时候，总是仰着头可怜巴巴的说：“程玦，我今天能去你家吗？”
　　程玦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程玦。”许野叫他，然后站起来走，一步步走过去，缓缓抱住对方。
　　“我不会走的。”许野用力抱住程玦，实现渐渐模糊，“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程玦终于睡着了，他蜷缩在床上，睡得很沉。
　　许野去客厅给梁医生打了个电话，把昨天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梁医生沉默了一会：“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他一直需要一个突破口来宣泄挤压的情绪，相当于把自己打碎再重组。”
　　“但是他昨天情况很糟糕。”许野低下头，“我有些担心。”
　　“就像我说的，不完全是坏事。”梁医生倒是很平静，“至少他愿意在你面前表现出来，这说明你对他而言是可以相信，可以依赖的人，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你确定？”许野问。
　　“那当然。”梁医生道，“我给他做心里疏导的时候，有时候闲聊提到你，他的心情就会变好，还会主动和我说起你的事情。”
　　“他都说过我什么？”许野声音有些低。
　　梁医生笑了笑：“说你很乖，努力聪明，长得又高又帅，还会散打，在学校很受欢迎，还说他没想到还能碰见你，说你和小时候一样倔，跟小狗崽似的，没想到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许野也笑，多少有些心酸。
　　梁医生又道：“他还说，他和以前不一样了，等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不晓得你会怎么想。”
　　许野吸了下鼻子。
　　“所以我觉得，对程玦来说，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梁医生最后说。
　　程玦一直睡到日暮才醒过来。
　　外面夕阳绚烂多彩，袅袅炊烟，楼下有人在放炮竹，孩子们嬉笑打闹，程玦拿起手机，才发现明天就是元旦了。
　　许野正在厨房做饭，窗户透过的一束光落在少年宽阔消瘦的脊背上。
　　“醒了？”他听到声音回头，笑着举了举满是面粉的双手，“包饺子，一会就好。”
　　程玦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许野，想到对方为自己做过很多次饭，在水云湾的时候，在重遇以后，从春天到冬天，一晃过去了大半年。
　　许野的饺子做的很好吃，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吃完一碗饭。
　　吃过饭，程玦站在阳台上，他点了根烟，看着楼下玩炮竹的小孩。
　　“元旦了。”许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
　　“恩。”程玦吸了口烟，回头看了许野一眼，“玩炮竹吗？”
　　“恩？”许野没反应过来。
　　“楼下小卖铺还没关门吧？”程玦弹了弹烟灰，“买点炮竹，再带几罐啤酒。”
　　许野听话地穿了外套跑下楼，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楼下有散步的老婆婆，还有追着打闹的小孩，天气还是有些凉，许野呼着白气跑进小卖铺，卖货的阿姨告诉他，城里不让放鞭炮，只有小孩子玩的那种。
　　“没关系。”许野指着架子上的盒子，“来几个吧。”
　　许野回去的时候，程玦已经在外面的天台上了，他穿的很少，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和手里的烟。
　　“回来了？”程玦转过身。
　　“怎么不多穿点。”许野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一旁，脱下外套披到程玦身上，“小心感冒。”
　　“你不冷？”许野这件棉衣有些大，披在程玦身上显得他更瘦了。
　　“不冷。”许野摇头，他穿了件白色的加绒卫衣，又刚从楼下跑上来，不觉得冷，“要玩吗？”
　　他拆开刚从小卖铺买的炮竹，确实是给小孩子玩的。
　　“还有烟吗？”许野问道。
　　“恩？”
　　许野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点这个，风大，用打火机不好点。”
　　程玦把手里正在燃烧的烟递过去。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的椅子上喝着啤酒放烟花，他们谁都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情，仿佛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梦，像是梦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许野点了一根，过了几秒，细碎的火花四溅开来，像是一朵火花，照亮一小片黑暗。
　　“好像叫仙女棒，小姑娘玩的。”程玦看着许野玩，问道：“小时候玩过吗？”
　　“没有，水云湾没有卖这些的。”许野冲他笑了一下，又点了一根，闪烁的火星照亮了他半张脸，消瘦漂亮的下颌在阴影里也很好看。
　　“我也没有。”程玦披着衣服，一开口就是一团雾气，“我妈妈觉得这种小孩子玩的很危险，没让我玩过。”
　　许野拿烟的动作一顿。


第103章 
　　程玦没有注意，他的思绪有点远：“我妈是那种很软弱的性格，我爸去世以后她带着我过得很难，好几年以后才嫁给我继父，继父对她很好，但是她还是小心翼翼的，我继父的儿子不喜欢她，当然，也不喜欢我，小时候我和他总打架，我被打伤了我妈也不敢说，就抱着我哭，其实我不在意这些，我和我妈妈说，等我毕业就好了，到时候她不想在那个家，我就可以带她出去了。”
　　许野手里的烟花还在闪烁，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程玦喝了口啤酒，继续道：“其实我继父对我很好，他甚至拿我当亲生孩子培养，供我读书，准备让我留学，请专门的老师教我社交礼仪，给我规划未来……”
　　许野手里的烟花放完了，周围又暗淡下来。
　　“所以，我知道他竟然对我妈妈动手的时候，真的无法接受。”程玦半睁着眼，用一种看似平静的语气说，“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前妻就是受不了才跟他离婚的。”
　　“那就没有人告诉你和阿姨？”许野有些难以置信。
　　“他把这件事遮盖的很严，亲朋好友都没人知道。”程玦道，“大家都以为他前妻是单纯和他感情不和，根本不知道还有家暴这回事。”
　　程玦垂下眼，盯着拿在手里的啤酒瓶：“我在水云湾的时候，我妈突然住院，我以为是她生了病，从水云湾赶回去以后才知道我妈被他打得全身都是伤，连肋骨都断了。”
　　“我跑回家让继父和我妈离婚，我要带着她出去生活，但是继父不同意，我们两个起了争执。争吵的时候他说漏嘴，这根本不是他第一次对我妈动手，这种情况甚至已经好几年了，最开始可能是一个巴掌，后来逐渐成了拳打脚踢……我住在学校不怎么回家根本没发现，家里所有人都瞒着我，我妈也瞒着我，要不是这次被我发现，他们还不打算告诉我。”
　　“阿姨怎么也不说？”许野觉得不可思议。
　　程玦沉默了一会儿，仰起头，他的眼睛里映出漫天星光：“是啊，最开始我也不理解，后来才想明白，大概是因为我。只要她现在忍受着一切，她的儿子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全市最好的学校读书，还能出国留学，如果她和继父撕破脸离了婚，那她就只能单身一人带着我居无定所。”
　　“一个没有太多文化和能力却长相美貌的单亲妈妈，生活会很艰难，她的儿子也会跟着她吃尽苦头，却还是没办法有一个好前途。”
　　许野觉得一颗心像坠入冰水里。
　　可程玦却又开了口：“我发现这些以后，和我继父吵得很厉害，终于动了手，最后已经失控了，扭打到阳台上，他没站稳，摔了下去。”
　　“法院判的过失杀人，七年。”程玦垂眼看着已经空了的易拉罐，“我妈接受不了。”
　　“那你妈妈她……”许野记得程玦说过，阿姨去世好几年了。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又出了这件事，一直郁郁寡欢，没过几年就去世了。”程玦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寥寥星辰，“她没等到我出来，去世的时候给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我，信上就一句话。”
　　“什么话？”许野声音发哑。
　　程玦闭了闭眼，声音满是凄苦：“好好活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妈没能等到他出去，他也没能带着他妈妈离开。
　　“阿姨很爱你。”许野说。
　　“她是一个好妈妈，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阿姨希望你好好地过生活。”许野说。
　　“可是我过得不好。”程玦终于说出这句话，不再有任何掩饰和回避，他像是被剥开保护壳，露出伤痕累累的内心。
　　“所以愿望都是骗人的。”许野的声音里有潮湿的意味，“我每次过生日许的愿望都是你能快乐平安，但是这么多年，没有实现。”
　　程玦点头，他的声音沙哑：“恩，愿望是骗人的，我也是骗人的，说了以后要当医生治病救人，没当成，说了回水云湾看你，也没回去。”
　　许野没有说话，他弯腰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烟花：“要玩吗？”
　　程玦接过来。
　　许野手里的那半截烟已经快要熄灭了，他很自然的吸了一口，微弱的亮光在黑暗里变得猩红。
　　“你会抽烟？”程玦抬眼看着许野的动作。
　　他从来没有见过许野吸烟，这是第一次。对方的动作很熟练，吸烟的时候眯起一点眼睛，微微皱着眉。
　　许野“恩”了一声，把烟头抵住程玦手里的烟花：“很少，几乎戒了。”
　　烟花被点燃，灿烂的火花在黑夜里璀璨闪耀。
　　两个人坐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
　　“你没有骗人。”许野突然出声，他看着程玦，“你救了人，你救了我。”
　　程玦手里的烟花还在闪烁，神情晦暗不明。
　　而少年得表情却无比认真，往事在他的述说下真挚又虔诚：“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大概还在水云湾放羊，没准和王富一样，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着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日子。是你跟我说，水云湾外面有更大的世界，可以让我去找梦想，你告诉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去看看喜不喜欢，所以我就来了。”
　　程玦指尖在发抖，仿佛闪烁的烟花顺着许野的话进入了他的心里，火花四溅，噼啪作响，照亮一片不那么明亮的地方。
　　“我离开了水云湾走到这里，发现外面真的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人来人往，有游乐园，有商场，有学校，想吃桔子糖也不用去镇上，生日蛋糕也很漂亮，我学会了读书，考上了大学，学会了散打，穿着西装工作，挣到了第一笔奖金，我还记得你说的尽全力平不平事，尽可能济需济人……”
　　许野慢慢眨着眼，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幽黑深邃：“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我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在水云湾的路边遇见你，这大概是别人花光了运气都碰不到的好事，你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为我点了一盏灯，程玦，有一种医生，他救治的不是疾病，而是一个人的人生。”
　　“那是以前。”程玦只觉得心里汹涌激荡，许野的话点燃了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会破土而出，可是他拼命压下这些，试图让所有的光熄灭，他的声音里有着无法忽视的苍凉，近乎绝望，“许野，我不是以前的程玦了，那个程玦早就不在了。我现在是个杀人犯，坐过七年牢，精神有问题，我没有办法过正常生活，没有未来，没有正当职业，我会折磨自己，会消沉，会奔溃，会堕落，会无所事事，会浪费生命，我可能永远好不了，只能一直躲在阴影里熬着，直到熬不下去的那一天。”
　　许野靠过去握住程玦的手，那根烟花早就熄灭了，只留下黑乎乎的燃烧过的痕迹，他很明显的感觉到程玦在发抖，他的手很凉，攥着烟花的手指很用力，许野掰开他的手指，将已经无法再燃烧的烟花丢开。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都在愧疚，我每一天都在想，当时要是再冷静一些就好了，当时不要那么冲动，好好和他谈谈就好了，或者不是当时，或者再早一点，多回去陪着我妈，不要因为对继父儿子的厌烦总是不回家，多和她说说话，也许就能发现她的处境，就能发现她是怎么苦苦捱过那些年，怎么一个人沉默的忍受所有的一切。”
　　“可是我这些都没做到，我杀了我继父，害死我妈妈。”程玦用力，一点一点抽走被许野握住的手，“许野，离开我吧，你会被我拖累的。”
　　有风吹过，空气里似乎也带着炮竹的味道，楼下嬉闹的小孩还没有离开，对面楼里有人挂起来小彩灯，红红绿绿的很显眼。
　　天台上没有开灯，已经燃烧完的烟花也没有再为他们亮起，只有天上的星星无声的闪烁，于是他们又陷入阴影里。
　　没关系，许野想，星星会明白他的心意。
　　许野靠得更近了些，他抬手按住程玦后颈，凑过去抵住了对方的额头。
　　程玦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于是，许野在星星的注视下，吻住了程玦的眼睛。
　　原来眼泪，是苦的。
　　“拖累就拖累吧，没什么大不了。”许野吻着程玦的眼睛，对方的眼泪汹涌而下，像是通过许野的唇流进了他的血液里，他的声音很低，是冬日夜风里的喃喃细语，“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想消沉，想堕落，想奔溃，都可以，你想发脾气摔东西也可以，台灯我会换新的，摔碎的玻璃杯也可以再买，我今天早上换了新的满天星，只要你喜欢就可以。或者你什么都不想做，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又或者你觉得这里很烦，那我们就搬走，找个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你要是不喜欢阳光，那我就跟你一起在阴影里待着，直到你想出来为止。”
　　程玦的心脏在尖锐的疼痛，他的声音在发抖：“许野……”
　　“但是你不能让我走，我不会走的。”许野的吻一个一个落到了程玦的耳边，他的声音虔诚而真挚，像是每年都许的愿，“程玦，你以前说我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就让这颗星星从天上落下来，陪着你。”
　　万籁俱寂间，有一颗心在砰然跳动，一声又一声，它划开八年的光阴，从相遇的那一秒开始，终于落地。
　　“许野，你会后悔的。”程玦用发抖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他知道自己再一次屈服了，屈服在许野的吻里，屈服在许野的声音里，屈服在那些他舍不得又放不掉的情感里。
　　“我从来不后悔。”少年的声音坚定有力，“只要是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我从来不后悔。我从小是这个性格，你不是知道么？”
　　程玦笑了一声，他闭上眼睛：“你这性格……怎么这么倔？”
　　许野“恩”了一声，  更用力的抱住程玦，两个人在夜晚的寒风里紧紧挨在一起。
　　“到八十岁也这么倔。”
　　就像我一旦认定了你，就算走向你的路上遍布荆棘，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一步步踏过去，不会回头看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也不会担心前方的路还有多长。


第104章 
　　程玦没有再吃那么多药，他把药交给许野，每天严格按照医生的建议剂量服用。有时候还是会失眠或者惊醒，这时候许野就会陪着他聊天，聊以前在水云湾，聊许奶奶，聊大良，聊程玦读高中的时候，聊两个人分开以后发生的事情，聊许野怎么从县城到了这里。
　　程玦偶尔还是会无法控制情绪，把自己关在房间摔东西，看着一地狼藉，许野什么都不会说，总是安静地打扫干净，然后抱着程玦和他说，没事的，没关系。
　　他也会站在天台上抽烟，这时候许野就会跟着他抽，最后程玦看着一地的烟头，忍不住问：“你不是很少抽烟？”
　　许野哑着嗓子，无所谓地语气：“恩，看着你抽，我也想跟着抽。”
　　程玦没办法，最后只能少抽，靠着写东西来消磨情绪。
　　之前程玦的小说断更了很久，负责他的编辑打了好多个电话来催，现在他把所有情绪全部放在故事里，主角的人生大起大落，在数不清的生死别离里尝尽喜怒哀乐，写尽人间冷暖。
　　他写得太着魔，经常在电脑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甚至连吃饭都忘了，直到许野回来两个人才一起做饭。
　　吃完饭，有时候会出去散步，这里距离秀水山不远，两个人经常会过去转转。
　　“小娃子今天要不要买青枣啊？”秀水山脚下的老婆婆都认识他俩了，笑着招呼道。
　　“买一点。”许野走过去弯腰在竹篮里挑了一些，“最近没见到婆婆了。”
　　“前几天去别的地方卖了。”婆婆用袋子把青枣装好递给许野，“你们俩兄弟感情好啊，总一块来散步。”
　　“对啊，这里空气好。”许野把零钱递过去。
　　婆婆冲他们挥手：“快回去吧，天要黑了，明天再来。”
　　回去的路上，程玦说：“明天我去一趟书店，买点书。”
　　“那正好一起回来。”许野说，“下课了我去找你。”
　　“好。”
　　两个人便拎着青枣往回家走，气温有些低，许野一开口就是一团雾气：“程玦，明天早上我想吃鸡蛋羹。”
　　程玦点头，眼尾被风吹得有些泛红：“行啊，那就鸡蛋羹。”
　　“那你想喝什么粥？”许野转头。
　　程玦想了一会儿：“白粥吧，白粥就挺好喝的。”
　　“恩。”许野点头，“那明天就鸡蛋羹和白粥。”
　　他们经常像这样随意的谈论一些事，也许今天的天气，又或者是明天的早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性，就只是随意的聊着天，拎着刚买好的青枣，散着步从外面走回来。
　　路上树荫婆娑，灯光摇曳，冬天微凉的晚风轻拂过面，淡淡的月光照亮两个人回家的路。
　　许野有时候会想，如果日子就这么平淡安稳的过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程玦在书店挑好了要买的书，把剩下的书放回书架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程玦说了声“抱歉”，打算拿着手里的几本书结账。
　　“程玦？！”身后的声音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
　　程玦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对方有些激动地抓住程玦胳膊：“真的是你！”
　　过了几秒，程玦终于认出对面的人，他笑了一下：“周斯年，好久不见。”
　　许野到书店的时候，看见程玦正和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说话。
　　这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白衬衫和黑西裤，打着领带，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笑吟吟地看着程玦。
　　许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程玦。”
　　“你过来了？”程玦拍了拍许野肩膀，冲对面的男人道，“这是我弟弟，叫许野。”
　　周斯年对许野点头：“你好，我是周斯年，程玦的高中同学。”
　　“周哥好。”许野打了个招呼，顺便把程玦手上拎着的书接过来。
　　他接的自然，周斯年的目光在许野身上停了两秒，冲程玦道：“以前没听你说过你有弟弟。”
　　“老家的。”程玦简单解释，“你不知道。”
　　“你说了算。”周斯年笑了，有一点无奈，“好不容易才碰见，真的不和我一起吃晚饭？”
　　“下次吧。”程玦道，“我又不至于跑了。”
　　周斯年挑眉：“那先说好，下次我打电话给你，你一定得来。”
　　“行啊。”程玦点头。
　　“程玦，回家了。”许野突然开口，“晚上我要看书。”
　　“是该回家了。”程玦看了眼时间，和周斯年告别，“那下次聊，我们先走了。”
　　周斯年笑起来：“程玦，你得接我电话，不能失联。”
　　程玦举起手放到耳边：“我尽量，可以了吧。”
　　周斯年没说话，而是直接上前一步，拥抱住程玦。
　　他的动作太突然，程玦根本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道：“怎么了？”
　　许野抿着嘴站在旁边，用力抓着手里的塑料袋。
　　“就一会儿。”周斯年也笑，轻声道，“我们八年没见了。”
　　“差不多行了啊。”程玦看了眼周围路过的人，“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行，听你的。”周斯年松开他，退后一步，“那今天先这样，你回去好好休息。”
　　程玦点头：“再见。”
　　“再见。”
　　程玦和许野坐公交回了家，两个人随便做了几个菜，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吃饭。
　　过了一会儿，许野抬眼：“你和那个周斯年，今天偶然碰见的？”
　　“嗯？”程玦点头，夹了口菜，“对，就在书店碰见的，他正好去给他妹妹买书。”
　　那就是说这几年都没有联系，至于为什么没联系，大概还是因为程玦出了事。
　　许野垂下眼睛，扒了口饭：“你们念高中的时候，关系很好？”
　　“关系是挺好的，我俩一个班的，前后桌。”
　　许野嚼了几下，把米饭吞下去：“如果他叫你出去吃饭，你去吗？”
　　“没事儿的话，也许就去。”
　　许野不说话了。
　　程玦抬头看着许野：“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摇头，“就是觉得挺突然的，你以前没说过这个人。”
　　“嗯，因为后来没联系了。”程玦想了想，“其实我也没想到还能碰到周斯年，毕竟都这么多年没见了。”
　　许野低下头。
　　程玦抬头：“不舒服，生病了？”
　　“嗯？”许野愣了愣，“没有。”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程玦有点担心，“要不然会所那边先别干了，你都还没毕业，不着急。”
　　许野太乖，能吃苦，又要强，他担心这小孩总这么累，身体受不了。
　　“真的没事。”许野冲程玦笑笑，“别担心，会所那边挺顺利的。”
　　“那多吃点。”程玦拿筷子夹了菜放到许野碗里。
　　“嗯。”许野很听话地多吃了半碗饭。
　　按道理来说，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起吃个饭，聚个会，聊聊天，是很平常的事情。就像和韩枫的表哥杨铎那样。
　　但是周斯年不行。
　　他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周斯年对程玦的感情绝对不是老同学那么简单，即使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是眼神不会错。
　　周斯年看程玦的眼神很熟悉，他不用分辨就能看出来，这就是自己看程玦的眼神。
　　喜欢一个人，爱意就在眼睛里，你望向他时，世间万千风景都不及。
　　所以，喜欢和爱，从来都有迹可循。
　　但许野想不通，既然是老同学，既然喜欢，为什么这么些年一点联系都没有，直到今天才偶然见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许野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程玦，就算他们中间隔着人山人海，他也会逆流而上，跋山涉水，穿越人群站在他身边。
　　“弟弟，有空没？”杨铎在电话那头问。
　　杨铎现在和许野熟了很多，偶尔还会发个消息聊聊天，通常是杨铎和许野打听打听韩枫这个不听话的表弟有没有逃课，许野再不经意间问问程玦以前的事情。再加上许野之前帮他去海边拍照，杨铎都不叫他名字了，改叫弟弟。
　　“有空，铎哥你说。”许野正在会所里陪客人聊天，接了电话走出包厢才开口。
　　“我一个朋友想找地方办个聚会，我就想到你这儿了，有地儿没，给预约一下呗。”
　　许野明白这是杨铎在给他拉生意，笑着道：“当然有，我提前给留好，到时候你带着朋友一起来。”
　　“那行，就后天，八九个人吧。”杨铎笑着道，“到时候找你玩去。”
　　许野给杨铎预留好包厢，又交待好人到时候特别注意一下，便看到谢非拎着盒子来找他吃饭。
　　两人蹲在门口吃盒饭，许野将碰到周斯年的事情告诉了谢非。
　　“然后呢，你真打算让程玦去？”谢非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野。
　　许野端着盒饭：“不然呢，拿绳子绑住他，不让他出门？”
　　谢非咬着筷子，表情很微妙：“野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
　　“……”许野踹了谢非一脚，“你脑子里哪来这么多黄色废料？”
　　谢非委屈：“不能怪我啊，近墨者黑，我绝对是被萧漠然带坏的。”
　　许野：“……”
　　他一阵无语，这家伙都快被人家拐沟里去了，脑子还没转过来。
　　“没事儿别天天跟萧漠然瞎聊。”许野看着谢非，有些严肃，“谁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关系啊。”谢非没听出来，吸溜了一口米粉，“反正想的又不是我，管我什么事啊。”
　　许野：“……”
　　“那你准备怎么办，要不然装病吧，你一生病需要人照顾，程玦肯定不能扔下你找什么老同学聚会了。”谢非给他出主意，“否则他和那个高中同学久别重逢，就这么见一面，又见一面的，一个不小心旧情复燃……野哥，你得想办法阻止啊！”
　　“程玦不喜欢周斯年。”许野道。
　　谢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了解他。”许野没有再解释，而是说，“我不需要特意做什么，我只要保证周斯年不会影响程玦现在的生活就可以了。”
　　谢非一脸无语：“行吧，我是理解不了。”
　　“好了，别瞎操心了。”许野忍不住道，“先把你自己的生活弄明白，别每天没事和萧漠然瞎闹腾。”
　　谢非撇撇嘴：“我才懒得和他瞎闹，那家伙就是二逼。”
　　许野叹了口气。
　　真是没救了。


第105章 
　　杨铎带过来的朋友和他年龄差不多，一群人闹哄哄的玩到半夜，杨铎从包厢里出来抽烟，碰上了刚忙完的许野。
　　“哎，折腾啊。”杨铎锤了捶腰，“平常看着都挺消停的，一出来玩就闹腾。”
　　许野笑了一下：“聊会天？”
　　“走，顺便透透气。”
　　俩人靠在会所门口的路灯下聊天，晚上风倒是没什么风，只是气温有些低。
　　“铎哥最近去哪了？”许野单手插着兜，随意的靠在杆子上。
　　“去了雪山。”杨铎一说起这个就兴奋，“那风景是真的美啊，都想住那不回来了，哦对了，给你看我拍的照片。”
　　许野跟着杨铎看了会他手机里存的照片，风景确实很美，皑皑白雪，巍巍高山，只是这么看着就仿佛凛冽的冰雪扑面而来。
　　“程玦最近怎么样啊？”杨铎收了手机，点了根烟和许野聊天，“哎，回了好几天了都没顾得上和他吃饭呢。”
　　“还不错。”
　　程玦现在已经在慢慢好转，许野也就没有告诉杨铎前段时间程玦的状态，说了也无济于事，不过是多个人担心。
　　“铎哥，程玦是不是有个同学叫周斯年？”许野边问边观察杨铎的表情。
　　“周斯年？”杨铎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知道周斯年的？”
　　杨铎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于是许野直接开了口：“前几天程玦遇到他了。”
　　“你说什么？”杨铎立刻站直了，瞪大眼睛，“这家伙竟然回国了？”
　　“他之前一直在国外？”
　　杨铎冷笑：“当年周大少爷可是迫不及待的跑出国，生怕别人拽着他不放……妈的，现在回来干什么？”
　　许野想了想：“你们当年读书的时候，关系还不错？”
　　杨铎不情愿的“恩”了一声。
　　既然关系不错，那现在怎么会成这样？
　　至少程玦和周斯年关系还可以，怎么杨铎看起来对周斯年满是怨恨。
　　“周斯年都和程玦说什么了？”杨铎点了根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他约了程玦一起吃饭。”
　　“卧槽？”杨铎不淡定了，他烦躁的抽了口烟，凑近许野小声道，“弟弟，我跟你说，这个周斯年他……他不是好人，你千万看好你哥，别让他俩单独接触，懂吗？”
　　“不懂。”许野眼神懵懂，仿佛突然变成不谙世事的少年，“他们不是同学吗，难道周斯年会害他？”
　　“不是……哎……”杨铎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少年解释，说多了不合适，说少了不明白，“周斯年这家伙他……他对程玦……”
　　“目的不纯？”许野帮他找了个词。
　　“对！”杨铎条件反射点头。
　　“贼心不死？”许野接着道。
　　“恩！”杨铎立刻赞同，但又觉得有些奇怪，许野怎么能形容的这么准确。
　　紧接着许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来不及再思考这个问题，当场目瞪口呆。
　　“那他是在白日做梦。”站在路灯下的少年冷冷的开了口，“程玦是我的。”
　　“啊？”杨铎惊得愣在原地，手里的烟一下子掉到地上。
　　许野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猩红得烟头，淡定的问道：“铎哥，还抽吗？”
　　“不抽了。”杨铎愣愣的回答。
　　于是许野便抬脚将烟头踩灭了。
　　杨铎这才回神，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许野：“你刚才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
　　刚才许野说，程玦是他的？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程玦是他的？
　　许野点点头，声音很平淡：“你没听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杨铎惊愕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瞪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少年。
　　许野随意的靠在路灯杆上，微微偏头，杨铎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少年凌厉的下颌线。
　　他像是在回忆般开口：“铎哥，我和程玦很久前就认识了，那会我才十一岁，又瘦又小，浑身脏兮兮的，除了放羊什么都不懂，不怎么认识字，也没出过水云湾，根本不知道还有外面的世界，可有一天，我遇到了程玦……”
　　“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一样，我从来没见长得那么好看的人，不由自主就跟着他回了家，巧的是他爷爷和我家是邻居，于是我每天都去找他玩，摘了枣也送他，做了米线也送他，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笑起来那么好看，也从来不知道有人懂那么多东西……”
　　“我总缠着他，他也不烦我，教我读书认字，给我讲道理，告诉我要好好念书，带我去镇上吃棉花糖，给我过生日，我爸抢家里给奶奶治病的钱，他把钱抢回来还把我爸吓跑，我那会害怕就一直哭，他抱着我安慰我……”
　　杨铎出神得听着许野讲诉的那些关于他和程玦的回忆，这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去听起来琐碎而温馨，仿佛是安稳岁月里的时光碎片，让人不禁感到温暖。
　　“是他告诉我，越难的人生往往越精彩，也是他告诉我，一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许野垂眸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有些心酸，“然后他就消失了，再也没回来。”
　　杨铎听到这里才终于想起来：“他出了事。”
　　许野“恩”了一声：“但是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说了会回来看我，我就一直等一直等，我觉得他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可后来还是没等到。”
　　杨铎心里突然有些酸涩，他别开眼：“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他回不去了。”
　　许野点点头：“所以后来我就想，没关系，我去找他也是一样的。”
　　杨铎没说话。
　　“这八年，我从水云湾一路走到这里，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我记得他说他毕业回国肯定会回来做医生，我把省城所有的医院都找遍，还是没找到。”
　　“就在我打算去外省找的时候，我竟然遇见他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许野笑了一下，声音突然温柔起来，“他竟然也还记得我，记得我喜欢吃棉花糖，想去游乐园，还问起我在水云湾放的那五只羊，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舍不得我难过，只要我有一点可怜的看着他，他就会答应我任何要求。”
　　许野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一旁的杨铎：“程玦最后只能是我的，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杨铎很用力的去笑话许野带给他的这些信息，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忽然笑着摇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斯年对程玦的心思？”
　　许野也没否认：“能看得出来。”
　　“那你……”
　　“本来没想着和你说这些。”许野解释道，“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猜得有没有错，但后来看你的反应好像对周斯年很不满，我担心他对程玦做什么，就坦白问了。”
　　“你担心的没错。”杨铎一提到周斯年就没好语气，“程玦和谁在一起都行，就是不能和他。”
　　许野把手套摘了扔到一边：“行了，差不多了。”
　　“哎哟我的天。”方泽累得瘫在墙边喘气，“野哥，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下手怎么还这么重啊？”
　　今天方泽的教练临时有事，让许野过来帮忙代个班。
　　许野头也不回，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脱衣服：“为了对得起你交的学费，必须下得去手。”
　　“心狠手辣啊。”方泽冲着许野背影喊，“一块吃饭呗，野哥？”
　　“还有事，不去了。”许野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有空再聚。”
　　“行吧。”
　　许野双手撑在浴室的墙上，花洒的水哗啦啦地往后背上冲，思绪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周斯年。
　　他倒不是担心谢非所说的什么旧情复燃，他是担心这个突然出现的高中同学，会对程玦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虽然程玦没有说，但是他觉得程玦并不是太想和以前的人与事有太多联系。
　　而他又需要怎么做，才能在影响造成之前，就解决问题。
　　许野冲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调的水温有点低，他连忙调高温度，快速洗好澡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洗澡水太凉，许野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竟然病了。
　　他靠在床头一直咳嗽，还有点头疼。
　　“发烧吗？”程玦摸了摸许野额头，“好像有点。”
　　“不太烧。”许野咳了一声：“就是头疼。”
　　“去医院。”程玦准备给他找衣服，“多穿点，今天阴天。”
　　“不用去医院。”许野拉住程玦，“家里不是有药么，吃点就行了。”
　　程玦不赞同：“都这样了，光吃药管什么用。”
　　“不想去。”许野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嗓子有点哑，“程玦，我想喝粥。”
　　程玦叹了口气：“成吧，我去煮，喝碗粥就吃药，先说好，要是中午还不好就去医院。”
　　许野点头：“好。”
　　程玦倒了一杯水放到许野床头，到厨房去煮粥。
　　许野拿着手机转了转，给谢非打了个电话。
　　“野哥。”谢非估计是在去上课路上，“你到教室了？”
　　今天他们上午有两节课。
　　“没有。”许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帮我请个假，今天我不去学校了。”
　　“好嘞！”谢非一听这个就来精神，“野哥，你终于想清楚，不让程哥去会旧情人了？”
　　许野：“不是旧情人。”
　　“行行，老同学行了吧。”谢非很快改口，“那你终于要出手，阻止程哥去见老同学了？”
　　“不是。”许野咳嗽了一声，“我感冒了。”
　　谢非坏笑一声：“野哥，装得挺像啊？咳嗽都这么逼真？”
　　许野无语：“不是装病。”
　　“我懂我懂。”谢非声音里一种看透一切的得意，“肯定不是装病的啊，我野哥身体本来就不好，柔弱多病嘛。”
　　许野：“……”
　　谢非：“那我帮你请一天假？要不然两天怎么样？”
　　许野：“……一天就够了。”
　　“好吧。”谢非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
　　许野懒得和他说了，嘱咐完就挂断了。
　　他的确不是故意装病的，大概的确是昨天在俱乐部那边洗澡的时候水温有点低，他没在意，着凉了，谁知道今天真生病了。
　　程玦端了碗粥进来，又拌了个小菜。
　　许野一边咳嗽一边接过碗。
　　程玦端着碗坐到床边：“我来吧，自己个儿再洒了。”
　　“谢谢。”许野道。
　　程玦舀了勺粥自己吹了吹，才送到许野嘴边：“来。”
　　许野听话地吃了，又问：“程玦，你不吃吗？”
　　“吃啊。”程玦又自己舀了一勺。
　　许野盯着程玦手里得勺子看了两秒，抿了抿嘴：“对不起，让你照顾我了。”
　　程玦愣了一下，眼睛里逐渐带了些笑意：“说什么呢，是不是傻？”
　　许野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看到天气阴沉沉的。
　　“程玦，你膝盖疼吗？”许野问。
　　变天的时候，程玦的膝盖容易疼。
　　“还好。”程玦吹了吹碗里的粥，“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许野又道，“一会你到床上去，别着凉。”
　　“好。”
　　俩人就这么一人一勺地喝完了粥。
　　许野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程玦看了他一眼：“笑什么，真傻了？”
　　“粥很好喝。”许野弯着眼睛小声儿说。
　　“光喝粥有什么好的。”程玦揉了揉许野的头发，“但是现在也就只能吃这个，等病好了想吃什么再说吧。”
　　许野脸色有点苍白，漂亮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就这么靠在床头上，翘起一点嘴角，看着程玦笑。
　　程玦又道：“一会儿吃药。”
　　许野点头，小声儿答应：“好。”
　　程玦看他这么乖，生了病又可怜，忍不住摸了摸对方额头：“肯定有点烧，一会儿吃完药睡一觉。”


第106章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
　　程玦不放心许野，让小林帮替了个班，自己抱着电脑坐在卧室里写东西。
　　许野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程玦靠着床头坐在他旁边，修长的手指划着触摸屏浏览网页。暗淡的光线下，眼角的那颗痣朦朦胧胧，但侧脸的那道疤仍有些明显。
　　“程玦。”许野轻声道。
　　“嗯？”程玦转头看他，“醒了？”
　　“嗯。”许野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只露出眼睛，“我好饿。”
　　“想吃什么？”程玦抬手摸了摸许野额头，“好像不烫了。”
　　“不知道。”许野眼角瞟道床头柜上放着的脸盆和毛巾，大约是他睡着了，程玦沾了毛巾给他降温，“你是不是晚上要出去和周斯年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着眼睛不看程玦，声音越来越低，说完就又往被子里藏了藏，最后都快看不见了。
　　程玦伸手把许野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下次再去，今天不去了。”
　　他还没来来得及打电话，手机就响了。
　　程玦拿过来看了一眼，是杨铎。
　　“程玦，今天有空没？”杨铎大概是在外面，有些吵，“晚上一起吃饭啊，就去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家，他家烤鱼特别好吃。”
　　“今天晚上？”程玦道，“今天晚上周斯年还约了我一起吃饭，但是我也去不了，许野生病了。”
　　杨铎那边突然没声音了。
　　程玦等了一会，开口道：“喂，还在吗？”
　　“卧槽！”杨铎大喊一声，“周斯年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又什么时候和你联系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大，许野抬眼看过去，和程玦对视。
　　程玦把手机拿开一些，过了一会杨铎才终于安静下来。
　　“说完了？”程玦问。
　　“恩。”杨铎声音闷闷的，“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这家伙绝对贼心不死啊。”
　　程玦无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不管。”杨铎不由分说道，“反正你俩吃饭得带上我，都是老同学，你只和他吃饭不管我，说不过去吧？”
　　“你还小啊，这也争？”程玦笑了一声，又道，“但是我去不了了，许野生病了，我得在家照顾他。”
　　许野的手机响了一声，他随手拿过来看了一眼，竟然是杨铎的微信。
　　“弟弟！周斯年约你哥吃饭，你让他今天就去，带着你一起！你生病了正好可以装可怜！让他俩没戏！机会难得！这次不阻止，以后就不好搞了！”
　　许野：“……”
　　自从那天在会所门口的谈话之后，杨铎由最初的震惊转变为支持。
　　两个都是喜欢程玦的人，在杨铎心里，许野可比周斯年强多了。
　　杨铎那边没声音了，程玦拿开手机看了一下，还在通话中：“杨铎？”
　　“啊，还在。”杨铎的声音有些微妙，“许野生病了？”
　　程玦“恩”了一声，摸了摸许野的额头：“有点发烧。”
　　他说完这句话又冲许野小声道：“头疼就别玩手机了，恩？”
　　许野：“……程玦，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吃饭。”
　　程玦有些惊讶：“你不难受了？”
　　许野摇摇头：“好多了，我想出去透透气，在家睡一天了。”
　　程玦道：“外边冷，又冻病了怎么办？”
　　许野看起来十分乖巧，他小声道：“没事啊，我多穿点就好了。”
　　程玦还想说什么，手机那头的杨铎受不了了：“哎，你俩行了没？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了啊？”
　　“就这么决定吧。”许野道，“我也挺长时间没见到杨铎哥了，正好一起聚聚。”
　　“那行吧。”程玦冲手机那头道，“一会把地点发给你。”
　　“得了，就这么定了，一会见。”杨铎利索的挂了电话。
　　“再量量体温。”程玦去拿体温计，“看看还有没有发烧。”
　　许野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杨铎的微信过来了。
　　“弟弟，加油啊，哥看好你。”
　　许野：“……”
　　“过来。”程玦拿着体温计过来，“量一下。”
　　许野立刻把手机锁屏，听话的把脑袋伸过去。
　　程玦在许野脑门上“滴”的一声，低头看了眼温度：“36度6，还行，不算烧了。”
　　“恩，差不多好了。”许野笑了一下，“就是挺饿的，想吃东西。”
　　程玦好笑的看着他：“这么想出去？”
　　“想啊。”许野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脸色也苍白，但是他睁大眼睛，有些像小时候，看起来很可爱，“在家待一天了。”
　　“行吧。”程玦很快屈服了，“多穿点，吃完饭就回来，不去别的地方。”
　　“好。”
　　许野穿了件连帽卫衣，又套了外套才出门。
　　周斯年定的地方在一个小巷子里，很安静，位置有点偏，仿古的四合院，门前挂着精致的小灯笼，两个石雕狮子也威风赫赫。
　　杨铎正站在门口玩手机，看到他俩过来，立刻道：“你俩也太慢了吧？我在这等半大天了，冻死我了。”
　　程玦看了他一眼：“你不进去，在这等干什么？”
　　“我自己进去干嘛？”杨铎不屑道，“今天就是看在你面子上我才来和周斯年一起吃饭，不然我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程玦笑了一下：“刚才是谁非要来的？”
　　“我这不是怕你被人欺负被人骗吗？”杨铎啧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搭理他啊？”
　　程玦无奈：“先说好，今天吃饭就好好吃饭，别的没有。”
　　“成啊，只要他别过分，我绝对不挑事。”
　　“那进去吧。”程玦推开门。
　　“小帅哥。”杨铎凑到许野旁边，鬼鬼祟祟地小声道，“今天好好表现啊，哥哥帮你。”
　　许野：“……”
　　杨铎冲他挤眉弄眼：“别怕，你比周斯年那家伙帅多了，他比不了你。”
　　许野忍不住问：“……杨铎哥，你确定长得帅有用吗？”
　　“那肯定啊。”杨铎挑眉，“我要是程玦，在你和周斯年之间选一个，我肯定选你啊。”
　　许野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从来不觉得其他人是威胁，因为这些人，即便是周斯年，也根本不在程玦的选择范围内。
　　许野不确定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成为程玦的选择，只要他能冲破所有阻碍，成为程玦的可选项，那他就绝对不会再给其他任何人参选的可能性。
　　程玦的选择只能是他。
　　可现在，程玦大概连许野想要被他选择都不知道。
　　杨铎又接着道：“再说了，你一个小孩能从水云湾一路追到这，一追就是七八年，就凭这一点，就能把周斯年比得渣都不剩！”
　　许野看了眼程玦的背影，轻声道：“杨铎哥，这个你得替我保密，不能说漏嘴，你之前答应我的。”
　　“没问题。”杨铎比了个手势。
　　许野以为这个地方不大，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鱼塘，这个时节鱼塘里竟然有荷花，从石堆桥上走过，成群的鱼追着游来游去。
　　过了石桥就是一条长廊，这长廊绕了半个鱼塘，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带路的服务员才告诉给他们到了。
　　包厢很大，地面是略带纹理的石板，靠墙竖着一展屏风，上面是许野没有见过的山水画，屏风旁边是从外面引进来的一汪活水，还能看得见欢快游动的小鱼。
　　周斯年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穿一身休闲西装，显得文质彬彬，身材修长。
　　杨铎小声呵呵：“装逼。”
　　许野：“……”
　　周斯年听到开门转过身，他的目光只落在程玦身上，然后笑着打招呼：“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程玦推着杨铎往里走，“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周斯年这才把目光放到一旁的杨铎身上，“好久不见，杨铎。”
　　杨铎十分娴熟地展现出变脸的技能，热情地回应周斯年：“对啊哈哈哈，自从你毕业就跟逃命似的跑到美国，还真是好几年没见着呢哈哈。”
　　程玦：“……”
　　周斯年脸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没听懂杨铎的话一样，笑了一下：“你没怎么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啊，我还是老样子。”杨铎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不像你，三天两头的变。”
　　程玦回头瞪了杨铎一眼。
　　杨铎眯起眼睛笑，表情很无辜。
　　程玦回头冲周斯年道：“先坐？”
　　“我都给忘了，招待不周。”周斯年说完便把身旁的椅子拉开，“请坐。”
　　杨铎迈了一大步冲上去坐到那把椅子上：“谢谢啊，你也太客气了。”
　　程玦：“……许野，坐吧。”
　　周斯年看起来并未在意这些，他这时候像是才看到还有一个许野：“这是你弟弟，上次见到的？”
　　“对，上次你见过，叫许野。”程玦抬手摸了摸许野后颈，“这小孩今天生病了，我不放心他自己在家，带着一块过来蹭顿饭。”
　　“没问题。”周斯年看着许野，笑了笑，“那弟弟一会儿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谢谢周哥。”许野坐在程玦旁边，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声音有些沙哑。
　　“不舒服？”程玦皱眉，抬手摸了摸许野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
　　“怎么还病了啊？”杨铎瞅了许野一眼，“看着没什么精神。”
　　“没事。”许野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乖巧，“一会回家再吃一次药应该就好了。”
　　“一会吃点清淡的吧。”程玦说。
　　“那先点菜。”周斯年把菜单递给程玦，“这家的麻辣牛肉做的很不错，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
　　程玦也没推脱，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菜，并没有点周斯年说的麻辣牛肉。
　　“现在口味变了？”周斯年笑着问，“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辣。”
　　“恩。”程玦道，“口味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铎冲着许野用口型道：“程玦给你点的。”
　　许野眨了眨眼。


第107章 
　　点完了菜，周斯年摩挲着手里的玻璃杯问程玦：“上次见到也没时间细聊，你现在怎么样，做什么工作？”
　　程玦喝了口水：“郊区那个碳素厂知道吧，我在那上班。”
　　周斯年显然有些意外：“你在那里负责什么工作？”
　　“不负责什么，就是个工人，烧焚烧炉的。”许野随口回答，拿出烟盒，“介意吗？”
　　周斯年愣了愣：“当然不，你随意。”
　　程玦点了跟烟：“你呢，工作忙吗？”
　　“对啊。”杨铎搭话，“好不容易学成归来，现在在干什么大事业？”
　　周斯年笑着摇头：“没有什么大事业，不过是在我爸的公司跟着帮忙。”
　　“哦……”杨铎拉长声音，“周大公子嘛，回家继承家业理所当然的，我都给忘了。”
　　“没什么家业，小打小闹罢了。”周斯年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你呢，在忙什么？”
　　“我啊？”杨铎勾了勾嘴角，随口瞎胡说，“我当老师呢。”
　　“当老师挺好的。”周斯年笑着道，“教书育人，为人师表。”
　　“哎哟，这可有难度。”杨铎摆摆手，盯着周斯年，“要是碰到像你这种品行的，我可不会教。”
　　周斯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程玦弹了弹烟灰，开口道：“菜还没上，是不是有点慢？”
　　周斯年缓了缓脸色：“我去看看。”
　　说完拉开椅子径直出去了。
　　程玦转头去看杨铎，刚要开口说话，杨铎举起双手：“我错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这张嘴。”
　　许野在旁边笑了一声。
　　程玦没忍住也笑了，他低头吸了口烟：“别这样，当年根本就和他没任何关系，人家帮忙是情谊，不帮忙也没问题，他不是我什么人，根本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帮我，不能道德绑架。”
　　“那他装作和你不熟是什么意思？”杨铎冷笑，“他告诉他爸你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又是什么意思？他能这么说，怎么不想想当初是怎么和你……”
　　“杨铎！”程玦突然打断他，眼神看向许野。
　　杨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许野还在旁边，他只能闭了嘴。
　　其实他很想和程玦说，周斯年当年对你心思不纯现在对你贼心不死的事，我早告诉你弟弟了，但是他又怕坏了许野的事，所以只能憋在心里。
　　“怎么了，程玦？”许野疑惑地开口，他的表情没有一点破绽，像是一个关心哥哥，却什么都不清楚的少年。
　　杨铎忍不住在心里给许野点了赞，多聪明的小孩啊。
　　“没什么。”程玦把烟按灭，给许野倒了杯水，“多喝点水。”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周斯年就回来了。
　　服务员跟在后面上了菜。
　　周斯年转了下桌面：“程玦，你喜欢的桂花鱼，尝尝看做的怎么样？”
　　“谢谢。”程玦尝了尝，“还不错。”
　　周斯年笑着说：“我记得以前学校门口有一家小饭馆，做的桂花鱼特别好吃，有时候人多了还得排队。”
　　程玦想了一会：“旁边是一家米粉店，杨铎最爱吃。”
　　“对啊。”杨铎也想起来了，“我想吃米粉，程玦想吃桂花鱼，每次因为去哪家店都要争论半天，后来就决定谁赢了球听谁的。”
　　程玦笑了笑，有些懒散的靠在椅子上：“你就没赢过几次，所以最后还是去吃桂花鱼。”
　　“你还说！”杨铎瞪他一眼，“还不是因为周斯年每次都帮着你，二对一，你好意思。”
　　杨铎说完这句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嘴。
　　周斯年轻笑一声，接着道：“对啊，那会打篮球只要我和程玦一队，就没人能赢得了我们，是吧，程玦？”
　　“那会年轻。”程玦道，“自习课还偷跑到操场去打篮球。”
　　“你还说这个。”杨铎有些无语，“每次逃课去打球被抓，班主任都说是我们带坏你，其实根本就是你起的头啊，老师真是偏心。”
　　“这个没办法。”周斯年看着程玦，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专注，“程玦那会是全校风云人物，长得帅，学习好，会打球，老师和学生没有不喜欢他的。”
　　“这倒是。”杨铎回忆起来，“那会给程玦写情书送礼物表白的小姑娘，多得数不清，一到什么情人节，圣诞节，桌子上的礼物都堆满了，可惜了，全让我们给吃了哈哈哈……”
　　“是吗？”许野看着程玦。
　　程玦笑容很淡：“他瞎说的，没那么夸张。”
　　“什么啊，我怎么夸张了。”杨铎来了劲儿，“程玦走在学校里，就有小姑娘拦住他表白，要约他看电影，这可是真事啊，我可没瞎编。”
　　“有吗，我不记得了。”程玦随口说。
　　杨铎啧了一声，冲许野道：“你哥在我们学校，那可是传说级别的，绝对的校草人物。”
　　许野看着程玦笑：“可以想象。”
　　“听他瞎说吧。”程玦垂着眼笑了一下。
　　“确实没有夸张。”周斯年接着道，“程玦当时确实前途无量，所有老师都很看重他，谁知道后来出了那种事……”
　　杨铎一下子就冷了脸，拧眉盯着周斯年。
　　程玦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表情淡漠地坐在那。
　　周斯年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住，接着道：“程玦，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想学医，做医生。”
　　程玦笑了一下，无所谓道：“谁小时候还没个梦想了。”
　　“对啊。”杨铎挑着眉，“我小时还想开飞机呢。”
　　周斯年对这个话题不可置否，又问道：“需不需要我帮你介绍个工作？我们公司现在发展还不错……”
　　“我觉得我哥现在的工作还不错。”许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出声。
　　周斯年有些诧异许野会这么说，他挑眉道：“没什么发展吧，毕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而且只是一个临时工。”
　　眼看着许野和杨铎都要开口，程玦道：“我觉得挺好的，干什么干好了就行，什么工作都是工作。”
　　“你说了算。”周斯年有些无奈，换了个话题，“现在有空的时候喜欢做点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写点东西什么的，现在还写吗？”
　　“有时间就写。”程玦夹了口菜。
　　“哦？”周斯年来了兴趣，“写的是什么，小说吗，还是散文，我记得你以前散文写得很好。”
　　“在写小说。”程玦夹了几根青菜放到许野碗里，“写了一多半了，还没写完。”
　　“你还是适合做这些。”周斯年笑着道，“我正好认识几个出版社的朋友，算是能说得上话的，要不要介绍给你大家一起吃个饭？”
　　程玦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不用，我暂时没那个想法。”
　　“别和我这么客气。”周斯年又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做别的工作的确不合适，这是你不错的选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肯定，一句话就下了结论，像是一个想要施舍给别人的拥有者。
　　“不是客气。”许野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突然开了口，他放下筷子，随意地靠在椅子上，“你看过程玦的作品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再像刚才那个生病的乖巧少年，而是透出隐隐的攻击性和压迫感。
　　周斯年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许野：“现在这部当然没看过。”
　　“我看过。”许野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周斯年，“以程玦的水平，出版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那当然。”周斯年道。
　　“所以说，不是和你客气。”许野说，“是用不着而已。”
　　杨铎正在喝水，听到这，没忍住笑出声，差点呛着。
　　气氛有些尴尬。
　　突然响起敲门声，是服务员进来上菜，窒息的气氛终于又缓解下来。
　　“程玦，我想吃口水鸡。”许野开口。
　　“凉菜少吃点。”程玦把烟咬在嘴里，夹了一块放到许野碗里，“喝水吗？”
　　“要喝。”许野咬着口水鸡，点头。
　　程玦扯了张纸巾给许野擦嘴：“慢点吃。”
　　周斯年看了一会儿，笑着开口道：“程玦，你和这个弟弟认识多长时间了，感情这么好。”
　　“早就认识了。”程玦一边说话，一边给许野倒了杯水，“那会儿他就一小孩，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长得这么帅，学校不少小姑娘追你吧？”周斯年跟着道问，“也到谈恋爱的年龄了，遇到合适的可以试试看。”
　　程玦也转头去看许野，他记得自己也问过这个问题。
　　“没有。”许野小口喝着水，像是变成了单纯的大男孩那样问周斯年，“周哥，你结婚了吗？”
　　周斯年笑了：“怎么这么问？”
　　“没怎么。”许野放下水杯，“周哥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也该结个婚试试看。”
　　“哎哟。”杨铎瞅着许野笑得不行，“你这小孩，幽默啊。”
　　“说什么呢。”程玦失笑，用力揉了揉许野的头发，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弟弟一般。
　　周斯年还想再说什么，许野突然站起来，盛了碗汤递给程玦：“程玦，这个汤很好喝，你尝尝。”
　　程玦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斯年这才抬眼去看许野，这少年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少年便笑了，轻声道：“程玦，我晚上还没吃药。”
　　“差点忘了。”程玦看了眼时间，冲周斯年道，“抱歉啊，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周斯年收回目光，笑着道：“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聚。”


第108章 
　　吃完饭从餐馆出来，月光清凉如水，巷子里没什么人，很寂静，只有路边亮着几盏灯。
　　杨铎有人来接先走了，门口就剩下他们三个。
　　许野偏头看着路口。
　　程玦注意到了，顺着看过去，是一家亮着招牌的奶茶店。
　　“奶茶？”程玦问。
　　许野点头：“嗯。”
　　“果汁吧。”程玦道，“你感冒。”
　　“好。”许野答应。
　　看他那么听话，乖乖地站在那，又是点头又是说“好”的，程玦就觉得心软：“我过去买，你在这等着，路口风大。”
　　好像许野真的弱不经风一样。
　　程玦说完转身就往路口走。
　　听到这，周斯年才搞明白这两个人没头没尾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地要跟着程玦过去，却被突然上前一步的许野挡住。
　　两个人对视一秒，周斯年笑了：“你和程玦一直有联系？以前没听他说过。”
　　既然许野不让他过去，那他索性就留在这，听听这个小朋友想跟他说什么。
　　“以后没什么事儿，别来找程玦。”  程玦几分钟就回来了，许野并不打算和他废话。
　　周斯年有些意外，挑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许野冷着脸，“不断提起他现在的处境，以成功者的姿态来帮助他，不就是想告诉他，今非昔比，你早就不是当年需要仰望他的人，现在需要仰仗你的人，是他。”
　　周斯年收敛了笑容，声音冷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程玦最清楚，你在这挑拨离间没必要，另外，我真的不明白，你对我这么大的敌意是为什么，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应该没有得罪你。”
　　“我为什么不能对你有敌意。”许野突然就笑了，他判断的没错，对面的人没有一点威胁力，“看来你的确不了解他。”
　　“你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许野仔细地看着周斯年的表情，“你不停地让他回忆过去，去追忆所谓的年少时光，觉得很美好吗？”
　　周斯年皱眉：“这是他必须经历的过程，他总得去面对过去，然后走出来继续生活，他总不能完全不和过去的人联系，他该有正常的交往，而不是……”
　　“你有什么资格让他走出去。”许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你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这些年受的苦全都抹去？”
　　“我没有这么想过。”周斯年否认，“不管你怎么想，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他。”
　　“那只是你觉得。”许野道，“但其实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他痛苦。”
　　周斯年嗤笑，越过许野肩膀看了一眼程玦：“小朋友，你真的知道我对程玦是什么感情么，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这么说了。”
　　许野没回答。
　　周斯年继续道：“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我喜欢他，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现在，你还觉得我会害他吗？”
　　许野也笑了，慢慢开口，一字一句：“你觉得，喜欢他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周斯年先是怔住，反应过来以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野。
　　许野道：“你不一定还喜欢他，但你肯定意难平。”
　　周斯年眼神冷下来，看着对面的少年：“你什么意思？”
　　“竞争还没开始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许野声音冷淡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连他在哪儿，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能一路从水云湾找到这儿来。而你这个所谓喜欢他的同学，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知道他一切消息，却七年都没有去看过去，没联系过他，他一出事，你就为了所谓的前程出了国读书，现在功成名就，靠着偶遇见到他，才想起来那段爱而不得的少年往事，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周斯年脸色泛白：“你就不怕程玦知道你对他什么心思，你真觉得他能对你这个小孩子有什么感情？”
　　许野没回答，回过头看了眼正在巷子口买东西的程玦，对方低头咬着烟，单手插兜，身体斜斜地靠着根电线杆。
　　“我知道你和他这种叫什么，叫青梅竹马，叫同窗之情。不过你知道我和他叫什么么？”许野盯着对面的周斯年，幽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深潭。
　　“我和他这叫养成。我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是他教出来的，我永远是他的小男孩，我们就算断了骨头都还连着筋，你信不信，我皱皱眉，都能让他疼。”
　　许野听到程玦过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而是走近一步，凑到周斯年耳边：“或者，你现在还觉得，你能赢了我吗？”
　　周斯年说不出话。
　　许野退后，压低声音看着对面的人：“不要再来找程玦，你的出现只会让他痛苦。”
　　“聊什么呢？”程玦走过来，拎着一杯果汁递给许野。
　　许野接过来，抿抿嘴道：“程玦，我头疼。”
　　“嗯？”程玦立刻抬手在许野额头上摸了摸，“是不是发烧了，冷不冷？”
　　“有点。”许野垂下眼睛，小声道，“我想回家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地站在旁边。
　　程玦果然立刻对周斯年道：“许野生病了，我们先回去了。”
　　而许野正站在程玦身后，抬起头，苍白的脸半掩在阴影里，勾起嘴角冲周斯年露出一个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委屈地说生病了的人不是他。
　　周斯年胸口起伏，这个叫许野的少年就像破壳而出的恶魔，正挥着爪子冲他耀武扬威。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十分懂得怎么演戏来让程玦心疼。
　　“没关系，快回去吧。”周斯年移开眼，冲程玦微笑，“下次有空约你去看电影。
　　程玦又和他道了歉，才拍了拍许野肩膀，轻声道：“走吧。”
　　少年十分听话地跟在程玦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斯年，并起双指凌空点了点，用口型道：“记住我的话。”
　　周斯年眯起眼睛，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
　　而许野则加快脚步走到程玦傍边，两个人并排穿过巷子，消失在转角处。
　　周斯年又给程玦打了几次电话，程玦没有接。
　　他当时正在写东西，但不太顺利。
　　剧情已经到了一个小高潮，小师弟逐渐发现这个自称是他师兄，经常出现在他身边，言语动作都有些与众不同的人可能比看起来的更神秘。
　　这个人没有味觉，感受不到温度，甚至他偶然间发现对方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可他身手敏捷，有超过常人的速度和力量，总是在自己遇到麻烦和困难的时候及时出现。
　　只是随着这个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身边，许多怪异的事情也在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甚至会有一些莫名其妙却又很真实的梦境。
　　在梦境里，有时候是蓬莱仙岛一样的世外桃源，许多穿着白色道服的人，看不清脸却和他形影不离的人，有时候又会有大片的火，惨叫，尸山血海，和锥心刺骨的疼痛。
　　他甚至能在这种疼痛里突然惊醒。
　　接下来的剧情就是小师弟和师兄与对手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在这次冲突后，小师弟和师兄会有一次争执。
　　程玦就是在写这段剧情上出现了问题。
　　在等待千年以后，面对小师弟的质问，师兄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焚烧炉轰隆隆地响。
　　放在兜里的手机一直震动。
　　程玦把手里的铁锹立在墙边，摘了手套，从工作服的兜里把手机摸出来。
　　是周斯年。
　　程玦盯着看了两秒，按了接听。
　　“程玦。”
　　“怎么了？”程玦走到车间外面，这里稍微安静一些，风穿过茂密的树叶，带着隐约的机器声传过来。
　　“今天有空吗？”周斯年声音很温和，“我开着车到瞎转，没想到转到你家楼下了。”
　　程玦靠在墙上，扯开安全帽的带子：“今天我在碳素厂。”
　　周斯年那边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在忙。”
　　“没事。”程玦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你过来有事儿？”
　　“没什么事。”周斯年笑了笑，“前几天打你电话你没有接，今天正好在附近，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
　　程玦仰头看着万里晴空：“这样吧，你一直往前开就能开到碳素厂，我在大门口等你。”
　　周斯年哈哈笑道：“可以啊，那你等我，几分钟就过去。”
　　程玦也笑：“来吧，不过我这儿没有咖啡馆啊，过来只能蹲树底下聊天了。”
　　“树底下不好吗？”周斯年声音里都带着笑，“多凉快。”
　　程玦和工友打了声招呼，就拎着安全帽到大门口等着。
　　看门的大爷正坐在门口的树荫底下乘凉，问他：“小程，今儿这么早就下班了？”
　　“没有。”程玦坐到大爷旁边，“等个人，一会儿过来找我。”
　　“等谁啊？”大爷穿着白色汗衫，晃了晃手里的蒲扇，“你那个弟弟？”
　　“恩？”程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爷说的是许野，“不是，我以前的同学。”
　　“哦。”大爷点点头，道，“我还以为你那个弟弟呢，那小孩长得又高又俊，谈朋友了嘛，我孙女儿念大学了，给他介绍介绍？”
　　程玦没想到自个儿坐在树底下这么一会儿功夫，还能有人给许野介绍个对象。
　　他心里觉得挺逗，说道：“等我问问他啊，看他有对象没？”
　　大爷很上心，嘱咐道：“哎，千万别忘了啊。”


第109章 
　　过了一会儿周斯年就到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树荫下，从车上拿了瓶水递给程玦：“凉的。”
　　程玦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他们以前念书时候经常买的那种饮料，现在不多见，不知道周斯年怎么买到的。
　　他没有喝，接过来放到了汽车车头上。
　　两个人靠在车边，面对面站在树影下。
　　“最近是不是很忙？”周斯年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显得比以往更年轻一些。
　　“还行。”他最近突然有了灵感，每天写小说能写到半夜。
　　“你在这儿上班？”周斯年往大门里面看了看，冲程玦道，“碳素厂污染挺严重的，对身体不好。”
　　“没事。”程玦靠着车头，懒洋洋地，“混口饭吃而已。”
　　周斯年收敛起笑容：“程玦，你不能这样。”
　　程玦点了根烟：“哪样儿啊？”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工作。”周斯年皱眉看着许野。
　　程玦笑了笑，吸了口烟：“我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周斯年往前走了一步，“程玦，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对你没有恶意。”
　　“斯年。”程玦弹了弹烟灰，平静道，“我很感谢你，但是，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没必要这么对我。”
　　对面的周斯年似乎没想到程玦会这么说，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想念你，我们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既然这么多年没有见也能过得很好，那以后也不需要见太多次。”程玦靠在车上，半睁着眼，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斯年，如果你对我还是以前的心思，那我能直接告诉你，没可能。如果你没有那个心思，那我感谢你的关心，但是说实话，我的确不太想和以前的朋友有太多联系。”
　　周斯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连我也不例外？我们从读书就认识了，已经这么多年。”
　　“没有什么例外。”程玦弹了弹烟灰，“你有更好的选择，无论是做朋友或者其他。我不是以前的程玦了，我杀过人，坐了好几年的牢才出来，靠狱友的介绍在碳素厂烧锅炉，这些你知道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懒散地靠着车头，手里夹着烟，深蓝色的工装服上还沾着灰，手里拎着一顶安全帽。
　　周斯年沉默。
　　程玦又道：“不是要和你绝交，你要是愿意，以后大街上碰到了打个招呼，逢年过节发个短信。”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周斯年突然问。
　　程玦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周斯年眯起眼睛：“怪我当初没有在你出事的时候留下来陪你，也没有帮你，只顾着自己发展，什么都没做就跑去美国，我当时为你做的甚至还没有杨铎多。”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程玦平静地看着对方，“我们当时就只是朋友，最多算得上好朋友，你没有责任和义务要对我做什么，你帮我是人情，不帮我也完全没有任何错。”
　　“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想解释一下。”周斯年停了一会才开口，“当时出了事，大家都急疯了，我也是。我求着我爸帮你，哪怕是找个好点的律师也好，可是我爸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你继兄就找人传话，说是谁敢和你扯上关系……你也知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我爸当时就拒绝了我的请求，而且告诉我不要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程玦没说话，只懒洋洋地靠在车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周斯年无奈的笑了一下，而后收敛笑容，轻声道：“程玦，所以我早就失去你了，是吗？”
　　程玦摇摇头：“我们俩没有过除了朋友以外的关系，也没有失去不失去。”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周斯年问。
　　“恩。”
　　周斯年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决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
　　程玦没说话。
　　“那个叫许野的呢？”周斯年突然问，“他又是什么人？”
　　程玦有些意外周斯年突然提到许野，但他还是回答了：“他就是一个小孩儿，认识我的时候才一丁点儿大。”
　　“小孩儿？”周斯年看着他笑了，“程玦，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他这样对你，你就不会觉得他有所图谋？”
　　“什么意思？”程玦没明白。
　　周斯年往前走了一步：“程玦，你现在和他一起生活，据我所知，你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长期住在一起，你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程玦皱眉。
　　周斯年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拥抱一下吧。”
　　程玦没有犹豫，夹着烟的手拥抱住周斯年。
　　两个人在树影下安静地拥抱告别。
　　“程玦。”周斯年偏了偏头，“祝你幸福。”
　　“你也是。”程玦说，“祝你幸福。”
　　周斯年松开了程玦，转身上车离开。
　　程玦看着周斯年的车消失在尽头，才拎着头盔往回走。
　　“这是谁啊？”看门大爷有点好奇，“你家亲戚？”
　　“一个朋友。”程玦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插着兜回了碳素厂，“以前的朋友。”
　　周斯年没有再联系过他，这在程玦的预料之内。
　　他和周斯年已经不再是学校操场上顶着大太阳打篮球的孩子了，成年人的世界更讲究效率和目的，他已经告诉周斯年没有任何对方想要期待的结果，那自然对方也没必要白费力气了。
　　这样的情况，让程玦觉得很轻松。
　　他对着电脑写完一段情节，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拿起手边的打火机，点了根烟。
　　窗外骄阳似火，悠长的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婆娑的树影落在阳台上，星星点点。
　　程玦按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点着，又咔哒熄灭。
　　前段时间不顺利的情节刚刚已经写完了。
　　面对小师弟的质问，师兄其实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这已经是千年以后了。
　　在小师弟看来，那些不寻常的，怪异的，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一切，对于师兄来说，已经辗转千年。
　　所以他没有什么反应。
　　对他而言，更重要，或者唯一让他放在心上的，就是如何保全现在的小师弟。
　　碳素厂的年会定在大年二十八，开完年会就直接放假。
　　许野靠在门框上看着程玦换衣服。
　　不是多么正式的活动，相当是一个团建，就在厂区里组织一些简单的游戏，没有强制要求所有人都去。
　　程玦找了件卫衣正要换上，许野拉开衣柜，拿了套厚衣服递过去：“穿这件吧，天气凉。”
　　虽然程玦现在身体好了一些，膝盖疼痛的状况缓解了很多，但是不注意保暖的话还是会复发。
　　“谢谢。”程玦接过来穿上，走到客厅去换鞋，“晚上要是我回来晚，不用等我，你自己按时吃饭。”
　　“要这么久？”许野问。
　　“可能要和小林他们吃个饭。”程玦解释，“毕竟快过年了，一块聚一下。”
　　许野没说话。
　　程玦没听到回答，转身问道：“怎么了？”
　　许野盯着程玦看了两秒：“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也去？”程玦有些意外，“你去做什么？”
　　许野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不干什么，就去看看。”许野回答。
　　“那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去过。好不容易休息天，在家好好睡个觉。”
　　“我不困。”许野眨了眨眼睛，“我想去，我不想自己在家。”
　　“那行吧。”程玦道，“正好一块吃饭。”
　　天气很好，气温有点低，但是阳光照到身上暖洋洋的。
　　林荫路两旁的树叶仍是翠绿色，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两个人散着步往碳素厂走。
　　“明天几点的车  ？”程玦问。
　　“早上9点。”许野一开口就是一团雾气，他偏头看着程玦，“明天你打算做什么？”
　　“还不知道。”程玦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刺眼的光，“睡个懒觉吧。”
　　“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回家过年？”许野不再往前走，停下来看着程玦。
　　“下次。”程玦抬手揉了揉许野后脑勺，“一年就回家这么几天，好好陪你奶奶和小叔叔待着。”
　　许野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水云湾现在也有手机信号了，我回去给你打电话，你要接。”
　　“可以啊。”程玦点头。
　　到碳素厂门口的时候，程玦给小林打了电话，没接通。
　　“没打通。”程玦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吧，咱俩先往里走。”
　　本来以为没什么人，结果人还不少，有的职工还带了小孩过来。
　　厂区里搭了个舞台，配着音响和话筒，小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去唱歌跳舞，偶尔还有几个大人，挺热闹的。
　　程玦远远地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怎么了？”许野问。
　　“没什么。”程玦眯起眼睛，目光没什么焦距，“就是看见这些小孩，突然想起你小时候。”
　　许野愣了一下，转身站在对面：“我小时候怎么了？”
　　“挺可爱，挺有趣的。”程玦这才把眼神放在许野身上，“就是有点土，有点黑，还有点傻。”
　　他语气里带着戏虐，像是故意这么说。
　　许野笑了：“嗯，小时候是那样。”
　　程玦便也笑了，点了根烟斜靠着树干：“那会我就想，怎么有这么傻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粘人得很。”
　　“有吗？”许野眼睛里都是笑意，亮晶晶的。
　　“有啊。”程玦吐了口烟，“但又觉得你可爱，小脏手里捧着个大青枣，眼睛毛茸茸盯着我看，说是给我的。”
　　“很甜，怕你吃不到。”许野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哪里知道城里什么都有。”
　　那时候自己确实太小，山里的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什么都有的城里，哪里会缺一颗青枣。
　　“城里的枣不怎么好吃。”程玦突然道。
　　许野笑着点头：“家里应该还有，过年回来了给你带。”
　　不远处是热闹的人群和歌声，他们俩就这么随意地靠在路边说着话，直到前面突然响起一阵欢呼。
　　“过去吗？”许野看了一眼。
　　程玦掐灭了烟：“去看看。”


第110章 
　　办公楼的阶梯下面围了一圈人，许野个子高，走近看了一眼，原来是在套鸭子。
　　黑白毛相间的鸭子被捆住了脚，一个个排好了放在地上，大概摆了四五排，有三四十只，全都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嘎嘎直叫，乱成一团，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是他们这边经常组织的团建游戏，拿着几个塑料圈，站在几米之外扔过去，谁套住了哪只鸭子，就归谁。
　　程玦本来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而且这里人多，又吵得很，他想转身离开，冷不防从人群里窜出个人，一把拉住他。
　　“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找你半大天了。”小林拽着他胳膊往里拉，“你先来套个鸭子，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套上。”
　　“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程玦都没来得及拉上许野就被拽进去。
　　套鸭子本来就是他们这里最喜欢的游戏，现在大家都来凑热闹，一小块地方变得人挤人。
　　前面有个姑娘估计是被挤得没站稳，一下子撞上程玦，程玦没有防备，不由得向后退，直到撞到身后的人胸口。
　　程玦回头，看到是许野，少年将他护在怀里，正微微低头和他对视，明媚的阳光落在许野脸上，让他看起来澄澈明亮。
　　周围是拥挤的人群，大家各自玩闹，无人理会发生什么。
　　程玦透过喧嚣的空气看进许野的眼睛，少年漆黑的眼睛深邃而专注，在阳光下更是漂亮，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好像许野满眼都是自己。
　　程玦突然就觉得心悸。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人的姑娘连忙转身和程玦道歉。
　　“没关系。”程玦回神，不着痕迹地推开许野的扶着自己的手。
　　小林这才挤过来：“哥，没事吧？”
　　“没事。”程玦摇摇头。
　　“小林哥。”许野道。
　　小林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忙停下来打招呼：“小野，你怎么来了？”
　　“和我哥一块过来玩。”许野回答。
　　“哦，那正好，先套鸭子。”小林拉着他俩挤到前头，从一旁发塑料圈的人手里抢过来几个递给程玦，“快试试，我还没见过你玩这个呢。”
　　程玦没急着开始，他先点了根烟咬在嘴里，才从小林手里接过塑料圈。
　　许野就站在旁边。
　　他看着程玦拿着一个塑料圈在手里转了转，他指骨白皙修长，这么将塑料圈绕在指尖反转，当真十分好看。
　　许野正看着出神，程玦随手就将塑料圈扔了出去，还不等看清套住了没有，手里剩下的几个塑料圈就同样一个接一个被他丢了出去。
　　气氛沉寂了一秒，围观众人才爆发出惊叹，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全中啊。”
　　“卧槽！”小林高兴得把手里的塑料圈都扔了，两三步跑过去收鸭子。
　　程玦弹了弹烟灰，冲许野道：“走吧。”
　　两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你怎么还会玩这个？”许野忍不住问。
　　在他印象里，程玦和这些不沾边，这种感觉就像他之前看到程玦丢骰子玩得那么厉害时的违和感。
　　他本以为程玦会随口告诉他一个答案。
　　结果程玦停了下来。
　　他吸了口烟烟：“以前在里头的时候学的。”
　　许野愣了一秒才明白程玦说的“里头”是什么意思。
　　“放风的时候闲着没事干。”程玦眯起眼睛，弹了弹烟灰，“一帮人拿树枝编个圈套着玩儿。”
　　这是程玦第一次和他提到“里面”的事情。
　　“套什么玩？”许野僵硬地看着程玦。
　　程玦又把烟咬在嘴里，没什么精神地靠着身后的树干：“里头最不缺人，当然是套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声音没有起伏，好像这不是他的经历，不是他的过去。
　　即使他描述的是一个带着侮辱性质的游戏。
　　“那……”许野用力压抑声音里的异样，只觉得嗓子发干，“你是什么角色？”
　　会不会是那个蹲在地上，被当作游戏的角色？
　　程玦笑了笑，半睁着眼去看许野：“你觉得呢？”
　　许野觉得胸口发闷，像是窒息，他用力闭了闭眼，一把将程玦拽进怀里。
　　两个人胸口贴着胸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交颈相拥。
　　程玦愣了一瞬。
　　许野的拥抱很用力，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他甚至能感受到许野的呼吸和心跳的频率。
　　“程玦。”
　　许野叫了他一声，声音低哑，就在耳边。
　　程玦的心跳突然变快，像是许野的声音通过耳朵进入了心脏，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拍拍许野后背：“行了，都过去了。”
　　许野把头埋到他脖颈蹭了蹭。
　　程玦懒洋洋地随口道：“这点事儿算什么，比这更夸张的多了去了，刚去的时候都得受欺负，熬得时间长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时间长了是多长？
　　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
　　即使是一天，许野都觉得漫长到让他绝望。
　　他想过程玦也许还没有从国外回来，也想过程玦可能把他忘了，但是他独独没有想过费尽全力去寻找的人，正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秒一秒地熬日子。
　　这本不是程玦应该过的生活。
　　许野双臂用力抱紧怀里的人：“程玦，我们往前走吧，我和你一起往前走。”
　　程玦仰起头，看着冬日明媚的阳光：“行啊，一起往前走。”
　　晚上碳素厂有聚餐，他们三个没吃，去外面找了个饭馆。
　　吃完饭，三个人拎着白天套住的鸭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路灯不怎么亮，隔很远才有一盏。
　　“别跑！”
　　突然有一群人从后面跑过来，这群人手里甩着棍子，连跑带吼，追着前头几个人往他们这边狂奔。
　　“小心。”许野将程玦挡在身后。
　　小林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三个人手里抓着鸭子，贴墙站好，看着这群人你追我赶地从面前跑过去。
　　“走吧。”许野扶了扶程玦肩膀。
　　鸭子“嘎嘎”叫了几声，小林连忙抓紧，叹了口气，“唉，这市里什么时候才能太平点啊？”
　　他们这里一直都乱，别说是晚上，就是白天当街打架的也很多。长此以往大家都快习惯了，看见这种情况，连跑都不跑了，全都靠边贴墙站好。
　　三个人拎着鸭子还没走几分钟，那群人又返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追着赶回来了。
　　原先被追的几个人这次变成了大队伍，手里拿着刀和棍，一边骂一边追着对方从他们跟前跑过去。
　　程玦有点无奈，怎么一晚上遇到两次。
　　他正想着是不是要换一条路走，却见追人的队伍里跑在最后的一个年轻人停下来，朝他们走过来。
　　“认识？”程玦轻声问许野。
　　许野摇头：“不认识。”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小林，你出来了啊？”对方啪地一下拍到小林肩膀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程玦眯了下眼，偏头去看小林。
　　小林看起来有点紧张，用力抓着手里的鸭子，结巴道：“阿华，你……你怎么在这儿？”
　　“唉，别提了，今儿跟对家干起来了，搞了一晚上，晦气。”这个叫阿华的摆摆手，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又揽着小林肩膀，“你怎么出来了也不回去啊，前段时间大哥还念叨你呢！”
　　“刚出来……还没来得及……”小林咽了下嗓子，“你不过去吗，他们好像都跑过去了。”
　　“哎呀，差点忘了。”阿华拍了下脑门，眼睛瞥到旁边站着的程玦和许野，“这是……”
　　“不认识！”小林立刻回答，“刚走路上碰到的。”
　　“哦。”阿华也没在意，“那行，回头聊，我先过去了啊。”
　　“好的好的。”小林点头。
　　程玦看着阿华走远了，开口道：“你以前的朋友？”
　　“啊？”小林像是被吓到了一下，哆嗦了一下才小声道，“嗯，进去以前认识的。”
　　程玦正色道：“小林，想想在里头的事儿，你熬了多久才出来，别再和这些人联系。”
　　“我知道。”小林立刻点头，着急道，“哥，我就是没想到，突然就见着以前这些人了，我没反应过来……”
　　“行了。”程玦拍拍他肩膀，“没事儿，别瞎想，你又没欠他们什么，以后别打交道，躲着点走就行了。”
　　小林有点发愣，点头：“记住了，哥。”
　　两个人回到家里，程玦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许野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怎么了？”程玦光着脊背，拿起毛巾随意在头发上擦了擦，“想什么呢？”
　　“没什么。”许野走到程玦身后，接过毛巾，“我来吧。”
　　“嗯？”程玦愣了一下。
　　许野拿起毛巾帮程玦擦头发，手指在发丝里穿过，动作缓而轻。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剩下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
　　程玦拿起一旁打火机，点了根烟。
　　过了一会儿，程玦感觉许野的动作停下来。
　　“好了？”程玦偏头，咬着烟问。
　　“难熬么？”许野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在里面的时候。”
　　程玦一时没说话，他吸了口烟，过了会才开口：“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野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件事，大概是怕他想起来那些不好的回忆。
　　“你今天提到了里面的事情。”许野的声音有些低，“刚才回来的时候，你说小林熬了多久才出来，我就想到你。”
　　“担心？”程玦偏头笑了笑。
　　“恩。”许野没有否认。
　　程玦咬着烟，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最开始的确难熬，因为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过完七年。”
　　最折磨人的大概就是看起来漫长到近乎没有边界的时间，你只知道是七年，但这七年不是一句话就结束的，而是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那种毫无目的，什么都不能做，心怀愧疚和自责，绝望孤寂地消耗时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慢性折磨。
　　“后来习惯了，也就好多了。”程玦说。
　　习惯了平庸，消沉，无所事事，自我放逐，习惯了接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事实。
　　许野没有说话。
　　程玦正想回头，就感觉到有什么沿着自己的脊背缓缓下滑。
　　许野的手指停在他的腰侧，少年指尖的温度就像电流一样直接从尾巴骨窜到整个后背。
　　他渐渐握紧手指。
　　“这道疤是怎么回事？”许野手掌贴在程玦侧腰。
　　“在里头打架，被人拿玻璃划的。”
　　“谁干的？”许野问。
　　“记不清了。”程玦吐了口烟，像是在回忆了，“当时一群人欺负小林，我看不过去才出手的。”
　　许野的手指又沿着那道疤，缓缓划到程玦的脊背。
　　程玦皱眉，忍不住想回头：“许野……”
　　“这道疤呢？”许野手腕用力，指尖抚上程玦侧脸。
　　“刚进去的时候。”程玦停了一下，“你知道的，那里边……我长了这么一张脸……”
　　“别说了。”许野从背后勒住他肩膀，埋下头，声音低哑，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程玦，别说了。”
　　程玦感觉许野抱着他的手臂很用力，对方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后颈，过了一会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到他皮肤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变凉。
　　“别哭啊。”程玦抓住对方手臂捏了捏，“没出什么事，我当时反应快，又拼了命地反抗，就是受了点伤，脸上被划了一道，别的事没有。”
　　许野只觉得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他俯在程玦脊背上，用力勒住对方肩膀，喘着气。
　　“程玦。”
　　就像小时候在水云湾，他总拉着他的手，仰头喊他“程玦。”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程玦，到最后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喊出这两个字，他用力抱着眼前这个人，就好像这样可以让所有痛苦都消失一样。
　　从他看到程玦一身伤疤的时候，就能想到对方受了多少苦，他和自己说，只要程玦以后好好的就可以了，可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些伤疤赤裸裸地横在程玦的皮肤上，招摇过市一样告诉他，程玦过去那几年是怎么度过的，是如何在那种地方熬过来的，是怎样打碎灵魂，再重新组装，告诉自己接受现实的。
　　“恩，我在呢。”程玦偏了偏头，“这都几年前的事儿了，再说了，我现在不好好的么，我能这么平静的和你说这些，就说明它都过去了。”
　　可是在我心里没有过去，许野无声地说，你受的每一分苦楚，捱过的每一秒痛苦，都没有过去。
　　他低下头，吻上程玦后颈。
　　这个吻很轻，像是怕对方难以承受似的，小心翼翼。
　　程玦夹着烟的手一顿。
　　房间变得无比安静，仿佛香烟燃烧，烟雾缭绕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程玦才从愣怔里回神，他垂着眼笑，声音拖得有些长：“嘿，你这小孩怎么比小时候还粘人啊？”
　　许野的声音闷闷的，有潮湿的气息：“所以你要笑话我吗？”
　　“我可不敢。”程玦声音懒洋洋的，“我要再笑话你，你眼泪都能把咱俩冲走了。”
　　许野吻着程玦苍白消瘦的后颈，突然低声道：“我该早点遇到你的。”
　　程玦笑了一下，声音难掩心酸：“你一个小孩，十来岁，就算遇到了能怎么样？”
　　“所以是我的错。”许野闭着眼，“我应该快点长大的。”
　　“已经很好了。”程玦拍了拍许野胳膊，“你看看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同学，能有几个比得了你。”
　　“还是不够。”许野把头埋在程玦肩膀，“我应该长得更快。”
　　“那么着急长大干什么？”程玦笑他，“当小孩不好吗？”
　　许野想，当小孩很好，尤其是当你的小朋友，可是当小孩没有办法保护你，所以还是长大好。
　　“慢点长大吧。”程玦偏头笑笑，“小孩多开心啊。”


第111章 
　　许野要去坐早车，起得很早，程玦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电饭煲里有白粥，记得吃。新年快乐，等我回来。”
　　程玦洗漱完吃了早饭，把衣服洗完，开始打扫房间。
　　杨铎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过去一起过年。
　　“不去了。”程玦正在拖地，手机开着免提，“好不容易放假，你和家里好好过年。”
　　“这有什么关系啊？”杨铎在电话那边喊，“你来和我一块，我妈还说饺子包多了，让我叫你过去帮她吃呢。”
　　程玦笑了笑：“帮我问阿姨过年好，我就不去了。”
　　杨铎又和他磨蹭了好长时间，最后程玦也没答应。
　　“那年后聚！”杨铎说，“年后你得来，要不然我下次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行。”程玦这回答应了，“年后去。”
　　打扫完房间，程玦坐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听着外面偶尔响起的炮竹声，才发现竟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他突然想起以前，很久以前。
　　那会妈妈还在，虽然是寄人篱下，但是过年总是开心的。
　　那时候总是要先跟朋友们在篮球场上疯玩一天，然后找个大排档去吃烧烤，一群人吵吵闹闹到大半夜才散，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被妈妈拉起来换好新衣服，坐在一群大人里面陪着说话，表面上微笑礼貌，其实困得都要睁不开眼。
　　这时候继父的儿子就会刺他两句，他不忍心驳了继父面子，一向懒得计较，但是继父的女儿就会和他哥哥吵起来，说他多管闲事，继父的儿子又会反过来说她胳膊肘向外拐。
　　这些话他都听腻了，心里没有一点感觉，可是妈妈不行，每次听了都难过。
　　他不想让他妈连个年都过不好，就只能拉着她出去玩，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卖年货的小巷子倒是挺热闹。
　　灯笼，春联，窗花，各种小动物挂饰，吉祥画，摆满了一整条街，火红火红的，十分好看。
　　他记得那时候，他妈站在一个卖挂饰的小摊前，拿起一对钥匙扣，回头问他好不好看。
　　他点了头，回答：“好看。”
　　他妈妈就笑了，站在大片的火红里，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小玦好乖。
　　他后来再也没去过那条巷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程玦点了根烟，半睁着眼睛看着安静燃烧的烟头，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里头的时候，时间仿佛多到怎么过都过不完，他已经习惯了漫无目的，任凭时间流逝。
　　茶几上的手机响起铃声，一阵接着一阵，嗡嗡地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但是程玦一直没有接，也没有动，直到手机终于停止震动，一条短信“叮”地进来。
　　“哥，你就不能接我电话吗？”
　　程玦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茶几上，继续靠着沙发抽烟。
　　短信声接二连三地响，直到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程玦这才拿起手机，连看都没看就把短信全删了。
　　客厅里钟表滴滴答答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太阳都西沉，程玦才拿起手机，给小林打了个电话。
　　过了这么多年，水云湾终于有了点变化，村里有了手机信号，还修了条水泥路，一直从村外修到村子里，据说是政府的扶贫项目。
　　小叔家的小孩叫许乐，很喜欢粘人，见到许野就要让他抱。
　　许野给她买了洋娃娃，小姑娘一手抱着洋娃娃，一手还不忘去拉许野。
　　小叔和小婶看得直笑。
　　“看这粘人的。”许奶奶揉了揉模糊的眼，也跟着笑。
　　许野抱着许乐，握着小姑娘的手轻轻晃了晃：“小叔，我爸呢？”
　　他不经常回来，好不容易过年回来一趟，连许刚的面都没见着。
　　“大概出去到谁们家打牌了吧。”小叔叔半天才说。
　　“不管他。”许奶奶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我们先吃饭，不等他。”
　　“妈，今天过年，哪儿能不等啊。”小婶婶把许奶奶缝到一半的衣服拿走，“您眼睛不好，别弄这些，等我缝就行了。”
　　“我这闲着也没事干。”许奶奶又道，“小野啊，饿不饿？”
　　“还可以。”许野看着奶奶已经全白了的头发，“奶奶，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点心，一会儿您吃点。”
　　“小野懂事。”许奶奶抓着许野的手，“在外面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我们小野和大良啊？”
　　“不累，奶奶。”许野笑笑，“也没人欺负我们，大良现在在饭馆干的挺不错，过年老板还给他发红包了，是吧，大良？”
　　大良费劲地从棉服兜里拽出来一个信封递过来：“给。”
　　“哎哟，我们大良这么厉害了啊？”许奶奶笑起来。
　　小叔和小婶也笑，小婶把信封又给大良装到兜里：“咱们大良都能挣钱了，以后有大出息的。”
　　大良用手捂着衣兜，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低头去看画册，不理人了。
　　晚上包饺子，包好了正要下锅，许益才把许刚找回家。
　　“爸。”许野叫了他一声。
　　许刚“哼”了一声。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饺子。
　　许刚突然拿筷子敲了敲桌子：“王富跟你差不多大，人家儿子都满地跑了。”
　　许奶奶放下碗筷。
　　“我在念书。”许野往许奶奶碗里夹了青菜，“奶奶，你吃饭。”
　　“还念书，念了多少年了，有完没完。”许刚皱眉，一脸不高兴，“我听说村北杨家的姑娘比你小四岁，趁着这次回来，我领你去看看，合适就定下来。”
　　许野没说话。
　　许刚瞪他：“听到没，老子问你话呢！”
　　“定下来做什么？”许野总算看了许刚一眼，“跟你一样，靠着家里养，吃饭还得满大街地找？”
　　许刚“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你再说一遍！”
　　许益劝道：“大哥，小野好不容易回来，别生气。”
　　“再说一遍又怎么了？”许野把碗筷放下，“我说的不对吗？”
　　“你他妈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许刚抬手就要往许野脸上打。
　　“大哥！”许益站起来要去拉。
　　许野抬手挥开许刚胳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等你什么时候不靠着小叔和我，你再来管我吧。”
　　“你敢打我？你敢打你老子？”许刚扬手又要打过去，许奶奶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许刚，“不孝子啊。”
　　许刚脸色阴冷地瞪着许野，最后饭也不吃了，甩手走人。
　　奶奶叹了口气。
　　许野笑了笑：“奶奶，吃完饭我陪你上香。”
　　奶奶又擦擦眼：“哎，好。”
　　这么多年，每次回家都一样，许刚不是在外面赌钱，就是不知道在哪里喝酒，许野回来基本都见不到人，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个饭，许刚都要发个疯。
　　他在外面这些年，许刚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问过他一句累不累，辛苦不辛苦，有没有人欺负你，从来都没有。
　　他就只知道怎么从家里拿到钱去喝酒，甚至连许野的学费他都要偷。
　　其实许野早就习惯了。
　　就像他和谢非说过的，许刚的确是他爸爸，可也就是爸爸而已了。
　　许刚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会养着他，许刚老了生病了，他会带他去医院，但是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他不可能听从许刚有关他的任何要求，小时候不可能，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许刚对他说的话，做的事，也早就不会对他造成任何负担和影响了。
　　吃完饭，许奶奶在屋里休息，许野拿了个信封出来递给许益：“小叔，这些钱你拿着。”
　　小叔吓了一跳：“小野，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不多。”许野拉过小叔的手，把信封塞到小叔手里，“我不经常回来，照顾不到奶奶，这些你们留着。”
　　小婶正在洗碗，看到了也吓一跳：“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你奶奶才能花多少钱？”
　　“小婶，你们拿着就行。”许野笑笑，“又不光奶奶，还有你和小叔，现在还有许乐，多给小姑娘买点衣服和玩具。”
　　“你在外头挣钱多不容易。”小叔不肯要，推回给许野，“外面花销大，你自己留着啊。”
　　小婶擦擦手：“是啊，外面一粒米都要花钱买，你自己得留着用啊。”
　　“我有呢。”许野硬是把钱塞给许益，“小叔，没事的，你拿着，我心里有数。”
　　许益推脱不过，最后只得拿着。
　　“小叔，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许野笑着道，“我长大了，能依靠我了。”
　　“哎。”许益擦擦眼睛，拍了拍许野肩膀，“小野懂事。”
　　许野不会把这些钱给许刚，不光是因为许刚会把这些钱全都败光，还因为自从他记事以来，许刚没有为这个家受过一分苦，赚过一分钱，家里全靠小叔一个人支撑。
　　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自己去县城读书的前一晚，许益局促地递给他一个装着衣服的袋子，搓着手说：“叔叔不会买，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那么尴尬又不好意思地看着许野，像是害怕许野看不上他手里的东西一样。
　　怎么会不喜欢，许野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衣服了。


第112章 
　　小林到大排档的时候，程玦正坐在桌前抽烟。
　　“哥，怎么抽这么多烟啊？”小林看着一地的烟头，“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程玦咬着烟递过去菜单，“来了就点菜吧。”
　　“哥你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小林眉开眼笑地接过菜单，“就咱俩，小野不来啊？”
　　程玦顿了一下，倒了杯水推过去：“他回家了。”
　　“哦，也是。”小林翻着菜单，叹了口气，“谁都跟咱俩似的，过年连个家都没得回。”
　　“打算怎么过？”程玦抽了口烟，“还是泡在网吧里打游戏？”
　　“是啊。”小林拿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低着头随口道，“除了打游戏也没啥干的，不放假的时候天天想着放假，放假了吧，又觉得无聊。”
　　“都一样。”程玦吐了口烟。
　　“哥，你过年打算干什么啊？”小林点好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程玦弹了弹烟灰：“没什么打算。”
　　菜上得很快，两个人一边喝啤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许野。
　　“哥，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弟弟。”小林剥了颗花生米，“不像我，家里亲戚看见我恨不得绕道走。”
　　程玦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小野真是个好孩子啊。”小林灌了口酒，“又听话又懂事，年纪比我小但是比我成熟多了，和你一块租房住，给你做饭，接你下班，帮你请假，陪你看医生……这些小事就不说了，就上回瘦猴那事，他当时什么样，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他年纪小，脾气暴。”程玦喝了口啤酒。
　　“什么啊，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小林不赞同，抬起一只脚踩到凳子上，“当时他都急了，直接把刀子比到瘦猴脸上了，卧槽，没想到这小孩这么野，当时我真有点吓着了，以为他要一刀子划下去……哥，你俩真不是亲兄弟啊，那人家怎么能这么为你玩儿命？”
　　程玦看着手里的啤酒瓶，没说话。
　　“哥，我跟你说件事。”小林突然压低声音，“前几天正好碰到以前的朋友，顺便聊了几句，哎，真是碰巧遇见的，这不是重点……”
　　“别和你以前那些狐朋狗友来往。”程玦看他。
　　“知道，哥。”小林摆摆手，“先听我说，我跟他打听了一下许野，本来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知道。”
　　程玦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小林以前的朋友基本全是混社会的，多少有点背景，程玦想不出他们怎么会知道许野，就算许野在学校挺出名，那也仅仅是学校，不应该和外面那些人有什么瓜葛。
　　小林神秘兮兮地凑到程玦旁边：“我朋友说，许野挺……牛逼的，据说有一次和别人打架，一挑三，路过的人报了警，后来两边的人都被拉到派出所，监控调出来一看，能拍的到的地方全是对方在出手，剩下的都是监控死角，最后一看，许野一点没事，对方一身的血，更怪的是，对方三个人都成那样了，愣是咬死说自己撞的，就没提许野的名儿。”
　　“然后呢？”程玦问。
　　“放了呗，人证物证都没有，能怎么办。”小林轻声道，“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当时许野是怎么做的，这件事就传了一阵。”
　　程玦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早该想到的，许野孤身从水云湾走到这里，懵懂的闯入另外一个世界，这一路的艰难坎坷不可能只是贫穷而已，外界的歧视，白眼，对环境的不适应，与城里人的格格不入，都是他要挺过去的困难，而这一切，不是用忍受就可以平息的。
　　“哥，小野到底什么来历啊？”小林问。
　　“没什么来历。”程玦回神，“就是个小孩。”
　　两个人又随便聊了几句。
　　过了好一会儿，小林忍不住问：“哥，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总走神啊？”
　　“恩？”程玦点了根烟，“有吗？”
　　“有。”小林一本正经地点头，“怎么了哥？”
　　程玦没说话，盯着指尖的火星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谈过恋爱吗？”
　　“啊？”这话题转换的有点快，小林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点头，“谈过啊，以前谈过好几个呢。”
　　“不是这种……”程玦垂下眼，“是惦记别人……你心里惦记过谁么？”
　　“心里惦记过谁？”小林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有啊，我初恋啊，到现在我都惦记，时不时就想起来，连人家生日都记得，唉，可惜人家早有主了。”
　　“就只有初恋对象？”程玦抬眼看他。
　　“嗯。”小林点头，“我也没别人了啊，我爸妈死得早。”
　　“那兄弟姐妹呢，亲戚家的。”程玦提醒。
　　“那不可能。”小林摇头，“那些又不是多亲的，最多也就是偶尔没事干的时候想起来，哪用得着惦记啊？”
　　程玦皱了下眉。
　　小林看着他：“哥，你怎么了啊？”
　　“没事。”程玦换了个话题，“最近小心点，别和以前那些人起冲突。”
　　小林点头：“记住了，我好不容易才出来，怎么都不能再进去了。”
　　和小林吃完饭就分开了，程玦沿着街边往回走，气温很低，每一口呼吸都是一团雾气。
　　路边的棕榈树上缠着星星灯，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远处时不时传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已经快十二点了，但是街上还有不少人，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婆婆还没有收摊。
　　三轮车的玻璃窗挂了一串小小的红灯笼，闪闪烁烁的，倒也好看。
　　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小男孩站在三轮车前，拉了拉旁边少年的手，指着玻璃窗里的糖葫芦，仰头笑嘻嘻地说了什么，少年掏出零钱买了只糖葫芦递给他。
　　程玦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念起许野。
　　是的，想念。
　　也许是热闹的气氛的确能感染人，也许是黑夜让人更能面对真实，程玦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他的确想念许野。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程玦手机响起来，是许野打过来的电话。
　　程玦呼出一口气，接通。
　　“程玦。”许野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在做什么？”
　　“刚和小林吃完饭，正往回家走。”程玦单手揣在衣兜里，慢悠悠地散着步，“你呢，还没睡？”
　　“还没有，一会儿还要和小叔去点火，给祖宗上供。”许野那边很安静，即使是除夕，水云湾也不会像市里这么热闹。
　　城里没有这些习俗，程玦不太懂：“上供？”
　　“对啊。”许野解释，“就是把饺子，点心，水果放到盘子里摆好，端到排位跟前磕头。”
　　“哦。”程玦明白了，大概就是祭奠的意思。
　　“奶奶睡了吗？”程玦又问。
　　“睡了，她年纪大，熬不住。”许野道，“小叔家的小闺女也刚睡着，刚会走路，话还不能说几句。”
　　程玦笑了：“挺可爱？”
　　许野“嗯”了一声。
　　大约是真的可爱，不然按照许野的性子，也不会主动提起。
　　“你给她买的衣服合适吗？”程玦问，气温还是有些低，一开口就是一团哈气。
　　他们随意的聊着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事，细碎而平凡，程玦沿着街边，慢慢踱着步子，他像是不那么急着回家，在除夕夜的灯火下悠闲的和手机那边的人说着话。
　　“有点大。”许野说，“但是小婶说小孩长得快，过段时间穿就合适了。”
　　“压岁钱呢？”程玦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许野有些可爱，很听话的问什么说什么，“给了吗？”
　　“给了。”许野乖乖回答，“小叔不要，说怎么突然想起给压岁钱了，我说程玦教我的，小叔还问你怎么不回来和我一块过年。”
　　程玦愣了一下，正要说话，背后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天空骤然亮起。
　　他仰起头，看见漫天烟花。
　　“12点了。”巨大的欢呼里，许野的声音依旧清晰可辨，“新的一年平安快乐，程玦。”
　　烟火在天空里绽放，无数细小的火星像星星一样坠下来。
　　程玦低下头笑了笑，在呼出的雾气里开口：“你也是，平安快乐。”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俩像是变成了话痨，一点小事都能说个没完，直到程玦的手机快没电。
　　“程玦，你回家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许野说，“里面有一个礼物送给你。”
　　程玦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送礼物？”
　　“新年礼物。”许野笑了笑，“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没有给你准备新年礼物。”程玦说。
　　“没关系，明年再准备。”许野的声音低沉，“程玦，你配得上最好的。”
　　许野说的礼物是一个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放在抽屉最里面。
　　程玦点了根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礼物。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钟表滴滴答答地绕着圈，外面偶尔响起一声炮竹声。
　　指尖的香烟快燃尽的时候，程玦打开了礼物。
　　是一对袖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黑宝石切割面简洁利落，边缘嵌着碎钻，看着像是星辰缀在暗夜。
　　盒子底部放着一张纸，程玦拿出来展开，是许野的字迹，也像他的字迹。
　　——程玦，让这颗星星陪着你，永远不分开。你的小男孩，许野。
　　程玦盯着手里的这张纸，纸上的字像是一个一个钻到了他心里，生根发芽，散叶开花，让他不得不看看清那些早就结出的果实。
　　耳边又响起许野曾和他说的话。
　　“你以前说我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就让这颗星星从天上落下来，陪着你。”
　　程玦闭上眼睛。
　　星星一样的少年，你知不知道你做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113章 
　　许野初七一到就回了市里，没办法，会所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不得不早点回来帮忙。
　　日子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地流，过了年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加班一天比一天多，许野数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心里算着还要多久才能买得起一辆车，省得程玦每次出门还要等公交。
　　也有好消息。
　　程玦终于把碳素厂的工作辞了，成了全职作者，每天对着电脑写东西，就是有时候写得太投入，许野不得不拉着他出去散步。
　　谢非放在视频网站上的教程被一个挺有名的博主转发推荐，因此小有名气，还获得了参加省里业余比赛的机会，虽然没没拿到冠军，但是也得了第三名。
　　转眼春天就过完了。
　　许野正在酒吧里陪客户喝酒，一堆人折腾到大半夜，总算看着完事了要散伙，他安排人叫车挨个送走，包厢里酒味烟味呛人，他站在门口和小唐聊天。
　　“野哥，没喝多吧？”小唐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没事。”许野接过来喝了一口，“你明天记得整理客户资料，看看后面三个月哪个客户或者亲属过生日的，老板让咱俩准备好礼物，记得到时候送过去。”
　　“好嘞，野哥。”小唐点头，“明天整理好发给你。”
　　“礼物你先选一遍。”许野说，“到时候我和你一块定完再给老板看。”
　　小唐还要说什么，旁边的包厢门突然被撞开，几个人推攘着争吵起来。
　　两个小姑娘被几个男人拉住，想要让她们陪着喝酒，姑娘不愿意，几个人越吵越厉害，相互拉扯着到了走廊里，其中一个男的大约是没了耐心，扬手就要朝女生打过去。
　　许野几步过去将对方拦住。
　　正在推攘的几个人都停下来。
　　那个被他拦住的男人上下打量着许野：“你谁啊？”
　　小唐跟着跑过来，小声喊他：“野哥？”
　　“没事。”许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抱在一起发抖的两个女生，冲那个男人道，“大哥，不管我是谁，对一个小姑娘动手，不合适吧？”
　　男人还想说什么，包厢里一个声音开口了：“怎么了？”
　　那男人立刻道：“老板，有人多管闲事。”
　　“哦？”包厢里的人走出来，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是面色阴沉，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他手里端着杯红酒靠在门口。
　　那个男人立刻指着许野道：“就是他。”
　　这个被喊做老板的人转头看向许野：“小孩，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回家洗洗睡吧。”
　　一旁的几个跟班都发出嗤笑。
　　许野皱了下眉，小唐没见过这钟场面，顿时有点慌，他拽了拽许野衣服，小声道：“野哥，怎么办？”
　　许野没回答他，而是冲着那个老板道：“该不该我管我不知道，但是您手下的人对两个姑娘动手，不应该吧？”
　　“怎么就动手了？”那个老板漫不经心道，“不过一起喝个酒而已，喝多了难免没分寸。”
　　“谁跟你是朋友！”一个姑娘立刻道，“我们本来在楼下玩，就是被他们拉进去的！谁要和他喝酒！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个老板瞥了眼女生，眼神里都是警告，他晃着酒杯冲许野道：“认不认识，喝不喝酒，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要是脑子清醒，现在立刻走人，我就当没这回事，再等一会，你想走也走不了。”
　　许野也看着他，慢慢开口：“哦？怎么走不了？”
　　那老板喝了口酒，单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你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我没什么耐心。”
　　许野没有回答，他脑子里正快速想着怎么把这俩姑娘带走，硬打不是不行，这几个人一看就是花架子，没什么难度，问题是郑昂早就和他说过，不要在工作的时候打架，不然别人一查就知道他是郑昂手底下的人，对会所影响不好。
　　但是郑昂后面又说了一句，要是有人欺负他，那就照打不误。
　　许野正想着这算不算欺负他，就听背后有人走过来，这人步伐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
　　“这是怎么了，袁哥？”
　　许野愣了一下，觉得声音有点熟，转身一看，发现走过来的人竟然是赵以律。
　　“以律？”这个赵以律口里的袁哥有些意外，他站直身体，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人，“你怎么来了？”
　　“约了人谈事情。”赵以律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野，“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袁哥随口道，“有个小孩多管闲事而已。”
　　赵以律看了看许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俩姑娘，了然地笑了笑。
　　他抬手搂住许野肩膀，动作非常自然，低声道：“说了让你别捣乱，怎么不听？”
　　即使是说出这样亲昵的话，赵以律的声音依旧阴沉，他的手指冰凉，隔着衣服都让人觉得冷。
　　许野一瞬间身体僵硬，他绷紧肌肉，极力控制自己才没有掀开对方。
　　袁哥惊讶地看着对面俩人：“你认识他？”
　　“我们家小孩。”赵以律笑着拍了拍许野肩膀，同时不动声色地用力按住对方的反抗，“性子倔，平常就总惹事，我都管不了。”
　　他姿态熟捻，态度暧昧，袁哥一听就明白了，对方笑着摇头：“不早说，没想到是你的人，不好意思了。”
　　“袁哥说的哪里话。”赵以律不着痕迹地把许野拉到身后，“今天这事让袁哥扫了兴，有空我请你喝酒。”
　　袁哥摆摆手：“这有什么要紧的，小事。”
　　旁边俩姑娘还站在原地有点懵，许野冲小唐使了个颜色，对方立刻跑过去推着俩人跑了。
　　“那我先把他送回去。”赵以律伸手和袁哥握了一下，“有空再聚。”
　　许野跟着赵以律出来的时候，小唐正在大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立马跑过来：“野哥，没事吧，要告诉老板吗？”
　　“我没事。”许野摇摇头，“明天再说吧。”
　　“那走吧，我送你们回去。”赵以律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许野看了眼手机，时间有些晚：“不用了，我和小唐打个车回去就行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赵以律看了眼酒吧，“我送你们吧，老袁那个人阴晴不定，说不准一会又想一出是一出，我把你俩送回去，也算放心。”
　　小唐看了看赵以律，又看了看许野，只见俩人互相盯着对方都不说话。
　　最后，许野点点头：“麻烦你了。”
　　赵以律勾起一边嘴角，桃花眼里终于染了些笑意。
　　“荣幸之至。”
　　小唐住的近一些，赵以律先把他送回去，车上就剩下他和许野。
　　黑夜像巨大的幕布一样缓缓拉开，车里的轻音乐缓缓流淌，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
　　“有女朋友吗？”赵以律突然问。
　　许野抬眼，在前视镜里和赵以律对视：“没有。”
　　“没有？”赵以律语气似乎很平淡，“你这样的，不谈一个女朋友，挺让人惊讶的。”
　　“是么。”许野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
　　“没想到你性格还挺冷的。”赵以律看了他一眼道，“我以为你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性格属于很热情的。”
　　“顺手而已。”许野回答。
　　赵以律挑眉，倒是没再说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最近有和以馨一块玩吗？”
　　许野摇摇头：“没有，最近事情一直比较多，不过约好了一起给谢非女朋友挑生日礼物。”
　　“以馨倒是会和我聊你和谢非。”赵以律说，“她不经常说到同学，看来她挺喜欢你们的，有空到家里来玩，省得她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到处跑。”
　　到楼下，两个人下了车。
　　许野微微弯腰：“再见。”
　　赵以律看了眼亮着灯的房间：“不请我上去坐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当然，似乎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像是多年好友。
　　许野愣了一下：“不好意思，不方便。”
　　“嗯？”赵以律抱着胳膊，慢慢开口，“确定不是女朋友？”
　　许野平淡道：“合租舍友。”
　　“是么？”赵以律说完，突然上前一步。
　　“做什么？”许野皱眉，抬手抓住赵以律想要伸到他脸侧的手。
　　赵以律眯了下眼睛，手指微微一动：“你头发上有树叶。”
　　许野顿了一下，松了手。
　　赵以律收回胳膊，指尖夹着一小片绿叶。
　　许野退后一步：“再见。”
　　“再见。”
　　赵以律盯着许野背影，收回手指，树叶旋转着落到地面。
　　许野上楼梯的时候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他突然记起来郑昂告诉过他，赵以律是同性恋。当时他还不认识赵以律，多问了一句也不过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而已，但其实没放在心里，听过就忘。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
　　许野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喜欢程玦，和他是不是同性恋无关，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着问题，而且，他对其他男人也没有任何感觉。赵以律的某些行为让他觉得有点别扭。但是无所谓，许野想，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接触。
　　程玦按了按眉心，盯着电脑屏幕。
　　小说写到了关键的地方，小师弟因为和师兄的冲突，最终选择离开，却在半路被奚止忧抓住。
　　奚止忧把他折磨得半死不活，说要取他的心头血。
　　小师弟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副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你们一个两个的，是不是有毛病啊？”
　　“还有谁？”奚止忧不笑了，没人能和他抢心头血，他等了上千年。
　　还有谁，当然是那个冷冰冰，不说话的师兄。
　　一定是他以前坑蒙拐骗做了太多坏事，老天爷看不下才派这么多奇葩来治他。
　　奚止忧笑得癫狂：“他可真是个可怜人啊，事到如今，竟然还未同你讲。”
　　“讲什么？”小师弟奄奄一息，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如果能见到，他想跟他说，我后悔了，我不应该和你吵架的。
　　奚止忧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小师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灌进他脑袋里，一阵剧烈的疼痛后，他便没有知觉了。
　　许野回家的时候，程玦正按着太阳穴靠在椅背上。
　　“还没睡？”许野换了鞋进来。
　　“还没有。”程玦闭上眼，让自己放松。
　　许野走到桌边，视线落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开口道：“是不是快写到回忆了？”
　　回忆部分是这本小说最重要的情节，全本的虐点和故事起因都在这部分，是重点，也是写作难点。
　　程玦“恩”了一声：“大纲要再修改一下，情节也要重新梳理。”
　　“休息一下。”许野站到程玦旁边，“至少放松几天，不然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写作不仅是脑力劳动，还会消耗体力。
　　“我知道。”程玦点头，“明天打算好好在家睡个觉。”
　　“我明天约好了陪谢非给站张诗颜买礼物，回来的时候顺便买菜。”程玦的裤脚上沾了一片纸屑，许野蹲下将纸屑摘掉，“想吃什么？”
　　程玦低头看他：“酸菜鱼怎么样？”
　　“可以啊。”许野手肘撑在程玦腿上，仰起头，“那明天我去买一条鱼。”
　　“忙不忙？”程玦问，“会所事情还是很多？”
　　许野点头：“忙，但是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
　　扛过最初那段时间，现在会所的情况算是正常盈利了，虽然还没有达到预期，但照这样运转下去，后续盈利还是很可观的。
　　“那就好。”程玦不放心又叮嘱道，“不管怎么样，量力而行即可，其他的不重要，你年龄还小，以后有很多机会，不急于一时。”
　　别人都是怕自己家的小孩不要强，程玦是怕许野太要强，背负的太多，往往就会走得很累。
　　他希望许野可以快乐一些。
　　“不累啊，我不觉得累。”许野撑着下巴。
　　程玦有些无奈：“是不是傻？都忙成这样了还不累？”
　　“你写故事的时候会觉得累吗？”许野问。
　　“累。”程玦点头，又道，“但是很开心。”
　　因为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累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
　　“我也一样。”许野笑了一下，“我喜欢，再累也不觉得累。”
　　“你喜欢这份工作？”程玦有些意外，毕竟他没有听许野说过对这方面感兴趣。
　　“不是喜欢这份工作。”许野说。
　　“那是喜欢什么？”程玦没懂。
　　许野仰头看着程玦，深邃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万千星光。
　　“是喜欢现在的生活。”他开了口，声音有些低，目光从程玦苍白的脸上一寸寸移过，“和你一起的生活。”
　　忽地，一颗心像是被抓紧拎起来放到半空，眩晕感和失重感接踵而来，程玦怔然的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许野，一时间说不出话。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许野突然起身，程玦条件反射向后仰，许野立刻伸手扶住对方后背。
　　两个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呼吸被拉长，钟摆慢慢晃。
　　许野慢慢靠近，目光落在程玦的唇上，一点点俯下身。
　　就在程玦想要偏头的瞬间，许野却又停了下来，他偏头凑到程玦耳边，低低的开了口。
　　“晚安，程玦。”
　　说完便离开。
　　程玦看着许野的背影，忍不住抽出一根烟想要点燃。
　　他不是很想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许野会不会吻下来。
　　毕竟，这样的许野很少见，似乎是从过完年回来，也可能是更早，在他还未察觉的时候，许野不再像以往那样保持一种安全距离，而是稍有过界，却又能在自己作出反应前敏锐的察觉。
　　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得寸进尺”。
　　然而，少年刚才只是想要和他说晚安。
　　程玦因为自己的猜想忍不住皱眉，他有些厌弃的责问自己，你以为许野想做什么，你以为他会做什么，或者说，你在期待什么。
　　这是你一手教大的小孩，他在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遇见你，是你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外面是什么样的世界。
　　现在小男孩长成了帅气的少年，真挚善良，坚韧倔强，像星星一样陪在自己身边，和你一起度过那样难捱的时间。
　　到这里，就已经很好了，你已经得到的足够多了。
　　许野确实依赖你，崇拜你，但也仅此而已，程玦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所表现出的亲昵和靠近，他所说的，喜欢和你一起的生活，也只是因为你们曾经度过的那些旧时光。
　　那些对彼此来说，独一无二的记忆珍藏。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他不能再有什么妄想，就像星星一样的少年现在陪着他，最终却不应该属于他一样。
　　程玦盯着指尖尚未点燃的香烟，又想起刚才的许野。
　　有些任性的，过界的，与以往不一样的许野。
　　他拿起打火机想要点燃指尖的香烟，却又突然记起许野的话。
　　“看着你抽，我也想跟着抽。”
　　这孩子。
　　程玦无奈的笑，半晌，还是把烟收了回去。


第114章 
　　和赵以馨约的是步行街一家奶茶店，许野和谢非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来。
　　“哎呦大小姐，你可算是来了。”谢非站起来给赵以馨拉开凳子，“您请坐。”
　　赵以馨撇撇嘴，坐到椅子上：“势利眼，这是用得着我了，才这么殷勤吧？”
　　“哪儿能啊。”谢非嘿嘿笑，递过去一杯奶茶，“特意给你点的，你最爱喝的。”
　　“那谢谢了。”赵以馨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玩手机的许野，“大忙人今天也有时间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谢非怕俩人吵起来，想要插嘴。
　　“对啊。”许野挑起一个笑，“最近心情好，有时间。
　　赵以馨同样笑道：“是么，那可真是荣幸了。”
　　谢非：“……那什么，要不然咱们一边逛一边聊？”
　　“走吧。”赵以馨端起奶茶，拎着包包，踩着高跟鞋先走了。
　　谢非松了口气，冲着许野挤眉弄眼：“大小姐脾气。”
　　许野把手机收起来：“没关系，早习惯了。”
　　三个人晃晃悠悠的沿着步行街溜达。
　　“大概想买什么样的？”赵以馨问，“包包，首饰，或者衣服？”
　　“我还真没想好。”谢非为难，“我本来想买那个包的，就我前几天发给你的那个。”
　　赵以馨嫌弃：“千万别，你那是典型的直男审美，你要是真买了那个包送诗颜，她非得生气不可。”
　　“所以我这不是找你了么。”谢非眨了下眼，“今天就靠咱们赵大小姐了，凭着你的审美，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么。”
　　“别捧杀我啊。”赵以馨哼了一声，“先说好，要是选的不好我可不负责。”
　　“没事儿。”谢非一摆手，“你的品味我绝对放心。”
　　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觉得衣服还得试，不好买，还是决定买个包。
　　“去这家店看看。”赵以馨拉着谢非和许野进了一家店，“这家我经常来，有会员能打折。”
　　许野不懂这些，他跟着进去看了两眼，这里头的东西好不好看他不知道，反正贵是真的。
　　赵以馨大概是真的常来，一进门就有销售围过来给她介绍。
　　许野侧头，轻声问谢非：“钱够么？”
　　“钱倒是够，我攒了好久呢。”谢非皱了下眉，也小声道，“就是这里头的东西……这就是时尚么？真的欣赏不来。”
　　许野点头：“我也是，欣赏不来。”
　　“没事。”谢非又放下心，“赵以馨这不是在么，她挑的应该差不多，反正女生们喜欢什么样儿的咱也不知道。”
　　选了大半天，终于选好一款三个人都觉得不错的，谢非拎着包好的礼物走出去的时候，许野都觉得对方要飞起来似的。
　　“不至于吧。”赵以馨看着谢非，挑眉问，“这么开心？”
　　“开心啊。”谢非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颜颜肯定喜欢这个礼物，她收到礼物开心，那我就开心。”
　　“故意的吧。”赵以馨瞪他，“还跟我秀恩爱。”
　　谢非嘿嘿笑。
　　许野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赵以馨冲许野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家伙简直没救了。”
　　“救不救的，他高兴就行了。”许野随口道，他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心里希望谢非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也算不枉费萧漠然的心思。
　　“行吧。”赵以馨低头按了两下手机，“这都逛一下午了，两位哥哥，能找个地儿吃饭么？”
　　“没问题。”谢非打了个响指，“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知道，没想好。”赵以馨扭头问许野，“有什么想吃的没？”
　　“没有。”许野看了眼人来人往的步行街，“找个人少的地方吧，省得排队。”
　　现在正好饭点，估计很多地方得排队。
　　“嗯……”赵以馨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去那家披萨店，我以前和诗颜经常去，人不多，价格也不贵，但是还蛮好吃的，行吧。”
　　“那走呗。”谢非没什么意见，“在哪儿啊？”
　　“这边。”赵以馨拉着谢非转身往回走，“不远，就附近。”
　　许野跟在俩人后面，还没走几步，这俩人又停住了。
　　“怎么了？”许野走到旁边，看到谢非和赵以馨全都直直地看着前头，他莫名其妙地跟着看过去，下一秒就愣在原地。
　　步行街上熙熙攘攘，两侧店铺林立，张诗颜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侧头满脸笑意地看着对方。
　　许野立刻去看谢非，对方白着一张脸，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张诗颜。
　　张诗颜根本都还没发现他们在对面，笑着踮起脚在那个男人脸上吻了一下。
　　赵以馨忍不住道：“张诗颜！”
　　许野清楚地看到张诗颜转过头，看到谢非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赵以馨皱眉，“诗颜……”
　　“嘿，以馨？”对面的男人出声，冲他们扬扬下巴，“这么巧，你来逛街？”
　　许野不动声色地拉住谢非，但是谢非就跟没反应一样，只白着一张脸呆愣愣的盯着对面。
　　“是你？”赵以馨眯起眼睛，“你俩……”
　　“哦，诗颜没和你说啊？”男人嚼着泡泡堂，吊儿郎当地勾着张诗颜肩膀，“我们俩在一块得三个月了吧，我还以你知道……哎，诗颜，你没和你闺蜜说啊？”
　　张诗颜抓着对方胳膊的手指泛白，她声音发抖，勉强笑着道：“还没来得及说。”
　　“哦。”这个男的打量着谢非和许野，冲张诗颜道，“这是你同学？”
　　张诗颜白着脸，看着谢非：“对……我同学。”
　　许野这时候才发现谢非在发抖，他用力按住对方胳膊，轻声道：“谢非。”
　　谢非咬着牙，紧紧攥着手里的购物袋，仿佛那是他现在唯一可以抓紧的东西了。
　　“那一块吃个饭？”男人扬着下巴，“我请客。”
　　赵以馨皱眉：“不用了，我们还有事，你们去吧。”
　　“那行，以后有空再聚。”男人说完抬脚就走。
　　张诗颜挽着对方胳膊，跟在旁边，同谢非擦肩而过。
　　“谢非，先去别处。”许野用力揽住谢非肩膀，推着他往前走。
　　赵以馨蹙眉跟在后面。
　　步行街出来有个小公园，没什么人来，谢非走到这里停下来，转身看着赵以馨：“你认识。”
　　赵以馨举起双手：“是，我认识，但是我得先说清楚，不是我……”
　　“滚。”谢非开口打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能被风吹散。
　　“谢非。”赵以馨抬手想去拉他，“我理解，但是……”
　　“我他妈让你滚！”谢非突然爆发，一把挥开赵以馨，额角的青筋都突出来，“要不是你带着她见那些人，她怎么会！”
　　“你什么意思？”赵以馨脾气也上来了，冷着脸，“你女朋友劈腿，你怪我？”
　　谢非呼吸急促，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咬着牙朝着赵以馨大步走过去。
　　许野冲过去拦住他，抱着他肩膀，低声道，“谢非，冷静一点！”
　　谢非压抑着喘息声，全身都在发抖，他像是在用最后一点理智极力控制自己。
　　“你先回去。”许野回头，盯着赵以馨。
　　“不是……”赵以馨皱眉。
　　“我说了，你先回去。”许野厉声低吼。
　　僵持了几秒，赵以馨往后退：“ok，我走。”
　　赵以馨踩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周遭又恢复安静。
　　“野哥，我是不是在做梦啊。”谢非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那个不是张诗颜，不是她吧？”
　　许野闭着眼：“谢非，别这样。”
　　“不可能是她。”谢非挣开许野，他抹了一把眼睛，“我去找她，肯定有误会，我现在就去找她。”
　　“谢非！”许野用力按住谢非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她不是以前的张诗颜了，她变了，你没看清楚吗！”
　　“可是为什么啊？”谢非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红着眼睛看着许野，“明明昨天都好好的，昨天都好好的啊，她明天就过生日了，我连生日礼物都给她准备好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没有为什么，谢非。”许野抱着对方，用力压抑着心里的难受，“人都是会变的。”
　　“野哥。”谢非抱着他，终于哭出声，“我不明白，她怎么说变就变了？”
　　谢非一直哭。
　　他俩就这么站在公园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来。
　　谢非一下僵住，这是他给张诗颜设置的铃声，独一无二，是她们一起录制的音乐。
　　“不想接就不接。”许野显然也听出来了。
　　铃声一直响，突兀又刺耳。
　　谢非抹了把脸，接起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步行街出口的公园，你过来，就现在。”
　　说完这句话，谢非捂着脸，蹲在地上。
　　许野跟着蹲下来，摸了摸谢非后脑勺。
　　“许野。”谢非声音有点哑，“我不能原谅她。”


第115章 
　　张诗颜过来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公园的湖面上映着余晖，金灿灿的一大片。
　　谢非看着张诗颜从绚烂的晚霞里走过来，只觉得的恍然如梦。
　　张诗颜走到他对面，白着一张脸，一双漂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谢非。”
　　以前张诗颜这么看他的时候，谢非只觉得心软，恨不得上天把星星都摘下来给她，只盼着她永远都不难过不伤心。
　　可现在，他只觉得陌生，几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怎么会知道故人心已变。
　　“你们聊。”许野退到一边，给俩人留出空间。
　　“什么时候开始的？”谢非问。
　　张诗颜紧紧抓着包包带，不说话，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谢非吼了一句。
　　张诗颜掉下眼泪：“半年多以前。”
　　“半年……”谢非舔了下嘴唇，点头，“行，这个男的是第几个？”
　　张诗颜哭着道：“谢非，别这样。”
　　“第几个！”谢非红着眼，咬牙死死盯着张诗颜，“说！”
　　“第二个。”张诗颜往前走了一步，大概是想去抱谢非，“我错了，谢非……”
　　“滚！”谢非用力推开她，一脚把放在旁边的购物袋踢过去，“你不就喜欢这些玩意儿吗？给你！带着这东西给我滚！”
　　“对不起，对不起。”张诗颜满脸都是眼泪，“我错了，谢非，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谢非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抑制不住的红着眼睛笑起来，“你出轨了你知不知道啊？你出轨了你说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张诗颜突然崩溃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要我一辈子都这么跟着你吗？一辈子都只能跟你吃油腻的小饭馆，看着商场里想要的首饰包包买不起吗？”
　　“所以呢？”谢非紧紧握着拳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只觉得原来一颗心在被碾碎之后还是会疼，竟然能这么疼，“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比不了这些？还是说这么多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啊？”
　　“喜欢，我喜欢你又怎么样！我爱你又怎么样啊？”张诗颜仰着头，她拽着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项链，眼泪垂在颊边，“谢非，你知道这条项链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穿的这件大衣多少钱吗？”
　　谢非只觉得心都死了，徒劳麻木的开口：“张诗颜，你想要的这些，我会努力的，努力都给你的。”
　　“不会的，谢非。”张诗颜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你知道这里的房子多少钱一平米吗，你知道车子多少钱一台吗？你知道你毕了业的工资，要多久才能买得起吗？”
　　谢非红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我等不起的。”张诗颜看了一眼被谢非扔到地上的袋子，“你攒了那么久的钱，想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连我现在背的这款包的零头都不够。”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有风吹过来，冷得让人发抖。
　　“是我耽误你了。”谢非最后点点头，他扯下手腕上拴着的红绳，抬手丢到旁边的湖里，“分手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歇斯底里，像是终于下了决定。
　　这是他和张诗颜刚在一起的时候，路过街边碰见一个算卦的，那个算卦跟他说，他俩带着这个红绳，就能白头到老。
　　他本来不相信的，要是这都相信，得多傻啊。
　　但是张诗颜笑着拉他说，谢非，咱俩戴上吧，我想和你白头到老啊。
　　然后他就戴着上了，一直戴着，一天都舍不得摘下来。
　　但是他俩还是分手了。
　　张诗颜骗人，算卦的也骗人。
　　被骗到的就只有他，只有他会傻傻的相信。
　　张诗颜捂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对不起你。”
　　“你走吧。”谢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平静的湖面，“以后别联系了。”
　　张诗颜终于哭出声，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和谢非隔着几步的距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到她几万块的大衣上，留下痕迹，又掉到地上。
　　原来几万块的大衣也会被眼泪沾湿。
　　张诗颜终于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谢非本来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野哥，我分手了。”谢非声音很小，他低着头，眼泪掉下来落在地上，“我和张诗颜分开了。”
　　曾经说好一起白头到老的人，最终还是走散了。
　　“别哭，谢非。”许野抬手，大拇指在谢非眼角擦了擦，“你们俩不是一路人，她选了别的路，总会分开的。”
　　“是她不要我了。”谢非红着眼睛，满脸都是眼泪。
　　许野抱着他，心里难受：“还有我啊，我跟你一块，咱俩不是就这么一块从水云湾走出来的吗？”
　　“野哥。”谢非带着哭腔喊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许野给谢非找了个宾馆，他这个状态肯定没心思上课，许野扔给他一套睡衣：“给你跟学校请了假，洗完澡就睡，有什么事明天醒来再说。”
　　谢非拿着睡衣，低头进了浴室。
　　许野打开宾馆的窗户，给程玦打了个电话。
　　“快回来了？”程玦大约是在写东西，有敲击电盘的声音，“到楼下小超市的时候买袋盐，家里没盐了。”
　　许野单手撑在窗台上：“程玦，今天我不回去了。”
　　“恩？”程玦停了一下，“怎么了，出事了？”
　　“是谢非。”许野顿了一下，“他和张诗颜分手了。”
　　程玦有些诧异，过了两秒才道：“他还好吗？”
　　“不太好。”许野低声道，“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谢非没法接受。”
　　“我能做什么？”程玦问。
　　“我们帮不了他什么。”许野低声说，“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他好点了告诉我，我去看看他。”程玦说。
　　“好。”许野又道，“程玦，我不放心谢非，这两天我得在这看着他，就不回家了。”
　　“知道了  。”程玦说，“你也注意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许野“嗯”了一声，又道：“等我回家，程玦。”
　　“好。”
　　许野这两天除了去学校上课，就和谢非待在宾馆，会所那边他请了两天假，郑昂什么也没问，痛快地给了假期。
　　下午回来，许野一推门就闻见一股酒味。
　　谢非靠在沙发上，手里拎着半瓶啤酒，周围全是喝光了的酒瓶子，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
　　“野哥……你回来了？”谢非看了他一眼，闭着眼睛灌了半瓶啤酒。
　　许野把包扔到沙发上，踢开挡路的瓶子，蹲在谢非跟前，拿过他手里的瓶子把剩下的喝了。
　　“喝多少瓶了？”许野把空了的易拉罐扔到垃圾桶里。
　　“嗯……”谢非半闭着眼，“记不清了……”
　　许野站起身，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拍了拍谢非的脸，“把水喝了，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吃完饭想喝再继续。”
　　谢非点点头，拿起水杯。
　　手机响了，许野看了一眼，站起来进了里面的房间。
　　“什么事？”他掩上了门。
　　“谢非怎么回事？”萧漠然有点气急败坏，“这傻逼干什么去了，手机一直打不通，从昨天开始就关机。”
　　许野叹了口气。
　　萧漠然那头安静了一秒：“怎么了？”
　　“出事了。”许野回答。
　　萧漠然那边没了声音。
　　就在许野以为对方要挂断的时候，萧漠然突然开口。
　　“是不是张诗颜那个贱人？”
　　许野：“……”
　　“谢非呢？”萧漠然问，电话那边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他现在怎么样？”
　　“不怎么样，在宾馆，我看着他。”许野皱眉，“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萧漠然似乎在和别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看好他，我现在过去，一会儿就到。”
　　“萧漠然。”许野声音压得很低，也很冷，“你记住，谢非的确失恋了，但是你最好别想不该想的。”
　　萧漠然冷笑：“不用着你提醒。”
　　说完就挂了电话。
　　许野把手机转了两圈，塞回兜里。
　　萧漠然到的时候，天刚刚黑。
　　谢非正躺在沙发上，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眼圈发红的看着许野。
　　“喝完这半瓶，今天不能喝了。”许野说。
　　“嗯。”谢非吸了下鼻子，小声道，“野哥，我难受，我不想去上课。”
　　“嗯。”许野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擦眼睛和鼻子：“明天周末不去，周一得去，你请了两天假了。”
　　“那你跟我一块去。”谢非哑着嗓子，“我不想自己去。”
　　“好，我和你一起去。”许野点头。
　　门铃响了。
　　许野打开门，萧漠然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顶着一脑袋金色头发，直接冲了进来。
　　谢非愣怔地看着站在客厅里的萧漠然：“你怎么跑过来了？”
　　“我操你大爷啊，谢非。”萧漠然两步跨到谢非跟前，掐住他脖子，“你敢给我关机？”
　　谢非看到萧漠然，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带着哭腔：“萧漠然，我和张诗颜分手了。”
　　萧漠然胸口起伏，掐着谢非的手指松开。
　　许野站在旁边，可以明显看得出萧漠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出轨了。”谢非又道。
　　“操。”萧漠然低声骂了一句，弯下腰把谢非抱进怀里，“乖啊，没事，张诗颜也没什么好的，分就分了……兄弟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她出轨了啊！”谢非哭着低吼，“你知不知道她出轨了啊？”
　　萧漠然：“……”
　　“我不能原谅她。”谢非闭着眼睛，低声道，“我肯定不会原谅她。”
　　“好，不原谅。”萧漠然把他扶起来，给他擦擦眼泪：“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多大了还哭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温柔，动作也很轻，好像怀里抱着的谢非是一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滚蛋。”谢非挥开他，吸着鼻子，“老子才没哭。”
　　“行，你没哭。”萧漠然捏着谢非后脖颈，“你下次能不能别关机，我快吓死了，还以为你失踪了。”
　　“我不是故意的。”谢非抹了把眼睛，“喝酒喝多了，手机没充电，自动关的。”
　　“你喝了多少酒。”萧漠然拉着谢非领子闻了一下，“卧槽，你泡酒里边了？”
　　“没多少。”谢非没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
　　萧漠然转头瞪着许野：“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你这看什么呢？你怎么不让他喝出毛病直接进医院啊？”
　　许野抱着胳膊靠在卧室门口，跟看戏似的：“谢非什么酒量，我不清楚吗？”
　　“你行。”萧漠然回头拍拍谢非的脸，“起来，睡觉去，睡醒了明天再说。”
　　“我不想动。”谢非脸上红红的，眼角还挂着眼泪，醉意朦胧地看着萧漠然，“要不然你背我去吧，我懒得走。”
　　“怎么不懒死你。”萧漠然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来。”
　　谢非趴到萧漠然背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驾！”
　　“滚你大爷！”萧漠然气笑了，背着谢非往卧室走，“好好趴着，别掉下来。”


第116章 
　　谢非大约是真的困了，再加上喝了不少酒，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漠然就坐在床边，一直看着谢非，直到许野出声。
　　“看够了没？”许野道。
　　萧漠然这才回神，他给谢非拉了拉被子，站起来出去，顺手把卧室的门关好。
　　“到底怎么回事？”萧漠然站在客厅看着许野。
　　“没有怎么回事。”许野倒了杯水递给萧漠然，“谢非去给张诗颜买生日礼物，结果在步行街撞上她和一个男的在一块，当时我也在，还有一个朋友。”
　　“这么巧？”萧漠然皱眉。
　　“嗯。”许野手指撑着额角，“那个男的问我们和张诗颜什么关系，张诗颜连谢非是谁都没敢承认。”
　　“操。”萧漠然咬牙，“这个贱人！当初答应的好好的！”
　　“那种话怎么能相信。”许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次的事，对谢非的确是个坎儿。”
　　“当然了。”萧漠然看了许野一眼，“女朋友都给他头上抹绿了。”
　　“不光是这个。”许野摇头，“他们俩分手的时候，张诗颜很明确地说了，是因为钱的问题。”
　　“因为钱？”萧漠然愣了一下，“她嫌谢非没钱？”
　　“嗯。”许野说，“那个男的，长相，气质，举止，没有一样比得了谢非，张诗颜和他在一起，大概率就是因为钱。”
　　“拜金女呗。”萧漠然冷笑一声，“之前她和我说的声泪俱下，我还以为她是对别人有感情，没控制住自己。”
　　“也不能算拜金。”许野想了想，尽量用可观的角度去解释，“每个人有不同的选择，她自己选的路，我们没必要干涉。但是她可以直接告诉谢非，而不是出轨这么久被撞到才承认，这个没法原谅。”
　　“那个男的叫什么。”萧漠然抬眼。
　　“打听过了，这个男的根本不知道张诗颜有男朋友，他估计也没怎么把张诗颜放在心上，就是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漂亮女生而已。”
　　既然人家根本不知道张诗颜有男朋友，那张诗颜出轨也怪不到他头上。
　　萧漠然低声骂了一句，刚想开口说什么，许野直接道：“别想了，谢非不同意。”
　　萧漠然有些暴躁：“干什么，这女的都他妈的出轨了，谢非是什么软柿子，随便捏吗？”
　　“谢非不同意，我已经问了。”许野看着他，“这就是初恋，萧漠然，谢非永远都会对她心软，你接受得了？”
　　许野没有说破，但是萧漠然听懂了。
　　无论他以后和谢非怎么样，张诗颜永远是谢非第一个真心爱过的人。
　　这个他厌恶至极的人，是谢非的朱砂痣，白月光，也是谢非横在心上的一道伤，这道伤会疼，会痒，会让谢非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辗转反侧。
　　而他，只能是一个束手无策的旁观者。
　　“初恋就初恋吧。”萧漠然看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指望的。”
　　有萧漠然陪着谢非，许野总算腾出时间，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客厅的等竟然还亮着，程玦坐在电脑前，手边是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怎么还没睡？”许野伸手去摸旁边的咖啡，已经凉了。
　　“还有点没写完。”程玦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写完这点就去睡。”
　　许野把背包放下来，去厨房冲了杯牛奶放到程玦旁边，他没有说话，而是靠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越看越移不开眼。
　　这时候的程玦很迷人，眼神专注而认真，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电脑屏幕的光照到他脸上，映出消瘦苍白的侧脸和薄薄的唇，还有点缀在眼尾的那颗痣。
　　许野只是这么看着，仿佛就可以看到天荒地老，他甚至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靠近程玦的冲动，否则他一定会在那颗痣上落下一个吻。
　　程玦敲完最后一个字，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到许野正靠在一旁对着他发呆。
　　“怎么了？”程玦笑了笑。
　　“没什么。”许野回神，目光落在眼前的屏幕上。
　　程玦也跟着转头，靠在椅背上吸了口烟。
　　小师弟在生死之际终于恢复了前世记忆，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梦。
　　在这个梦里，全族人为了保护他含冤而死，昔日仙境一般的山庄血流成河，火海连天，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师母将他藏在山庄暗室后饮剑自尽，死后被挂在城门之上示众，曝晒七日。
　　七日后，他如幽魂一般出了山庄，看到对方将师母的尸体草草裹了席子，扔进江里喂了鱼。
　　他只觉无限悲痛怨念汇集心间，眼前阵阵发黑，吐出一口黑血便晕了过去。
　　许野看完这一段，沉默了好一会。
　　“怎么了？”程玦吸了口烟。
　　“师兄没有赶回来吗？”许野问。
　　“没有。”程玦注视着屏幕，“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师兄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小师弟早已成了魔，将灭了他全族的敌人剥皮抽骨，碎尸万断。
　　而他自己也暴毙身亡，因为怨念太重，元神四分五裂，只剩下一缕残魂，被奚止忧收在锦囊里，等着他的师兄去换。”
　　“一定要这样吗？”许野抿着嘴。
　　“恩？”
　　“一定要这样写吗？”许野抬眼，“他最重要的人，救不了，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程玦沉默了一会，弹了弹烟灰：“所以，并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的。”
　　许野垂下眼。
　　程玦看他这样倒是笑了：“怎么了，这是小说，又不是真的。”
　　许野“恩”了一声，将手边的牛奶推过去：“喝完早点睡。”
　　程玦按灭烟，端起牛奶喝了两口：“谢非怎么样了？”
　　“好了一点。”许野单手撑着桌沿，“萧漠然过来陪着他，我才回来的。”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分手？”
　　“张诗颜出轨了。”许野撑着桌沿的手指用力，“在步行街被我们当场撞见，不分手也难。”
　　程玦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
　　许野垂着眼睛，过了一会才慢慢开口，像是在回忆：“我和谢非刚去二中念书的时候被排挤，那么多同学，只有张诗颜一个人站出来为我们说话，别人都不理我和谢非，只有她愿意和我们一起玩，一起吃饭。这些到现在我都记得，也一直很感谢她。后来她和谢非在一起，两个人每天都很开心，那时候是真的穷，谢非攒了很久的钱也才能在张诗颜过生日的时候送得起一条很普通的项链，有追过张诗颜的男生送了名牌包，张诗颜看都没看直接退回去，只戴着谢非送的项链，说很喜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许野的眼神里有少见的迷茫，“明明她和谢非的学校就两站公交车，竟然一个星期见不了一面，她穿着打扮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贵，但是却跟谢非越来越远，现在终于走散了。”
　　“如果她不想和谢非在一起，为什么不直说。”许野声音有点发哑，“程玦，你知道吗，我和谢非刚给她挑好礼物，当街就撞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这样，谢非还是给她留了最后的脸面，没有当场戳破……他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哭着，问我为什么人说变就变了。”
　　程玦按着许野肩膀，慢慢道：“他们不是一路人，早晚都会散的，张诗颜也不是说变就变，只是谢非今天才发现而已。”
　　许野没有说话。
　　“张诗颜确实不应该骗谢非。”程玦顿了一下，“我猜，大概率是因为她不舍得。”
　　“不舍得？”许野抬眼，“不舍得什么。”
　　“不舍得和谢非分开。”程玦回答，“既想要爱情，又想要富裕的生活。”
　　“所以，最后她做出了选择。”许野闭了下眼，“放弃了和谢非的感情。”
　　程玦捏了捏许野的后颈：“许野，每个人都有选择不同人生的权利，就选择而言，没有对错。”
　　“我知道。”许野沉默了一会，“可我还是觉得……”
　　“觉得什么？”
　　许野很短暂地笑了一下：“觉得以前那个敢站起来为别人说话，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和谢非牵着手走路的张诗颜最漂亮。”
　　“把她留在心里吧。”程玦也笑了一下，“你们过去的感情是真的，现在的分歧是真的，以后形同陌路也是真的。”
　　“明白了。”许野慢慢眨了眨眼，“过去的那些感情没有变，但是以后不能一起走了。”
　　那个勇敢的，善良的，活泼的，那个说谢非可爱，想要别人为她摘星星的小姑娘，最终还是和他们走散了。
　　萧漠然一直陪着许野，直到被公司催得受不了了才回了省城。幸好他就是一个不出名的小明星，要不然还没这么多天假。
　　谢非中午到会所找许野吃饭。
　　“最近怎么样？”许野问。
　　“就那样吧。”谢非无精打采地扒拉着盒饭，“干什么都没劲，总想到以前的事。”
　　许野看了他一眼：“别想了。”
　　谢非揉了把脸，把盒饭推开趴在桌子上，小声道：“野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咱们在念高中，萧漠然还没去省城，张诗颜还和我在一块，我们四个人一起打雪仗，抱着摔到雪地里，头发衣服上都是雪，梦里张诗颜笑起来可真好看，我和她牵着手在前面走，你和萧漠然跟着我们在后面聊天，到处都是雪，特别美……”
　　“咱们这儿不下雪。”许野说。
　　谢非闭上眼睛：“所以是做梦。”
　　许野抬手擦了擦谢非眼角的眼泪：“别哭，谢非。”
　　谢非把头埋到胳膊上，声音有点哽咽：“野哥，我想一直念高中，那会儿我们四个在一起多开心，后来怎么大家就都变了啊。”
　　先是萧漠然离开，后来就是张诗颜和他分手。
　　“因为最终不是一路人。”许野心里也难受，他拍了拍谢非肩膀，“你和张诗颜只能走一段路，前面是岔路口，你们终点不一样，只能分手。”
　　“那要是我去她选的那条路上，和她一起走呢？”谢非道。
　　许野没说话。
　　谢非果然很喜欢张诗颜，喜欢到即使理智上明白不能重蹈覆辙，却还是忍不住想原谅。
　　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在感情方面，萧漠然也许比他要了解谢非。
　　大概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会将他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的无数细节都被你放大，一帧一帧地小心保存，于无人处拿出来静静回忆，然后珍重地收起来放在心底。
　　所以，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你更呵护他，小心翼翼地爱他，珍视他，费尽心思，排除所有危险地想要保护他。
　　就像谢非之于萧漠然，程玦之于他。
　　许野按住谢非肩膀：“你其实心里明白，谢非，就算你选了她想走的路，你俩也没可能了。”
　　谢非没说话。
　　“别犹豫，往前走，前面也许有你想不到的人在等你。”许野即使不愿意，也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谢非扭头看他：“真的？”
　　“真的。”许野点头，专注地看着谢非，这个时候的许野眼神坚定，让人有种莫名的信赖。
　　谢非吸了下鼻子。
　　“行了，别难过。”许野揉揉谢非头发，“我们不能一直是小孩，总得长大，对不对？”
　　“嗯。”谢非坐起来，抹了把脸，“没事儿，过段时间就好了。”
　　许野突然记起一件事：“赵以馨快过生日了，让咱俩一起去。”
　　谢非瞥了一眼许野，垂下眼：“哦。”
　　“哦是什么意思？”许野看了他一眼，“去还是不去。”
　　谢非没说话，拿着筷子戳米饭，过了一会才道：“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许野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过赵以馨前几天给我打个好几个电话问你怎么样了，没打给你，估计是害怕你不接。”
　　“我也没说不接她电话啊。”谢非小声嘟囔，“是她自己没打。”
　　许野笑了一下：“恩，那赵大小姐过生日，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那去呗。”谢非有些别扭，“她都说了让咱俩去，我不去算什么事啊。”
　　“行吧，那我给她回个消息。”许野说。


第117章 
　　赵以馨过生日的时候是周末，许野和谢非一起选好礼物带过去。
　　她家在市区里闹中取静的一个住宅区，车少人也少，路边全是一排排的棕榈树。这里的房子都是几层高的独栋小楼，红棕色的外墙，铁艺栅栏，到处爬满了绿植，静谧而文艺。
　　谢非看着眼前的小楼吹了声口哨：“挺漂亮啊。”
　　“进去吧。”许野按了门铃。
　　有个阿姨过来接了他俩，听说是赵以馨的朋友，很热情地把他们带进去。
　　一楼的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很年轻，大家正相互低声说话，长桌上摆着各式水果和甜点，装着酒的高脚杯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乐队正在演奏，舒缓的音乐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穿着制服的管家在低声询问客人的需求。
　　“卧槽。”谢非有点震惊，小声冲许野道，“这么豪门吗？”
　　许野在会所工作，这种聚会常见，他轻声道：“咱俩一会儿不想待了就走。”
　　“嗯。”谢非点头。
　　大厅里人有点多，还没看见赵以馨在哪儿，正想着要不找个人问问。
　　“许野，谢非！”
　　他俩一转身，就看到赵以馨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抹胸小礼服，戴着璀璨夺目的皇冠，长发烫了大波浪卷散开，白皙的脖颈上有一串珍珠项链。
　　“你俩怎么来这么晚？”赵以馨踩着高跟鞋跑到他俩旁边。
　　“有点事耽误了。”许野笑了笑，“今天很漂亮。”
　　“我一直都漂亮好不好啊。”赵以馨扬起下巴，拽着裙摆转了一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谢非。
　　谢非咳了一声，有点不好要意思：“恩……挺漂亮的。”
　　“不生我气了？”赵以馨往前凑了凑。
　　“谁生气了？”谢非小声说。
　　“没生气？”赵以馨撇嘴，“也不知道那天谁发脾气。”
　　“哎，你快别说了。”谢非有些尴尬地把礼物递过去，“那什么……生日快乐。”
　　许野也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
　　“谢谢。”赵以馨接过来，“现在能拆吗，我想看。”
　　许野点头：“拆吧。“
　　赵以馨很快就把礼物拆开了。
　　许野送的是一条项链，坠子是很小巧的月牙，亮闪闪的，不是非常贵，但很漂亮。
　　“许野，你这么会挑礼物啊？”赵以馨惊喜地看着手里的项链，在灯下发出细碎的光。
　　许野点头：“你喜欢就行。”
　　“当然喜欢啊。”赵以馨说完抬手就把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摘下来，换上了许野送的这条，“好看吗？”
　　大厅里的人这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了，全都看他们。
　　许野愣了一下。
　　赵以馨挑眉看他：“发什么呆，问你呢，好不好看啊？”
　　许野低头笑了笑：“好看。”
　　“那不得了。”赵以馨又去拆谢非的礼物。
　　谢非送的是一个胸针，很可爱的小猫，又慵懒又傲娇。
　　赵以馨一看见就笑了：“谢非，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的啊，太少女心了吧？”
　　“你喜欢不喜欢啊？”谢非让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喜欢啊。”赵以馨把盒子放到一边，低头把胸针戴到小礼服上，“我就喜欢猫，但是我哥不让我养，戴个胸针也可以啊。”
　　赵以馨拆完了礼物，拉着他俩去长桌吃东西。
　　谢非悄悄看了一圈，小声道：“能吃吗？”
　　“能啊，随便吃。”赵以馨递给他俩一杯酒，“尝尝看，没什么度数，但是很好喝的。”
　　谢非接过来，小声道：“我看都没人吃东西啊。”
　　“没事，随便吃。”赵以馨满不在乎，拿起一块小蛋糕咬了一口，“别管他们，装呢。”
　　谢非：“……那我真吃了啊。”
　　“吃呀。”赵以馨指着一盘点心道，“吃这个，国外空运过来的，特别好吃，一会走得时候给你拿点。”
　　“哎。”谢非高高兴兴地去吃东西了。
　　“你的生日聚会就是这样？”许野收回目光，看着赵以馨，“要多久才结束？”
　　“早着呢。”赵以馨晃了晃酒杯，“待会儿我哥回来，还得等他说话，我还要跳舞，再站在我哥旁边接受大家的生日祝福，估计得折腾到挺晚了。”
　　许野没说话。
　　赵以馨看了他一眼：“怎么，是不是挺无聊的？”
　　“还行吧。”许野大概也能猜到一些，赵以馨这样的家庭，大概不可能单纯地给她办一场生日聚会，这中间必定参杂着很多人脉交往，商业应酬。
　　赵以馨想了一会儿：“要不然我带你们去楼上看看。”
　　“大厅这么多客人，你不在不合适吧。”许野说。
　　“这有什么，不用管他们。”赵以馨拉着许野和谢非就往楼上跑。
　　半路有个男的过来拦住赵以馨：“以馨……”
　　“一会儿说。”赵以馨绕过他就拽着许野和谢非跑上楼了。
　　“刚谁啊？”谢非回头看了一眼，“你都不管人家了？”
　　“不用管他。”赵以馨领着他俩进了一间房，“我哥非得给我介绍的对象，我不喜欢。”
　　这间房应该是赵以馨的卧室，风格很梦幻，白色的纱帘，浅粉色的公主床，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具。
　　“你俩快进来，关门。”赵以馨踢掉高跟鞋，躺在床上，“累死我了。”
　　许野靠在窗边：“没必要穿这么高的鞋，站久了不舒服。”
　　“那不行。”赵以馨叹了口气，“我哥要是看见我在这种场合穿平底鞋，肯定得骂我。”
　　“为什么啊？”谢非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道，“你哥不心疼你吗？”
　　赵以馨哼一声：“他就那样，非得让我跟楼下那些人一样，虚伪。”
　　谢非回头看她：“以前只知道你家有钱，今天才知道你真是大小姐啊。”
　　“有钱有什么好。”赵以馨趴在床上，“一天天都烦死了。”
　　谢非撇嘴：“你这话说得真遭人恨。”
　　“你不懂。”赵以馨皱眉趴在床上，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谢非逗她，“过生日还不高兴啊，大小姐。”
　　赵以馨难得没有和斗嘴，看来心情的确不怎么好。
　　“真不高兴了啊？”谢非伸手在赵以馨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说说呗。”
　　赵以馨拍开谢非的手，撑着胳膊坐起来：“许野，我想问你件事。”
　　许野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事？”
　　赵以馨拧着眉，犹豫了几秒才道：“你当时一直找不到那个人，后来是怎么说服自己放弃，又去选择别人的？”
　　“以馨。”许野把手机顺到裤兜里，靠在窗边看着她，“我找到他了。”
　　赵以馨愣了愣：“你说什么，你找到了？”
　　“找到了。”许野点头，“他现在就和我住在一起。”
　　赵以馨有些茫然地看着许野，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许野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你说。”
　　赵以馨像是才想起来：“所以，之前说你和别人在一起了说的就是这个人？”
　　许野点头：“是他，但是还没有在一起，我正在努力。”
　　赵以馨发了会呆，最后才怔怔的道：“恭喜你。”
　　“就因为这件事情不开心？”许野问。
　　“对。”赵以馨耸耸肩，“你们差不多都知道了吧？”
　　许野点头：“和你哥一起吃饭那次，可以猜到大概。”
　　赵以馨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漂亮的水晶灯：“对啊，差不多就是你猜的那样，我爸的死是就是因为他，我哥就算打死我，也不会让我跟他有任何关系的。”
　　谢非震惊地瞪大眼睛：“这么严重？”
　　许野也有些惊讶。
　　他本来以为不过是有一些关联，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但杀父之仇，的确不共戴天。
　　赵以馨有些疲惫，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是当年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他，要不是我爸……”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哎，赵以馨。”谢非有点无措，挠挠头发，“……别难过了，你这不是过生日吗，高兴点啊。”
　　赵以馨没有出声，过了许久才闷闷的开口：“小时候他都会陪我过生日，现在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了。”
　　谢非为难，用眼神示意许野。
　　“有些事情，并不能很清晰地断定对错黑白。”许野慢慢开口，“如果这件事情和他人无关，而你又想要去做，那你就听你自己的心，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那我哥呢？”赵以馨抬头。
　　“血缘关系也仅仅是血缘关系而已，不能成为强迫你的理由。”许野说。
　　赵以馨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
　　许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这是一个花园？”
　　赵以馨提起一些精神，转头道：“对啊，一个小花园，还有秋千呢。”
　　“我看看。”谢非凑过去，趴在玻璃上往下瞅了瞅，“还真是，晚上挺漂亮的啊。”
　　“要是觉得无聊，可以下去转转。”赵以馨道，“等我跳完舞，你俩要是不想待了就回去，这边偏，不好坐车，我让司机送你俩。”
　　“好。”许野点头。
　　有人过来敲门：“以馨，你哥哥回来了。”
　　赵以馨深吸一口气，冲许野和谢非道：“我得下去了，你俩要是不先去楼下就在我房间里待会，一会儿想去哪里随便逛。”
　　他俩倒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在赵以馨房间看了看。
　　书桌上放了一些课外书和模型，旁边还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两个人的合影，背景好像就是楼下的小花园。
　　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坐在白色的秋千上，正弯起眼睛，看着站在一旁的少年，这个少年比小女孩高了不少，穿着带领结的小西装，微微侧头看着旁边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虽然看着也就三四岁，但是能认出来是赵以馨。
　　旁边的少年，许野一开始以为是赵以律，但是后来发现不是。
　　因为这少年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和赵以律完全不同。
　　许野盯着相框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少年有点眼熟，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看什么呢，野哥。”谢非踱着步子过来，“咱俩出去转转吗？”
　　许野收回目光：“走吧，出去看看。”
　　一楼的大厅已经换了音乐，赵以馨正在和刚才拦住她的那个男生跳舞，跳的是圆舞，程玦以前教过他，许野记得。
　　一曲舞毕，周围人鼓掌，赵以律张开双臂，赵以馨跑过去拥抱住他哥，然后就是赵以律揽着赵以馨，开始说一些感谢的话。
　　许野偏头冲谢非道：“你先在这里，我去后面花园看看。”
　　“行啊。”谢非听得正起劲儿，“你去吧，一会我去找你。”
　　许野转身从一旁的门出去。
　　夏天的晚上很舒服，时不时有微风吹过。
　　花园很漂亮，路灯下绿植和奇形怪状的石头交相辉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玫瑰花香。
　　许野沿着石子路走到那架白色的秋千旁，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许野？”程玦那边接的很快。
　　“嗯。”许野轻声道，“还没睡？”
　　“还有点没写完。”程玦那边还有敲键盘的声音，“你朋友的生日聚会结束了？”
　　“还没有。”许野推了下秋千，“程玦，这里有一个小花园。”
　　“小花园？”程玦那边安静下来，“你喜欢？”
　　“还好。”许野说，“我更喜欢我们天台上的小花园，我是说等我们弄好以后。”
　　许野之前突发奇想，说是要在天台上布置一个小花园，可是因为实在太忙，暂时就搁置了。
　　程玦大概是笑了：“那得快点了。”
　　“忙完这段时间就开始。”许野说。
　　“行啊。”
　　“程玦。”许野突然叫他名字。
　　“嗯？”
　　许野仰头，小声道：“今天月亮很好看。”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响动，程玦慵懒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是挺好看的。”
　　“我们看的是一个月亮吗？”许野问。
　　“傻不傻啊。”程玦乐了，“当然是一个月亮。”
　　这月亮很圆，满地都是皎洁的白光。
　　许野推了推白色秋千：“那如果我和月亮说，我想你了，月亮会告诉你吗？”
　　电话那边没有人说话。
　　许野低下头。
　　“收到了。”程玦的声音混着夜晚的风，在许野耳边响起，“月亮刚才告诉我，有个傻兮兮的小孩说想我了。”
　　许野弯着眼睛笑：“程玦。”
　　“嗯。”
　　“好想回家呀。”
　　“那就回来。”程玦便道：“路上注意安全。”
　　“好。”
　　许野收起手机，只觉得花园里的玫瑰花香沁到了他心里，他勾起嘴角笑，又想起刚才程玦说他傻，便又忍着笑意。
　　“怎么不进去？”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许野转身，看到赵以律正站在不远。
　　“出来透透气。”许野把手机放进兜里。
　　赵以律走近了一些，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特意打理过的头发一丝不乱，大约是觉得不舒服，他抬手扯了扯领带。
　　“是不是有点无聊？”赵以律看着他，“不进去喝两杯？”
　　“不了。”许野说，“我和谢非准备走了，赵哥再见。”
　　他说完这句话绕过赵以律想要离开，可走到对方旁边时赵以律叫住了他。
　　“许野。”赵以律在他身侧开了口，他的声音和他整个人一样，还是一贯的冷，“你要知道，你越是躲着我，我对你越是好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许野，只随意的玩着手里的一只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又熄灭，火光短暂的照亮了他半张脸，很快便又黯淡下来。
　　许野转头，盯着陷入阴影里的赵以律，非常平淡的开了口：“赵哥开玩笑了，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着你。”
　　赵以律似乎笑了一下，他再一次按着手里的打火机，在忽明忽暗的亮光里看向许野：“既然不是躲我，那是怕我？怕我对你做什么？那些传闻吗？”
　　许野没回答。
　　赵以律点点头：“传闻是真的。”
　　许野当然知道赵以律口中的传闻无非就是他是同性恋，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这些最初的时候郑昂就曾告诉过他。
　　现在听到赵以律亲口承认，他也没有觉得惊讶，无论对方这句话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都不感兴趣，也懒得猜测。
　　甚至就算赵以律的目的是他，许野有些冷漠的想，那又能怎么样。
　　“那是你的传闻。”他看了赵以律一眼，“和我没有关系。”
　　赵以律挑眉：“有道理。”
　　许野冲他点了下头：“再见。”
　　说完便和赵以律擦身而过。


第118章 
　　许野接到郑昂电话的时候，确实有些意外。
　　他看了眼正在客厅里的程玦，拿着手机去了阳台，今天是休息天，没什么大事的话，郑昂不会给他打电话。
　　“怎么了，老板。”许野单手撑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落日。
　　“你认识赵以律？”郑昂没废话，上来就直接问了。
　　“算是认识。”许野回答。
　　“你俩什么关系？”郑昂语气挺迷惑，“我之前约了他好几次都说没空，今儿突然说一块吃饭，末了还特意加一句，让我带着你一块过去，什么情况？”
　　“他妹妹是我朋友。”许野也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前段时间他被人堵在路上，我正好碰到，帮了个忙。”
　　“就这样？”郑昂有点不相信。
　　“就这样。”许野深吸一口气，“郑哥，我和他妹妹就是单纯的朋友，我帮他也是恰巧路过，换个人我也一样会出手，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您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打算跟他有其他往来。”
　　“想什么呢？”郑昂都乐了，“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啊，敢和老板这么说话？”
　　许野也笑了，低下头：“这不是您惯的吗？”
　　“你也知道啊。”郑昂啧了一声，“行了，放心吧，知道你不愿意拿这些去换利益，你哥我还没那么傻。”
　　许野笑了笑：“那就辛苦您了。”
　　“得了。”郑昂叹气，“我先吃点东西垫垫，晚上少不了又是一场鸿门宴。”
　　“谢谢。”许野又道。
　　无论赵以律出于什么目的，但郑昂晚上没有把他带着一起过去，那就少不了被为难，所以他这句谢谢说得真心诚意。
　　许野收起手机，双手撑在阳台上。
　　他确实不想和赵以律再有什么牵扯，他虽然还不能确切地知道赵以律到底想干什么，但是他看得出他们不是一路人。无论赵以律有什么心思，他都不想知道，更不可能以此为筹码去换取什么。
　　他现在已经不是水云湾那个只会放羊的小孩了。
　　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不过是冰山一角，你不知道水面以下是什么。
　　他对那些虚与委蛇和心机算计并不感兴趣，至少他志不在此。但这并不妨碍他撕破别人给他设计的圈套。
　　是的，有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撕破，不计后果。
　　郑昂说他有一种孤勇，确实说得没错。
　　许野从阳台出来，看到程玦坐在桌前，皱眉盯着电脑屏幕。
　　“怎么，还是不行？”许野坐过去，轻声问。
　　程玦撑着额角靠在椅子上：“思路有点乱。”
　　程玦从来不看读者留言，不看作品排名，所以他并不知道他写的这本书在市场上是什么情况。
　　但是昨天编辑打电话过来，特意要求他看一下读者留言。
　　程玦登上网站，随手点开看了几眼。
　　看了一会他才发现，一大半的读者全都在问奚止忧的养父会不会复活，如果不会的话，那奚止忧怎么办？
　　这是程玦没有想过的问题。
　　在他已经确定的大纲里，养父不会复活，他已经形神俱毁，灰飞烟灭了。
　　而奚止忧却不会死，因为他是不死之身，但他也不能活，因为留给他的是没有尽头的时间，毫无希望的等待和永无止尽的孤独。
　　这就是不死者享有不死之身真正的含义。
　　惩罚。
　　不死，也不能活。
　　读者类似的留言太多了，连编辑也告诉他可能需要修改大纲，让养父复活，给读者一个满意的结局。
　　程玦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设定的结局是否符合故事原本想要表达的意义。
　　“那就休息一会儿。”许野把电脑移开，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程玦的眼睛，“出去转转？”
　　程玦回神：“去吧。”
　　太阳刚落山，秀水山还有不少人，游人陆陆续续地从山上下来，也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上山去散步。
　　景区的主路修得宽阔平坦，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让本就幽静的傍晚有种远离喧嚣的安宁。
　　繁茂的枝叶里传来虫鸣鸟叫，路边的各色小花随着微风摇头晃脑。
　　许野和程玦一边散步一边聊天，不知不觉也走了一大半。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休息，许野的手机响了，赵以律打过来的。
　　“怎么不接？”程玦冲他扬扬下巴。
　　许野走开几步，接起电话：“喂？”
　　“终于接电话了？”赵以律那边隐约有说话声，“我还以为得再打几次你才接。”
　　“有事？”许野问得很直接。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赵以律在电话里得声音有些低沉，他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里却没有笑意，“我不是你们的客户？”
　　“你是会所的客户。”许野皱了下眉，“不是我的客户。”
　　“这样啊。”赵以律似乎是换了个地方，电话那边安静下来，“那我的会员是办还是不办呢？”
　　“当然是看您的意思。”许野不打算废话，“打电话过来还有其他事情吗？”
　　“别的事没有。”赵以律道，“你老板喝醉了，不过来接他？”
　　“地点。”许野道。
　　赵以律似乎笑了一下：“西江饭店。”
　　“谢谢。”许野利落地挂了电话，直接打给小唐，“老板在西江饭店陪客户，你过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野哥？”小唐有点意外，“你没和老板一块？”
　　郑昂很多应酬都是带着许野一起的。
　　“没有。”许野说，“今天的客户和我关系有些复杂，老板没让我去，行了，你去看看情况，搞不定的话别逞强，给我打电话。”
　　小唐立刻道：“野哥你放心，我现在就去。”
　　“完事儿了发个消息。”许野又叮嘱了一遍。
　　“成，记得了。”
　　许野收了手机，转身看到程玦正看着他。
　　“有事？”程玦问。
　　“没事。”许野摇头，“走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景区里亮着路灯，零零散散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走了一段路，碰到一个拎着花篮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了两个羊角辫，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许野：“哥哥，买束花吧？”
　　许野没想到还有人让他买花，他摇头：“我买花做什么？”
　　小姑娘拎着花篮，左看看右看看，指着站在一旁的程玦道：“送给这个大哥哥啊。”
　　许野转身，看见程玦正挑眉看着挎着花篮的小姑娘，嘴角带着隐约的笑。
　　小姑娘又道：“哥哥，我的花很好看的，买一束吧？”
　　许野这才发现，小姑娘篮子里的花是风铃草，浅蓝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黄晕的路灯下泛着安静的光泽。
　　“要一束。”许野说。
　　“真买啊？”程玦看着他笑。
　　许野点头：“买。”
　　“谢谢哥哥。”小姑娘高兴地从花篮里取出一束风铃草，“祝你和大哥哥天天开心。”
　　然后便跑远了。
　　许野举起手里的花：“好看吗？”
　　“挺好看的。”程玦抬手拨了拨铃铛一样的花瓣。
　　“送给你。”许野说。
　　“恩？”程玦抬眼。
　　“送给你。”许野晃了晃手里的风铃草，又说了一遍。
　　“你以前送过别人花吗？”程玦站在路灯下，周身满是温暖的光，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角却带着戏虐的笑。
　　“没有。”许野很确定，“你是第一个。”
　　“女生也没送过？”程玦挑眉。
　　“没有送过。”许野拿着这束风铃草，眼神真挚，像是在许诺，“以后也只送给你。”
　　程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着在许野头发上胡乱揉了揉，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弟弟：“傻不傻啊？”
　　许野也笑，把花递过去：“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程玦接过花，低头轻嗅，“谢谢。”
　　这一定是最好看的风铃草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程玦突然停住。
　　“怎么了？”许野问。
　　“我想好了。”程玦拿起手里的风铃草晃了晃，声音有些懒散，“就按照我的想法写，不改了。”
　　许野点头：“好啊，你想怎么写都可以。”
　　程玦想了一会：“不想因为其他人的想法，改变原来的结局。”
　　“我觉得原来的结局就很好。”许野看着程玦，“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有一个完美的结果，没有必要为了心里的欲望去强求一个圆满，该是什么样的结局最后就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实是这样，作品也是。”
　　程玦看了许野一会，点头：“说得对。”
　　就像并非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这世间的结局，也并非都能圆满，所谓的缺憾，也不过是在你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谢非看了眼讲台，扭头小声冲许野道：“野哥，咱几点去啊？”
　　“3点吧。”许野看了眼时间，“下了这节课。”
　　“好嘞。”谢非把手机拿出来开始发消息。
　　下课铃一响，许野和谢非就弯着腰从后门儿溜出去了。
　　“卧槽。”谢非深吸一口气，“这老师讲的什么玩意儿，照着课件念了一节课了。”
　　许野把背包摔甩到肩膀上：“这种课老师都是随便应付。”
　　“也是。”谢非伸了个懒腰，“那咱俩先去买东西呗，买完了直接回家，速度快点应该还能提前搞完。”
　　“走吧。”许野拿出手机搜索，“找个大一点的超市。”
　　“走喽！”谢非跳起来揽住许野肩膀。
　　今天是程玦生日，他和谢非逃了一节课，准备趁着程玦今天下午去市区不在家的时候准备。
　　蛋糕是提前订好的，买完东西正好顺路取回来。
　　谢非手机响了，他按开看了一眼：“哎，萧漠然过会儿才能到。”
　　“到楼下了让他打电话”许野说，“东西不好搬。”
　　“成。”谢非劈里啪啦地发消息。
　　初夏的天气很舒服，晴空万里，朵朵白云像是吹出来的泡泡，温暖的阳光洒满了一整个天台。
　　远处有一群飞鸟掠过，留下一抹剪影，又消失在天边。
　　“野哥，我也想要这么个天台。”谢非趴在栏杆上，“真美啊。”
　　“以后找个有天台的房子。”许野靠在栏杆上，也看着天边，“不用太大，能出来透个气就行。”
　　“野哥。”谢非回头，“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啊？”
　　“什么什么感觉。”许野问。
　　“程玦也找着了，会所的工作慢慢也走上正轨了。”谢非想了想，“好像一切都挺好的了。”
　　“安心的感觉。”许野扬起嘴角，微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野哥。”谢非趴在栏杆上，偏头看着许野，感叹道，“你刚才那个笑是真的帅啊，难怪那么多姑娘喜欢你。”
　　“谢谢夸奖。”许野点点头，“虽然我不需要。”
　　谢非啧了一声：“行吧，看把你得瑟的。”


第119章 
　　楼下进来一辆出租车。
　　“是萧漠然吗？”谢非踮起脚瞅了瞅。
　　许野也跟着看过去。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染了灰蓝色的头发。
　　谢非往楼下跑：“这家伙这么快就到了。”
　　许野看着谢非一路跑下去，两个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揍了对方两拳，谢非抱着一个大箱子跟在萧漠然后面上楼。
　　“我靠，累死我了。”谢非搬着箱子往天台上走，咬牙切齿地喊，“你大爷的，萧漠然，也没说帮个忙。”
　　“少爷我这双手可不是用来搬东西的。”萧漠然回头冲他眨了下眼，“叫爸爸就帮你。”
　　“滚蛋……”谢非喘了口气。
　　“宝贝儿，加油啊。”萧漠然摘下墨镜挂到衣领上，靠在楼梯上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呕。”谢非说，“太恶心了你。”
　　“哈哈哈哈哈……”
　　萧漠然双手插在裤兜里，溜溜达达地在阳台上转了一圈：“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许野正踩着栏杆，往树枝上挂小彩灯：“最近不忙？”
　　“还行吧，熬了几个通宵，好不容易才请到假。”萧漠然歪头看着许野，“这次怎么谢我，你要的那个东西真的不好搞啊。”
　　“条件随你开。”许野没回头，正专心地把成串的小灯泡挂得更好看，“只要我能做到。”
　　“还没想好。”萧漠然想了想，“你先欠着。”
　　“没问题。”
　　“这玩意有点重。”谢非终于把箱子搬了上来的，靠在墙边喘气，“累死人。”
　　“缺乏锻炼。”萧漠然拿起桌子上放的打气筒吹了个气球，“你这体力太差了。”
　　“你体力好。”谢非呵呵冷笑，“体力好也没见你帮忙。”
　　“不相信？”萧漠然把打好的气球扔到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非，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要不给你试试？”
　　“我操你大爷啊萧漠然！”谢非追着他满天台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程玦回来的时候只看到许野，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一边：“谢非还没来？他不是说要一起吃火锅？”
　　许野也不说话，只看着他笑。
　　程玦挑眉：“怎么了？”
　　还不等说什么，通往天台的门突然被打开。
　　“Surprise!”
　　谢非，萧漠然和小林，三人正趴在门上冲他笑得阳光灿烂。
　　程玦愣了愣：“你们这是……”
　　“程玦，来。”许野拉住程玦的手，拽着他跑到天台。
　　太阳已经落山，夜幕刚朦朦胧胧的落下来。
　　树枝和栏杆上满是漂亮的星星小灯，一大串五颜六色的气球被扎在一起，随着风晃来晃去的漂浮在空气里。
　　天台的小推车上放着一个蛋糕，上面的烛光轻轻摇曳，照亮了周围人年轻朝气的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程哥生日快乐！”
　　程玦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萧漠然和小林使劲儿摇着啤酒瓶，啤酒像礼花一样洒得到处都是。
　　许野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灿烂：“程玦，生日快乐。”
　　程玦终于反应过来，暖意像温泉一样从心底慢慢漾开，他深吸一口气：“谢谢，真的。”
　　他早不记得自己生日，也没想过有人为他准备这些，这一切都太突然，太意外了。
　　“程哥，惊不惊喜？”谢非笑嘻嘻地凑过来。
　　“惊喜。”程玦点头，眼睛里映出闪烁的光，“又惊又喜。”
　　“哈哈哈哈……”
　　“许愿吧。”许野笑着说。
　　程玦看了看小推车上的生日蛋糕，闭着眼睛许了愿望，然后吹灭蜡烛。
　　“程哥，这是我送的生日礼物。”谢非拎出来一块崭新的滑板，“哎，我挑了好多天呢，本来想送轮滑鞋的，但是那个穿着费劲儿，滑板也不错啊，很简单的，有空你可以玩儿。”
　　“谢谢。”程玦接过滑板，很有质感，上面的卡通图案也很酷炫，很有谢非的风格，“很漂亮。”
　　谢非嘿嘿笑：“不用谢啊。”
　　“哥，我也有礼物。”小林递过来一个包装盒，“哈哈，我也挑了好几天。”
　　“这时候怎么能少得了我的。”萧漠然拎着一个盒子，“限量版，有钱也没地方买的。”
　　谢非一下来了精神，一把抢过来就想拆，伸出手才想起来这是程玦的生日礼物。
　　程玦笑了：“没事儿，拆吧。”
　　“谢谢程哥。”谢非三两下就把鞋盒拆了。
　　“怎么样？”萧漠然得意。
　　“卧槽！”谢非扔下鞋抓着萧漠然肩膀一通摇晃，“你能搞到这双鞋怎么不告诉老子！发售那天没抢到害得我难受大半天！”
　　“那有什么难的，我们队友他爸就是这个公司的。”萧漠然挑眉，“来，叫声爸爸，明天就给你搞一双。”
　　“爸爸。”谢非立刻道。
　　“哎，好儿子。”萧漠然摸摸谢非脑袋。
　　程玦失笑。
　　许野一脸无语：“看你那点出息。”
　　“这有什么。”谢非扬头，“我向来能屈能伸。”
　　大家一阵笑。
　　谢非撞了下许野肩膀：“野哥，你的呢？”
　　程玦便也去看许野，少年站在他对面，眼神温柔专注，在夕阳下的晚风里轻轻开了口：“程玦，生日快乐。”
　　说完侧了下身，露出身后放着的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盒子很大，放在天台的台子上。
　　“这是什么？”程玦问。
　　“拆开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程玦走过去拆礼物，这礼物包装得很严，好一会儿才拆开。
　　“我靠。”小林发愣地看着从包装盒拆出来的礼物。
　　这是一台留声机，铜色复古喇叭，重型全金属转盘，就这么露天放在夕阳余晖里，有一种跨越时间的震撼感。
　　程玦看着眼前的留声机，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很意外：“怎么想到买这个？”
　　许野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偶然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
　　程玦摸了摸留声机厚重的机身，半晌，对许野道：“谢谢，我真的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许野笑着道。
　　几个人切完了蛋糕就开始涮火锅。
　　萧漠然看着一锅的辣椒，直乍舌：“这要是让我经纪人看见了，能打断我的腿。”
　　“帅哥，你是明星啊？”小林夹了口肉，伸长了脖子去看萧漠然。
　　“怎么，不像啊？”萧漠然立刻放下筷子，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性微笑。
　　“像啊。”小林睁大眼睛，“你看着就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看着挺……”
　　“挺装逼的。”谢非把后半句话补充完整，跟小林碰了杯啤酒，“对吧？”
　　“你这什么形容词啊？”萧漠然扒拉了一下谢非脑袋，“我这叫形象管理，这是艺人的基本素质懂不懂？”
　　“不懂。”谢非撇嘴，夹了一筷子菜，“你是大明星，星光璀璨，光芒万丈的，我们这些普通人不懂。”
　　谢非从始至终对萧漠然当了明星这件事有点不爽，至于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干嘛，嫉妒啊？”萧漠然凑近谢非，笑得一脸荡漾，“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省城，感受一下娱乐圈的风光无限？”
　　小林挺感兴趣：“你们那是不是特别多美女，那些明星真人跟电视上一样好看？”
　　“美女当然多。”萧漠然毫不谦虚，“帅哥也不少，不过帅成我这样的，也不多。”
　　谢非呵呵两声，瞥了萧漠然一眼：“长这么帅，也没见你火啊。”
　　“着急什么啊。”萧漠然也不吃饭，光聊天，搭着谢非的肩膀，“这不是等你呢么，等你去了，我就火了。”
　　谢非不屑道：“不去。”
　　“为什么？”萧漠然难得认真起来，“你不是要毕业了吗，不想想以后干什么？许野在会所干得挺好，你也得找个自己想干的工作啊？”
　　许野看了眼谢非，见他没什么反应，问道：“有什么打算没？”
　　“本来是要去省城的。”谢非咬着一颗青菜，垂着眼睛道，“以前……和张诗颜商量好了的，她学传媒的，这个专业省城的发展机会多……”
　　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
　　萧漠然脸色不怎么好看，他深吸一口气：“意思是没了她，你就不去了？”
　　“我还没想好，又没说肯定不去。”谢非看了萧漠然一眼，有些莫名，“你生气什么啊？”
　　萧漠然被谢非问得说不出来话，脸色更难看了。
　　“谢非，这件事情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许野说，“马上就要毕业了，总得计划一下。”
　　谢非眼神有些茫然，点点头：“好。”
　　萧漠然不放心，又嘱咐道：“考虑一下省城，不比这儿机会多啊？”
　　“哎呀知道了。”谢非有点无语，“去省城有什么好啊，别盼着我去，去了天天找你蹭饭去。”
　　“来啊。”萧漠然笑得灿烂，“欢迎欢迎。”
　　“你们真好，还可以考虑干什么。”小林单手托着下巴，“不像我，就天天在碳素厂烧炉子。”
　　“那你也换个工作呗。”谢非道。
　　“换了也一样。”小林灌了口啤酒，“不烧炉子了也是搬砖，要不然就是送快递，送外卖，再不然就去工地上搅水泥，有啥区别啊？”
　　“的确没区别。”萧漠然拿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我也一样，全他娘的糟心事儿。”
　　“你有什么糟心事儿？”小林不理解，在他看来，萧漠然的工作简直就是享受人生。
　　“那可多了。”萧漠然啧了一声，“前几天有个服装师给我搭衣服的时候摸我胸肌和屁股，被我发现还死不承认，妈的，我脾气一上来直接一脚把这傻逼揣进医院了。”
　　小林：“……”
　　“你再穿少点！”谢非骂他，“你们公司倒闭了啊，那天给你们拍的照片穿的都什么玩意儿？下回脱光得了。”
　　萧漠然哈哈笑，又凑到谢非旁边：“干嘛，也想摸啊，来，随便摸，现在我就脱光了，你想摸哪儿都行。”
　　小林：“……”
　　“我操你大爷啊！”谢非耳朵都红了，跳起来就追着萧漠然打，俩人一前一后满天台跑。
　　“额……”小林有些尴尬，“他俩一直这样？”
　　“恩，不用管他们。”程玦靠在椅背上，“碳素厂还是老样子？”
　　自从他辞职以后没再去过碳素厂，除了小林以外，和以前的工友也不怎么联系。
　　“对啊，还是老样子，每天就干那些活儿呗。”小林突然想起来，又道，“哥，你知道不，瘦猴被开除了。”
　　“不知道。”
　　小林义愤填膺：“这回总算恶人有恶报。”
　　“怎么回事？”程玦问道。
　　“他老毛病又犯了呗。”小林道，“前段时间他又偷厂子的东西拿出去卖，正好让副厂长给抓住了，副厂长你还不知道啊，没事儿还想找事儿骂人呢，这回瘦猴正好撞上去，不光把他开除了，还报警了呢。”
　　“怎么样？”程玦问，“被抓起来了？”
　　“肯定被抓起来了。”小林道，“关了多久不知道，反正我们都不可能跟他联系，估计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吧，厂子他是回不去了。”
　　“早晚的事。”许野评价。
　　“哥，你现在不去碳素厂也挺好的。”小林和程玦碰了一杯，“你有文化，想写什么能写得出来，以前在里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
　　小林说到这突然停住，有点惊慌地看着旁边的谢非和萧漠然。
　　“没事。”程玦不怎么在意地说，“自己人，他们都知道。”
　　小林这才放下心，继续道：“那会儿过得那么难，你都没变成他们那样，哥，我是真的佩服你。”
　　谢非喝了口啤酒顿：“程哥，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程玦点了根烟，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些艰难的，晦暗的，曾经以为永远都过不去的过去，现在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回忆了。
　　“也是，总算熬过去了。”谢非也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程哥，你也找到你想干的事儿了，许野工作也顺利，都挺好的，真的，都挺好的。”
　　小林道：“你也不错啊。”
　　“我还差点。”谢非嘿嘿笑，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好努力，尽快跟上步伐。”
　　“那就庆祝一下。”萧漠然开了一瓶啤酒，“庆祝我们现在都挺好，能吃能喝，健健康康，虽然也有糟心事儿吧，但是，也都挺好。”
　　“庆祝咱们聚在一块。”小林举了举杯。
　　程玦也举起酒杯：“庆祝现在都挺好。”
　　许野跟着举起酒杯：“庆祝以后会更好。”
　　“干杯！”
　　“干杯！”


第120章 
　　今天是程玦生日，谢非和萧漠然都卯着劲地灌他酒，就连小林都凑热闹，许野到最后拦不住，自己跟着被灌了不少，程玦还是喝醉了。
　　细微的虫鸣声随着微风飘去，漫天繁星嵌在漆黑的夜空，无声闪烁。
　　程玦靠在椅子上，背后是一大串五颜六色的气球和闪烁着的星星小灯，他半睁着眼，也不说话，只看着许野。
　　“喝醉了？”许野问。
　　“还好。”程玦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了根烟，“不算多。”
　　“回去吗？”许野怕程玦喝多了难受，想让他回去休息了。
　　程玦没说话，只吸了口烟，在有点模糊的视线里开口道：“生日蛋糕很好看。”
　　“喜欢吗？”许野笑起来。
　　程玦点头：“喜欢。”
　　很漂亮的蛋糕，白色的斑点狗趴在绿色的草坪上，和许野小时候程玦给他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许野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慢慢道：“他们一开始做的那个不好，我和谢非买下来吃了，把谢非撑得半夜没睡着。”
　　程玦垂着眼睛笑，弹了弹烟灰。
　　“后来我又让他们做了一个，还是不对，我就送给他们吃了。”许野也笑，明亮的眼睛里全是闪烁的星星亮光。
　　程玦抬眼，戏虐地看着他：“蛋糕店的人没有把你打出去？”
　　“当然没有，谁让我长得帅呢。”许野眨了眨眼，“他们太笨了，根本不懂，做到第三个才做好。”
　　程玦也点头：“对啊，他们不懂。”
　　有一点风吹过来，混着夏夜清新的青草气息，在皮肤上轻拂而过。
　　“程玦，你真没喝醉？”许野突然问。
　　“没有啊。”程玦吐出一口烟。
　　“那应该跳一支舞。”许野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他走到留声机前换了一张碟，在缓缓响起的音乐里，转身看着对面的程玦。
　　I've  seen  the  world
　　（阅尽繁华）
　　Done  it  all,had  ow
　　（历尽沧桑，心慵意倦）
　　Diamonds,brilliant  and  Bel  Air  now
　　（金迷纸醉，杯酌换盏，迷人芬芳）
　　留声机厚重沉缓的音乐在璀璨的星空下流淌，曾经那些纵情肆意的年少岁月，在历遍无常世事后，终于在这个夏日虫鸣的夜晚落定尘埃。
　　程玦坐在椅子上，看着许野在一片星星灯火里向他走来，一步一步，像是踏破荆棘，走过这些年的时光，终于来到他面前。
　　“这位先生。”少年停在他面前，伸出手，微微弯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我可以有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程玦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许野，仿佛又回到了记忆里水云湾那个静谧的夏夜。
　　那时的他向小时候的许野伸出手：“这位小先生，我能有幸邀请你跳一支舞么？”
　　一支舞的时间，原来也可以有八年。
　　程玦低头一笑，站起来再一次向许野伸出手。
　　“当然。”
　　Hot  summer  nights,mid  July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我们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
　　The  crazy  days,city  lights
　　（纵情时光，华灯初上）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我们嬉戏追逐，童稚之心难藏）
　　虫鸣蝉叫，夏夜未央，微凉的夜风带着最后一点余温拂过，两个人在漫天璀璨的星光下，跟着留声机的音乐，跳一支舞。
　　许野的手搭在程玦腰上，深邃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程玦：“你现在和我跳舞不用弯着腰了。”
　　程玦便也笑了，他扶着许野肩膀的指尖还夹着烟，动作和声音都有些懒散：“恩，小狗崽终于长大了。”
　　长得和他一样高，在他过生日的这天晚上，像许多年前曾教他的那样，在繁星夏夜里，向自己邀一支舞。
　　“那时候我就说，长大以后也要和你跳舞。”少年声音低沉，像是卷携回忆而来，在厚重的音乐声里有非同寻常的深情。
　　程玦感觉自己的心在融化，变成一股股暖流涌向全身，他迈着散漫的舞步，任凭自己沉溺在这片深情里：“现在跳了，什么感觉？”
　　“Dreae  true.”许野回答，嘴角微微扬起，得意般肆意飞扬。
　　程玦泛红的眼角染着笑意，像是宠溺：“小孩子。”
　　许野也笑，轻声道：“你也不老。”
　　“我还不老啊。”程玦半睁着眼，眼尾的那颗痣在星光下若隐若现，他像是觉得好笑，“我都有白头发了。”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iful
　　（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你是否爱我如初，任地老天荒？）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g  soul
　　（当一无所有，遍体鳞伤，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许野的目光落在程玦的眼睛上，那种历经变故，沧海桑田的物是人非，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里，似乎格外明显地出现在程玦的身上。
　　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参着几丝白发，时光没有厚待他，他也确实韶华逝去，不再年少。
　　但那又怎么样？
　　就像再灿烂的太阳也会落山，白天过后便是黑夜，但谁又能说深邃静谧的星空不美好呢？
　　许野上前一步与程玦交颈相拥，扶着对方侧腰的手缓缓收紧。
　　下一秒，程玦听到耳边响起少年低沉的清唱声，和歌曲里  Lana  Del  Rey的声音一起混在夏夜的风里。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的爱经久绵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当容颜不再，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地久天长。）
　　你的确不再年轻，不再风华正茂，你的头上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你甚至变得一无所有，成为了芸芸众生中最普通平凡的人，就连最初的那颗心都在往事浮沉里历遍沧桑。
　　但我仍然爱你，就像最开始那样。
　　许野的拥抱和低唱像是打开了程玦尘封已久的回忆，那些杂乱无章，鲜活却又遥远的回忆像是电影片段一样播放。
　　明亮的教室，嬉笑打闹的同学，带着可乐味的夏天，挥汗如雨的篮球场，然后是偏僻寂静的小山村，夕阳下袅袅炊烟，背着小布包仰头看着他笑的小孩，无边荒野里拉着手奔跑的身影。
　　再然后就是满眼的血和无尽的黑夜。
　　直到现在，只剩下拥抱着他，在耳边低声唱歌的少年。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iful？
　　（当韶华逝去，容颜不再，你是否爱我如初，任地老天荒？）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g  soul？
　　（当一无所有，遍体鳞伤，你是否爱我如初，任地老天荒？）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会，我深知你的爱经久绵长。）
　　程玦看着对面的许野，只觉得人生悲欢离合尽数沉在心底，指尖的烟已经燃尽，像所有消散的前尘往事一般。
　　而这个清清朗朗的少年站在他对面，用低沉温柔的歌声告诉他，即使你一无所有，遍体鳞伤，我也仍会爱你，就像最初的那样。
　　程玦的心在动荡，像是本就不平静的水面再一次掀起风浪。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说话，他在说，程玦，诚实一点，哪怕只是现在。
　　于是，他听从了心的声音，在自己生日这天，在无数星星的注视下，抬手握住少年后颈。
　　“许野。”
　　“嗯？”
　　少年抬眼笑，无尽温柔爱意缱绻眉间心上。
　　“谢谢。”
　　他在许野眉心落下一个吻，是在吻眼前的少年，也是在吻那些过去的岁月。
　　……
　　许野帮着谢非在花园的平地上拍轮滑教学视频，这会儿太阳还没落山，公园里人不多，谢非扔给许野一瓶冰水：“歇会儿。”
　　“谢谢。”许野接住水，坐到一旁的长椅上。
　　谢非跟着坐过去，拧开冰水喝了一口：“爽。”
　　许野没喝，手指抓着矿泉水瓶，融化的水顺着瓶身滴下来，落到地面上。
　　“怎么了？”谢非看许野不说话，觉得奇怪。
　　许野转头看他：“谢非，你觉有没有可能，程玦也是喜欢我的。”
　　“咳……”谢非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咳了两声，“不是……你为什么这么想？”
　　在他看来，程玦明显就是把许野当成当年那个小孩儿，和喜欢不喜欢的根本就不搭边。
　　许野抿了抿嘴，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昨天晚上，他……吻了我。”
　　“卧槽？”谢非这回真的惊了，凑到许野跟前，“真的假的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不会出现幻觉了吧？”
　　“热，远点。”许野按着谢非肩膀把他推开一些，“你们都喝醉了，我和程玦一起跳了舞，跳完他就吻了我。”
　　谢非目瞪口呆。
　　“不是那种吻。”许野解释，指了指自己额头，“就在这儿亲了一下。”
　　“那也够劲爆的。”谢非咽了下嗓子，“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许野看了他一眼：“什么然后？”
　　“就亲完额头，然后呢？”谢非着急，“你没按着他直接来个舌吻？”
　　许野：“……疯了？”
　　“唉，我这不是恨铁不成钢么？”谢非叹气，“那他亲完你就没事儿了，你俩也没干点别的？”
　　“没有。”许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他喝醉了。”
　　“醉没醉不重要。”谢非摆手，一副不计较细节的样子，“重要的是，你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他就算亲的是额头，也挺不一样了。”
　　他本来觉得程玦对许野肯定没那个意思，天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儿啊，俩男的还真能互相喜欢？
　　可现在让许野这么一说，他也不确定了。


第121章 
　　“但是吧，这个也不好说。”谢非想了好一会儿又道，“也许程玦真的就是把你当成一小孩，再加上喝了点酒，行为就稍微亲密了点。”
　　谢非都不敢给许野太多期望，万一程玦真没那个心思，他怕许野承受不了。
　　许野倒是很平静，他甚至想了一会：“不完全是。”
　　他能在程玦的眼睛里看到很熟悉的眼神，一种刻意压抑和掩饰过的情感，这种情感不再单纯，像是纯白的染料里加入了热烈的红。
　　也可能现在程玦的喜欢只有一点点，可即使是很小的一点点，也足够了。
　　足够他补齐剩下的。
　　“这么猜没用啊。”谢非语气里充满可惜，“他亲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像我说的那样，一把给他拽过来，直接吻上去，然后……”
　　谢非说得非常形象具体，像是担心许野连怎么接吻都不知道。
　　许野听着听着却笑起来。
　　“笑什么啊？”谢非推他，“我快替你急死了，就照你这进度，等我儿子打酱油的时候你俩还没挑明呢。”
　　许野摇摇头，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我不能逼他。”
　　谢非愣了一下：“这怎么叫逼他啊，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表白吗？”
　　“你不明白。”许野说。
　　谢非糊涂了：“我不明白什么？”
　　“你不明白程玦。”
　　这时候太阳已经在缓缓下落，绚丽的夕阳沉淀在遥远的天边，金灿灿的余晖下仿佛万物都变得温柔安逸起来。
　　许野看着远处的落日，慢慢开了口：“谢非，就算程玦真的对我有那种心思，他也不会和我在一起的，至少目前不会。”
　　“为什么？”谢非很困惑。
　　在他看来，两个人相互喜欢，在一起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他觉得他会拖累我。”许野偏头，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谢非，“他觉得我应该过更正常更美好的生活，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会很累，很苦，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堕落。”
　　谢非有些发愣。
　　“过去那几年他过得不好，现在好不容易熬出来，虽然也还是辛苦，但总归好了一点。”许野垂着眼，幽深的眼神隐藏起来，少年手指在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他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稳日子，我不想逼着他让他在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中间做选择，他会煎熬，会痛苦，会难过，而我会舍不得。”
　　“那怎么办，你就这么等着，等到什么时候？”谢非的心里有些难过，因为许野，也因为程玦。
　　许野抬眼，轻轻笑了一下，这笑容映在落日的余晖里，温柔而坦荡：“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和程玦就这么一起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以什么身份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程玦他没有亲人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他最亲的人，我是他从小教大的小孩，一路追着他走到这里，再也没有人能比我更接近他的心。”
　　谢非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理解了许野，但又好像没理解。
　　“但我不会一直等。”许野又开了口，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是已经准备迈出尖爪的猛兽，“程玦只能是我的，或早或晚都要和我在一起。他总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早晚都要经历那么一天。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来到前，我不想逼他，只想让他心安。”
　　谢非怔怔的看着许野，半晌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真是伤脑筋。”
　　许野看他这副样子，没绷住笑了。
　　“笑什么。”谢非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许野顿了一下，“但我不觉得伤脑筋。”
　　因为能和程玦相处的每一天，对许野来说，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又怎么会烦恼。
　　……
　　程玦拎着买好的东西从超市出来，门口人来人往，他侧身让过拎着大包小包和他一样刚买完东西的人，听到背后有一个声音。
　　“程玦？”
　　他停住，转过身。
　　秦杰嘴里叼着根烟，勾起嘴角冷笑：“真是你啊？”
　　程玦看了他两秒：“你出来了？”
　　“是啊。”秦杰摘下墨镜，眼神阴鸷，“托你的福，又让我多蹲了这么久。”
　　程玦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待着吧，别一不小心再进去。”
　　秦杰被激怒，他一脸阴沉，“别以为到了外边就万事大吉，等着吧，赵哥可忘不了你。”
　　“他忘不了我自然会自己找我。”程玦上下打量着秦杰，“还用得着吩咐你这条狗来叫？”
　　“你！”秦杰一下子揪住程玦衣领，咬牙切齿地道，“你他妈还想不想活了？”
　　程玦垂眼看着秦杰的手，轻飘飘地道：“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
　　秦杰顿了一下，看了眼四周，这里人流很大，已经有不少人好奇地朝他们投来目光。
　　他松开程玦衣领，扯着嘴角在程玦胸口拍了两下：“记性不好，忘了是外面，咱俩都出来了。”
　　说完他讥诮地看着程玦：“但是杀人偿命这个道理我可没忘，你也不能忘吧，啊？”
　　程玦挥开秦杰的手，什么话都没说，拎着购物袋转身离开。
　　到家以后，程玦把买的食材和水果放到冰箱，又把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做完这些以后，天边响起轰隆隆的响雷，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狂风夹裹着雨滴劈里啪啦地砸到玻璃上。
　　不过才下午，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黑压压的乌云堆在一起。
　　程玦没有开灯，他点了根烟站在阳台上，窗户留了一条缝没关严，雨丝随着风飘进来落到他黑色的衬衫上。
　　对面天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掉地上，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去捡。
　　已经晚了，衣服全都被雨水打湿了，程玦漫无目的地想着。
　　手机在客厅响起来。
　　程玦把烟头按灭，他回到客厅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来电没有显示联系人，程玦也没有按接听键。
　　可对方就像是怎么都不放弃一样，自动挂断后又打了过来，铃声一直响，像是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窗外突然闪了一下，骤然亮起半边天空，然后就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雨像是比刚才还要大，到处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整个世界都成了混沌的一团。
　　程玦最后还是接了电话。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一直在哭。
　　程玦坐到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青枣，是今天早上许野出门的时候洗干净的，小孩走的时候还特意告诉他要记得吃。
　　“别哭了。”程玦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怪我，再也不想理我了？”
　　“和你没有关系。”程玦蹙眉，雨还在下，声音很吵。
　　“那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见我？”对方哭得开始喘气，“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比小时候听话很多，我不乱发脾气也不惹事了，你别不理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出来……”
　　“我告诉过你。”程玦有些疲倦，他闭了闭，“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不相信。”对方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那是以前。”程玦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着堆积在天边，天色越来越暗，几乎全黑了，纱帘被吹的乱飘，冰凉的雨丝随着一阵阵风落进来，打湿了一小片地面。
　　客厅里很暗，夜晚的瓢泼大雨仿佛能让人与世隔绝，程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外面的大雨里。
　　很冷，很暗，像是永远没有尽头，却又不得不淋着雨往前走。
　　他就这样沉默的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又响起来，屏幕在暗淡的客厅里骤然亮起，是许野打过来的。
　　程玦看着手机上亮起的名字，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就像是被这个电话从冰冷的雨中拉回来，他终于从僵硬的姿态中回神，接通了电话。
　　“到家了吗？”许野问，即使在雨中，少年的声音依旧沉稳。
　　“到了。”程玦的声音有些发哑，但是被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下午没课了？”
　　“没了，两节课上完了。”许野那边有些吵，大约是刚下课，“下雨了，我可能回去要晚了。”
　　这么大的雨不能骑车回来，只能坐公交，而且会堵车。
　　“雨太大别回来了，不安全。”程玦不放心，“你今天就在学校宿舍住吧。”
　　“那不行啊。”许野不愿意，“我不回去你不就自己了，还要自己做饭。”
　　“没关系，我随便做点吃了就行。”程玦不怎么在意。
　　“没事，一会儿我就回去。”许野很坚持，“家里还有排骨吧，晚上吃排骨汤吧。”
　　“还有。”程玦低声回答。
　　“那正好，你帮我拿出来解冻，我回去放高压锅里，一会儿就好。”许野又道，“你是不是还在客厅呢，没事的话赶紧上床盖着被子，别下地了，不然腿疼。”
　　这样细碎平凡的对话，让程玦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仿佛外面的大雨也没那么冷，黑夜也没有那么暗，又或者他确实走进了大雨里，但又被许野拉了回来。
　　况且，有个少年为了给他做饭，愿意淋着大雨赶回来。
　　于是，他笑了笑，轻声道：“好，回来注意安全。”


第122章 
　　晚上的时候程玦坐在电脑跟前写小说，许野在一旁复习功课。
　　剧情已经写了大半，小说里的师弟早已恢复了前世所有的记忆，他被抓到了古墓，奚止忧要取他的心头血，来复活已经死去千年的养父。
　　可当尘封几世的棺木被打开，没有腐烂的尸身，也没有森森白骨。
　　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缕发丝都没有。
　　奚止忧发了疯，要杀了所有人。
　　师弟只觉得可笑，一边吐血一边说：“你害死他妻子，杀了他孩子，污了他清誉，还害得他为你而死，他怎么可能想再活，他巴不得永生永世都不见你！”
　　奚止忧让他闭嘴。
　　师弟笑得癫狂：“他早就死了，灰飞烟灭，神元俱毁，他死的时候求我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一把火烧了，撒到风里，哈哈哈，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胡说！”奚止忧已经快疯了，抽出剑指着他喉咙：“他在哪！在哪！”
　　师弟抹了嘴角的血，笑得云淡风轻：“我哪里知道，几千年都过去了，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哪儿去了。”
　　程玦写完了这一段，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屏幕的字，恍然间觉得这些字像变成了一幅幅画面，从眼前走了出来。
　　他揉了揉额角，偏头看到许野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也许是夜晚容易让人思维发散，程玦看着在他旁边睡着的许野，突然想起生日晚上的那个吻。
　　他吻了许野，许野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推开他，而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吻像是开启了魔法，让少年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充满惊喜，痴迷，狂热。
　　他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没看错，他像是第一次去偷盗的人，手里捧着偷回来的宝盒，却不敢打开看一看里面是不是装着星星。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看着睡梦中的少年，程玦再一次想，许野会怎么去想那个吻？
　　他本以为许野第二天会问他，至少会想要一个解释，毕竟这样的亲吻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过于亲密了。
　　可许野却什么都没有问，他像平常一样清早起来去跑步，然后陪自己吃早餐，似乎少年并不觉得那个吻有多奇怪。
　　程玦不由得想，会不会许野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感情。
　　可下一秒，当程玦的目光落在许野身上的时候，这个念头就被否定了，他甚至有些罪恶的想，自己大约是疯了，才会想这些。
　　眼前的许野分明还是水云湾的那个小男孩，他只是长大了而已。
　　长大的许野肩膀宽而薄，伏在桌子上，在衣服里撑出消瘦的脊骨，露出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消瘦精致，眉眼也更加英挺，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程玦抬手拨了下许野额前的头发。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许野长到多大，他永远都是自己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小男孩，他一手一脚地长在自己心里，一举一动都会牵扯自己的心。
　　他曾为许野点亮一盏灯，许野又成为陪伴他的星星，他们知道彼此的过去，相互支撑陪伴度过很重要的时光。
　　这样就很好了，程玦不断重复的对自己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已经拥有了一个吻，也拥有了许野为你淋的一场雨，这已经足够了。
　　这世间求而不得的人太多，而他现在已经拥有的足够多了，许野的依赖，许野的真诚相待，这个小孩对他已经足够好，他不应该在奢求更多了。
　　少年总会长大，总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精彩人生，他会走得很快，很远。
　　而你，会成为他路上的负担。
　　你们应该在合适的时候分别，成为彼此人生的过去，那些一起度过的岁月会沉淀下来，永远无法磨灭。
　　就这样生活下去吧，程玦说服自己，就这样藏住自己的心，不去打开宝盒看看是否装着星星。
　　就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直到许野不再需要自己。
　　钟表滴滴答答地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玦抬手轻轻推了推许野肩膀：“去床上睡？”
　　许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起来有些茫然。
　　“去床上睡。”程玦又道。
　　许野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清醒了一会才开口：“没事，还有一点，看完再去睡。”
　　程玦偏头看着他：“不用这么辛苦，许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同学都还在学校里为了毕业论文发愁，你已经在工作上独当一面了。”
　　“我不觉得多辛苦。”许野的声音里还有些睡意，听起来带着撒娇的意味，“你以前也和我说过啊，为了理想努力，不会觉得累。”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程玦靠在椅子上，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你还没告诉我。”
　　“还没有实现。”许野笑容干净明朗，“等实现的那天告诉你。”
　　程玦点头：“那你加油。”
　　“一定。”
　　也许这样就很好，这样就更好。
　　他教大的小孩就应该拥有这样简单的笑容和追逐的理想，永远年轻，永远向前。
　　而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间里，陪他走过一段路程，却不一定要成为他未来人生的一部分。
　　杨铎出差回来了，这次去的是热带雨林，跟着一个探险队，前前后后快两个月。
　　“一起吃饭，我地方都订好了。”杨铎听起来很兴奋，“有空吧，就算没空也得来啊。”
　　“有空。”程玦推开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订在哪里了？”
　　“一会儿把地址给你发过去。”杨铎又道，“让许野也跟着一起来，这都多久没见了，来聊聊天。”
　　程玦笑了笑：“你好像挺喜欢许野？”
　　“那肯定啊。”杨铎想也没想的回答，“这么听话的小孩谁不喜欢啊，要是韩枫那个混小子也能这样，我可省事儿了。”
　　“韩枫也来？”程玦问。
　　“来不了，那玩意忙着补作业呢。”
　　两人又聊了一会，最后杨铎难得有些吞吞吐吐：“和你说件事呗。”
　　程玦觉得有些稀奇：“什么事？”
　　“就那什么……”杨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就……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程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交女朋友了？”
　　杨铎咳了一声：“嗯，刚前不久确定的关系。”
　　“有些意外。”程玦忍不住笑，“是谁以前说谈恋爱只会影响你打游戏的速度啊？”
　　“哎，那会年纪小，懂什么啊？”杨铎嘿嘿笑，又道，“一会见面，可别掀我老底啊。”
　　“那得看你请客的地方怎么样了。”程玦做出思考的样子，“嗯，全市最贵的地方来一顿，我可以考虑一下。”
　　“嗨，还是不是兄弟了？”杨铎哀嚎。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程玦正想要给许野发消息告诉他杨铎约了一起吃饭的事，对方却打过来了。
　　“这么巧？”程玦接了电话走回客厅，“我正准备给你打过去。”
　　“怎么了？”许野似乎在外面，可以听见风声和嘈杂的喧嚣声。
　　“没什么，就刚杨铎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吃个饭。”程玦坐到电脑旁，滑动鼠标浏览刚写完的那段内容，“他刚出差回来，正好聚一下，让你也一起去。”
　　许野那边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回答：“程玦，我可能去不了了，帮我和杨铎哥说抱歉，下次请他吃饭。”
　　程玦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
　　“突然有点急事儿，我得跟着郑昂出趟差。”许野说，“现在就准备去机场，最快也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这么着急？”
　　“嗯。”许野又道，“来不及回去拿东西了，你帮我找一下证件和充电器，一会谢非帮我去拿。”
　　“衣服呢，需要么？”程玦站起来往卧室走，“带把雨伞吧，最近一直下雨。”
　　“好。”许野却不再说出差的事，而是叮嘱的道，“要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写东西不要熬太晚，最近雨天多，在客厅坐着容易着凉，觉得冷就回卧室，不然膝盖会疼……”
　　“许野。”程玦把许野的证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听到这里有些无奈，“我是成年人。”
　　“我不放心。”许野再一次说，“程玦，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好。”程玦答应，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在喊许野，于是他道，“快去吧，注意安全。”
　　许野似乎是顿了一下，才低声道：“那你在家，等会我回来，嗯？”
　　程玦垂着眼睛笑：“行，等你回家。”
　　谢非果然很快就来了，还抱了两个箱子过来。
　　“这是什么？”程玦把上面那个接过来，是一个铁皮盒子，“怎么不叫我下楼跟你一块搬？”
　　“没事儿，不重。”谢非笑嘻嘻地跟着程玦往里走，“这都是许野的，他忙得连轴转，之前就让我帮忙给带过来，我今天才想起来，顺便就拿过来了。”
　　程玦把箱子放到茶几上：“怎么不在学校放着了？”
　　“这段时间整修宿舍楼。”谢非拍拍手上蹭的灰，指着刚才程玦搬的那个铁皮盒子，“这里头可是许野的命，这几天施工，楼里人多，怕给他弄丢了，就先搬到这边。”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程玦失笑，扭头看了一眼，这盒子比一个篮球稍微大点，被一个小锁锁起来，看起来挺旧的，外面有些地方还生了锈。
　　“嘿嘿，这个我就不能说了。”谢非笑得高深莫测，又指着另外一个纸箱道，“这里面就是一些衣服什么的，本来也要搬过来的，这次顺便一起了。”
　　“成，我知道了。”程玦笑了，“去洗洗手，我去给你拿饮料。”
　　“好嘞，谢谢哥。”
　　谢非也没多待，急着给许野送证件，拎着程玦收拾好的东西就跑了。


第123章 
　　杨铎选的地方是不是最贵的不知道，但确实很漂亮，是那种女孩子很喜欢，适合约会的餐厅。
　　露天的花园小平台依湖而建，朵朵鲜花在夜晚的微风里摇曳，拉小提琴的少女站在点缀着星星小灯的草坪上，优雅的音乐声缓缓流淌。
　　餐桌上点着香薰蜡烛，一只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散发着淡淡幽香。
　　杨铎看到只有他一个人，便问道：“许野呢，没来？”
　　“他临时有事，出差了。”程玦道，“说下次再请你吃饭。”
　　“好吧。”杨铎看起来很遗憾，“本来以为能见着这小孩呢。”
　　杨铎的女朋友比他小两岁，皮肤很白，散着柔顺的长发，说话也轻声细语，看起来很温柔。
　　“我和杨铎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女生有些不意思，“刚开始也没有其他想法，后来慢慢熟悉了，才开始交往的。”
　　“我一开始就想追你的，不过没太明显。”杨铎说着话，就不由得笑起来，“怕吓到你，只能先做朋友。”
　　“啊？”女生有些惊讶，“我真的没看出来。”
　　程玦也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杨铎不像是会隐藏情感的人，喜欢与厌恶都表现的很直白。
　　“那肯定不能让你发现，不然你绝对会拒绝我，我得让你慢慢接受我，然后再表白，你才会答应啊。”
　　程玦笑着摇头：“真没看出来，你谈恋爱的时候可比念书的时候聪明多了。”
　　女生被逗笑了，歪着头小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么多小心思呀？”
　　杨铎嘿嘿笑：“不然怎么追到你啊。”
　　程玦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有些感慨，杨铎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想到遇到喜欢的人，也会变得沉稳。
　　大约沉浸在幸福里的人，就想让身边的人都获得幸福，杨铎问道：“你呢，怎么样？”
　　“什么？”程玦没反应过来。
　　“谈恋爱啊。”杨铎眨了下眼，像是别有深意的问道，“有没有发现谁喜欢你，或者你喜欢什么人？”
　　夜晚的风仍在吹，悠扬的小提琴声轻轻回荡。
　　程玦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想起了许野，星星一样的少年，霸道而强势的占据了他全部的脑海。
　　“程玦？”杨铎看他发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程玦抬眼，眼尾微微泛红，那颗痣在烛光下像是若隐若现，“没什么喜欢的人。”
　　当年站在主席台上，弃了演讲稿，对着全校师生也敢说真话的少年，现在却也开口说了谎言。
　　杨铎有些遗憾，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
　　程玦以为他想劝自己，主动开了口：“现在就挺好的。”
　　于是杨铎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吃完了饭，三个人沿着湖边慢慢散着步，随意的说些话，主要是杨铎在讲述去热带雨林的经历。
　　“很惊险，也很刺激。”程玦最后评价。
　　杨铎哈哈大笑，兴奋道：“人生就是要有各种不同的经历才够精彩，总是循规蹈矩多没意思。”
　　“那你下次出差我也想去。”女生拉住杨铎胳膊道，“带着我一起吧，我可以帮忙的。”
　　“那可不行。”杨铎立刻牵住女朋友的手，“那太危险了，很容易受伤，你不能去。”
　　女生显然不赞同：“你不是也去了么，你不怕危险不怕受伤啊？”
　　“我受不受伤不重要。”杨铎像是当了真，似乎真的很担心自己女朋友心血来潮跟着他去深山老林，他非常认真的看着对方，严肃的说，“但是你不能受伤，不然我会受不了。”
　　女生一下子害羞了，转过头不去看杨铎，小声道：“别乱说，你也不能受伤。”
　　程玦看着这样的杨铎，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许野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天他们在公交车上抓到一个小偷，许野却不怎么高兴的和他说，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别出手，万一不小心受伤了怎么办。
　　他当时问许野，那你呢，你出手就行，就不怕受伤？
　　“我无所谓。”许野想都没想直接说出口，“但是你不能受伤。”
　　他当时觉得有趣，又追问，为什么。
　　许野却不回答了。
　　原来也曾有一个人为他付出过这样沉甸甸的感情，也许不是爱情，但却不比爱情轻，也不比爱情少。
　　甚至在更早的曾经，那个坐在树影下，手里抓着一颗青枣的小男孩，眨着眼睛对他说“要是只有一碗饭，我不吃，给你吃”的时候，这份感情，就已经开始累积了。
　　皎洁的月光像白纱一样倾泄，璀璨的星星散落在湖面，夏夜晚风带着青草的香气拂过鼻尖。
　　程玦的目光从杨铎和女孩牵在一起的手上移开，看着湖面倒映的月亮，耳边响起许野的那句话。
　　“那如果我和月亮说，我想你了，月亮会告诉你吗？”
　　程玦垂下眼睛，笑了笑，在心里再一次回答了许野的问题。
　　“月亮告诉我了。只是……我也很想你，你能听见吗？”
　　……
　　程玦回家的时候收到了许野的消息，是一张图片，很小的盒子里放着几颗桔子糖。
　　“快吃完了？”
　　这是今天谢非帮许野拿东西，他顺手放在一起带过去的。
　　许野大约是正拿着手机，下一秒就打了电话过来。
　　“回家了吗？”许野那边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还有模模糊糊的音乐声。
　　“刚到家。”程玦换了衣服，坐到沙发上，“你还在外面？”
　　“嗯，还没结束呢。”许野正靠在包厢门口，走廊你有人和他打招呼，许野捂着话筒点了点头，“和杨铎哥吃饭怎么样，聊了什么？”
　　“他刚出差回来，去了热带雨林，说了挺多有意思的事。”程玦把杨铎遇到的惊险事件讲给许野听，他讲的很慢，有些懒散的靠在沙发上，闲聊般和许野说着话，凶猛的鳄鱼，巨大的食人花，盘在树上的巨蟒，这些距离他们很遥远的东西，在程玦的描述下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许野安静的听着，像是回到小时候，程玦坐在水云湾的树下向他讲述那些他同样未曾见过的世界。
　　“杨铎交了女朋友。”程玦最后说，“今天带着过来一起吃了饭。”
　　许野愣了一下：“同事么？”
　　“不是。”程玦解释，“是朋友聚会认识的，挺温柔的女孩子，和杨铎很般配。”
　　“杨铎哥主动追的？”许野问。
　　程玦“嗯”了一声，又道：“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
　　程玦想了一下：“就是挺意外的，以前杨铎对谈恋爱没有一点兴趣，就喜欢玩游戏打篮球，念书的时候也有女孩子追他，但他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许野觉得有些想笑：“可能杨铎哥晚熟。”
　　“还是很惊讶。”程玦停了一会儿才继续，“他主动追的，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对方，就……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横冲直撞，一下课就跑去网吧打游戏的男孩，也会主动牵起女孩子的手，非常认真的告诉对方，你受伤了我会受不了。
　　“爱情就是这样。”许野也笑，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如果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就会变得很不一样。”
　　少年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里依旧清晰可辨，像是潺潺流淌的泉水，澄澈清朗。
　　程玦笑着摇头：“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喜欢谁。”
　　他像是默认，少年未曾动过心。
　　不想，电话那边的许野却没有出声。
　　程玦渐渐清醒过来，一个猜想不受控制的出现，难道许野遇见了喜欢的人？
　　那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
　　他喜欢的是谁？
　　同学吗？
　　程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像是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样，原来许野也会有喜欢的人，也会为别人动心。
　　那他会想要拥抱对方，亲吻对方，甚至想要和对方一起生活吗？
　　那他会为了和对方在一起，离开他们现在的家吗？
　　或者说，离开他吗？
　　程玦的心在急速的下沉，他像是能听见坠落的声音，他开始觉得冷，彻骨的寒意从拿着手机的指尖开始，一点点渗入到皮肤里，又随着血液流淌到全身。
　　他的星星少年，要离开了。
　　还不等程玦开口说话，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野哥！”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年轻，尾音带着点娇媚，像是在撒娇。
　　“我在打电话。”许野的声音非常冷淡，甚至像是有些生气，不很明显，但程玦听得出来。
　　许野生气的时候说话声音会压低，语速也会变慢，像是每个字里都透着一种极度冷漠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再次恢复安静，没有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
　　“你去忙吧。”程玦想要结束对话，“不早了。”
　　“等下。”许野却不让他挂电话，他似乎是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周围陡然安静下来，“你在听吗，程玦。”
　　“在听。”程玦撑着额角。
　　“刚才喊我名字的女生是客户带过来的，我不认识，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许野的语气很认真，程玦甚至可以想象他专注的眼神，“我没有和她说过我叫什么，大概是听别人这么叫我，她也就跟着叫了。”
　　程玦有些意外许野会和他解释这些，只是不等他细想，许野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再也没有心思思考这些。
　　“程玦。”许野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有些轻，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开了口，“我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也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
　　程玦愣在原地，只觉得许野这句话在他心里炸开一团火，血液燃烧，火星噼啪作响，少年用最青涩的语气说着最直白的话，通过手机信号传输到他耳边，烧得他指尖都开始泛红。
　　这就是长大的许野吗？
　　不再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小男孩，而是已经会提起亲密关系的少年。
　　程玦用手遮住眼睛，陡然生出一种隐秘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因为窥破了少年成长的秘密，也因为想要赤裸着身体偷食禁果的欲念。
　　程玦想要挂断电话，可少年却不放过他。
　　“程玦。”许野又在喊他，像是最单纯无辜的少年一样问，“你可以放心了吗？”
　　程玦：“……”
　　“我很听话的。”许野又补充了一句，“只听你的话。”
　　程玦觉得自己的心要爆炸了，他用尽力气，才终于稳住声音：“乖，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许野才终于挂了电话。
　　程玦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他盯着眼前的手机，无奈的笑了一下。
　　嘿，这小孩儿。


第124章 
　　在连着下了很多天雨后，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朗朗晴天，万里无云。
　　程玦的小说已经快写完了，只差最后一个结尾。主角和配角在历经过风雨后，最终走向他们各自的结局。
　　程玦推开电脑，动了动僵硬的肩膀，余光不经意间看到放在一旁的箱子，是那天谢非来帮许野取东西时顺带拿过来的。
　　“这里头可是许野的命。”谢非当时说。
　　程玦盯着看了一会儿，起身想要把它搬到卧室放好，抱着铁皮盒子往里走的时候心里想着，这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听谢非的语气，这东西对许野似乎很重要。
　　就这么一走神儿的功夫，没注意脚下的地毯，被绊了一个踉跄，盒子“哐当”一声直接摔到地上了。
　　程玦愣了一下，连忙跑过去看，铁皮盒子的盖子被摔开，挨挨挤挤地掉出来很多火车票，一叠一叠的全部用纸条捆好。
　　他有些意外，随手拿起一叠翻开，发现全部都是从县城到省城的往返。
　　程玦觉得奇怪，他不明白许野一个学生频繁地去省城是因为什么，他又拿出来一叠，再翻开，还是。
　　他翻着这些火车票，最开始全都是从县城到省城，后来变成了从市里到省城。
　　这么多的车票，他全翻了一遍，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往返，后来逐渐变得频繁，最后变成了每个星期一次。
　　春夏秋冬，这八年里，从来没间断。
　　程玦看着眼前的盒子，心里非常突兀的出现了一个猜想，这个猜想疯狂生长，霎那就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铁皮盒子里还放着一厚沓信，全都一张张折好装在信封里，这些信封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却还算新，但无一例外，每个信封上都写了三个字。
　　程玦收。
　　程玦盯着这些信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甚至脑海里出现了空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信，一封接着一封，全部都是许野写给他的信。
　　他们分开的那八年，不是断了联系吗？
　　许野为什么给他写了信？
　　程玦的手指在发抖，他用力握着手里的信纸，强迫自己冷静。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在今天他会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这扇门内会出现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但这条路到底是通向桃花源还是冒险岛，却没有人能知道。
　　窗外的天空依旧晴朗而干净，不知名的鸟落在枝头上鸣叫，却又被晃动的树枝惊动，不一会便扑棱棱飞走了。
　　程玦盯着这沓信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开始酸涩，最后，他点了根烟，在这支烟快要燃完的时候，把那沓信拿了过来。
　　不管是桃花源还是冒险岛，总归要打开了才知道，但既然都是风景，就无妨去走一遭。
　　最上面的一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机号，这些号码前七位都一样，程玦读了几遍就发现那是他当时在水云湾留给许野的号码，不知道怎么回事，许野只有前面几位，后面四位按照顺序被写上去，又一个个被划掉，所有划掉的号码后面都写了备注。
　　空号，关机，无人接听。
　　许野为了找到他，打遍了所有的号码。
　　程玦用力闭了闭眼，去翻剩下的信。
　　第一封信大概是很早以前写的，信纸泛黄发皱，字迹还有些幼稚，一张纸写了半页。
　　程玦：
　　我这个星期攒够钱啦，下次赶集就能给你打电话！
　　上次电话没打通，也没买桔子糖，因为打电话把钱花完啦。
　　我觉得桔子糖也没那么好吃，以后不吃了。
　　今天去放羊，碰见了王富，他又刚跟我说念书没用。
　　我没理他。
　　我记得你跟我说的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下午数学考试，老师批改试卷的时候说我进步了，我要继续努力。
　　我一定会考上高中的，我要去省城找你。
　　许野。
　　程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一下，继续往后翻。
　　这次的字迹成熟了很多，隐约看起来有些眼熟。
　　程玦：
　　今天胳膊有点疼，因为和别人打了一架，不是我先动手的，是他欺负同学被我撞见了。本来我不想管的，但是想起来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肯定会管，然后我就动手了。
　　不小心被打了胳膊，不过他比我惨多了。
　　明天我要去省城找你，谢非和我一起去，去之前要好好规划一下路线，之前的医院太难找，浪费了好长时间。
　　对了，谢非交了女朋友，说很喜欢她。
　　我用打工的钱买了手机，以后给你打电话很方便。
　　胳膊还是有点疼，今天只能写到这里了，下次要多写一些，还有很多话没和你说完。
　　许野。
　　程玦一封一封往后看，每一封信上都写了日期，有时候是隔三天，有时候是隔五天，有时候甚至是每天都写。
　　程玦，老师今天上课讲的那道题我没有听懂，要是你在就好了。
　　程玦，老板说让我跟他学自由搏击，以后学的好了可以当教练。
　　程玦，我今天见到一个女孩，眼尾有一颗痣，和你的好像。
　　程玦，我要高考了，一定要考上大学，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
　　程玦……
　　程玦……
　　那个一点点长大的小男孩，把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写进了给自己的信里，一点一滴，却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程玦的手在发抖，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可手指却不由自主的继续往后翻。
　　程玦：
　　今天市里还是阴天，满天都是云，天气又闷又热。
　　我很想你，比昨天要想，大概是因为天气。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云知不知道你在哪。
　　如果云知道，希望它能帮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很想你。
　　许野。
　　这大概是来到市里以后写的，语气成熟了起来，字迹也已经很像他了。
　　程玦读到这里，想起在水云湾的时候他带着许野去爬山，两个人站在山顶上俯瞰整个村庄。
　　那会正是傍晚，炊烟袅袅，群鸟回巢，整座村庄被金色的斜阳覆盖，绚烂的晚霞渲染在天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站在山顶上大喊。
　　“我是程玦！”
　　“我是许野”
　　“我今年18岁！”
　　“我今年11岁！”
　　“我要做医生！”
　　“我要快点长大！”
　　“我喜欢落日！”
　　“我喜欢云彩！”
　　“我喜欢森林！”
　　“我喜欢程玦！”
　　那样遥远的回忆，已经是好几年之前，程玦却发现自己竟然都记得。
　　那个只有一点大，倔强又懂事，笑起来却十分可爱的小孩对他说：“我好喜欢你啊，程玦。”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盛满，酸涩疼痛，或许是这么多年悄然逝去的时光，或许是陡然而至的生离死别，又或许只是许野的这句喜欢。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确定，这句喜欢，多年后许野又曾说过一遍。
　　在过山车急速穿梭的寒风里，少年扬眉喊出的那句喜欢，原来不是他的幻觉。
　　直到现在，他才知到原来这一句喜欢，许野在他不再的这些年，也曾说过很多遍。
　　程玦不停的抽着烟，直到坐在地上看完了所有的信，很多封信，八年之间从未间断。
　　到最后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大概是缭绕的烟雾遮住视线，他觉得眼前的字迹都开始模糊。
　　窗外早已不是明媚的早晨，此刻夕阳的余晖落在地平线，飞鸟掠过天边，留下过眼即逝的剪影。
　　还剩下最后一封。
　　程玦就这么坐在客厅里，盯着这最后一封信。
　　过了很久，他终于拆开，这封信很短，只写了一句话。
　　——程玦，我们的再一次相遇来了。
　　落款的日期是去年，他们重遇的那一天。
　　像是一道重锤狠狠落在心上，程玦疼得弯下腰去，他抬手遮住眼睛，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相遇是再巧合不过的偶然，所谓故人重逢，惊喜也是因为曾经的期待，虽然他当时早就没了期待。
　　只是他却不知道，他所认为的巧合，却是许野这么多年的寻找和思念。
　　他的小男孩在他不在的这些年，抱着一腔孤勇，写没有地址的信，拨无人接听的号码，日复一日的找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独自一个人，从水云湾到了县城，又从县城到了市里。
　　如果这次没有遇见，他不知道许野还要找多久，还要走多远。
　　然而，对于这所有的一切，在今天之前，他一无所知。
　　甚至在他什么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许野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甚至又走了很多很多步，他就那样坚定的陪在自己身边，从来没有任何索求。
　　程玦甚至有一个可怕的猜想，许野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对他的喜欢，知道自己的纠结，煎熬和隐瞒。
　　可他却从没有戳破。
　　他就像最忠诚的小狗崽，等了他八年，找了他八年，强势而温柔的陪在他身边，即使在两个人最暧昧的时候，仍然给了自己足够的自由和安心，似乎他不做决定，许野就能一直守着自己等下去。
　　不管有多久，也不管有多远。
　　程玦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掉在地上，一滴接着一滴，房间很安静，仿佛泪水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
　　原来，爱，也能这么苦。
　　他不过是被爱的那个，就已经觉得这么苦，而许野却是爱他的那个。
　　无限的懊悔像海水一样漫入他的心脏，是他没有信守诺言，是他不辞而别，是他错了，他后悔了，如果不是因为他，许野这八年就不会过得这样难。
　　就不用写没有地址的信，拨无人接听的号码，日复一日的找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就不用仰起头问天上的云，知不知道程玦在哪里。
　　或者，能不能告诉程玦，我喜欢你，我很想你。


第125章 
　　许野一直到第三天中午才回来，他一进门扔下行李就冲过去抱住客厅里的程玦。
　　“我回来了。”少年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事情解决了？”程玦拍了拍他后背。
　　许野“嗯”了一声，松开程玦：“我先去洗澡，一会儿和你说。”
　　程玦点头：“去吧，洗完正好吃午饭。”
　　两个人边吃饭边聊天，许野慢慢的和程玦说着这两天出差的事，程玦也微笑着听着，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温馨和日常。
　　直到程玦以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提起一件事。
　　“我下午去出差。”程玦说，“网站十周年庆，邀请了签约的作者去团建，五天。”
　　许野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问道：“下午就走，这么突然？”
　　“恩，前几天就定好的。”程玦回答。
　　许野低头抿了抿唇，再抬头时笑着道：“那挺好的，出去转转，就当是旅游了。”
　　程玦没说话。
　　许野又道：“去哪里，远吗？”
　　“不太远，就在旁边的市里，离海挺近的。”程玦说了个酒店名字，周年庆就在那里办，“剩下的时间大概就是大家一起在附近转转。”
　　许野又想了一会儿：“行李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程玦说，“就在卧室，一会儿走的时候拎着就行。”
　　“哦。”许野愣了一会，低下头去喝粥。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碗，许野又问程玦有没有带药。
　　程玦看了眼许野宽阔消瘦的脊背：“带了。”
　　“伞呢，最近一直在下雨。”
　　“也带了。”
　　于是许野就不再说话了。
　　走的时候没让许野送，他直接打了个车去车站。
　　许野帮他把行李放到出租车后备箱，安静地站在一旁。
　　程玦拉开车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道：“你好好在家，五天我就回来了。”
　　许野乖巧地点头，和他挥了挥手：“你放心去玩，我没事。”
　　程玦便上车走了。
　　许野积累了一大堆作业，在学校的图书馆泡了两天才总算补完。这两天他和程玦只打了一次电话，还是程玦刚到酒店的时候和他报了平安。
　　晚上，许野和谢非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饭。
　　“想吃什么啊，野哥。”谢非拿着菜单勾了两下。
　　“都行，你看着点。”许野说。
　　谢非点了几个平常经常吃的，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要了两瓶啤酒。
　　“野哥，你怎么看着没什么精神啊？”谢非撬开瓶盖递给许野，“怎么了？”
　　许野喝了口啤酒，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觉得，程玦可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谢非夹了一筷子凉菜，随口道。
　　“他可能知道我喜欢他了。”许野说。
　　谢非啤酒刚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差点喷出来，急忙抹了抹嘴，瞪大眼睛看着许野：“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许野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谢非抓过来胡乱在嘴上擦了擦：“他怎么突然知道了？”
　　许野指尖在冰凉的啤酒瓶上划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直觉他知道了，尤其是这次他突然出差。”
　　“是不是你胡思乱想啊？”谢非有点没明白，“程哥出个差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人家工作需要呢？”
　　许野摇头：“不可能，程玦根本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之前他们网站专门组织的作者交流会他都没去，更别说这种周年庆。”
　　谢非试探着问：“意思是，程玦知道了你对他的感情，现在开始躲着你？”
　　许野沉默了一会儿：“差不多吧。”
　　谢非有点犯难：“这怎么办啊？”
　　许野握着手里的玻璃杯，没说话。
　　谢非的手机响了一声，他随手点开，是一条微信语音，萧漠然发过来的。
　　“没事别出去浪了，这几天有台风，我们活动都取消了。”
　　谢非无语地回了一条：“常识呢，我们这儿连海都没有，什么时候刮过台风啊？”
　　许野却皱了下眉：“他说哪儿有台风？”
　　他记得程玦去的地方离海挺近的。
　　谢非愣了一下：“我问问啊。”
　　许野拿起手机给程玦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可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听。
　　“说是旁边的云市。”谢非说。
　　“离程玦那也不远。”许野握着手机开始查天气状况。
　　“应该不至于吧。”谢非也跟着查，他们这离海边远，从来没有过台风，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些。
　　俩人拿着手机查了半天，终于看明白，按照预计路线，台风应该不会经过程玦那边，但是可能会经过省城。
　　谢非给萧漠然打了个电话，让他好好在家里待着，多储备点物资，没事别出去了。
　　挂了电话就看见许野盯着手机。
　　“没事，刚不是查了吗，应该到不了程玦那。”谢非安慰道。
　　“他没接电话。”许野叹了口气。
　　谢非看了眼时间：“这个时间点，估计和同事混在一起玩，没听见。”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课程，许野在宿舍看书，谢非趴在床上打游戏。
　　谢非游戏打到一半，突然坐起来：“野哥！”
　　“怎么了？”许野视线还停在书上，随口应了一声。
　　“台风改变路线，好像经过程玦那了。”
　　许野猛地抬头。
　　谢非也有些着急：“刚萧漠然发消息告诉我的。”
　　许野手机响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推送，台风确实改变了路线，经过了程玦那。
　　他拿过手机开始打电话，一连打了好几遍，全都是无法接通。
　　谢非从床上下来，站到许野旁边：“你有没有他们同事的联系方式，给别人打一个试试。”
　　“没有。”许野开始查询那个酒店的电话，程玦和他说过一句，他还记得，可打过去也是无法接通。
　　谢非抓了抓脑门：“电话打不通估计是台风把信号塔吹坏了，没信号。”
　　许野放下手机，后背出了一身汗，他紧紧抓着桌子边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网站的人能联系上他们。”
　　许野闭了闭眼，按照网站页面上的电话打过去，来回转接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一个负责这次活动的工作人员。
　　对方也有些着急，说过去参加庆典的人员暂时都联系不上，应该是当地受台风影响没了信号。
　　许野压着火气：“你们组织活动之前为什么不看好天气。”
　　对方大约以为他是家属，态度很好，连着道歉，说会尽力联系，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他。
　　许野直接挂了电话。
　　“野哥，你先别着急。”谢非按着许野肩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就算是台风天，不出门应该也没什么。”
　　许野抿着嘴，沉默地抓着手机。
　　又等了两个小事，网络上已经有了消息，因为这次的台风突然变换路线，很多地方没有来得及准备，已经出现了伤亡。
　　而程玦的电话还没有接通。
　　许野突然站起来，拉开柜子开始收拾衣服。
　　“野哥，你干什么？”
　　“我去找他。”许野往背包里装了件外套，然后又转身去拿了钱包，手机和充电线。
　　“卧槽你疯了？”谢非难以置信，“那边现在有台风，火车都停了，你怎么去找他啊？”
　　许野把背包甩到背上：“我开车过去。”
　　“不行！”谢非拉住许野不松手，急得脑门都要冒汗了，“你他妈不要命了啊！你连台风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你知道多危险？”
　　许野这时候却突然平静下来，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谢非，我不可能让他自己待在那的。”
　　八年前他还小，什么都做不了，才让程玦孤苦无依地捱过那么多年，现在他终于长大，不可能再让程玦孤立无援。
　　他必须在漆黑的雨夜里为程玦打开一把伞。
　　谢非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我和你一起去，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你别去。”许野拍了拍谢非肩膀，“晚上你过去帮我看看大良，上次他说想喝可乐，你去的时候给他带一瓶。”
　　“不行，我的和你一起去。”谢非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
　　许野拦住他：“听话，谢非，我们不能都去，大良还在这。”
　　“野哥！”谢非急得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情况！”
　　“记得去看大良。”许野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谢非肩膀，背着包出了宿舍。
　　谢非追着跑出去，大声喊：“注意安全！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许野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他托郑昂帮他借了辆二手车，郑昂还笑他：“怎么借这么辆破车啊，给你找辆好的？”
　　“不用，好的开坏了我可赔不起。”许野笑着回了一句，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要去台风地找人。
　　他开着借来的二手车，路过药店的时候买了急救箱和一些常用的药品，然后一路出了市区。
　　刚开始天气还不错，开了一个多小时后天气转阴，不一会儿就开始下雨了。
　　谢非给他打了个电话：“野哥，真的，实在不行就赶紧回来吧。”
　　“没事。”许野说，“我得开车，先挂了。”
　　这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到玻璃窗上，外面越来越来暗，到处雾蒙蒙的一片。
　　从这里到程玦那开车大概三个小时，许野又打了几次程玦的电话，还是没有接通。
　　可他却很平静，大约这次是有目的地的，他知道程玦在哪儿，不再需要像以前的那些年只能漫无边际的寻找。他只是走一段路程去见他，虽然这段路会遇到狂风暴雨，但是去见程玦的路上，即使是风雨，也是让人期待的。
　　他又在想，不知道程玦现在在做什么，外面的风雨这么大，他的膝盖会不会疼，会不会害怕。
　　越往前走风就越大，天气比刚才还要暗，许野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了，三个小时的路程因为天气已经开了五个小时，终于在天完全黑下去的时候到了市郊。
　　再往前开就要没信号了，许野停下车最后给程玦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接通，他又给谢非发了条短信，然后下载好地图，才发动了车继续往前。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许野不得不打开车灯，继续往程玦所在的城市走。
　　车窗外仿佛是电影里出现的世界末日，暴雨倾泻而下，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路两边的树木被巨大的狂风吹得摇摇晃晃，随处可见被拔地而起倒在一旁的大树，巨大的狂风狭裹着各种杂物砸到车上，发出一阵阵撞击声。
　　许野小心的避开各种突然从天而降的重物，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视野里出现一只飘在水上的流浪狗，还不等许野有什么反应，水流突然变大，冲过来一棵被吹倒的树，流浪狗瞬间消失在暴雨里。
　　整座城市仿佛成了一个孤岛，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
　　他紧紧抓着手里的方向盘，按照地图显示，程玦的酒店就在前面几百米的地方。
　　许野踩下油门正要加速，前面的楼上突然掉下来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不过一瞬间，狂风狭裹着这张巨大的广告牌朝着许野的车砸过来，他猛打方向盘，撞到了马路旁边的护栏上，同时，一阵巨大的声响落在许野耳边。
　　剧烈的撞击让许野头晕目眩，他在方向盘上趴了几秒，终于缓过那阵头晕，旁边的副驾驶玻璃窗已经被广告牌砸碎了，尖锐的铁管直直地戳进来，狂风裹着暴雨一阵阵往里灌。
　　许野试着发动了一下，车还能动，他往后倒了下车，总算把广告牌顶开。
　　又走了几分钟，终于到了程玦的酒店。
　　因为停电，整条街没有一点亮光的，许野坐在车里往酒店大厅里看了看，玻璃门里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许野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背上背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下车的一瞬间，狂风卷着雨水，沙土以及各种杂物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风实在太大，往前迈一步都费劲，许野护着头一步步顶着风往前走，不到十米的距离好一会儿才走到。
　　他全身都已经湿透了，衣服又冷又硬地裹在身上，雨水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淌，许野拽着玻璃门的把手，用力拍门，可是这样的声音在台风天几乎听不见，他又把手电筒往大厅里来回晃，就在他全身被冷硬的雨水冻得快要僵住的时候，终于看到有两个人穿过大厅向他跑过来。
　　这两人应该是酒店工作人员，他们把门打开让许野进来，三个人又一起才能再把门关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门口就灌进来一大片水。
　　许野站在大厅里喘着气，全身湿透，衣服不停地淌着水，他抹了把脸，看着对方问：“有没有一个叫程玦的住在你们酒店？”
　　两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整个酒店入住的客人很多，他们不可能记得这其中有没有一个人叫程玦。
　　要是平常还可以打开电脑查询，可现在台风破坏了电路，大半个市区都停了电，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了。
　　许野深吸一口气：“有一个公司是不是在你们这里组织周年庆典，来了很多作家。”
　　“这倒是有。”工作人员立刻回答，这几天是有一个公司来他们酒店做庆典，其中还有几个作家办签售会，这种情况不多，所以他们记得很清楚。
　　许野松了口气，他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摸出身份证：“这是我的证件，我来找我哥，他叫程玦。”
　　工作人员只知道程玦他们公司包的是哪个楼层，但是不知道程玦具体住哪一间，许野只能请工作人员敲开一间房问一下。
　　运气还不错，开门的人认识程玦，直接告诉了他们门牌号，许野向对方道了谢，两个工作人员打着手电把他带到房间门口。
　　许野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又抬手抹了把脸，他的衣服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小片痕迹。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房间里传来一声“稍等”。
　　是程玦的声音，然后就是脚步声。


第126章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变成一滴滴水落在心脏上，叮咚叮咚，震得人耳膜疼。
　　许野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握在一起，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抿着嘴，紧紧盯着眼前的这扇门。
　　铜锁发出轻微的响声，门被打开。
　　程玦穿着一身睡衣，站在手电筒微弱的亮光里，脸色苍白，神情震惊地看着门外的人：“你怎么来了？”
　　工作人员看两人认识，便没再多管，只说有需要再叫他们，然后就走了，
　　外面依旧狂风暴雨，玻璃窗被砸得噼啪作响，没了手电筒，走廊里又恢复了黑暗。
　　许野仿佛听见自己骨骼放松的声音，他在这一刻才明白原来这一路上他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依旧担心程玦会受伤，会出事，会再一次消失。
　　现在程玦打开门，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受伤，没有消失，哪儿都没有去。
　　“许野？”程玦向前一步，伸手拉住许野的胳膊，他用了些力，将对方拉进房间里，“先进来。”
　　两个人站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程玦抬手去摸许野的脸，触手冰凉，又顺着一路摸下去，果然浑身都湿透了。
　　他立刻转身想去拿毛巾，可步子都还没迈出去就被许野拉住了。
　　走廊外突然亮起一道闪电，骤然出现的亮光透过玻璃，忽明忽暗的落在程玦脸上。
　　许野又看见了程玦眼角的那颗痣，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这颗痣像是要随时消失，它会长出翅膀，像曾经的程玦那样，在他眼前远去。
　　“怎么了？”程玦不明所以，但眼前许野全身湿透，他顾不上别的，只能道，“你先把衣服换了，我去拿毛巾。”
　　许野却不回答，他在极力克制自己，他知道自己应该乖乖听话，一脸委屈的告诉程玦这一路上自己有多担心，这样程玦就会心软。
　　可许野的心里却陡然生出一股冲动，像是烈火从心脏开始燃烧，瞬间随着血液遍布四肢百骸。
　　去他妈的合适的时机！
　　他不想再等到下一个台风来临的时候才后悔，后悔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后悔没有对程玦说出那句喜欢，后悔他们错过八年之后再一次蹉跎岁月。
　　他对程玦的喜欢和爱是晴天的白云，是清泉的活水，是夏夜燃烧的篝火，自由，纯粹，也热烈。
　　这不需要隐瞒，也不应该遮掩。
　　他是程玦从小就教过的小孩，是程玦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为他点亮一盏灯，告诉他，依着这盏灯，前行。
　　他便靠着这唯一的一盏灯，走出水云湾，走到这里，走到他身边。
　　那么，最后，也应该走到他心里，成为永恒，也成为唯一。
　　程玦感觉许野握着他的胳膊在用力，少年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灼热的温度，像是猛兽出动前最后的征兆。
　　他直觉危险，却来不及躲开。
　　“程玦。”少年声音沙哑，情欲弥漫，却只喊了这么一声，便朝他压了过来。
　　程玦只觉得自己被握住后颈，许野的背包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没人有空管它。
　　少年的吻带着猛烈的压迫感如同台风一样狂暴而至，程玦喘息着被压在墙壁上，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很远，像是在天边，风又大了一些，窗外那棵树的枝叶胡乱抽打在窗户上。
　　在这间停了电的房间里，气氛潮湿，光线昏暗，许野的吻温柔而热烈，带着少年的强势和果决，吮着程玦的唇纠缠，撕咬，吞咽，空气中有轻微的声音，是冲破心脏的喜欢。
　　程玦的后背撞在墙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许野的动作停住。
　　雷声突然炸开，狂风卷着雨滴砸到窗户上，“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下。
　　许野只停了一瞬，又猛地用力去咬程玦的唇，他的唇冰冷柔软，像是冷却的白水，许野觉得怎么样都不够，他顶开程玦的牙关，勾住他的舌头去深吻。
　　很深的吻，像是穿过血肉，吻住了彼此的灵魂。
　　程玦费力的承受许野带有暴力色彩的亲吻，他在瞬间的窒息感中被迫仰起头喘息，胸口起伏，心脏剧烈跳动，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让视线模糊不清。
　　少年的吻永不停歇，离开了程玦的唇，便滑到了他的脖颈，许野在忽明忽暗的闪电里看到程玦凸起的喉结和消瘦白皙的脖颈，一种凌虐感蓦然升起，他猛地咬住对方的侧颈。
　　程玦抓着许野肩膀的手指用力，关节泛白，像是承受到了极点，但仍旧没有推开。
　　因为，无法拒绝。
　　过了很久，许野终于缓了下来。
　　可他没有放开程玦，少年牢牢扣住对方的腰，像是要将他按进自己骨髓里，似乎这样他就不会离开。
　　两个人沉默的靠在一起，彼此的喘息声纠缠不止，在闷热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明显。
　　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电量不足。
　　许野深吸一口气，明亮深邃的眼睛里映出湿润的气息，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哑沉迷：“程玦，我喜欢你。”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的星星从天上掉落下来，散在程玦身边，而最亮的那一颗，落在了眼前。
　　程玦抬眼，静静看着站在他对面的许野，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滑落，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少年眉骨英挺，沾湿的睫毛浓密，一双眼睛灼热璀璨，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占有欲，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轻声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又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玦终于开了口，他的眼神又深又远，无声的融于墨色的黑夜，像是陷在过去的回忆里。
　　“许野，我是程玦。”
　　许野蓦然觉得心酸，因为他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程玦，而他是许野，他们是八年前就已经相遇的少年和他的小男孩。
　　时光再如何流转，他们的相遇不会改变。
　　遇见的太早，而相遇又太美好，在他们都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的年纪，他就成为了程玦心里那个水云湾的小孩，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
　　“我知道，程玦。”许野捧着程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的吻着对方的唇，唇齿纠缠间，低声呢喃，“哥哥，你的小孩长大了，他走了很远的路来见你，终于和你说了这句喜欢。”
　　程玦没有抗拒许野的亲吻，只是在对方停下来的时候，慢慢抬手，在许野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可是，你不应该淋雨的。”
　　程玦的声音温柔有力，平静的眼神在暗淡的光线里缀了一点星芒，是窗外的光，并不那么亮。
　　许野没说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水云湾。那时候的程玦也是这样，温柔的拍着他的背，安慰年幼瘦弱的他。
　　他知道，程玦又把他当成了水云湾的小男孩。
　　“你走的这么辛苦，不应该再淋雨了。”程玦听见心被割裂的声音，可他依旧想要将许野推开，“和我在一起，你总是会淋雨的。”
　　你会走得很艰难，很辛苦，阴霾的雨天会遮住阳光，让你要走的路不再那么明亮。
　　“那又怎么样？”许野抢在程玦推开他之前按住对方肩膀，他扯开程玦的睡衣，对方苍白的皮肤裸露在暗淡的光影里。
　　程玦什么都来不及做，许野便俯下身，吻在了程玦的心口上。
　　少年的吻像是沾了血的刀，割开脆弱的皮肤，封印在他赤裸的心脏上，原本压抑的心跳在见血的一瞬间复活，他带着少年的吻，如火焰般在胸腔里剧烈燃烧。
　　“下不下雨，这条路我都是要走的。”许野的声音强势而坚定，一字一句回荡在耳边，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况且，我们其实早就在一起了，淋不淋雨又有什么关系。”
　　在初见的时候，在重遇的时候，在冬日寒冷的天台上，漫天星辰的注视下，我吻着你的眼睛，说要一直陪着你的时候，在留声机流淌的音乐里，我告诉你会永远爱你的时候，在你吻住了我的眉心，说谢谢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那些独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遥远而珍贵的回忆，那些相互陪伴的一点一滴，那些纠缠在彼此生命中的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就缠绕成双方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再也无法分离，再也不能分离。
　　这所有的一切，你怎么可能会消弭？
　　程玦的身体在发抖，许野像烈火一样烧毁了所有肤浅的表象，也烧毁了他心脏破烂不堪的那一层，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和最赤裸裸的真相。
　　每一声鲜活的心跳都在撕扯神经，每一滴流淌的鲜血都在汹涌前进，生命在叫嚣，犹如破壳般，新生与痛苦并存。
　　程玦疼得弯下腰。
　　“许野，我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小孩。”
　　到底是有多傻，才能在无数可以选择的旅程中，选择一条最泥泞难走的路。
　　“我就是这么傻。”许野抬手摩挲程玦泛红的眼尾，他的心里有些酸涩，像小时候那样问他，“所以，这么傻的小孩，你要不要他？”
　　那个傻里傻气，突然闯进你生命里的小孩，长成了高大的少年，他拥抱你，亲吻你，像星星一样陪着你，想要成为你的永恒和唯一，这样的小孩，你想不想要他？
　　你想不想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程玦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用力抓着许野肩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开不了口，开不了口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他那么渴望的少年就站在他对面，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等待一个回答。
　　而他却给不了答案。
　　闪电骤然亮起，一道白光自玻璃窗横刀劈入，照亮大半个房间。
　　程玦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许野泛红的眼眶。
　　“程玦。”许野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有闪动的泪光，他开了口，声音里有一点哽咽，像淋湿的小狗崽那样委屈，“你的小孩很可怜，如果他最爱的人不要他。”
　　轰隆一声，程玦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倒塌，震耳的雷声终于响起，哗啦啦的雨再一次瓢泼而下。
　　他心疼的连手指都在发抖，低下头让眼泪落在地上，才又皱起眉摸了摸许野的眼睛。
　　他终究是舍不得，他的心疼，只需要许野的一句话。
　　“要。”
　　于是，那颗最亮的星星落在了他的心里，璀璨而明亮，足以驱散一切阴霾。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在这一秒里，万籁俱寂，窗外不再下雨，暴风悄然退去，而后突然点燃了一支烟花，霎那间照亮了所有的阴翳。
　　许野只觉得一颗心陡然落定，深邃的眼睛里染上了潮湿的光亮，像是将所有星辰尽收眼底，仿佛亿万深情不可及。
　　“别哭。”程玦的声音在发抖，他摸了摸许野的眼睛，“不要哭。”
　　“程玦。”许野只能喊出这么一句，便用力抱住了程玦。
　　这八年来，他一路上踽踽独行，终于在这一刻，拥抱了小时候的那束光，也拥抱了最初的理想和最终的信仰。


第127章 
　　窗外仍在下雨，仿佛无休无止。
　　不知道是如何开始的，他们又吻在了一起，只是亲吻已经不够，于是有了抚摸和掠夺。
　　手指撕开薄薄的睡衣，划过消瘦苍白的皮肤，留下一道道印记，是爱恋，是渴望，是占有。
　　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往里走，直到撞到床沿才停下来。
　　程玦被压在床上，光裸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按着许野肩膀：“你的衣服全湿了，会感冒。”
　　“没关系。”许野拽着程玦的裤子往下拉了拉，抚摸着对方的后腰，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马上也会湿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又低又哑，仿佛沾了潮湿的空气。
　　程玦愣了一下瞬才明白许野是什么意思，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连指尖都在紧张的发抖。
　　可许野却不放过他。
　　他不那么温柔的扯开程玦的衣服，在暴风雨里去吻对方的脖颈，锁骨，然后是小腹，程玦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吻，忍不住剧烈的喘息。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许野，强势里带了点性感，会吻他，也会撕开衣服抚摸他，然后在台风夜吻着他的耳朵，说一些调情的话。
　　在许野还要往下继续的时候，程玦按着了对方的手臂，他咽了下嗓子，微微仰头看着上方的许野。
　　少年支起身体，拉开拉链将外套扔到地上，反手拽住T恤下摆脱掉上衣。
　　暴雨还在下，密集的水滴汇聚在玻璃窗上形成一道道水流，隐约的月光透进来，房间里的一切笼罩在昏暗的光影里。
　　许野光着上半身压在程玦上方，整齐的腹肌隐在交错的光线下，程玦觉得诱惑，抬手去摸，年轻的身体漂亮而结实，触手温热。
　　“程玦。”许野声音暗哑，手指抚着程玦眼尾的那颗痣，眼神里的情欲一层又一层。
　　程玦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眼前的人，恍然间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许野，那个像小狗崽一样的小孩。
　　于是，他又想要把手收回来。
　　可许野没有给他机会，他拉住程玦的手，在对方愣怔的时候，顺着自己的腹肌滑了下去。
　　程玦：“……”
　　少年吻着他的唇，喘息着开了口。
　　“哥哥，可不可以让我弄湿你？”
　　程玦只觉得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羞耻感一层层涌上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野却好像不需要回答。
　　“早就说过我长大了。”少年压在程玦身上，手上用了一点力，同时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他的唇，“现在让你试试看。”
　　……
　　程玦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还在下雨，但风小了一些，昨晚没有拉窗帘，从玻璃窗看出去，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他睁开眼清醒了两秒钟，发现许野已经醒了，正撑着胳膊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像幽深的湖，让人不自觉的沉溺其中。
　　“怎么了？”程玦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睡意。
　　“没什么。”许野勾着嘴角微笑，漂亮的眼睛里都是雀跃的笑意。
　　程玦也笑，轻声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许野还是笑，小声问：“程玦，我可以亲你吗？”
　　他像是最单纯的少年，仿佛昨天晚上压着人怎么都不肯停的不是他。
　　程玦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许野却不等他回答，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昨天的掠夺和暴力，少年像是在一夜之间学会了温柔，他轻柔的吻住程玦的唇，像在吻一朵云一样，带着些小心翼翼，吻一吻，就停下来去看程玦的眼睛，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满满都是自己，便再一次俯下身。
　　唇齿交缠间，许野的手掌用力划过程玦的脊背，后腰，甚至更下面一些。
　　直到再次失控前，少年才停下来。
　　房间里有细小的尘埃，飘飘浮浮的落下来，时间好像变慢了，晃晃悠悠的转着圈。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着对方，仿佛彼此的眼神被无形的线牵在一起，怎么都移不开。
　　半晌，程玦笑了，揉了揉许野的头发：“在想什么？”
　　“在想你。”许野回答，很直白，很诚实。
　　程玦摸了摸许野的眼睛：“我不就在你身边？”
　　“那也不够。”许野一把抱住程玦，把头埋在对方颈边，声音里有耍赖的意味：“程玦，我好想你。”
　　“粘人。”程玦失笑，拍了拍许野后背，少年脊背宽阔消瘦，皮肤微凉。
　　“就一会儿。”许野在程玦颈窝乱蹭，被子滑下来，冷不防看到对方胸口一片连着一片的吻痕。
　　他愣了一下，一把掀开被子，在并不那么明亮的光线里，程玦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痕迹。
　　“哎……”程玦立刻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可没什么用，许野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许野抬眼，愣愣的，大约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
　　程玦哭笑不得，抬手胡乱揉着许野的头发：“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昨天我没控制好。”许野皱了下眉，像是有些懊恼。
　　程玦忍不住捂住脸，又是尴尬又是好笑，最后只能无奈的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痕迹：“你昨天凶成那样……我觉得你这不是没控制好，是根本没控制。”
　　许野垂下眼，抿着嘴。
　　程玦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只觉得这小孩委屈了，他忍不住开始心疼，扣住对方脖子将他拉过来：“乖，没事啊，又不疼，下次注意就行了。”
　　“不。”许野抬眼，眼睛亮晶晶的。
　　“嗯？”
　　“下次更凶。”许野扑上来把他按倒，像小狗崽那样蹭到他颈边撒娇，“才不要改。”
　　程玦被他蹭得心里发软，他摸着许野光裸的脊背：“嗯，不改就不改。”
　　“程玦，我好开心。”许野把头埋在程玦颈边，毛茸茸的头发挠得人心软，“特别开心。”
　　许野一向沉稳，很少像今天这样，程玦也被他感染，心里一动，偏头吻了吻少年发丝，“因为什么？”
　　“因为你。”许野抬头，眼睛像星星一样好看，“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程玦的动作停住。
　　许野抬起头，表情有些疑惑。
　　程玦看着眼前的少年，再一次发现，许野确实长得非常帅，尤其是这双眼睛，他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你会想要给他你的全世界。
　　可就是这样的许野，仍旧因为他的犹豫和退缩，等了这样长的时间。
　　“对不起。”程玦闭了闭眼，只觉得心里酸楚难耐，“是我的错，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一点都不久。”许野摩挲着程玦泛红的眼尾，“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傻不傻啊？”程玦心里有微微的刺痛，是心疼。
　　“是啊。”许野笑起来，轻声道，“这么傻的小孩，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我就只是你一个人的星星，你可以把我藏在任何地方，只要你愿意。
　　“长在我心里。”程玦摸了摸少年的后颈，声音有些发颤，“哪儿也不能去。”
　　许野低头吻住程玦的唇，呢喃着开口：“那就哪都不去。”
　　这世界很大，海角很远，可我那么那么努力想要到达的地方，就只有你的心里而已。
　　程玦“恩”了一声，用力压下心里的的酸楚，笑着道：“可是我饿了，咱俩能不能先吃饭？”
　　“我去买。”许野立刻从床上起来，他拽了条裤子穿上，回头道，“想吃什么？”
　　“都可以。”程玦道。
　　酒店有备用的发电油机，饮食供应还可以保障。
　　“好。”许野道，“等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像风一样跑出去了。
　　程玦盯着许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酸涩，才终于闭上眼睛。
　　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说话，他在说，程玦，你疯了，他还这么小，你现在在对他做什么。
　　是啊，他在做什么？
　　他把一个本可以自由生长的少年拉入了暴雨，给可以翱翔的翅膀加上了重量，他让一个可以有无数选择的少年走上了一条最难的路，让他的未来不再那么明亮。
　　程玦遮住自己的眼睛，感觉一颗心在缓慢的下沉。
　　他以为可以克制的，他应该再想清楚一些的，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许野对他的影响。
　　台风突然改变路线，大半个城市开始停电，程玦站在酒店的窗户前，手机上显示了许野的未接来电，他还没来得及回拨通信就已经中断了。
　　外面的天越来越暗，阴沉沉的云压在天边，狂风卷着暴雨顷刻而至，酒店成了一座孤岛，四周是汹涌的汪洋大海。
　　他没有害怕，酒店也不会真的变成孤岛，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因为台风让他和许野这次的分开成了永别，他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没有早一点承认自己的心，没有早一点告诉许野，自己的爱与喜欢。
　　这个一点一点长在他心上的小孩，和小时候一样，一直都很乖，又懂事又听话，笑起来很帅，会抿着嘴，用小狗崽一样的眼睛看自己，喊他程玦。
　　这是他的小孩，他怎么会不喜欢。
　　可喜欢也只能是喜欢，爱也只可以是爱，喜欢和爱也并不意味就一定可以在一起。
　　尤其是发现许野对他的感情以后，他不得不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因为他知道，只要许野用那种委屈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就会答应他一切要求，无法拒绝。
　　所以他把许野一个人丢在家里，借着出差的机会离开，想要用时空的距离来作为内心的缓冲。
　　他应该在远离许野的空间里，好好考虑清楚是不是要将许野拉进暴雨里。
　　但是他没想到许野会突然出现，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脸色发白，全身湿透，他就那么站在自己面前，不说话，只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像是被人抛弃，又淋了雨的小狗崽。
　　这样委屈的许野，在雷雨交加的台风夜，跑了这么远的路，敲开房门吻了自己，然后对他说，你的小孩很可怜，如果他爱的人不要他的话。
　　他只觉得一颗心全碎了，许野的这句话就像台风过境一样将他筑起的防线全部摧毁，他几乎是立刻就屈服了。
　　他的小孩吃了那么多的苦，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终于来到他身边，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于是，许野终于被他拉进了暴雨里。
　　只是，暴雨并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加入而停止，所以许野会和他一起淋雨。
　　程玦偏头看向窗外，努力把心里繁杂的情绪压下去，他告诉自己，许野不害怕淋雨。
　　是的，他说服自己，许野不害怕淋雨。


第128章 
　　第二天雨一停他们就准备回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许野开过来的那辆二手面包车还可以用，就是副驾驶的玻璃全碎了。
　　程玦扶着车门，叹了口气：“你说你跑过来做什么？”
　　许野笑起来，这笑容帅气明朗：“来追你啊。”
　　程玦无奈，眼神里有分明的责怪，他胡乱扒拉许野的头发:“走了，路上开慢点。”
　　副驾驶是没法坐了，程玦只能坐在后排，昨天两个人闹到半夜，程玦刚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山区，两侧连绵的山峦上全是茂密的树木，刚下过雨的空气清新干净，有些泥土的气息，他们走得早，山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去，一层层的飘在半山腰。
　　程玦在后面睡觉，许野让他披了件厚一点的外套，又在膝盖上给他搭了毛毯。
　　单调的旅途有些无聊，车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发动机声音，沿途的风景也并没有什么特色，可许野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在此之前，他对程玦是喜欢，是爱，是信仰，是理想，是从小到大的崇拜，他一直在追逐，在期待。
　　现在两个人在一起，他才知道什么叫心意相通，才知道原来世间万物都可爱。
　　他只觉得窗外路过的山峦巍峨，草木葱郁，到处生机澎湃，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自由自在。
　　刚刚天边飘过一朵云，他也想停下车告诉程玦，你看，这朵云像不像一颗爱心。
　　许野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粘人，随后又想，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再平常的事物到了你眼中都有趣，你会忍不住和他分享看似平淡的一点一滴。
　　许野把车开到修理店去修了，问题不太大，副驾驶换块玻璃，门砸了个坑儿，撑平了再补点漆。
　　和谢非约好了一块吃饭，就近找了个小饭馆。
　　谢非挑了一筷子米粉，一边吃一边啰嗦：“野哥，你真是，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晚上都没睡着。”
　　“和你说了没事。”许野打开微信给程玦发了条消息，问问他醒了没，刚出门的时候程玦还在睡觉。
　　“我这不是不放心嘛。”谢非觉得米粉味道有点淡，拿起辣椒油往里倒了点，“不让你去你非要去，看吧，人家程玦不是好好的没事嘛。”
　　“不是‘人家’程玦。”许野看了谢非一眼，“程玦是我的。”
　　谢非“呵呵”一笑，挑了一筷子米粉：“还你的，人程哥同意了吗？”
　　许野点点头：“同意了。”
　　谢非一口米粉差点卡在嗓子里，他捂着嘴咳嗽，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擦擦。”许野很贴心地递给谢非一张纸巾。
　　谢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一脸震惊地瞪着许野：“你刚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许野笑了一下：“你没听错，就是那个意思。”
　　“卧槽。”谢非咽了下嗓子，“怎么这么……突然，这剧情跳的有点快，我跟不上了。”
　　许野去找程玦之前，他俩还在讨论程玦是不是在躲着许野，怎么过了两天俩人就这样了？
　　“不突然，我又不是今天才开始喜欢程玦。”许野手机响了，是程玦的消息，许野回了一条，冲谢非道，“最近有空吗，一块吃个饭，重新给你俩介绍一下。”
　　谢非还沉浸在震惊中，他愣愣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又道：“叫上萧漠然一起？他正好过来，今天下午的车。”
　　从县城到市里，萧漠然算是成了和他们走得最近的朋友了，以前还有张诗颜，现在就只剩他们三个了。
　　一想到张诗颜，谢非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许野想了想：“叫上吧，正好聚聚。”
　　亲近的朋友早晚都得知道，瞒着也没什么必要。
　　“行，那就明天吧。”谢非说。
　　许野洗完澡浴室出来的时候，程玦正靠在阳台上喝水。
　　“怎么不穿衣服？”程玦听到声音回头，看见许野光着上半身走过来。
　　“热。”许野裸着上身，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不想穿。”
　　他站在程玦跟前，距离有些近，仿佛身上的水汽可以沾湿两个人。
　　程玦有些发愣。
　　虽然他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但是许野很少在他面前裸露身体，现在洗完澡却连上衣也不穿就出来，甚至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擦干。
　　明亮柔软的灯悬在顶上，许野背光而立，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漂亮，既有少年人的轻盈，又有成年人的力量。
　　程玦觉得自己也有点热，他忍不住喝了口水，视线不由自主停在许野的锁骨上。
　　那里沾了几滴水，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忽然，其中一颗水珠从锁骨掉落，沿着许野白皙的皮肤一路滑过他漂亮的胸肌，收紧的腰腹，和整齐的腹肌，最后消失在更下面的地方。
　　“程玦。”许野将毛巾扔到一旁，随意甩了下湿淋淋的头发，又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程玦抬眼，笑了一下。
　　“该睡觉了。”许野说。
　　“……”程玦把水杯放到一旁，“那你早点休息。”
　　“我是说，我们两个一起，睡觉。”许野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程玦的回答，低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程玦只来得及按住许野的肩膀，便被对方夹裹着卷入一场情欲的风暴里。少年的吻依旧强势而热烈，他吮住程玦的唇，反复碾磨纠缠，在感受到肩膀上微微的刺痛时，猛地加深这个吻，吻过程玦唇舌的每一寸。
　　整点的钟声响起，程玦才如梦初醒般用力推开程玦。
　　许野挑了下眉：“怎么了？”
　　“待会儿。”程玦往后退了一步，“今天别来了。”
　　“别来什么？”许野盯着程玦的眼睛。
　　程玦啧了一声：“装傻是不是？”
　　“不是啊。”许野笑了一下，突然抬手撑在墙上，将程玦禁锢在自己怀里。
　　程玦条件反射，抬手按在对方锁骨上。
　　许野却微微低下头，凑近程玦，用一种委屈而无辜的眼神看着他：“程玦，我真的没听懂。”
　　程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长在他心里的小男孩，每一次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程玦都会觉得一颗心被融化，忍不住想要答应他任何要求，无论有多溺爱。
　　现在小男孩长成了少年，依旧是这样的眼神看他，却又同时强势的把他圈在怀里，用一种无辜的语气向他求欢。
　　程玦觉得自己开始错乱，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分不清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哪个许野。
　　是拉住他手指，仰头看着他傻笑的小男孩，还是将他抱在怀里，眼睛里满是占有欲的少年。
　　直到许野按住他的手，程玦才猛然间回神。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他的手，沿着自己的胸口，一寸寸往下滑，手指下的皮肤白皙光滑，少年的呼吸让肌肉充满蓬勃的生命力，他的指尖就像那颗水珠一样，经过胸口，侧腰和小腹，再往下就将进入禁忌地带。
　　程玦感觉到羞耻，像是突然间意识到这个抓着他手指的人是谁。
　　是许野。
　　即使他已经长成了少年，即使他们已经在一起，可他仍旧是自己从小教过的小孩。
　　这种隐约的悖德感让程玦的心在收缩，连带着抚摸在许野腹肌上的指尖都像是被烫了一样泛红。
　　“停。”程玦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清醒过来，手指堪堪停在下腹边缘，“别闹了，嗯？”
　　“可是我想你。”许野低声说。
　　“那也不行。”程玦用尽全力调动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理智，“昨天还没弄够？”
　　“那是昨天。”许野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像是期待能撒欢的小狗崽，“今天还没有，就一次。”
　　程玦乐了：“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就一次，结果一次一次又一次。”
　　许野不说话了，抿起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程玦，像是恼怒的小狮子。
　　程玦觉得他可爱，忍不住笑着道：“宝贝儿，听话好不好，我们……”
　　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许野眼里的火不是灭了，而是燃烧的更烈了。
　　还不等他做什么，许野已经猛地把他压到墙上，少年吻着他的侧颈，像是无限欢喜一样低声喘息着开了口：“嗯，我是你的宝贝。”
　　程玦只觉得许野的这句话像是在他心上挠了一下，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便啪的一声断了。
　　而少年已经牵着他的手触碰到了禁忌地带。
　　那是他曾感受过的，拥有绝对力量，可以强势的控制，占有，带给他极致的快乐与痛苦的地方。
　　许野停下亲吻，抵着程玦的额头问：“现在呢？”
　　程玦喘了口气，按住许野后颈：“乖，去床上。”
　　于是，在汹涌的欲望里，伊甸园的苹果再一次落地，他从半空中接住，攥在手心里。


第129章 
　　凌晨的时候许野突然被惊醒，清醒了两秒才意识到有人在按门铃。他揉了揉额角，下床去了客厅，从猫眼里看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谢非。
　　许野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谢非，你怎么了？”
　　谢非全身都湿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许野。
　　许野拉着他胳膊把人拽进来，又去浴室拿了块干毛巾在谢非头发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按着他肩膀沉声道：“谢非，我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谢非这才回神，他咽了下嗓子，眼神惶然：“萧漠然他……”
　　“他怎么了？”许野立刻道，“他出事了？”
　　“不是。”谢非呆呆的，“我和萧漠然……我和他……”
　　许野拍了拍他肩膀：“别急，慢慢说。”
　　谢非艰难地开口：“我和他……我俩昨天喝多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许野皱了下眉。
　　“上床了。”谢非捂住脸。
　　许野：“……”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吸一口气才问道：“你俩……谁主动的？”
　　谢非使劲儿搓了搓脸：“我不知道……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我先亲了他一下……卧槽，我他妈怎么就亲他了，然后我俩就抱着……”
　　“停。”许野打断谢非，“你跑出来的时候萧漠然呢，他去哪儿了？”
　　谢非愣了一会才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醒……我早上一睁眼都吓傻了，我跟一个男的上床了，这男的还是萧漠然……”
　　谢非早上一醒来发现怀里搂了个人，一开始他脑子还没清醒，过了两秒看清楚怀里的人竟然是萧漠然，他吓得魂儿都没了，穿上衣服就跑许野这儿来了，根本没来得及管别的。
　　“……”许野按了按眉心，顿了一下才道，“你俩昨天……是你把他……”
　　谢非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许野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脸一下就红了，小声道：“恩。”
　　许野按住谢非肩膀：“我跟你一块回酒店。”
　　“回……回酒店？”谢非瞪大眼睛，“回去干什么？”
　　许野有点无语：“你把他……把人丢那不管了？”
　　谢非这才反应过来，他抹了把脸：“卧槽，我真傻逼了。”
　　“怎么了？”程玦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到谢非有点惊讶，“出事儿了？”
　　“没事。”许野走过去给程玦拉了拉睡衣领子，“你继续回去睡觉，谢非有点事我和他出去一趟。”
　　程玦看了看谢非，又看了看许野：“你确定真没事？”
　　谢非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涩：“没事，程哥你快休息吧，许野跟我去就行。”
　　“那行。”程玦也没硬问，又冲许野道，“外面雨还没停，出去拿上伞。”
　　“好。”许野捏了下程玦的手腕，“休息吧，我俩出去了。”
　　“成。”程玦冲谢非道，“晚上记得过来吃饭啊，还有萧漠然。”
　　谢非尴尬地笑：“好啊。”
　　许野换了衣服就和谢非一块下楼，俩人撑着伞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司机过来。
　　谢非衣服还是湿的，他俩出来的急没顾上换，他还是有点呆，耷拉着肩膀，整个人沉沉的不说话。
　　“谢非，没事的。”许野揽过谢非肩膀，低声安慰，“别害怕，我跟你一块过去，恩？”
　　谢非转过头看着他，脸色发白：“野哥，我和萧漠然不会完了吧？”
　　许野没说话。
　　谢非又道：“他肯定恨不得打死我，我俩肯定完了，他这辈子估计都不想搭理我了。”
　　不知道怎么了，许野心里有点难受。
　　他突然觉得萧漠然挺可怜的，那么一个公子哥，长得帅，家境好，有钱，出手大方，会玩，现在又是明星，虽然有点糊吧，但还是够惹眼的。这样的一个人，一颗心就那么系在谢非身上，愣是看着谢非从单身到谈女朋友，再到女朋友出轨分手恢复单身，硬生生地挺了好几年，就是没告诉谢非自己的心思。
　　现在俩人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上了床，就这样了，在谢非心里萧漠然也还只是非常重要的朋友，这件突发事故带给谢非的忧虑和害怕还是担心失去这个朋友。
　　其实许野很想告诉他，萧漠然没准儿真的会不搭理你了，但是那不是因为你把他上了，而是因为他明白你俩彻底没戏了。
　　但是他没说，他只是摸了摸谢非的后脑勺，轻声道：“谢非，你有没有想过，萧漠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谢非有点发愣。
　　萧漠然的确对他很好，他喜欢的那些鞋都是限量版的，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萧漠然总是通过各种渠道给他寄过来，有的甚至是一些品牌的未发售款，这种都得托人情，搭关系。
　　出道以后不管有多忙，只要他说想让萧漠然过来，萧漠然就能两天不合眼，硬生生挤出来时间从省城赶过来，只是为了和他一块吃一顿午饭，那顿饭就在学校门口吃的，是十五块一碗的米粉，谢非说点两碗，萧漠然不愿意，非得点一碗和谢非抢着吃，谢非骂他有毛病，他笑嘻嘻地说你碗里的好吃啊。
　　他每次过来都会给他带各种新奇的小玩意，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玩儿的，有时候是很贵的轮滑鞋。听自己说要拍轮滑教程，萧漠然直接给他寄了一整套设备，其中的摄像机贵到谢非都不敢用。还帮他用自己的公开账号转发点赞，被他经纪人给骂了一顿，说艺人不能私自转发素人微博，怕有人说他炒作，可萧漠然不听，下次还转。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萧漠然对他好，可是他真的从来没想过萧漠然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他潜意识里认为这就是朋友兄弟之间的感情，就像他和许野一样。
　　可现在他才觉得不太对。
　　他和许野是从刚生下来就认识的情分，又一起从水云湾走出来，可萧漠然不是，他们是高中才认识的，甚至他和许野认识萧漠然的时间一样长，可为什么萧漠然偏偏就只对他一个人这么好。
　　谢非越想脸色越白，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发现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这个问题足够影响他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好了，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许野拍了拍谢非肩膀。
　　俩人坐着出租车直奔酒店，路上也没堵车很快就到了，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气还是阴沉沉的。
　　许野正在付车费，谢非打开车门下车，突然看见从酒店出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的很高，遮住了下巴和嘴唇，正低着头往出走。
　　谢非愣了一下，摔上车门就追过去：“萧漠然！”
　　萧漠然顿了一下，慢慢转身，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谢非道：“好巧啊，我正有急事准备走呢。”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脸色苍白，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许野这时候也赶过来了，萧漠然看到许野还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晚上的饭吃没法吃了，我有点事得回去。”
　　许野没说话。
　　“你……先别走。”谢非有点紧张，他紧紧握着拳头，“咱俩聊聊。”
　　“聊什么啊聊，以后再聊吧。”萧漠然说完转身就要走。
　　谢非两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他，两个人在酒店门口拉扯起来。
　　许野皱了下眉：“你俩……”
　　“哗啦”一声，萧漠然身上的外套被谢非扯开了拉链，他里面穿的T恤领口很大，白皙的胸口印着斑驳的吻痕。
　　谢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第130章 
　　萧漠然立刻推开他重新把衣服穿好。
　　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野实在受不了，走过去问：“需要去医院吗？”
　　他不知道谢非和萧漠然昨天什么情况，但是看萧漠然那一身痕迹，估计俩人也折腾够呛。
　　萧漠然没反应过来：“去医院干什么？”
　　谢非咳了一声，飞快地看了萧漠然一眼，又低头小声儿道：“就……我昨天可能弄伤你了……”
　　伤的是哪儿，自然不用说了。
　　萧漠然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卧槽，你他妈……”
　　“你俩商量吧，商量好了叫我。”许野觉得这个情况，他在这儿有点多余，就往旁边走了走。
　　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拉拉扯扯墨迹了一会儿，谢非才冲他招手。
　　“决定好了？”许野走过去问。
　　谢非这会儿终于恢复了冷静，他搂着许野肩膀小声儿道：“野哥，你陪萧漠然在酒店待一会儿，我去给他买点药。”
　　许野看了他一眼。
　　谢非压低声音：“我主要是怕他跑了。”
　　“懂了。”许野点头，“去吧，顺便带上你俩早餐。”
　　谢非松开许野，转身冲萧漠然道：“那你……先回酒店等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萧漠然抹了把有些凌乱的头发，不情愿地“恩”了一声。
　　许野跟着萧漠然回了酒店，这人走的时候房卡直接锁里面了，房间都没退，又让前台把门打开才进去。
　　一进门，许野都愣了，眼前这跟台风过境也差不多了。
　　昨天吃剩的外卖还堆在桌子上，啤酒瓶扔得到处都是，地上摊开的行李箱翻得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他俩谁的衣服从沙发一直扔到床上。
　　许野转头看着萧漠然：“酒后乱性？”
　　萧漠然直接瘫到床上，皱着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喝多了。”
　　许野没说话。
　　“操！”萧漠然突然锤了下床。
　　许野看了他一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谢非今天估计有点被吓着了。”
　　不然也不会什么都不管，大早上的就跑到许野那。
　　萧漠然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我后悔了。”
　　房间里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光线有些弱，许野看不清萧漠然的表情，但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颓废。
　　“后悔什么？”许野问，“昨天的事儿？”
　　萧漠然屈起一条腿，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许野，我和谢非这回彻底没戏了，你是不是放心了？”
　　许野抱着胳膊，打量着躺在床上的萧漠然：“你和谢非有时候挺有默契的，他那会儿也这么问我的。”
　　“他和你说什么了？”萧漠然把胳膊放下来，转头看着许野。
　　许野撑着额角，有点犯困：“谢非说，你估计再也不想搭理他了，你俩完了。”
　　萧漠然突然笑了一声，他闭上眼：“恩，真完了。”
　　许野没再说话，萧漠然也没再问什么，俩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谢非回来。
　　谢非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和早餐。
　　“那什么……先吃饭？”谢非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看了萧漠然一眼，对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犹豫了一下，走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小截，又打开窗户，小声道，“一会都凉了。”
　　萧漠然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谢非立刻跑过来扶他。两个人视线撞到一起，像是在空气中粘了几秒一样，突然又不约而同的转开。
　　谢非飞快的看了萧漠然一眼，只见对方在清晨的阳光里垂着眼睛，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他忍不住小声问：“还疼不疼，很难受？”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萧漠然就觉得全身的皮肤跟烧起来了一样，他赶紧推开谢非，看到许野正站在一旁翻着谢非拎回来的袋子，随口问：“买的什么？”
　　许野把袋子人给他：“一管药膏，一盒消炎药，一盒退烧药，还有两盒不认识的，不知道是什么药。”
　　“挺全的，吃完饭让谢非帮你上药吧。”许野总结道。
　　萧漠然：“……”
　　谢非尴尬的脸都红了，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就……医生都告诉我怎么用了。”
　　萧漠然捂着脸：“你他妈别说了。”
　　谢非小声道：“那也得上药啊，伤成那样。”
　　“去你大爷。”萧漠然简直想吐血，“老子才没受伤。”
　　谢非皱眉：“怎么可能，昨天搞成那样，没受伤就见鬼了。”
　　“你他妈还说。”萧漠然瞪了谢非一眼，“老子昨天让你停，你死活不停，还他妈来。”
　　谢非红着脸，可还是忍不住接话：“你他妈一直抱着我又喘又叫，老子怎么停啊？”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许野敲了敲桌子，他怕自己再不开口，这俩人就得给他把昨天的情景再描述一遍，可他真的不想听这些细节，“我说，要不然我先走了？我看你俩状态都还行，毕竟还能斗嘴。”
　　萧漠然：“……”
　　谢非：“……”
　　许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哎，你吃了早饭再回去啊。”谢非站起来，“你那份我也买了。”
　　“不用。”许野说，“程玦还没吃，我回去跟他一起。”
　　“行吧。”谢非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许野，“野哥，晚上我……俩就不过去了，有空再聚吧？”
　　“没事，好好休息。”许野拍拍他肩膀，“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非点头。
　　许野没再说什么，从酒店出来打了个车回家。
　　萧漠然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他了解的不够透彻，但是谢非是什么样的，他比谁都清楚。
　　比起他和萧漠然，谢非太单纯了，小时候有姥姥姥爷宠着，后来又跟着他从水云湾出来，每次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就来问他，不用去想太多事情，也不用去考虑太多未来，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小子。
　　现在突然出了这么个事儿，许野很怀疑他能不能搞定。
　　他这次没有告诉谢非该怎么办，或者说，许野也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才是标准答案，因为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他不能去暗示或者引导谢非关于萧漠然对他的感情，这会让谢非判断出错，影响他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可能会打乱谢非以后的人生。
　　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人能为他做决定，只能靠他自己。
　　许野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有些难受的想，似乎所有人都不得不长大，不得不去面对生命中出现的各种坎坷，意外和离别，就连单纯的谢非也不例外。
　　虽然许野说服自己这件事情让谢非自己处理，但他还是不放心，晚上又给谢非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许野趴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点点灯光，“还好吧？”
　　“恩。”谢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萧漠然睡了一天，我就在旁边坐了一天。”
　　“没事，想睡让他睡，他明天走？”
　　萧漠然请假也就是一两天，虽然糊是糊了点，但好歹也是个小明星，行程好像还挺满的。
　　“恩，明天中午的车。”谢非过了一会儿道，“野哥，我心里有点乱，今天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
　　许野无声地叹气：“慢慢想，没关系，不要着急，慢慢就想明白了。”
　　谢非又道：“野哥，你说，是不是大家长大了就都要分开啊？”
　　开始是张诗颜离开，现在又变成了萧漠然。
　　“你是不是以后也要跟我分开啊？”谢非问。
　　“不会的，谢非。”许野的声音在电话里依旧沉稳坚定，永远都会让人安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永远都是我兄弟，是我把你从水云湾带出来的，我不会不要你。”
　　谢非轻声“恩”了一声：“我知道了，野哥。”
　　“别胡思乱想。”许野道，“今天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明天再想，后天再想，总有一天能想明白，没有人能一天就长大，我也不能，所以，别着急。”
　　“记住了。”谢非吸着鼻子，“野哥，我爱你。”
　　许野笑了一下：“恩，我也是，早点睡吧。”
　　“恩。”


第131章 
　　学校马上就要放假了，过几天就是期末考试，许野和谢非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了几天书，才把考试的要点记得差不多了。
　　中午俩人蹲在宿舍吃西瓜。
　　谢非叹了口气。
　　“怎么了。”许野问。
　　谢非咬了口西瓜，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昨天给萧漠然发的消息，他到现在都没回复我。”
　　许野看了他一眼：“也许是没时间看手机，他不是明星么，应该挺忙的。”
　　“以前他回消息也没这么慢啊。”谢非拿过手机刷了一会儿，又烦躁的扔在一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还行吧。”许野想了想，“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谢非没出声，飞快的看了许野一眼，犹豫着没开口。
　　“怎么？”许野注意到他这个眼神，“挺严重？”
　　谢非挠了挠头发，轻声道：“反正伤得也不轻，我给他上药得时候，他疼得脸都白了，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坑，以前他划破手都能叫唤半天……”
　　许野没说话。
　　谢非又道：“还有一身的印子，这家伙皮肤太白了，随手一模都能留下痕迹，这得多久才能褪下去啊，他还得上镜呢。”
　　“五六天吧。”许野把西瓜皮扔到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谢非随口问。
　　许野看了他一眼。
　　谢非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
　　卧槽，他当然懂，他有男朋友啊。
　　谢非咳了一声，又道：“也不知道萧漠然这几天上班没？”
　　“不回信息，那就给他打个电话。”许野说。
　　谢非搓了搓手指，小声道：“打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我这不是怕尴尬吗？”
　　“那怎么办？”许野摊手，“你又担心，又不敢打电话，要不然我给你打一个问问？”
　　谢非犹豫了一会：“算了，我看看他粉丝群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许野有点惊讶：“你还在他粉丝群里？”
　　“在啊。”谢非理所当然，“别看他糊，但是他长得帅啊，颜粉很多的。”
　　许野没听懂：“什么很多？”
　　谢非啧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颜粉，就是喜欢他的脸的粉丝。”
　　许野不明白：“不是……你加他粉丝群干什么，有事儿不能直接和他说。”
　　谢非摇头，一手托着西瓜一手拿着手机，一脸认真和许野解释：“群里有很多粉丝拍的他的照片，就是机场照啊，还有一些活动照什么的，你还别说，这些照片拍得还挺好看的，有时候我都觉得，就凭萧漠然这张脸，他以后也得是巨星啊。”
　　说完还嫌不够，挑了一张萧漠然的照片给许野看。
　　大概是粉丝拍的，看着像是机场，萧漠然穿着很简单的T恤牛仔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仍旧格外出挑，尤其是挑染了绿色的头发，过分地抓人眼球。
　　许野看到的第一眼就问：“他是想集齐七种发色召唤神龙吗？”
　　不然为什么他每次看到萧漠然，对方的发色都不一样。
　　“不好看吗？”谢非把手机拿回来，仔仔细细看了一会，“我觉得还行啊，挺好看的……”
　　许野有点无语：“没事，你喜欢就好。”
　　许野好几天没去会所那边，各种杂事压了一大堆，连着加了两天班才总算处理完。
　　程玦说今天去超市，不知道回去没。
　　“还没呢。”程玦那边听起来有点吵，“你忙完了？”
　　“我这边完事了，去找你。”许野拎着头盔挎到摩托车上。
　　“不用，又不顺路，你还得折回来。”程玦道，“你先回去睡觉，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去接你。”许野坚持。
　　“真别折腾。”程玦笑了一声，“听话，你赶紧回去休息，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许野抿了抿嘴：“那好，你早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行啊，知道了。”
　　程玦挂了电话，又买了一些日用品和蔬菜水果，拎着东西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再仔细看过去又不见了，他以为是看错了，也没在意。
　　东西有点多，程玦打了个出租车，到家的时候许野不在客厅，背包挂在衣架上，卧室的门关着，大概是在睡觉，程玦把东西放下，刚想去卧室看看，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送快递的，直接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声音带着哭腔：“程玦。”
　　程玦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对方抬手擦了下眼泪，“是不是我今天没看到你，你就打算永远都不见我。”
　　程玦皱了下眉：“你跟踪我。”
　　“没有。”对方吸了下鼻子，眼睛通红，“我和朋友去超市，正好看见你，不是故意跟踪你。”
　　程玦看了她一会，终于开口：“先进来吧。”
　　他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喝完这杯水就回去吧，这边偏，晚了不安全。”
　　“我不喝。”对方拉住程玦的手，“哥，你跟我回家吧，你住在这儿干什么，你跟我回家，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程玦转头看她：“我早就不是你哥了，我也不能跟你回家。”
　　“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对方勉强挤出一个笑，“那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就跟以前一样，我很听话的，现在都不娇气了，哥……”
　　程玦挣开对方的手，深吸一口气：“我们没法跟以前一眼，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总去想以前的事……”
　　“我不要。”对方声音里有了哭腔，她又去拉程玦的手，“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
　　程玦皱眉：“以馨……”
　　卧室的门开了，许野穿着拖鞋走出来，他像是刚睡醒，头发有些凌乱。
　　赵以馨愣怔地看着从卧室里出来的许野，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在这里出现。
　　许野也愣了：“你怎么这儿？”
　　程玦显然对目前的状况很意外，他看了看赵以馨，又看了看许野：“你们认识？”
　　“朋友。”许野走到程玦身边，解释了一句，“跟我和谢非都认识。”
　　“你们……”赵以馨茫然的站在那，机械般的开了口，“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野盯着赵以馨，忍不住皱眉：“你又为什么会在这？”
　　他没有告诉过赵以馨家里的地址，况且就算对方要来，也会提前打招呼，不可能这样突然过来。
　　如果不是来找他的话，许野猛地转头，看到程玦脸色发白，眉宇间都是忧郁。
　　只是一瞬间，许多关于赵以馨的回忆像是碎片一样涌进脑海。
　　“我喜欢的人就是我继兄，我很早以前就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
　　“我爸的死是就是因为他。”
　　“我哥就算打死我，也不会让我跟他有任何关系的。”
　　许野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赵以馨房间那张照片里，他觉得很眼熟的生，分明就是小时候的程玦！
　　那些细碎的回忆和零散的片段，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这个突然而至的下午，呈现出它被掩埋已久的本来面目。
　　许野一把拉住程玦胳膊将对方拽到身后。


第132章 
　　赵以馨眼睁睁地看着许野这个明显保护的动作，对方做的熟练而自然，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这让她忍不住开始发抖。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看到两个人穿着情侣拖鞋，沙发上放着一对靠枕，餐桌上摆着同款玻璃杯。
　　“我找到他了。”
　　“他现在就和我住在一起。”
　　许野曾告诉过她的话，爆裂般在她脑袋里炸开，赵以馨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她直直地看着程玦，连声音都在发抖：“你和他……什么关系？”
　　程玦愣了一下。
　　“我问你们什么关系！”赵以馨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你们什么关系！”
　　许野沉下脸，将程玦挡在身后，正想要阻止赵以馨，程玦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以馨，我和许野……”
　　“你不许说！”赵以馨像是受了很大刺激，她捂着耳朵开始尖叫，像是发了疯，“我不相信！你骗我！你在骗我！”
　　“以馨！”程玦立刻冲过去拉住她。
　　赵以馨用力抓着程玦的胳膊，满眼都是惊惧：“不可能！我不相信！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们凭什么在一起！”
　　“以馨，你冷静点！”程玦有些担心，想要安慰她，可显然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许野冲过来，一把拉住赵以馨胳膊：“松开他！”
　　赵以馨像是充耳不闻，她拉住程玦，满眼都是惶恐和祈求：“程玦，我求你了，你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你是在气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她像是丢掉了皇冠的公主，抛弃了所有的矜持和骄傲，踩碎了所有的自尊和幻想，只捧着手里的水晶球，苦苦哀求着想要挽回那么一点可怜的感情。
　　“放开他！”许野终于把赵以馨拽开，将程玦拉到身后，“你发什么疯！”
　　赵以馨踉跄的站起来，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就算这样，她还是用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哽咽着开了口：“你小时候最疼我了，程玦，你肯定舍不得我的，你说只要我听话去念书，放学了你就会去接我回家……”
　　时光像是窜梭回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在草地上奔跑，清晨的阳光洒满花园，小孩女回过头冲他笑着喊：“哥哥，我要你去接我放学！”
　　程玦只觉得每一寸骨骼都在疼，他强迫自己从过去的回忆里抽离：“以馨，别再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赵以馨怔怔的落下眼泪，她最爱的人就在眼前，她可以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眼，她很想过去拥抱他，告诉他这些年的想念，否则，他像是马上就会再一次离开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于是，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却被许野挡在前面。
　　赵以馨攥紧手指，她仰起脸，努力露出笑容，可她仍旧感觉有眼泪流下来：“许野，你应该知道的，你已经猜出来他是谁了对不对？”
　　许野没有说话。
　　“你把他还给我吧，许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等他等了多久，你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的。”
　　许野握着程玦的手慢慢收紧，他看着对面的赵以馨，声音里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漠：“那是你的事，与我们无关。”
　　“好样的，许野。”赵以馨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点点头，甚至笑了一下，慢慢转头看着程玦，“那你呢，你也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吗，我的哥哥？”
　　“对不起。”程玦闭上眼。
　　他的声音里藏了很多话，藏着这些年的恩怨情仇，藏着数不清的生死离别，可开口的时候却也只说出这么一句。
　　似乎这一句话，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对不起什么？”赵以馨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她死死盯着程玦，“是对不起你丢下我不管，还是对不起你害死我爸……”
　　“对！是我害死你爸爸！”程玦像是突然发了怒，他的眼睛耗尽了所有的华光，只剩下一片灰败，“可你别忘了他对我妈做过什么！赵以馨，我和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到了今天的局面，我能见你一面已经是极限！”
　　他不能在听下去了，他不能再去想那些回忆，否则铺天盖地的情绪会向他涌过来，让他再一次沉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这一切应该结束了。
　　赵以馨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她像是没听懂，喃喃的问：“你说什么？”
　　“别再来找我了。”程玦别开眼看着窗外，只觉得阴霾天也很刺眼，“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连陌生人都做不了了。”
　　赵以馨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人可以只用一句话就能让她这么痛，像是从万丈深渊落下，摔得面目全非尸骨无存，连同她的心一起重重摔在地上，像是碎裂的水晶。
　　可就是这样，她依旧走向了程玦，踩着自己那颗摔烂了的心，一步步向他靠近。
　　“够了。”许野站在赵以馨前面，他的神情很冷淡，“你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赵以馨仰头看着许野，木然的开了口：“这就是你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么喜欢他啊，那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你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吗？”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类似于绝望的希望，像是走到悬崖边的人，以为纵身一跃也许可以逃出生天。
　　许野一把掐住赵以馨脖子：“别逼我动手！”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好了。”赵以馨急促的喘息，眼睛眨都不眨，泪水顺着眼尾流下，沾湿了许野的手指。
　　“他是杀人犯啊，他害死我爸，做了七年牢才出来。”赵以馨短暂的笑了一下，慢慢开口，“许野，你真是不挑，杀人犯你都要啊……”
　　如果没有任何办法和你在一起，那么就用最恶毒的语言来重伤你，让现在喜欢你的人放弃你，离开你，那么，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告诉我，你没有忘记那些过去？
　　原来，丢了皇冠的公主也会变成恶魔，用一把刀割开两个人的心，却还要想着愈合。
　　许野也笑了一下，他压低声音靠近赵以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掺着冰的话一字一句灌进对方脑子里。
　　——“你为什么会认为，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他是杀人犯？”
　　“你又有什么资格告诉别人，他做了七年牢？”
　　“你别忘了，挑起着一切悲剧的人不就是你爸爸吗？”
　　“就是你的亲生父亲，断了你和程玦的任何可能。”
　　“父债子偿，这一切，不是你自作自受，活该吗？“
　　诛心之语，字字见血，刀刀见伤。
　　赵以馨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搅碎，却偏偏说不出一句话。
　　“许野。”程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听话，放开她。“
　　许野甩开赵以馨。
　　赵以馨踉跄一下才站稳，她看着站在窗边的程玦，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她走了好几年，却还是没有走完。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事，那些细小的，散落在回忆里的过去，像有声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最后定格在爸爸摔下楼的一瞬间。
　　从那以后，她的回忆就变成了黑白。
　　——“父债子偿，这一切，不是你自作自受，活该吗？“
　　她遮住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泪水滑落。
　　到了这一刻，她终于被迫承认，这么多年的偏执，不过是自欺欺人。她早就没有任何路可以走了，他们中间隔着生死，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跨过，她到底是有多疯魔，才能痴心妄想再去奢求一个可能。
　　钟表滴滴答答走，像是在诉说时间不等人，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无转圜的可能。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没有多久，赵以馨抬起头，扯出最后一个笑容：“程玦，如你所愿，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第133章 
　　赵以馨离开后，客厅陷入了安静。
　　程玦从茶几上拿出烟盒，点了根烟靠在墙上，他皱着眉，脸色苍白，神情疲倦。
　　“赵以馨是我继父的女儿。”程玦手里夹着烟，声音有些干涩，“我当时推下楼的人就是她爸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中间停顿了很久，似乎往事纷繁杂乱，想要从头说起，可最后还是直接给出了结局。
　　许野瞬间一颗心坠得生疼，他上前一步把程玦抱进怀里：“你已经付出了代价，你不欠她什么了。”
　　法律给出了判决，七年的时间，你的梦想和未来，甚至是你妈妈的生命，该还的你已经还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程玦拍了拍许野后背，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我以后的生活里可能永远都会有这些纠葛，就像天总是会下雨，你不应该和我一起淋雨的。”
　　我可能还是会因为这些事觉得愧疚，自责，也可能会再次陷入这些纠葛里无法挣脱，会奔溃，会堕落阴郁，会歇斯底里，即使有再多阳光，即使有再明媚的太阳，可只要一陷入这些事，我就会瞬间湮没在阴雨里。
　　“我不怕淋雨。”许野放开程玦，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了这句话。
　　程玦的眼尾有些泛红，就像他想的那样，许野说他不怕淋雨。
　　“我不怕。”许野摩挲着程玦眼角的痣，低下声音，“程玦，其实我什么都不害怕，不害怕淋雨，也不害怕辛苦，我只害怕你突然就走了，我去哪里都找不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蓝色的丝绒包装，安静低躺在手心里。
　　“这么重要的事，本来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许野打开盒子，一对银色的戒指安静地躺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可是我有点着急。”
　　程玦愣怔地看着这对戒指，他的眼睛有些酸涩，模糊的视线里，少年眼神炽热，声音坚定。
　　“天要下雨就让它下，我护着你就是了。”
　　程玦闭了闭眼：“许野，你和小时候一样倔。”
　　“恩。”许野擦掉程玦眼尾的眼泪，“所以你答应吗？”
　　“答应什么？”
　　许野取出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里圈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他还穿着居家T恤和拖鞋，因为刚睡醒头发有些凌乱，他拿着这枚戒指单膝跪在程玦跟前，“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没有鲜花，没有音乐，只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时间，像唯一的爱人许下最庄重的诺言。
　　程玦垂眸看着许野，指尖的香烟还在燃烧，烟雾缭绕。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玦俯身吻住他的少年。
　　“我答应你。”
　　——天要下雨就让它下，我护着你就是了。
　　所以，又有什么可怕的。
　　许野在会所的工作还是忙，郑昂最近让他跟的那个客户喜欢户外运动，许野陪着玩了一天攀岩，又去不知道叫什么的山里野营住了两天，最后总算有点收获，对方和他约了下次吃饭的时间。
　　他再回学校的时候，谢非一脸郑重其事地跟他说：“野哥，我要去省城找萧漠然，明天就去。”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刚刚考完最后一科，他和谢非高分是考不了了，挂科也不至于，都属于老师给面子的那种，飘过。
　　学校放假一个多月，许野顺便收拾点东西，暑假期间就不到宿舍住了。
　　许野听到这句话也不惊讶，他把两本书扔到书包里，抬头看了谢非一眼：“你不在他粉丝群里潜伏了？”
　　谢非一脸别扭：“他真的太糊了，行程都没多少个，粉丝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许野转身装了件衣服：“去吧，想去就去。”
　　他现在已经不想着谢非能直下去了，只盼着他弯的时候慢点，别折了。
　　谢非明天就要去省城，许野叫他晚上过去一起吃饭，俩人站在学校门口等公交车，打算顺路去超市买了菜再回去。
　　灰蒙蒙的天空有些阴霾，学校有的学院考试早，大部分学生早就放假回家了，对面的小饭馆人少了很多，显得有些冷请。
　　“野哥，你什么时候戴了个戒指啊？”谢非指着许野手指。
　　许野低头看了眼手指：“嗯，最近戴的。”
　　谢非又盯着那个银色的小圈看了好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有些惊讶：“野哥，你把这玩意戴无名指上了？”
　　“好看吗？”许野伸开手掌，银色的戒指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格外显眼，“和程玦的是一对。”
　　“卧槽，你真行。”谢非半天蹦出来这么一句，语气有些感慨，“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在痴人做梦，没想到你这梦还成真了。”
　　“是美梦成真。”许野笑了一下，给程玦打了个电话，今天是程玦妈妈生日，他去了墓地，许野本来想跟着一起去的。
　　“你快考试去吧。”程玦在许野头发上胡乱揉了一通，“我今天就去和她说说话，很快就回来了，下次再带你去。”
　　程玦刚发消息告诉他已经从墓地出来了，但是许野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有事给他打电话。
　　“这么不放心啊？”谢非笑得一脸猥琐，“程哥那么大个人了，你是怕他走路摔了还是怕他被风吹跑了啊。”
　　许野摇头：“程玦以前在里面认识的人好像出来了，这个人和他有过节。”
　　谢非愣了一下：“你是说对方会报复程哥。”
　　“不是没可能。”
　　谢非不赞同：“那你也没办法一天24小时候都跟着他啊。”
　　许野转了转手机，他在想的不只这件事，还有赵以律。
　　和赵以律一起吃饭的那次，许野看得很清楚，赵以律对他爸的死完全没有放下，对害死他爸的人更是恨之入骨。
　　之前程玦受伤那次有可能就和赵以律有关系，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程玦和赵以律还有赵以馨的纠葛。
　　赵以律不会轻易放过程玦，但许野更担心的是，程玦在碰到对方的时候会忍让退让。
　　“有一件事得告诉你。”许野把手机顺进兜里。
　　“说。”谢非凑过去拦着许野肩膀，“对于我这种见过世面的人，没什么事儿能吓着的。”
　　许野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谢非：“赵以馨的爸爸因为意外去世，造成这个意外的人是赵以馨的继兄，她放在心里好几年，没办法在一起的人也是她继兄，这些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谢非点点头，“然后呢？”
　　“那赵以馨的继兄是谁，你知道吗？”许野又问。
　　谢非有点懵：“我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
　　“不，你认识。”许野深吸一口气，“是程玦。”
　　谢非瞪大眼睛。
　　“回神儿了。”许野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非这才反应过来，他震惊地看着许野：“卧槽！你在开玩笑吗！这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我是在开玩笑。”许野转头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可现实就是这么巧，巧得我都不相信。”
　　谢非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奔腾的情绪，他咽了下嗓子，有点艰难地问：“那赵以馨他爸是怎么去世的啊，到底和程玦有什么关系，程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进去的？”
　　许野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赵以馨他爸家暴，程玦的妈妈被他打进了医院，程玦知道以后和他发生了争执，不小心将他推下了楼。”
　　“不会吧？”谢非都愣了，“赵以馨他爸不是市里挺有名的企业家吗，怎么还家暴啊？”
　　“家暴不家暴和他是不是企业家有什么关系。”许野看了谢非一眼  “当时程玦突然从水云湾离开，就是因为知道了他妈妈住院的消息，结果回去就出了事。”
　　所以许野才没办法联系上程玦，也没有等到程玦再回来看他。
　　“然后他就在里面待了七年？”谢非瞪着眼睛问，“大学也没读上，出国的事儿也黄了……那他妈妈呢？”
　　“去世了。”许野仰头看着天边沉沉的云，估计要下雨了，“程玦的继父没了，程玦又因为这件事……阿姨受不了打击，没过两年就去世了……那会程玦还在里面没出来。”
　　“操。”谢非心里也不好受，“那现在……”
　　“现在赵以律觉得是程玦害死他爸，早晚都得找程玦麻烦。”许野眯起眼睛，“我就是害怕程玦心里觉得愧疚，忍着不还手。”
　　信息量太大，谢非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个人：“那赵以馨……”
　　“谢非。”许野闭了闭眼，“我和赵以馨做不了朋友了。”
　　他和赵以馨之间的矛盾，远比上次谢非和赵以馨之间的要复杂的多，不是赌几天气，再坐下来吃个饭聊聊天就能解决的。
　　谢非用力抹了把脸：“这都怎么回事啊？”
　　“行了，我还没叹气呢。”许野道，“你以后如果再碰见赵以律和赵以馨，不要提我和程玦了。”
　　谢非皱着脸点头：“知道了。”
　　“走吧，车来了。”许野扬了扬下巴，远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了。
　　他俩半路去了趟超市，买了点东西很快就出来了。
　　“要下雨了吧？”谢非瞅了眼黑压压的云。
　　“应该是。”许野拎着购物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有雨。”
　　他俩没再耽误，拎着东西直接回了家，到家才发现程玦还没回来。
　　许野站在客厅里打电话，没人接。
　　谢非正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里放，回头看了一眼：“没打通？”
　　“没人接。”许野皱眉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再一次打开手机。
　　“没事儿吧？”谢非拍拍手，走过来，看到许野手机页面的时候有点无语，“你这……”
　　许野正在查找程玦的位置，他把程玦的手机和自己的做了关联。
　　“程玦知道吗，你这叫侵犯隐私……”谢非啧了一声，看到许野手机上的红点停在一个地方，“哎，怎么不动了？”
　　“出事了。”许野说完这句话，拿起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就往出走。
　　“你等我跟你一起！”谢非追着许野跑出去。


第134章 
　　俩人骑着摩托车往手机显示的位置赶，风呼啸着从耳边吹过，谢非坐在后座连眼睛都不敢睁，除了发动机狰狞的轰鸣声什么都听不到，他从来没见过许野把车骑得这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野终于停在二手市场附近，因为要下雨，店主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关门。
　　天色越来越暗，天边压着一层层的乌云，风卷起地上的纸片打着旋，旁边的树叶跟着簌簌作响。
　　手机上显示的位置还有一小段距离，但是摩托车开不进去，许野扔下头盔往二手市场后面跑，谢非追着他一起。
　　两个人跑了没多远就停下来，谢非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这是一个废弃的篮球场，锈迹斑驳的篮球架子上缠满了绿藤，粗糙的水泥地因为年久失修出现一道道裂缝，角落里的一盏照明灯忽明忽暗，像是下一秒钟就会彻底熄灭。
　　程玦背对着他们，独自一人站在篮球场中间，黑色T恤上沾着灰尘，手肘处因为擦伤渗出了血。
　　他的对面停着一辆车，车前站着七八个拎着棍子的人，赵以律靠在车头上，双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目光沉郁地看着跑过来的谢非和许野。
　　程玦听到声音回头。
　　乌云翻滚着压在天边，像是马上就要将阴沉沉的天空覆盖，许野穿着一身西装站在空荡荡的篮球场上，风掀起了上衣下摆，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程哥！”谢非忍不住喊了一声。
　　“谢非，带许野回去。”程玦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许野会来，而且来的这么快。
　　谢非转头看过去。
　　许野站在那没动，他的表情非常淡漠，只是眼神冷冽沉寂。
　　“你流血了。”许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谢非咽了下嗓子，心脏剧烈地跳动，可能别人不了解，但是他一看许野这个样子就知道今天没那么简单，他已经记不清许野上次真的发火是什么时候了。
　　程玦抬手擦了下脸，血沾到了手背上，他没在意，只冲许野道：“听话，你先回家，我一会儿就回去。”
　　许野还没说话，靠在车头上的赵以律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带着阴冷的寒意：“既然都来了，就别着急走了。”
　　站在前面的几个人都不怀好意地跟着哄笑：“就是啊，过来一块聊聊呗！”
　　谢非活动了一下手腕，跃跃欲试：“野哥？”
　　“不急。”许野说。
　　“好嘞。”谢非答应一声。
　　许野走到程玦旁边，抬手碰了对方手臂上的伤口：“程玦，你流血了。”
　　他又说了一遍。
　　程玦觉得许野的神情有点不对，他放缓声音：“没事，不严重，别担心。”
　　许野收回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血，温热粘稠。
　　“你不应该流血的。”
　　许野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程玦，而是转身面对着赵以律：“这件事今天就了结吧，我不喜欢拖。”
　　程玦愣了一下，立刻拉住他，语气很严厉：“别胡闹！”
　　“小子，逞英雄啊？”一个染着红色头发，手里拎着跟棍子的开口道，“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你身边那个，跟我大哥的仇海里去了，不是你能扛过去的。”
　　其余人都跟着附和。
　　一个穿着皮衣，蹲在车前头的人突然哼笑一声，他语气轻佻道：“别啊，再欺负人家小帅哥，我表哥该心疼了。”
　　其他人都哄笑起来，眼神放肆地打量着许野。
　　赵以律对没说话，依旧只是一双眼阴沉沉的，没什么温度地看着许野。
　　许野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脱下西装外套递给程玦：“帮我拿一下。”
　　程玦只看着他，没动。
　　“程玦。”许野又喊了他一遍。
　　程玦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许野慢条斯理地挽着白衬衫的袖口：“谢非，看着他。”
　　谢非搂着程玦肩膀往一旁带：“程哥，咱俩靠边点，一会儿动起手来别误伤了。”
　　程玦按着谢非的胳膊，紧紧盯着许野：“你想做什么？”
　　“别担心。”许野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人，“我来处理。”
　　“放心，真没事。”谢非不由分说把程玦拉到一边拽住。
　　“说吧，你想怎么样？”许野扯了下领带，抬眼看着赵以律。
　　赵以律点了根烟，缭绕的烟雾被风吹得四散而去，他眯起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这事儿你非得管？”
　　许野点头：“对。”
　　“小子，觉得自己很厉害？”穿皮衣的男人啧了一声，“一会打起来了可别哭。”
　　许野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他垂眼看了下时间：“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赵以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轰隆隆的雷声里开了口：“许野，你之前帮过我，我很承你的情。”
　　“和今天的事无关。”许野说。
　　赵以律的脸在稀薄的烟雾后看起来更加苍白，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和许野对视：“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是这样。”
　　许野没再说话。
　　一旁的皮衣男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哥？”
　　赵以律弹了弹烟灰，微微偏了偏头：“注意点。”
　　“好嘞！”皮衣男立刻往前走了两步。
　　程玦忍不住皱眉，想要说话，却被谢非制止。
　　“真没事儿，程哥，我跟你保证。”谢非拉着程玦，一脸兴奋，“咱俩负责边上看着就行。”
　　许野看了眼走过来的皮衣男，抬手把领带扯下来，冲赵以律开了口：“你找三个人一起上，如果我能打赢，所有的事情今天一笔勾销，程玦再也不欠你的，你也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如果我没打赢，你想怎么处理我，随你开心。”
　　他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到有人开始欢呼着起哄。
　　“卧槽！够嚣张啊！”
　　程玦当下就变了脸色。
　　谢非紧紧拽着他：“程哥，冷静，小场面！”
　　一片噪杂声中，赵以律突然笑了一声，而后很快收敛笑容，他的神情变得很冷，盯着许野问了一句：“你确定？”
　　他见识过许野的身手，确实厉害，但他不觉得可以到以一敌三的程度。
　　“确定。”许野回答。
　　“牛逼！”那个穿皮衣的男人鼓着掌，转身冲赵以律道，“怎么样，哥？”
　　赵以律偏头，把手里的烟头按在车头上熄灭：“许野，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如果你输了，就得听我处理。”
　　许野没有任何犹豫：“没问题。”
　　“那就满足你。”赵以律抬头，冲穿着皮衣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秦杰，你带着大刚和阿满，你们三个。”
　　“好嘞，大哥。”一个高壮的男人甩着手里的棍子走出来，另外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跟在旁边。
　　许野的目光移到这个那个穿着皮衣的男人身上，对方也正看着他，表情挑衅。
　　原来他就是秦杰。


第135章 
　　天已经完全黑了，角落的那盏照明灯勉强维持着光亮，天边传来隐约的雷声，似乎一场雨马上就要降临。
　　许野没有管站在他对面的三个人，而是转身走向程玦。
　　程玦深吸一口气，他拉着许野手臂：“许野，别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
　　“程玦。”许野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在这样近的距离看入程玦的眼睛，“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了结。”
　　程玦：“……”
　　许野凑到他耳边，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我去帮你把自由拿回来。”
　　这声音又低又沉，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程玦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到许野漆黑的眼睛，锋利而冰冷，充满攻击性。
　　程玦有点发愣，许野已经将系着的领带解下来蒙住了程玦的眼睛。
　　“做什么？”程玦抓住他的手。
　　视线被挡住，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明显，程玦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感觉到许野摩挲着他的侧脸。
　　“哥哥，等我回来。”
　　“许野！”程玦立刻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感觉到风消失在指尖。
　　“野哥真帅啊！”谢非在旁边感叹，完了拉着程玦，“程哥，领带别解开啊，不然野哥该揍我了。”
　　程玦：“……”
　　废弃的篮球场里响起许野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放大了一样回荡在程玦耳边，然后，脚步声停住。
　　“来吧。”许野的声音，平静冷淡。
　　有人吹了声口哨，然后是略带压抑的兴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紧接着是铁棍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身体碰撞的声音，风声，乍然爆裂的雷声，程玦侧着耳朵，凝神认真分辨，似乎可以听见拳头划过空气的声音。
　　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就是众人一阵吸气声。
　　程玦强压下心跳，放缓呼吸，这不是许野的声音。
　　停顿没有出现太久，程玦抬手按着太阳穴，眼前一片黑暗，他皱眉去听许野的声音，可是没有。
　　他能听到的只有风声，雷声，还有打斗声里混杂着的咒骂。
　　大概过了几分钟，在一阵阵雷声里，程玦再一次听到痛呼声。
　　“阿满！”有人脱口喊出。
　　“什么玩意儿啊。”旁边的谢非啧了一声，“这水平还好意思出来丢人。”
　　程玦指尖按在领带上，僵硬冰冷。
　　沉寂的操场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
　　“看不出来，有两下子啊。”是秦杰的声音，阴森森的，像是咬牙切齿。
　　其他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这次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众人都屏气看着，程玦抓着手里的西装外套，略微侧头，打斗声似乎纠缠了一会儿，然后就是一声清脆的骨骼声。
　　“秦杰！”
　　是对面人惊慌的喊声。
　　“卧槽！野哥牛逼！”谢非声音有些激动，抓着程玦的手很用力。
　　“程玦的伤是你打的？”
　　程玦在一片黑暗里，终于听到了许野的声音。
　　阴沉，冷寂，像是硬生生抽离所有情绪，只剩下漠然的问句。
　　“就是我，怎么了？”秦杰喘息着，明明声音都带着痛苦，却还要挑衅，“不光这次，他脸上那道疤看见了没，也是我！哈哈，杀人犯就该好好在牢里待着，这辈子都别出来！”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停滞，就连风声都消失了。
　　程玦的心陡然下沉，感觉要出事情，他一把扯掉蒙着眼的领带，同时出现的还有秦杰痛苦的惨叫声。
　　“啊———”
　　在骤然恢复的视线里，程玦看见许野站在灯光下，扬手扔掉了什么东西，他的衬衫领口散开，袖子上沾了血迹，右脚踩在秦杰的手腕上：“这是你说错话的代价，再有下次，就是手指了。”
　　程玦凝眸看过去，才发现掉在秦杰手边的东西是两枚指甲盖。
　　许野拔掉了秦杰的指甲盖。
　　程玦忍不住握紧手指。
　　对面的人开始大声咒骂起来。
　　“大哥！今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嚷嚷。
　　许野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两步。
　　这些人看他过来也不嚷了，全都握紧手里的棍子死死盯着他，神情戒备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赵以律终于有了动作，他鼓了鼓掌，这掌声在空旷破败的篮球场里突兀又怪异。
　　许野皱了下眉。
　　“许野。”赵以律背着光，阴影遮住了他阴鸷的眼和过分苍白的脸，他笑了一声，“你真的让人很难忘。”
　　“走吧。”赵以律说完转身离开。
　　“大哥！”
　　赵以律抬眼看过去，那几个人便不作声了。
　　许野冷眼看着，直到赵以律拉开车门，他才出声。
　　“记住你说的话。”
　　如果我能打赢，所有的事情今天一笔勾销，程玦再也不欠你的，你也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赵以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冷硬，藏了些许野不太明白的情绪：“当然。”
　　说完便开车走了。
　　篮球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盏照明灯突然发出刺眼的光，照得地面惨白，雷声轰隆隆地在天边响，稀疏的雨点终于落下来，沉闷地砸在地上。
　　“野哥！牛逼！”谢非兴奋的喊。
　　许野拿出纸巾，将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一步步朝着程玦走回来，他逆着风，衬衫有些凌乱，皮鞋踩在裂开的水泥地上，清晰的脚步声一声声回荡，背后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站在程玦面前，侧脸上蹭着血，额前的头发散乱，像是打败恶魔守护宝藏的落拓少年。
　　程玦沉默的用手指去擦许野脸上的血迹。
　　“程玦。”少年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又变回了乖巧的小狗崽，“你的自由回来了。”
　　程玦只觉得汩汩鲜血涌入心脏，他的心在剧烈跳动，无声的诉说激烈的渴望。
　　于是，下一秒，他上前一步按住许野后颈，在雷声闪电中，吻住了许野的唇。
　　雨终于落下来。
　　许野只愣了一秒，便搂住程玦的腰回应，他的吻和这场雨一样，瞬间倾盆而至。
　　谢非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旷野仿佛变成了混沌的一片，只有眼前的情景清晰而鲜明，大雨淋湿了他们的衣服，冲刷着刺眼的血迹，而他们就像可以在雨里燃烧的火焰一样，炽热而明亮。
　　谢非怔怔地想，他好像明白了许野以前说的那句话。
　　——程玦是我的信仰和理想。
　　信仰不灭，理想不老，于是，在大雨里依旧爆裂燃烧。


第136章 
　　一直到回了家，谢非都还有点回不过神儿。
　　“谢非，把汤喝了。”程玦端了碗姜汤递过去，“淋了雨，别感冒了。”
　　“啊？”谢非这才反应过来，“谢谢……程哥。”
　　许野也端了碗姜汤从厨房出来，他递给程玦，冲谢非道：“雨下得太大了，你别回去了，就住这吧。”
　　谢非愣愣地：“方便吗？”
　　许野没说话。
　　谢非这才反应过来，之前都在这住了多少次了，现在说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他有些尴尬：“不是，我是说……那个……”
　　程玦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笑：“刚吓着你了？”
　　谢非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那住这儿吧，回去不安全。”程玦道。
　　“恩……”谢非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又半天说不出来。
　　虽然以前也知道许野对程玦的心思，但那会他更多的是把程玦当成一个年长他们几岁的哥哥。程玦和许野在一起以后，这是他和程玦的第一次见面，虽然不至于重新认识一下，但是他总感觉程玦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说。”许野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也没什么。”谢非飞快地看了程玦和许野一眼，小声儿道，“就……感觉你俩这样也挺好的……”
　　“你……”许野哭笑不得，往谢非脑袋上推了一下。
　　程玦也愣了，看着谢非笑道：“恩，谢谢。”
　　谢非更不好意思了，脸都有点红。
　　许野道：“行了，赶紧把姜汤喝了。”
　　三个人洗了澡，喝完姜汤就开始准备晚饭。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
　　许野和谢非在厨房忙碌，程玦被推了出来，许野不让他沾手，谢非飞快看了俩人一眼，在一边偷笑。
　　程玦只能靠在厨房门口，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大约是刚洗完澡，脸色不再像平常那么苍白，眼尾还是微微泛红。
　　“饿了吗？”许野回头看着程玦笑了一下，“很快就好。”
　　“不饿。”程玦靠在门口，突然道，“秦杰是赵以律的表弟，以前赵以律他爸还在的时候，秦杰很崇拜他，一直把他当作以后的目标。”
　　许野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所以秦杰才那么针对你？”
　　“算是吧，有这个原因。”程玦想了一会儿，又道，“他以前就总到处混着，后来不小心闹出事，被关了进去，赵以律想了不少办法给他减刑，最后关了不到两年出来了。”
　　“你脸上还有身上的伤……”许野背对着程玦问道，“是当时在里面的时候，他做的？”
　　谢非的菜也不洗了，屏气听着。
　　程玦“嗯”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他们那些人和我们这边的起了冲突，两边的人打起来，我俩也在其中。”
　　许野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柄。
　　“野哥？”谢非推了他一下，“程哥刚叫你，你都没听见。”
　　“恩？”许野放下手里的刀，回头，“怎么了？”
　　“都过去了。”程玦笑了一下，灯光下的眼神很温柔，“别担心，许野。”
　　许野垂着眼睛，点头：“恩，都过去了。”
　　以前的种种纠葛，从今天开始，都过去了。
　　许野做饭很快，一会儿就炒了好几个菜，三个人围在桌子跟前，谢非开了两瓶啤酒，递给许野一瓶：“程哥，你别喝了啊，你胳膊上还有伤呢。”
　　“你俩喝吧，我喝水。”程玦说。
　　“我先来提一个啊。”谢非笑嘻嘻地举着杯子，开口的时候才发现没想好说什么，结结巴巴地，“就……就终于放假了！暑假愉快吧！
　　许野和程玦都笑起来。
　　三个人碰了一下，程玦放下水杯：“打算去省城待几天？”
　　许野没有告诉他谢非和萧漠然的事情，程玦还以为谢非只是单纯放暑假去省城找萧漠然玩儿。
　　“不知道。”谢非有点惆怅地晃着手里的玻璃杯，说到这个他就开始发愁，“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程玦没明白。
　　“就萧漠然啊。”谢非叹气，撑着下巴，“他总不回我消息，我到时候去哪儿找他啊。”
　　“可能没看到。”程玦说，“你没给他打电话？”
　　谢非睁大眼睛：“不打了吧。”
　　自从萧漠然带着一身伤回到省城以后，他俩就只发消息，  没打过电话，不是谢非不想，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萧漠然开口说话。
　　就连萧漠然走的那天，俩人都一直处于非常尴尬的状态，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连对视都不敢。
　　这段时间的联系就是发文字，就这样，萧漠然还总是隔很久才回复，甚至根本就不回复。
　　就这么僵持了这段时间，他实在受不了，终于等到期末考完试放假，下定决心去省城。
　　至于去了省城该怎么办，要和萧漠然说什么，谢非还没想好，他觉得到时候见了面就知道说什么了，他现在就只想去见萧漠然，不想管其他的。
　　程玦以为谢非和萧漠然闹矛盾：“你俩……”
　　“不用管他们。”许野给程玦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一会儿吃完饭还写东西么？”
　　程玦之前的那本书已经写完了，最近在构思新的故事，大纲已经写出来了，拿给许野看过，是一个科幻故事，情节很有意思。
　　“这几天不写了，新书先放一下。”程玦抬眼，“我最近可能要出差。”
　　“出差？”许野有些意外，“去做什么？”
　　程玦的职业并不像许野那样需要应酬，连门都很少出，更不用说出差。
　　程玦撑着额角，眼睛带着一点笑意：“有个制片说想要买那本书的版权来做动漫，部分情节和构架需要重新修改，想继续让我来做改编，对方说最好可以见一面，把前期的工作大概定一下。”
　　“卧槽？”谢非夸张地喊了一声，“程哥！这么好的消息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许野愣了一下，睁大眼睛：“改拍动漫？”
　　“对。”程玦点头。
　　许野的眼睛盛满笑意，像是璀璨星光散在眼底：“我说过你能做到的。”
　　“恩。”程玦心里发软，忍不住又笑起来。
　　谢非搓搓手，一脸期待：“那什么时候能拍好，在哪儿播出啊？”
　　程玦失笑，摇头道：“早着呢，现在只是个意向，双方还在谈，前期工作都还没开始。”
　　“那肯定没问题，我程哥这么牛逼！这事儿必须成啊！”谢非倒了杯酒举起来，“敬程哥一个。”
　　三个人干了一杯，程玦看着许野笑了笑：“谢谢你。”
　　“恩？”
　　“如果不是你一直鼓励我，我大概坚持不下来。”程玦揉了揉许野的头发，“所以，谢谢你，让我有了新的目标。”
　　成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他曾经那么坚定要实现的理想，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这也说明，他确实一步步从过去的一切里走了出来，在许野的陪伴和鼓励下，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和过去告别。
　　既然往事已成定局，何不放眼未来？去寻找新的目标，新的未来，新的需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你肯定能做到的。”许野眼睛很亮，有最坚定的信仰，“你是程玦，你不会放弃的。”
　　“哎哟。”谢非捂住脸，“我是不是有点多余啊？”
　　程玦逗他：“不多余，不然跟谁炫耀啊。”
　　谢非哀嚎：“程哥，你太狠心了啊。”
　　吃饭完以后，许野把客厅的沙发拉开，扔给谢非一床被子：“盖上吧，今天下雨，晚上凉。”
　　“哦。”谢非坐在沙发上，突然仰头看着许野，“野哥，你说萧漠然怎么不谈女朋友啊？”
　　许野看了他一眼，抖开床单铺到沙发上：“怎么没谈，他以前念初中的时候不是谈过好几个？”
　　“不是说这种。”谢非挠了挠脑袋，有点费劲的解释，“那会不是年龄小吗？我是说现在，或者就最近几年，他真一个都没谈过。”
　　许野弯着腰把床单拉平：“他以前不是练习生？公司能让他谈？”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谢非撑着下巴，“但是跟他一起当练习生的好几个都偷偷摸摸谈，也没见别人那么听公司话啊？”
　　“起来。”许野拍了拍谢非肩膀。
　　“哦。”谢非站起来。
　　“不谈恋爱无非就几种情况。”许野把床单铺好，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两口，“第一，太忙或者懒得谈。第二，没碰到喜欢的。第三，有喜欢的，但是没办法在一起。”
　　谢非愣了一下：“那萧漠然是第几种？”
　　许野摊手：“我不可能知道啊。”
　　“也是。”谢非有点茫然，“这玩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野叹了口气：“行了，休息吧。”
　　“哦。”谢非呆了一会儿，点头，“休息。”


第137章 
　　程玦正靠在卧室的桌边看书，许野端了杯温水放到床头柜上：“还不休息？”
　　“过来。”程玦把书放下，冲许野招招手。
　　许野走过去：“怎么了？”
　　“有没有受伤？”程玦上下打量着许野。
　　许野摇头：“没有。”
　　程玦拉起许野手腕，又撩起他的T恤，仔细检查一遍，没有伤口，也没有淤青，这才松开手。
　　“就这样？”许野有些遗憾。
　　“什么？”程玦没明白。
　　“下面不检查吗？”许野眼神很无辜，像懵懂的大男孩。
　　程玦：“……”
　　许野笑了：“逗你一下。”
　　程玦却没笑，他的手顺着许野腿侧往下摸，运动裤的料子很柔软，裤兜里显然什么都没装。
　　“放哪儿了？”程玦抬眼。
　　许野看着他不说话，表情有些无辜。
　　“嗯？”程玦捏了下许野后颈。
　　许野抿了抿嘴，仍旧没有开口。
　　程玦叹了口气，按着许野的脖子将他拉近：“一直都带着？用它拔了秦杰的指甲？包括瘦猴那次也带着？”
　　许野的眼神看向旁边。
　　“乖，说话。”程玦手上用力，让许野的视线回来的，“你身上藏着工具这件事，让我很担心。”
　　“他伤了你。”许野摸了下程玦的侧脸，他的眼神陡然冷漠起来，“他活该。”
　　程玦盯着许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按住对方的手，沉声开口，“我知道你身手很好，但再碰到赵以律和秦杰，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不要和他们动手，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
　　许野不说话，只紧紧抿着嘴盯着程玦，他的眼神有些凶狠，像发怒的小狮子。
　　程玦沉默的和他对视。
　　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
　　过了片刻，程玦有些无奈，他轻声道：“许野，如果你受伤，我会受不了，就算你遮住我的眼睛，我还是担心。别的怎么样我都可以承受，但是只这一件，我会真的受不了，你得答应我，要保证自己好好的。”
　　许野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坚硬的冰面出现一道裂纹。
　　“好，答应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垂下眼，温顺的歪着头，乖巧地蹭了蹭程玦的掌心。
　　程玦觉得心里发软。
　　眼前的少年有屠龙之技，却甘心只因为他一句话就低头。
　　程玦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他知道许野说好，就一定能做到。
　　“很乖。”程玦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然后拿起旁边的罐子倒了一颗糖出来递到许野唇边。
　　许野张嘴吃了。
　　“好吃吗？”程玦问。
　　许野笑着点头：“很甜。”
　　程玦看着他这样就觉得可爱：“这么喜欢吃桔子糖，怎么为了打电话还把买糖的钱花完了？”
　　许野愣了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随即他又像想起来什么，转头看了眼放在卧室里的那个铁皮盒子：“你看过了？”
　　“看过了。”程玦点头，“抱歉，不是故意要看，是我不小心把盒子摔坏，里面的东西散出来看到。”
　　不等许野说什么，程玦又笑着继续道：“不过我坦白，因为是你的东西，所以我潜意识里就想看，换成是其他人，我只会重新装好再收起来。”
　　“没关系，早晚都要给你看的。”许野也笑，轻声问，“都看到什么了？”
　　“车票，电话号码，我送你的书。”程玦顿了一下，“当然，还有你写的信。”
　　“是不是被我吓到了？”许野低下眼。
　　“没有吓到。”程玦笑了一下，“就是感觉很遗憾。”
　　许野抬眼：“遗憾什么？”
　　程玦的眼尾有些泛红，温柔的声音里有掩不去的伤感：“遗憾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我都没有接到，遗憾你去了那么多次省城，我也没有遇到，遗憾你写了那么多封信，我一封都收不到。”
　　“你因为打电话没有钱买桔子糖，学习进步受到老师表扬，考到二中，因为打抱不平受了伤，和谢非一起跑到省城去找我，你长大了很多……”程玦的声音变得潮湿，视线开始模糊，“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错过的不仅仅是八年的时间，而是你走向我的每一步，你靠近我的每一天，我都不曾亲眼所见。
　　而你却仅仅靠着我留给你的那些回忆，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不是你的错。”许野忍着心里的酸涩，“现在就很好了，能再见面，就已经很好了。”
　　“恩，是云的错。”程玦泛红的眼尾带着一点酸涩的笑意，“天上的云没有告诉我，你喜欢我，你很想我。”
　　“如果云告诉你了呢？”许野的声音有些哽咽。
　　程玦吻了吻许野的眼睛：“那我就会让云转告你，我也很想你。”
　　“程玦。”许野觉得心里酸涩又喜欢，他慢慢的眨着眼睛，“在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程玦看着眼前的少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为你是当年的小男孩。”
　　许野笑了一下，慢慢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程玦问。
　　“明白你。”许野湿润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明亮，“也明白我们的这些年。”
　　我们一起踏过清晨草地的露珠，一起走过水云湾夕阳下的山野，一起看过满天星辰下的璀璨夜空。
　　你曾经拥抱过哭泣的我，安慰帮助过无助、瘦弱的我，也曾在漆黑的夜里，为我点亮一盏灯，告诉我理想之大，未来之远。
　　我曾见过你的神采飞扬，见过你谈起梦想时的踌躇满志，也曾见过你的疲倦，狼狈，歇斯底里和消沉崩溃。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还是当年那个小男孩，他长在你的心里，陪你度过了这些年。
　　程玦一颗心像是落入云海，变得温暖而柔软，他有些心酸的摸了摸少年的眉眼：“许野，你本来可以拥有更纯粹的感情。”
　　“这没什么不好。”许野靠过去，亲昵的抵住程玦额头，低声道，“我们那样早就相遇，我永远都是你的小男孩，我们是最亲近的人，比其他人有更多牵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把我们分开，这样的感情，我就很喜欢。”
　　钟表滴滴答答地响，静谧在空气里漂浮。
　　程玦没说话，他只是凑过去吻住许野的唇，他的吻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他一寸寸的吻着他的少年，最细密缠绵的亲吻，仿佛有无限宠溺与怜爱。
　　许野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和程玦纠缠在一起。
　　两个人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滴滴答答的钟摆声中，仿佛时光也在这个吻里老去。
　　“等一等我，许野。”程玦抵着许野的额头，眼尾微微泛红，“等我和你爱我一样爱你。”
　　“好。”少年翘起嘴角，笑着道。


第138章 
　　许奶奶生病了，许益打电话过来告诉许野。
　　“怎么突然病了，严重吗？”许野问。
　　“也不算严重，就是前几天说头疼，吃不下饭。”许益安慰道，“我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天气热，有点中暑，这几天已经好了，就是没精神。”
　　许野想了一会儿：“我回去看看。”
　　“那你工作忙不忙啊？”许益有些担心。
　　“没事的，小叔，我和老板说一声。”许野又道，“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正好顺便带回去。”
　　“没有，什么也不用带。”小叔笑着道，“你人回来就行了，你奶奶见了你肯定高兴。”
　　许野挂了电话又打给郑昂，学校早就放了暑假，会所的运营也走上了正轨，没有什么积压的工作要赶，郑昂听说他要回家，很痛快的给了假，还顺嘴问了句，会所里那么多酒，要不要带点回去。
　　许野乐了：“别，路不好走，再颠碎了。”
　　“行吧。”郑昂道，“有事打电话。”
　　“谢谢老板。”
　　晚上的时候，许野把要回家的事情和程玦说了。
　　“怎么样，奶奶严重吗？”程玦记得许奶奶年纪有些大了，老人家生病不容易恢复。
　　“应该还好。”许野把洗好的苹果放到茶几上，“不过我不放心还是想回去一趟，要是情况不好就带她来市里或者省城医院。”
　　“回去看看放心。”程玦点头，“而且你奶奶肯定也想你了。”
　　许野点头，突然抬眼看着程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嗯？”程玦愣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你也没去。”许野抿了抿嘴，“你还说下次有机会就和我一起回去。”
　　程玦忍不住笑：“这么想我回去？”
　　“你回去的话，奶奶和小叔都会很高兴的。”许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叔家的小孩很可爱。”
　　程玦哈哈大笑：“你觉得我喜欢小孩？”
　　“不喜欢吗？”许野有些意外。
　　程玦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般吧，不怎么喜欢。”
　　尤其是很闹腾的小孩，他会觉得吵。
　　许野的表情很茫然，他确实以为程玦喜欢小孩子的。
　　程玦摸了摸许野的眼睛，轻声道：“我就喜欢你一个小孩就行了。”
　　许野只愣了一秒，眼睛就像星星一样亮起来，他变成了小狗崽，一下子将程玦扑倒在沙发上。
　　“哎，别闹。”程玦被压在下面，可还是伸手抱住了他。
　　“我好喜欢你。”许野像是在撒娇，他压在程玦身上，把头埋在对方脖颈上胡乱蹭，柔软的头发挠得人发痒。
　　程玦让他闹得心软，抬手一下一下摸着他后背：“这么好哄，一句话就这么开心？”
　　“要你哄才管用。”许野舔了下程玦的侧颈，哑着声音低声道，“还能更开心，要不要试试？”
　　程玦仰头喘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沿着许野的侧腰滑入对方小腹：“来，那就试试。”
　　……
　　许野和程玦没有坐大巴回去，而是租了辆车，同行的还有大良，程玦坐在副驾驶，大良一个人霸占了后排。
　　他们出发得早，天气还很凉爽，程玦打开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困不困？”许野看了程玦一眼，“要不要睡会儿？”
　　“还行。”程玦摇头，转头看着窗外，“风景挺好的。”
　　两侧都是连绵不断的山脉，茂盛的树木郁郁葱葱，树叶轻轻随风晃动，不知名的小鸟和昆虫落在枝头上鸣叫。
　　“水云湾的风景也好。”许野说，“空气也干净。”
　　程玦笑着摸了摸捏了捏许野肩膀。
　　“小花。”坐在后排的大良突然说话。
　　程玦看向窗外，路边确实有一簇簇的小花朵，粉色的花瓣，正在微风里摇头晃脑。
　　“大良喜欢？”程玦回头问。
　　大良却不回答了，仿佛那片可爱的小花也只能短暂的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愣愣的盯着前面，突然道：“谢非。”
　　“嗯？”程玦明白过来，大良是在问谢非怎么没有一起，于是回答，“谢非去省城找朋友了，还没有回来。”
　　于是大良也不再问，似乎他只是突然发现谢非不在，程玦回答了他，他便不再管了。
　　“没和小叔说你也回来。”许野笑着看了程玦一眼，“他们大概会很惊讶。”
　　“也许不认识我了。”程玦摇摇头，毕竟已经七八年没见面。
　　“不会的。”许野说，“肯定认得，上次回去奶奶和和我念叨了你好几次。”
　　程玦笑了，又垂下眼：“应该早点去看看许奶奶的。”
　　他到现在都记得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和蔼的和他小声说着话，给他做各种好吃的饭菜，还问他来到这里习惯不习惯。
　　“没关系，现在不就来了吗？”许野嘴角带着笑，“以后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嗯。”
　　程玦说着不困，可最后还是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子正颠簸的行驶在一条土路上。
　　“到哪儿了？”程玦坐直身体，朝窗外看去，视线所及全是山，漫山的树在阳光下青葱翠绿，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
　　“已经到了。”许野打着方向盘，冲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看那边，还记得吗？”
　　程玦顺着看过去，发现了一条小路，许野指给他看的地方是个拐弯处。
　　“那怎么了？”程玦没明白。
　　许野抿了抿嘴，过了几秒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那。”
　　程玦感觉很意外：“你还记得？”
　　许野点头：“当然记得，后来你走了，我就经常到那去等你，想着没准哪天你就回来了。”
　　程玦一下就心疼了，仿佛能看到小小的许野一个人蹲在路边安静的等着他，日复一日，却再也没有等到。
　　但是许野却笑着道：“后来等不到你，我就决定去找你了，我想着，我去找你也是一样的。”
　　程玦摸了摸许野的头发：“乖。”
　　“心疼了？”许野看着他笑。
　　“嗯。”程玦很坦然的承认，“很心疼。”
　　许野眨了眨眼：“就是故意要让你心疼一下。”
　　程玦：“……”
　　许野把车停在了坡下的空地上，三个人拎着东西往家里走，还没走几步，就看见许益扶着许奶奶站在院子门口，大约是天气热，老太太还戴了顶草帽。
　　程玦失笑：“估计从早上就出来等了。”
　　许野抿了抿嘴：“现在身体不好了，走不了远路，不然得到村口去等着。”
　　刚上了坡，许奶奶颤颤巍巍的迎了上来：“小野，回来了？”
　　许野赶紧扶住老太太怕她摔倒：“奶奶，慢点走，当心。”
　　“哎，可算回来了。”许奶奶拉着许野的手不舍得松开，看到站在旁边的程玦，擦了擦浑浊的眼睛，“这是……”
　　“奶奶好。”程玦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一旁，弯腰和许奶奶打招呼，“我是程玦，回来看您了。”
　　“是程玦啊，程老师的孙子。”许益也认出程玦了，意外又很惊喜，“妈，还记得了不，过年那会小野回来，说在市里碰到程玦了，你还问怎么不一起回来过年。”
　　老太太佝偻着腰，笑着拉住程玦的手轻轻拍了拍：“记得记得，孩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怎么这么些年都没回来看看啊？”
　　许奶奶的手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温暖宽厚，程玦蓦然觉得心酸，他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笑着道：“挺好的，奶奶，一直没机会回来，现在才来看您。”
　　“以后要常回来啊。”许奶奶摸了摸他后背，拉着他往家里走，“这么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妈，我扶着你。”许益扶着老太太往回走，许野和程玦落在后面。
　　“难过？”许野偏头问他。
　　程玦摇摇头，没说话。
　　许野突然靠近，凑过去在程玦唇上吻了一下：“别难过了，嗯？”
　　程玦吓了一跳，看到走在前面的许益和许奶奶没有回头，才松了口气，他有些无奈的看着许野：“别闹。”
　　“逗你一下。”许野说，“怕你不开心。”
　　“不算不开心。”程玦认真想了想，“就是有些伤感。”
　　许野点点头：“那伤感一会儿就不要伤感了。”
　　程玦没忍住笑了：“行，听你的。”


第139章 
　　许奶奶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分别，只是一旁爷爷的家却比记忆里更加破败了。
　　他记得八年前回来的时候，房子虽然也很破旧，但好歹也能住人，现在却觉得下一场暴雨这房子都能塌了。
　　只是院子里却很干净，没长杂草，没堆杂物，甚至能看得出前不久打扫过的痕迹。
　　“小叔会帮忙除草，空闲的时候也会帮着打扫一下。”许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小叔说就算房子老了不能住，院子也得整理整理，万一你哪天回来，总比看到乱糟糟的强。”
　　程玦盯着爷爷的小院子，声音里带着些湿润的气息：“我挺不懂事的，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
　　许野凑过去蹭了蹭他额头：“以后我们常回来就是了。”
　　“羞羞。”大良一直跟在他俩旁边，这时候突然开口。
　　程玦愣了一下，惊讶道：“大良，你说什么？”
　　大良又不理人了，只抠着手指往回家走。
　　程玦笑着摇头。
　　许益家的小孩叫许乐，小姑娘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穿着清凉的小短袖和小短裤正摇摇晃晃的满地乱逛，见到程玦也不认生，抱住他的腿仰头咯咯笑：“抱！”
　　程玦看得稀奇，忍不住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像是有些害羞，偷偷捂着嘴笑，叽里咕噜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
　　程玦捏了捏她胖嘟嘟的小脸蛋：“来，看看给你买的新玩具。”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小婶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她一个小孩子，花这么多钱做什么，又什么都不懂。”
　　“不多，小孩子的东西也不贵。”程玦笑了笑，“第一次见面，就当的送给许乐的见面礼物了。”
　　“以后可不要买这么多了。”小叔笑着道，“晚上想吃什么菜，我和你小婶做一些，好不容易回来，别客气啊。”
　　奶奶擦了擦眼睛，拉着程玦絮絮叨叨的说话：“家里种的蔬菜都新鲜，一会儿你小叔现摘了拿回来，比城里的菜好吃，都不打农药的……”
　　这程玦想起来第一次到这里，许益和许奶奶也是这样热情的招待他，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忍不住放松下来，慢慢的和大家说着话。
　　许奶奶拿手绢擦了浑浊的眼，盯着程玦端详了一会儿。
　　“怎么了，奶奶？”程玦问。
　　许奶奶笑起来，转头冲其他人道：“这孩子，比小时候长得还好看了。”
　　程玦愣了一下。
　　许野翘起嘴角，语气里满是得意：“程玦一直都很好看。”
　　大家一听都笑起来。
　　许奶奶笑得眯起眼睛，拍了拍许野肩膀：“你小时候就喜欢粘着程玦，一天到晚往程老头家跑，叫都叫不回来。”
　　许益也想到那时候：“可不是，程玦走的时候哭得厉害，我要是不拉着，得跟着跑了。”
　　程玦心里微微发胀，他转头去看身边的许野，很想靠过去抱一下他，或者说，他很想再去抱一抱当年水云湾的那个小孩。
　　许野和他对视，少年的眼睛盛着盈盈的光，满满都是缱绻：“嗯，也就是那会儿年纪小，不然就追着程玦跑了。”
　　大家便又笑起来。
　　只有程玦觉得一颗心又酸又甜，他不想让人看到泛红的眼，于是扭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
　　两个人在家里待了一会儿便一起出门散步，已经是下午，阳光不那么烈了，水云湾到处都是树，阵阵微风吹过来，很凉爽。
　　沿着小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许野小时候放羊的半山腰，嫩绿的青草茂盛肥美，不远处的小河依旧清澈，在阳光下叮叮咚咚的流淌。
　　“以前我们就总坐在这儿。”许野站在枣树下，指了指树底下的那块大石头，“羊就在河边吃草，我也不管它们，就跟你在树底下待着。”
　　程玦笑他：“所以你的羊没有王富的肥。”
　　“这倒是。”许野赞同，又道，“王富现在不放羊了，说是想去外面打工，但是他家里人不让”
　　说完，他站在枣树底下，抬手去摘青枣。
　　“你现在长高了。”程玦仰头看着许野的动作，“小时候你摘青早，还要爬到树上去。”
　　许野笑了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丝丝缕缕的落在他身上，他摘了几个青枣，拉着程玦往前走：“去河边洗了。”
　　两个人蹲在河边玩了会儿水，潺潺的河水缓缓流过，冰冰凉凉的淌过手掌。
　　许野把洗干净的青枣递给程玦：“尝尝。”
　　两个人慢慢吃着枣往前走。
　　“甜吗？”许野问。
　　程玦点头：“挺甜的。”
　　许野笑着牵起程玦的手。
　　程玦突然想起来许野小时候也是这样，牵住他的手指蹦蹦跳跳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晃着他的手指问：“程玦，你明天也能和我一块来放羊吗？”
　　他回答：“好啊。”
　　许野便高兴的跳起来，跑在大片的草地上，满身都是活泼的阳光。
　　程玦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许野转身看他。
　　程玦没说话，他一把将许野拽到怀里，轻声问：“是不是特别难过？当年我走的时候。”
　　许野愣了一下，慢慢抱住程玦：“嗯，很难过，想要追那辆车，但是怎么跑都追不上。”
　　程玦闭了闭眼，回忆就像潮水般涌上来。
　　那么小的许野，拼了命的追在车后面，摔倒又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最后变成看不清的一个点，消失在他的视线。
　　“你是不是也很难过？”许野用下巴蹭了蹭程玦的侧颈，“很舍不得我，又带不走我。”
　　程玦闭着眼睛，再开口时仍旧难掩心酸：“是啊，想带你走，又做不到。”
　　所以只能留下他的小男孩，独自一人这么多年。
　　“那现在我追到你了，你也能带我走了，去哪都可以。”许野的拥抱很用力，“那我们就再也别分开了。”
　　“嗯。”程玦睁开眼，吻了吻许野的头发，“再也不分开。”
　　两个人一直走到一棵很高大茂盛的树下，许野突然问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
　　许野却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在程玦的愣怔里，踩着粗壮的枝干几步就爬到了树上，然后回头伸出手。
　　“程玦，上来，树上高，看得远，我想跟你一块看。”
　　程玦记起来了，小时候的许野也这样说过，那时候许野爬到树上摘青枣，问他能不能上来一起摘。
　　“这树撑不住咱俩，会断。”他当时这么回答。
　　许野就叹了口气。
　　他当时觉得惊奇，问道，你一小孩叹什么气？
　　“我难过呀。”小孩回答。
　　他更惊奇了，问许野，你难过什么？
　　那时候的许野回答他——
　　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坐在树上，树上高，看得远，我想跟你一块看。
　　他觉得这小孩真是可爱，于是说，那等过几天碰到大大树了，咱俩一块爬上去。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八年。
　　程玦仰起头看着树上的许野，稀疏的日光落在他脸上，他挽了挽袖子，踮起脚拉住许野的手：“来。”
　　树干很粗壮，足够支撑两个人的重量，程玦在许野的帮助下很快就爬了上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上，头顶茂盛的枝叶挡住了太阳，只有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斑点一样晃晃悠悠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视线陡然宽阔起来，湛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连绵起伏的群山上点缀着几片羊群，小河像白色的绸带一样蜿蜒流淌，静静的穿过大片绿油油的青草地。
　　微风带着花草的香气拂过，像是最温柔的抚摸，细微的虫鸣声悠悠回荡着。
　　程玦深吸一口，闭着眼睛感受难得的惬意时光。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笑着问：“怎么一直看着我？”
　　许野就挨着他坐在旁边，闻言回答，“因为你长得好看。”
　　程玦失笑：“哪儿好看？”
　　“哪儿都好看。”许野抿了抿嘴，“小时候就这么觉得，那会在水云湾碰见你，都不知道你是谁，就跟着你走了。”
　　微风吹动了他的头发，程玦有些泛红的眼尾带着笑意：“我要是坏人，你就被骗走了。”
　　“你怎么会是坏人。”许野也笑，摩挲着程玦眼尾的那颗痣，“那时候就觉得你长得那么好看，我从来都没见过你这样的，像电视里的人。”
　　程玦笑他，轻声道：“小时候就看，现在也看，还没看够啊？”
　　许野的动作停下来：“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程玦的语气里带了点戏谑的笑意，“让你看书也不好好看，总盯着我看个没完。”
　　许野垂着眼睛，晃了晃垂着的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程玦逗他：“当时我就想，这小孩看什么呢？”
　　“在看你。”许野抬眼，长而浓密的睫毛盛住点点日光，“也在看梦想。”
　　“恩？”
　　“程玦。”许野轻声道，“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的梦想是什么？”
　　一声悠远的蝉鸣声响起，然后是长久的沉寂。
　　“是什么？”程玦慢慢收起笑意，他屏息去听，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
　　“是你。”许野回答，细碎的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明亮而真挚，“我的梦想，从来都是你。”
　　这句话落在程玦心上，砸得他生疼。
　　他明白许野的意思，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他的小孩把他当作梦想，怀着一腔孤勇，在并不明亮的夜晚踽踽独行。
　　像盖茨比那样孤注一掷的去追逐心里的绿光。
　　程玦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我有这么好？”
　　“比所有人都好。”许野点头，声音在微风里清清朗朗，“我小时候就喜欢，现在喜欢，以后也喜欢。”
　　程玦闭了下眼睛，只觉得有甘甜的泉水涌入心里，他摩挲着许野的眼睛，笑着道：“那恭喜你梦想成真，傻小子。”
　　“傻小子喜欢你。”许野眼睛扬眉一笑，像是无限欢喜，微风吹乱了少年的头发，却吹不散明亮的笑容。
　　程玦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软，眼前的许野好像怎么样看都觉得喜欢，笑起来可爱，不笑也很帅，这是长在他心里的小孩，怎么样他都觉得想要宠爱。
　　于是，他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少年。
　　太阳缓缓落下，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洒满了每一片树叶，远处的羊群传来咩咩的叫声，一群飞鸟掠过天边。
　　两个人坐在树枝上接吻，很轻柔的吻，像风一样缠绵，地上晃动的树影里映出他们模糊的剪影，那样亲昵的靠在一起，仿佛这么多年的时光从未改变。
　　是回忆，是梦想，也是未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小山村里炊烟袅袅，有人赶着黄牛回家，看到许野便笑着问：“小野回来了？”
　　走到拐角的地方，许野突然拉着他走了另外一条路。
　　“去哪儿？”程玦问。
　　“带你去见一个人。”许野拉着他往前走，“一会儿你就知道。”
　　直到走到一个小院子，程玦从不算高的栅栏看进去，看到一个人正侧对着他们拎着水管浇菜园子。
　　程玦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惊讶的看着许野：“赵老师？”
　　赵越听到声音转身，很高兴的和他们招手：“快进来。”
　　两个人走进小院子，赵越迎过来正要和许野说话，却注意到了一旁的程玦，他有些迟疑的开了口：“你是……”
　　“我是程玦。”他微微笑了一下，“赵老师，好久不见。”
　　赵越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才笑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程老师的孙子，以前回来过一次。”
　　程玦点点头：“八年前。”
　　“是啊，好久了。”赵越有些感慨，又忙招呼他们，“进来坐会儿。”


第140章 
　　三个人坐在屋檐下聊天，赵越倒了水给他们喝，又切了水果。
　　“赵老师，别麻烦了。”许野接过果盘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我们就来看看您。”
　　“怎么突然回来了？”赵越坐到他俩旁边，“工作不忙？”
　　“请假回来的。”许野道，“奶奶前几天不舒服，我不放心就回来看看，不过这几天已经好多了。”
　　“天气热，老年人是容易生病。”赵越又道，“明年就毕业了吧，准备做什么？”
　　许野点头：“毕业准备留在市里，如果没有更合适的机会，还是打算继续做现在的工作。”
　　“慢慢来。”赵越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冲程玦道，“你呢，做医生了吗？”
　　他还记得程玦和他说过，以后想要做医生，救死扶伤。
　　“没有。”程玦摇摇头，“出了些意外，没有做医生，现在在写书。”
　　“哦？”赵越很感兴趣，“写得怎么样，在哪里发表的？”
　　程玦告诉了他网站，又说：“刚写完这本，有空您可以看看，帮提提意见。”
　　“我哪儿能提出什么好意见。”赵越笑着摆手，又道，“能自由自在的去写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您呢？”程玦转了转手里的水杯，“我记得你当时说支教结束回去就保研，怎么一直留到现在？”
　　“最开始确实是那么想的，准备支教结束就走。”赵越环顾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木，笑着道，“后来又觉得，既然是当老师，到哪里不是教书育人，水云湾需要一个老师，我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赵老师，谢谢你。”许野再一次道，“没有您的话，我们不肯能走出去的。”
　　赵越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以后也要好好生活，不枉费吃过的那些苦。”
　　“我会的，老师。”
　　他们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老师，您在家吗？”
　　程玦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带着个稍小一点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两个人正踮着脚往里看。
　　“小阳，小月。”赵越和他们招手，“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两个小孩走进来，看到许野的时候明显很开心，却又像是有些害羞，小声道：“小野哥哥。”
　　许野从果盘里拿出两个苹果递给他们：“有没有好好读书？”
　　两个小孩用力点头，乖乖回答：“有。”
　　程玦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俩小孩年龄都不大，长得瘦瘦小小的，有些拘谨的站在那里，却又像是很喜欢许野一样，睁着漆黑明亮的眼睛悄悄看着他。
　　许野和赵越问了一些两个小孩上学的事情，最后走的时候，小男孩小声问：“小野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野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发：“等你开学，我去送你们去学校好不好？”
　　小孩子开心的点头，挥了挥小手和许野告别：“小野哥哥再见。”
　　许野便也笑着和两个小孩道别。
　　“小阳要去县城念高中了，今年刚考上的。”赵越和他解释，“小月还小，刚小考完，也准备去县城念初中。”
　　程玦有些惊讶：“现在有小孩子出去念书了？”
　　他记得他当时到水云湾的时候，别说是去县城念书，就连正经在村子里去上课的小孩都没有。
　　“最开始也没有。”赵越摇摇头，慢慢开口道，“后来我总挨家挨户的找这些家长，好说歹说，总算有人愿意让小孩来上课，可也就是念完小学，初中都没人念，更别说去县城读高中考大学。再后来许野和谢非考上了高中，又去市里年了大学，我再去劝这些家长，慢慢也就有人同意了。”
　　程玦看着赵越，发现他比初次见面的时候老了很多，不过也才比自己大几岁而已，三十岁的年纪，鬓间已经有了白发。
　　他压下翻滚的情绪，看着赵越：“赵老师，您真的很了不起。”
　　几年如一日，甚至将一辈子的时间与心血都花在水云湾这样的小山村，只为了教书育人四个字。
　　不求回报，不为名利，看着年华逝去，青春不再，看着往昔的同学亲友飞黄腾达，名利双收，自己却默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年复一年，也不过只是为了能再多教一个学生，给他们机会读书识字，让他们可以拥有走出去认识这个世界的机会。
　　到最后，哪怕只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可以靠着知识来改变原本的命运，也不算枉费。
　　赵越的眼睛温润明亮，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坚定，那是时光赋予他的沉淀，他笑着摇头：“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人也在努力，许野，谢非，还有像小阳和小月这样的小孩。”
　　“老师。”许野倾身拥抱他，这是他的恩师，虽然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年轻，但仍旧会持续给他力量，“我会一直记住您对我和谢非说过的话。”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许野走的时候再一次问了赵越那个问题：“赵老师，您会一直留在水云湾吗？”
　　暮色夕阳里，赵越持身站在小院里，他的身影高瘦修长，脊背挺直，像是有最强大的信念在支撑他。
　　“会的。”赵越笑着回答。
　　从赵越家里出来后，程玦有些好奇：“那两个小孩儿好像都挺喜欢你？”
　　“他们家里生活很困难，两个小孩想要读书，经济条件根本承担不起。”许野解释道，“我和谢非听说以后就一起帮他们交学费，还有一些生活费。”
　　程玦愣了一下：“你以前没说过。”
　　许野转身看着程玦，他的眼睛澄澈明亮，像是拥有最单纯的信仰：“程玦，以前你为我点亮了一盏灯，现在我也想给其他小孩点一盏灯，可以让他们走得更远一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程玦这一刻觉得许野真的长大了，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少年，像曾经他做过的那样，为了以后更多的小孩，闯了一条路出来。
　　程玦高兴又心酸，他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你做的很好。”
　　“我会继续努力的。”许野拥抱程玦，“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水云湾的小孩。”
　　小婶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聊天。
　　暮色四合，微凉的晚风轻拂而过，树叶随风而动，在寂静的小山村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乐手里拿着新玩具，正开心的绕着几个大人跑来跑去，欢乐的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许益看着小姑娘笑：“以前小野也这样跑来跑去的，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程玦记起来，那会也是吃过晚饭，他们坐在院子里聊天，大良唱了句儿歌，许野开心的围着转圈儿。
　　那是最难得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许奶奶疼爱的拉着许野的手：“跑去那么远，多辛苦。”
　　“不辛苦，奶奶。”许野靠在许奶奶身边，慢慢和她说着话，说学校的事情，工作的事情，也说了遇到程玦的事情。
　　“不容易啊。”许益听得感慨，“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许奶奶擦擦眼睛，拉着程玦叮嘱：“孩子，不想在外面了就回来，回奶奶这里。”
　　老人的话让他觉得很温暖，于是他笑着点头：“记住了，奶奶。”
　　就像是现在这样，吹着晚风，坐在小院子里慢慢说着话，似乎所有的而疲倦都会消散，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
　　“你们俩都是。”许益搓搓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小叔能养得起。”
　　“养得起。”大良正在捣鼓许乐的玩具，这时候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冒出来这么一句。
　　大家一怔，便笑起来。
　　许野笑着点点头：“嗯，大良养得起。”


第141章 
　　许野从水云湾回来后就一直很忙，突然想起来谢非去了省城好几天，除了刚到的时候和许野报了平安，就再也没有消息。
　　许野一边给谢非打电话，一边下楼想找郑昂请假，明天程玦出差回来，他中午要去车站接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声音低哑慵懒，带着明显的睡意。
　　许野停在楼梯口：“萧漠然？”
　　“恩。”萧漠然似乎清醒了一点，“许野？”
　　许野看了眼时间，上午11点。
　　“这个点还没起？”许野又折回去，站到走廊里，“谢非呢？”
　　“他？”萧漠然放低了声音，“在我旁边。”
　　许野：“……”
　　“要叫醒他？”萧漠然在电话那头问。
　　许野有点无语：“你俩怎么回事？谢非去省城找你是要缓和关系，现在……”
　　“我和他表白了。”萧漠然说了一句，然后响起了拖鞋的声音，应该是起床去了别的地方。
　　许野顿住：“然后？”
　　“然后就上床了。”萧漠然回答。
　　“……”许野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我是问谢非什么反应，不是问你俩有没有上床。”
　　“他……”萧漠然说完这个字就停住了，“咔哒”一声，似乎是点了根烟。
　　许野记得萧漠然以前不抽烟，后来当了练习生，说是他们那个团里唱歌要靠他，公司也不让他抽烟。
　　“他应该不讨厌我，毕竟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这几年都拿我当兄弟，再怎么样他也不舍得真伤我，但是应该也不爱我，可能最多有点好感……我亲他的时候他没拒绝。”
　　萧漠然的声音里像是混着风，有些飘忽，听得不是很真切。
　　这样的萧漠然让许野觉得有点陌生，萧漠然可以是轻佻的，可以是嚣张的，但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消沉而无力。
　　“你还好吧？”许野问。
　　萧漠然应该是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你确定你没关心错人？我以为你听到我又把谢非带床上，会骂我一顿呢。”
　　“是有点，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许野其实想告诉萧漠然，谢非不一定对你没那种感情，但是他没说出口，他靠在走廊上，“谢非成年了，他得学会自己做选择，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强迫他，不然你跑到哪儿，我都能追过去打断你的腿。”
　　“记得了，就算为了这条腿我也不能啊。”萧漠然顿了一下又道，“再说了，我也不舍得。”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一时都没开口。
　　就在许野想要挂电话的时候，萧漠然突然道：“许野，你记不记高中那次给我过生日，我问谢非想不想要星星，我给他摘。”
　　许野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张诗颜也在，她说星星不能自己摘，想要的话得别人给她摘。
　　萧漠然道：“那会儿我就真的想给他摘星星，现在也想，就是害怕我给他摘下来的星星他不喜欢。”
　　许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还没有摘下来送给他，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萧漠然没说话，像是没有预料到许野会这么说，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声：“许野，谢谢你。”
　　“不用谢我。”许野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好好对他。”
　　“当然。”
　　许野挂断了电话，又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才敲门进了郑昂办公室。
　　郑昂正叼着一根烟，靠在窗户边按手机，见他进来也没在意：“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把门给他关上，“和您请个假，明天下午我去车站接人。”
　　“接谁啊。”郑昂随意道，“朋友过来玩儿？”
　　“不是，接我男朋友。”
　　“哦，去吧。”郑昂随口答应，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停下按手机的动作，僵硬地转头，“男朋友？”
　　“对。”许野点头，“男朋友？”
　　郑昂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不是……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哪儿突然就冒出来个男朋友……”
　　“前段时间，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许野笑了一下，“是我小时候就喜欢的人，最近才在一起的。”
　　郑昂半天没说话，就这么瞪着许野。
　　许野也不躲闪，正大光明地任他看。
　　过了好一会，郑昂伸手指点了点许野，笑着道：“你小子真行啊！不声不响的搞这么大！”
　　许野也笑：“老板，你不歧视这个吧，不然我下次请假换个理由得了。”
　　“我歧视个屁。”郑昂冲着他瞪眼，“你老板是那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啊？”
　　“那肯定不能。”许野立刻道，“老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更何况这种小场面。”
　　“你小子啊。”郑昂感叹，“那你明天上午把手头的事儿处理处理，下午给你放假，回去陪你……男朋友去吧。”
　　“谢谢老板。”许野说。
　　“你开心了，我可没开心。”郑昂叹了口气，“明天得和赵以律吃饭去。”
　　许野不动声色：“你自己去？不带小唐？”
　　“不带他了。”郑昂道，“一会儿会所里找俩长得帅的，明天带过去。”
　　许野笑了笑：“郑哥，会所里的年龄都还小，没见过世面，最多也就陪着喝两杯酒。”
　　郑昂乐了，看了他一眼：“就你天天护犊子，放心吧，我当老板的还能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啊？”
　　“那肯定不能。”许野道。
　　郑昂倒是瞅着他，挠了挠下巴：“赵以律是不是对你有点别的意思？”
　　许野挺平静地回答：“我跟他妹妹是同学，别的关系没有。”
　　“上次吃饭，他说到你的时候……”郑昂说到这儿又停下来，看着许野，“我以前以为你不喜欢男的，就没和你提这个事儿……”
　　“现在也不用提。”许野很直接，“我就只喜欢我男朋友，别的男人和我没关系。”
　　“我以前真没见过你这样。”郑昂感慨着摇头，“哪儿来的神仙啊，把你迷成这德行，就这么喜欢？”
　　“对。”许野点头，“就这么喜欢。”
　　“行吧。”郑昂啧了一声，“有机会介绍认识一下啊，搞得我都好奇了。”
　　“没问题。”
　　程玦一直忙到很晚才终于有时间给许野打了电话。
　　“才结束？”许野正端着水杯靠在窗边喝水，他看了眼时间，快12点了。
　　“是有点晚了啊。”程玦的声音拖得有些长。
　　“你喝酒了？”许野有些惊讶。
　　程玦似乎是笑了一下：“今天终于初步把方案定下来，大家一起吃饭，喝了一点。”
　　“难受吗？”许野有些担心，程玦的酒量一般。
　　“不难受，就是有点晕。”程玦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明天就回去了，想我吗？”
　　许野没忍住，呛得咳嗽起来。
　　“哎，怎么了？”程玦笑着问。
　　“没什么。”许野勉强止住咳，心想果然是喝醉了，平常的程玦可不会这么问，他清了清嗓子，“想了，特别想。”
　　“我也很想你。”程玦说完这句话，轻喘了一声。
　　许野拿着水杯的手指顿时收紧，他咳了一下，低声道：“别这样，我扛不住。”
　　程玦似乎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许野说了什么，他顿时笑起来：“就这……至于吗？”
　　“至于。”许野抿了抿嘴，“你走了多少天了，你自己算算。”
　　“我的错。”程玦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许野委屈了，虽然这种事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委屈的，但他还是安慰道，“乖，明天我就回去。”
　　“然后呢？”许野问。
　　程玦忍不住笑：“嗯，然后让你为所欲为。”
　　许野的心狠狠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我去接你，已经和老板请了假，明天下午不上班。”
　　“行啊。”程玦道，“那明天见。”
　　“明天见。”


第142章 
　　许野一上午没停过，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到了中午总算忙完，他看了眼时间，准备开车去车站。
　　天气阴沉沉的，大约又要下雨。
　　许野拿着车钥匙正要下楼，手机响了，是赵以律。
　　他开门的动作停住。
　　铃声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许野按了接听键。
　　“我以为你不接的。”赵以律那边的声音有点吵，“怎么，今天心情好，肯接我电话？”
　　“打电话有什么事？”许野很直接地问，虽然这样有些不礼貌，但是鉴于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这点不礼貌显得不那么重要。
　　“有什么事……”赵以律似乎是笑了一声，“想见你算不算有事？”
　　许野立刻就想挂断电话。
　　赵以律似乎猜到了，他又道：“你不过来一趟？你老板也在这儿，哦，对了，他带过来的两个小男孩长得还行，就是不知道其他方面怎么样，我要是想试试，应该……”
　　“在哪儿？”许野打开门，径直下楼。
　　“老地方，西江饭店。”
　　许野直接挂了电话。
　　其实他可以不去的，他相信就算他不去，有郑昂在，赵以律也不能真的把那两个小孩怎么样，赵以律随便一句话还不至于吓到他。
　　可他觉得有点烦了。
　　之前他能避着赵以律就尽量避着，不光因为他是会所的大客户，还因为他是赵以馨的哥哥，这些都要顾及。许野并不想和他有什么过分的冲突，能忍的也都忍了。
　　他以为对方也就这种程度了，可谁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巧。赵以律竟然是程玦的继兄，和程玦之间隔着理不清的纠葛。别的他都可以忍，可涉及到程玦，他就一点都忍不了了。
　　许野算着时间，把车开得很快，一路到了西江饭店，前台径直带着他去了包间。
　　屈指敲了敲门，推开。
　　房间里正放着音乐，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午餐，两个男孩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桌前。
　　赵以律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郑昂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来，摊了摊手，表情有点无奈。
　　许野冲他摇了摇头。
　　“赵总。”许野道。
　　赵以律转过身，看着站在包间里的许野：“来了？”
　　许野把车钥匙扔到桌子上：“有什么事儿，赵总直说。”
　　“郑总？”赵以律看向郑昂。
　　“郑哥，我和赵总单独谈谈。”许野冲郑昂道。
　　郑昂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道：“行，那我带他俩出去转转。”
　　那俩男孩跟着站起来，茫然无措，郑昂走到许野旁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我就在旁边包间。”
　　许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赵以律端着酒杯一步步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西装，上衣的扣子没扣，看起来有些懒散。
　　赵以律站在他跟前，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以馨走了你知道吗？”
　　许野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方。”赵以律喝了口红酒，垂眼看着手里的酒杯，“很冷的城市，她说想离这远一点，以后大概不怎么回来了。”
　　许野忍不住问：“学校呢？不念了？”
　　“准备办转学。”
　　许野没说话，只是很轻微的皱了下眉。
　　赵以律不再说这个话题，他有些懒散的靠在桌边：“你真觉得能这么一直避着我？”
　　许野看了眼赵以律手上的酒杯，视线又移回对方身上：“我记得，如果我赢了，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赵以律把酒杯放到桌子上：“你是赢了，我和程玦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我说话算数，不再找他麻烦。”
　　他顿了一下，带着阴郁的眼神在许野脸上一寸寸滑过：“但是，这可不代表我们之间的事情结束了。”
　　许野很冷淡：“我和你有什么事？”
　　赵以律似笑非笑的看着许野，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冷了起来：“你不会告诉我，我对你什么心思你一点也看不出来吧？”
　　“赵总。”许野平静得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波澜，“我对你没有任何心思，你不会也没看出来吧？”
　　“因为程玦？”赵以律挑了下眉。
　　许野没说话。
　　“他有那么好吗？”赵以律慢慢靠近许野，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一个坐了七年牢的杀人犯。”
　　许野猛地按住赵以律肩膀将他压到墙上，桌子上的酒杯被碰倒摔碎在地上，空荡荡的包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有资格说这句话？”许野单手卡着赵以律的喉咙，他的声音又冷又低，“你觉得这所有的一切是因谁而起，不是你爸吗？如果不是他家暴，程玦就不会在里面待了七年！不会读不成大学，出不了国，当不成医生！阿姨也不会郁郁而终！我和他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那他也是杀人犯！”赵以律死死盯着许野，神色阴郁，眼神暴戾狠绝，“我爸是他推下楼的，是他害死的，他害得以馨那么小就没了爸爸，他念不了书当不了医生是他活该，让他坐七年牢怎么了，不然呢，他一个杀人犯还想着功成名就啊？别说是七年，就是让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也不冤枉他！”
　　许野的手在发抖，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像是关进牢笼的猛兽要挣脱着逃出来。
　　赵以律不屑：“以馨说你找了他很多年，怎么，这么喜欢他，他变成现在这样你也愿意要，你到底喜欢他哪儿啊？”
　　许野手指收紧，垂在一侧的拳头发出关节摩擦的声响。
　　赵以律因为缺氧而呼吸急促，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喘息声。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云彩遮住了太阳，天气又陡然阴沉下来。
　　房间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时间出现片刻静止，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拉成一条紧绷的线，一但用力就会即刻绷断。
　　就在赵以律以为许野会抡起拳头砸过来的时候，对方却松手了。
　　突然获得空气让他忍不住弯腰咳嗽，视线里许野往后退了两步，赵以律抬眼看过去。
　　许野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暴怒的人不是他，他又变成了以往克制冷静的样子，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冷淡而疏离的看了一眼赵以律：“我是喜欢他，就算他变成现在这样，我还是喜欢。”
　　赵以律缓缓站直身体。
　　“我真是糊涂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许野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说得着吗？”
　　“无关紧要的人？”赵以律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瞬间的愣怔，一字一句问，“你觉得，我对你的心思，无关紧要？”
　　许野慢慢开口，他甚至笑了一下：“不然呢？”
　　其实本不应该这样的。
　　面对别人的喜欢与好感，即使他不想接受，也从来不会这样轻视。每一份喜欢都值得认真对待，即使是拒绝。
　　可当赵以律用那样轻蔑的语气来侮辱程玦的时候，他又为什么要珍重这样的喜欢呢？
　　这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情分不清黑白，说不明道理，断不清对错。
　　我现在就是想让你明白，你的心思在我来看无关紧要，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在乎，不关心，也不想要。
　　“想让我难受啊？”赵以律靠在墙上，半晌，他点点头，“恭喜你，做到了。”
　　许野没再说话，他转身拿起桌子上的钥匙准备离开，赵以律再一次开口：“许野，你只知道他这七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爸死了以后的每一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许野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转身：“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等赵以律的回答，径直拉开门离开。


第143章 
　　赵以律问他知不知道，其实他是知道的。
　　在很长时间以前，郑昂曾和他讲过，赵家的产业很复杂，涉及到很多利益关系，赵以律父亲去世以后，他不得不接手赵家的一切。
　　一个刚成年的男孩，带着年幼的妹妹，丧父之痛都还没收拾好，就被迫面对各方想要乘火打劫分一杯羹的人，可就是这样，赵以律还是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一切，许野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想不到。
　　可又能怎么样？
　　这场纠葛里无人幸免。
　　程玦的妈妈因此去世，甚至在死之前都没有见到自己儿子最后一面，程玦在里面待了七年，他把自己困在过去的自责，懊悔，痛苦里，失去未来，失去梦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走出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算付出的代价吗？
　　而挑起所有源头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不是那个把程玦当作亲生小孩，为他规划未来，却又家暴他母亲的继父吗？
　　所以，到底是谁欠了谁，谁又该付出什么代价？
　　这所有的一切本身就是无解的，没有人可以给他们一个最终判决。
　　而许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就是以后再无关联，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所以，赵以律，很抱歉，我确实没有办法坦然平静的面对你的喜欢，我只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彼此的世界。
　　许野敲开隔壁的房间，郑昂抬头：“完事儿了？”
　　“恩。”许野扬扬下巴，“走吧。”
　　“赵以律呢？”郑昂往外看了看。
　　“在里面。”许野道，“你俩今天的饭应该是吃不成了。”
　　郑昂想了想：“你先下去车里等我，我去看一下。”
　　“行。”许野拿着车钥匙下了楼，刚打开车门，程玦的电话过来了。
　　“到了吗？”程玦刚出了车站，电话那头隐约还有广播声。
　　“还没有。”许野拉开车门上了车，“你再稍等一会儿，我这边突然有点事情耽误了。”
　　“没事儿，要不我自己回去吧。”程玦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再过来也折腾，我直接回去很快。”
　　许野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他再赶过去，加上堵车，估计程玦得等很长时间。
　　“要不这样。”许野想了一下，“咱俩在会所汇合，然后再一起回家。”
　　“行啊。”程玦道，“那我先打车了啊，一会见。”
　　“好。”
　　许野挂了电话，沉默的坐在车上，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拨了赵以馨的电话，可直到挂断也没有人接。
　　许野闭着眼睛趴在方向盘上，直到郑昂敲了车窗。
　　许野把车窗降下来。
　　“还不去接人啊？”郑昂问。
　　“不去了，他到会所找我，再一起回去。”许野把手机收起来，“上来吧。”
　　郑昂转头把另外一辆车的钥匙扔给身后跟着的男孩：“你俩开着回去。”
　　俩男孩立刻点头，朝着后面的车跑过去了。
　　许野正要发动车子，旁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随意瞥了一眼，是赵以馨发过来的消息。
　　“怎么了？”郑昂看他盯着手机发呆，忍不住问道。
　　许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等会儿啊，老板。”
　　——我知道我哥一定告诉了你我离开这里的事，但请你不要告诉程玦，我说过了不会再和他见面，可不要让我食言了。另外，真的很高兴认识你，许野，也很遗憾我们没有办法做朋友了。即使再也见不到面，也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可以永远自由自在。
　　不长的一段话，许野读了好几遍，他用力闭了闭眼，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赵以馨的时候。
　　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去湖边划船，张诗颜带着一个女生过来，那女生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火红的连衣裙，站在初秋的风里像热烈的枫叶，她妆容明艳，扶了扶头上夸张的遮阳帽，带着一点骄傲的笑容向他伸出手：“你好呀，许野。”
　　没想到，现在也要分别。
　　许野盯着手机屏幕，回复了一句话。
　　——我们可以不做朋友，但是还是祝你快乐。”
　　如果不能做朋友，那就不做朋友，只是，我还是想，祝你快乐。
　　“完事儿了？”郑昂看到许野把手机放到一旁，“怎么了？”
　　“没什么。”许野发动了车子，“只是在和以前的一个朋友告别。”
　　路上有一点堵，走走停停好一会儿，郑昂才开口：“今天这事儿……”
　　“老板，和你没关系。”许野踩了下油门，“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才有这些麻烦。”
　　郑昂无奈：“你真是……解决完了？”
　　“算是完了吧。”许野回答。
　　只要赵以律想清楚，以后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行吧。”郑昂转头打量着许野。
　　“怎么了？”许野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
　　“没什么。”郑昂语气调侃，“以前没注意，现在发现你这小子真是长了一张招人的脸。”
　　许野无奈的笑：“说实话，我也不想。”
　　“这话听着就假了啊。”郑昂啧了一声，“你就庆幸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吧，至少找对象有用，你要是长得丑，你看看你男朋友还喜不喜欢你。”
　　他只是随口调侃，并不是真的想问，可许野却回答了。
　　“还是会喜欢的。”许野说。
　　“恩？”郑昂挑眉。
　　许野看着前面的车流，他嘴角带着笑意，轻声道：“我小时候在水云湾，那会年纪小什么都不懂，长得像黑煤球，又瘦又小，穿的也不好，脸都洗不干净，整天脏兮兮的到处瞎跑，就算是那会，他也喜欢我，整天教我读书写字，过生日送我礼物，给我买生日蛋糕和棉花糖，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过生日还要许愿，他还教我跳舞，陪着我去放羊，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安慰我，我爸抢家里的钱，他还帮我抢回来。”
　　“你小时候就认识他了？”郑昂有些惊讶，许野以前只告诉过郑昂自己是水云湾的，其余的并没有多说。
　　许野点头：“很早就认识了，一直喜欢，后来断了联系，幸好又遇上了。”
　　郑昂感慨：“挺好的。”
　　因为堵车，他们到会所的时候程玦已经等了一会。
　　会所的停车场在对面，许野把车停好，和郑昂站在路口等红绿灯，马路上的汽车呼啸而过，他在车流的间隙里看见了程玦。
　　“老板。”许野道。
　　“怎么了？”郑昂正低着头按手机。
　　“看见那个男人了吗？”许野盯着马路对面，开口道，“穿黑色衬衫那个。”
　　郑昂抬头看过去，发现会所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消瘦，穿黑色衬衫，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指尖夹着一支烟，正懒懒地看着一处。
　　“帅吗？”许野问。
　　“什么？”郑昂没反应过来。
　　“那个抽烟的男人。”许野转头看着郑昂，“叫程玦，我男朋友。”
　　郑昂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起来：“帅！”
　　“我也觉得帅。”许野勾起嘴角。
　　“你就得瑟吧。”郑昂往许野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绿灯了，许野先走过去，他步子迈的很大，但走得很稳，郑昂跟在他身后，看着许野过去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方向他看过来。
　　郑昂这才看清，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要比许野大一些，长得很好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皮单薄，眼尾微微泛红，神情慵懒，偏头的时候可以看到侧脸有一道疤，但不明显。
　　“你好。”程玦微笑着伸出右手，“我是程玦。”
　　郑昂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笑着和程玦握手：“郑昂，这小子一直在我耳朵边念叨你，现在总算见到了。”
　　程玦笑着转头看了一眼许野，又冲郑昂道：“许野年纪小，还麻烦您多照顾他。”
　　郑昂摆手：“哪儿啊，我还得靠他帮我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郑昂道：“进去坐坐？”
　　“不去了。”许野揽着程玦肩膀，“他刚出差回来，我们先回家，有空再来。”
　　郑昂冲着程玦道：“随时来玩，让许野带着你，叫几个朋友一起。”
　　“好啊。”程玦笑着答应。
　　“那你俩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得下雨了。”郑昂摆摆手，“回头见啊。”
　　“再见。”
　　郑昂走了，俩人开始盯着对方看，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许野抱住程玦，埋头在程玦肩膀上：“一个星期。”
　　程玦揉了揉许野头发：“也还行吧，不算太久。”
　　“不，太久了。”许野在程玦侧颈上乱蹭，“下次出差我要和你一起去。”
　　程玦笑他：“太粘人了，小狗崽。”
　　“汪汪！”许野叫了两声，压着声音小声道，“就是很想你。”
　　“我也想你啊。”程玦抬手在许野后脑勺上一通乱揉。
　　许野牵起程玦的手，翘着嘴角道：“走了，回家。”
　　程玦任由他牵着，笑着道：“恩，回家。”
　　天边压着沉沉的乌云，天气灰蒙蒙的不算晴朗，暴雨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但我并不害怕，因为与你相伴的时光里，万物茁壮，野蛮生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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